他当真以为自己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吗?
离开,这本是温希人生字典中最不会出现的词,可自从舟眠出现,打破了许多他之前的禁令后,这个词就变得稀疏平常。
最开始得知舟眠是自己血缘上的亲弟弟时,温希想得第一件事就是借此将他囚在自己身边。
可后来许多个日夜,他无数次梦到自己不幸的童年,他梦到自己拼命奔跑在染血的玫瑰花丛中,不同于之前,这次他往后看,童年时期的舟眠跟在他的身后,小小的一团,无依无靠地流泪哭泣。
尽管只是在梦里,可那一刻,温希却突然心软了。
这场狗血乌龙中真正受到无妄之灾的人只有他们两个,难道他要因为自己的私欲,也让舟眠体会一遍自己经历的一切吗?
那太残忍了。
正是因为如此,温希动过放舟眠走的念头,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另一个消息给冲散了。
温希站在落地窗前,踩着地下的一切俯瞰整个公学,不知不觉,眼眶莫名开始湿润起来,不同于之前在舟眠面前虚情假意挤出的几滴眼泪,温希此刻倒确确实实有点伤感。
他张了张嘴,说,“我会放他走,但不是现在。”
青年愣愣望着眼前极尽繁华的一切,面前却逐渐凝成一个虚幻的人影,那个人衣着朴素,面色虚弱,眼角缀着皱巴巴的纹路,浑浊的双眼无神空洞——这是温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生身母亲。
而现在,她正躺在医院中,等待最后的病危通知书。
第76章 故乡。舒曼
滨城。
皑皑白雪落满了街道,枯叶在寒风中萧瑟发抖,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缓缓落在了男人的肩头上。
林初南立在原地,抬头看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嘴中呼出的朦胧热气罩住了青年温润的脸庞,他微微眯起眼,将围巾往上拉,挡住吹来的刺骨冷风。
滨城不如其名,明明和“冰”谐音相同,却不是能够常年看到雪的城市,至少在林初南待过的那五年中,他只看过一次大雪。
而这次回来,是他看过的第二次。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周边的一切,陌生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走了两年,这里变得不多,他漫步在落满雪的街道上,依稀能从石砖上的老旧痕迹看到自己曾经偷偷跟在舟眠身后,观察他的画面。
“叮叮叮!”正出神得厉害,口袋里的手机却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像是在催促着他,林初南接通电话,他垂下眼睫,轻声地“喂”了一下。
电话那头紧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缓慢的女声,“小林?你现在到哪里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林初南,“不用了琴姨,我已经到快到医院外面了。”
“那好,到了记得跟我说,我去楼下接你。”被叫做琴姨的女人和林初南简单地说了两句话,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按铃声,掺杂着许多人的喊声,女人连忙挂掉了电话。
林初南垂下手,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那条街道的尽头。
抬头,“滨城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红色的大字深深映入眼底,想到进去可能会看见谁,林初南不由得握紧手中的电话。
门口的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看到不允许无关人员驻足的牌子,林初南忍下心中的不安感,抬脚走进医院。
直达五楼的电梯缓缓上升,电梯空无一人,林初南盯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思绪一下子飞到了从前。
五年前,因为身份有疑,林初南不被家族看重,他的母亲也一并不将他放在眼中。水深火热之时,已经成为霍利斯家族女主人的姑母突然提出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并承诺事成之后会帮他得到凯勒家族继承人的位置。
林初南未经思索便答应了和她的交易,在那之后,他对外伪装成病重的模样,提出要出去修养,本就对他不满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将他遣出凯勒家族,赶到远隔万里的东方城市。
电话里的那个琴姨是林初南这五年来在滨城的临时监护人,从一开始姑母告诉林初南她那被调换的孩子很有可能在这座城市后,林初南便和琴姨来到了这座城市。
花费几月的时间,他们终于在一块红灯区打听到了二人的下落,一路磕磕绊绊终于追到了他们的最终定居地,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选择默默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租下一套房。
最开始,林初南因为刚到一个新地方很怕生,所以都不敢随便出去,每当琴姨不在的时候,他都扒在窗台上偷偷往外看,打量这个陌生又充满未知的城市。
也正是那一日,阳光和煦,徐徐微风吹过侧脸,林初南趴在铺满凌霄花的墙边,第一次看到了从楼下路过的舟眠。
那一年舟眠在上初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尽管他已经足够低调和沉默,但还是因为过于出色的外表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所以但凡是出去见人,他都会被母亲勒令必须戴着口罩上课。
自那一日遇见舟眠,林初南就好像从这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开始习惯偷偷观察舟眠,习惯到知道他什么时间点会路过自己楼下,也习惯到在路上只是一个背影,就能轻而易举地认出他。
青春期的少年吵闹,嘈杂,但舟眠不一样。
他安静乖巧,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轨迹。偶尔路过那堵花墙,他会抬头欣赏一下艳丽漂亮的凌霄花,少年的眼睛澄澈平静,像是一汪温柔的湖水,将林初南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心缓缓托起。
他好特别。
这是林初南对舟眠的第一印象。
在充满暧昧情愫的青春期里,喜欢一个人的开始不是你好漂亮,而是你好特别。
凌霄花下短暂的相遇在林初南成了心底的烙印,也正是那一次过后,他只是不再观察舟眠。而是打开窗,学着少年的模样,认真地重复他乏味且平淡的轨迹。
日复一日,整整五年。
“叮!”
电梯铃声响起,林初南被迫从过往的思绪中抽身而出,他提着一些补品和水果从电梯走出来。
刚一抬头,空气中浓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身边路过行色匆匆的护士和医生,他环视周围那些拥有着独特东方面孔的人穿梭在走廊中,他们相貌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这些人的脸上都溢满一股浓浓的忧愁。
“您好,请问13号床病人的药换好了吗?”
正在出神之际,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确突然唤回了林初南的意识,他转过身望向声音传出的地方,一个披着深绿色披帛的女人眉眼间挂着忧虑,正轻声询问身前的护士。
几乎是在刚看到女人的第一眼,林初南便柔下了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她的名字,可下一秒,不知护士和女人说了什么,女人的眉头瞬间蹙紧。
“我知道医院对她现在的病情判定结果不是很好,但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放弃治疗,这是原则问题。”林琴本就是温柔和善的面相,如今敛眉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冰冷的严肃,小护士见她肯定的语气面露苦涩,“林女士,我们都能理解您的感受,但病人病情反复不定,我们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打算。”
林琴扶额摇头,女人眼前映着一片乌青,似是很疲惫的模样,“这些我都知道……”
“琴姨。”
林琴刚要开口,林初南便突然走到她身后,轻声喊了声她的名字。
林琴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惊愕地转过身,她愣愣盯着面前五官全部长开,已然变得成熟内敛的青年,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小林?”林琴似是不敢置信面前的是林初南,她捂着嘴上下看了林初南一圈,过了一会儿,眼中泪光闪烁,“两年不见,怎么长得这么高了。”
许是林初南呆不惯滨城,来的那五年身高只发生了一点微末的变化,离开时只比林琴高一点,但出去两年,现在居然到了林琴要仰着头才能将他看清楚的程度了。
林琴喜极而泣,想起刚才二人的那通电话,她无奈地看了林初南一眼,“都跟你说了在楼下等我,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上来了。”
林初南浅笑,“您都把地址发给我了,我自己上来就行,免得您还跑一趟。”
林琴失笑,“你这孩子,刚才看你的样子还没认出来,现在一看倒是和以前一点没变。”
林初南轻轻笑了一声盖过这个话题,他提起手中的补品,目光在走廊深处转了一圈,轻声问,“带了些东西来看看舒姨,她现在还好吗?”
闻言,林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医院不冷,却无端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林琴将披帛裹紧,垂眸间眼中有水花浮现,她叹了口气,“好不好,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她慢慢转过身往前走,林初南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尖突然一阵刺痛,再一晃眼,幽暗的走廊出现在眼前,他抿了抿唇,紧紧跟上林琴的步伐。
林琴带他走到一间闭紧的病房门前,她先是隔着观察窗往里面看了一眼,看了几秒,又像是看不下去,侧过身子让给了林初南。
林初南放下手里拎着的东西,弯下身体看向观察窗里的场景。
那一个小小方方的窗户里,主角是一个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女人,她躺在病床上,虚虚地看着天花板一点,瘦削的身体陷在洁白的床单中,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虚弱地毫无分量。
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这样的措辞或许有点苍白,但林初南却被现下的画面震住了,他无法用痛苦到极致的语言去形容这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女人。
青年抖动着唇瓣,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几眼,手指便在掌心掐住了一道道鲜红的印记。
“舒姨这样有多久了?”尽量保持平静地开口,林初南依旧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林琴捂着脸,缩起肩膀哑声道,“两个月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骨癌晚期了,医生说不能根治,只能住院观察,但能够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
林初南连忙转头,问她“舟眠知道吗?”
林琴撤开捂在脸上的手,垂眸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颤着声音说,“她不让。”
“眠眠那孩子自从一年前就断断续续不跟我们联系了,一开始只是因为忙没空联系,后来打电话也不回,她就以为那孩子是不是还在怪她,一直自责,连生病也都不让我跟他说。”
林琴声音中染上哭腔,“前几天她瞒着我偷偷给眠眠打了个电话,跟我说眠眠已经把她忘了,她现在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地离开了,我那时吓死了,所以才不得已给了打了电话。”
她将目光投向病房里,“从那天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之前好说歹说还会笑一下,现在连笑都不笑了……”
林初南扒在门上,紧紧盯着病床上面如死水的女人,牙齿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不是的,眠眠没有忘了你们,他只是……”林初南顿时语噎,想起舟眠这两年来在公学遭受的种种,如果将这些说给林琴听,只会让她们更担心。
林初南话音一转,“他只是不想自己拖累你们,所以才一直没有联系你们。”
“真的吗?”林琴抿了抿唇,闻言有些狐疑地看着青年。
林初南不喜欢说话,对舟眠撒的谎已经足够他用一生去弥补了,现下看到林琴投过来的目光,就像被一根烙红的棍子插在嘴中无法出口。
“真的。”顿了一下,青年声音沙哑地说,“舟眠他……没有那么冷血。”
“我当然知道。”林琴当然知道舟眠的脾性,只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望向前方,语气担忧,“可是她却一直认为眠眠在责怪她,这可怎么办?”
“我去说。”林初南握了握拳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林琴,“琴姨你放心吧,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舒姨,让她宽心。”
林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初南,见他眼中的坚决不似作假,鼻子一酸,慌忙地将头撇过去,给他打开门,“你进去吧,刚好她也好久没见你了。”
第77章 故乡。亏欠
比起消毒水的味道,林初南更不喜欢闻这种生命逐渐流失的气息,就像一颗生机勃勃的大树被吸干所有养分,日复一日等待枯萎死去的那一天。
而现在,他在舒曼的身上闻到了这种近似于绝望的气息。
门被轻轻打开,舒曼没有发现,只是一直盯着天花板,浑浊的双眼下涌动着许多不明的情绪。
林初南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点时间足够他将面前虚弱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严肃的女人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虽然她们截然不同,但庆幸的是,林初南现在依稀能从对方眉眼间窥探道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他站了很久,久到女人盯着一个地方盯得酸了,活动双眼时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门口傻站着的青年。
舒曼眼珠缓慢僵硬地移动到门口,在捕捉到那人的面容时,她如死水一般的眼眸突然出现了一次波澜,宛如惊涛骇浪,掀起深不见底的漩涡。
“小林……”
女人声音沙哑,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但很快,她的目光从青年身上掠过,急忙地往他身后看去,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林初南身后空无一人。
舒曼短暂亮起的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她露出一张瘦到几乎凹陷的脸颊,朝林初南浅浅笑了一下,“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或许是感知到自己时日不多,连带着脸脾性也改了很多,舒曼第一次对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
林初南心神一晃,他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汗津津的双手,勉强笑着说,“听林姨说您最近身体不好,回来看看。”
“这样啊。”舒曼慢慢垂下眼睛,掩住眼中的一丝落,轻笑着说,“小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打小报告,都让她不要告诉你们了。”
林初南蹲在他面前,想附和她笑两声,却发现嘴角僵硬,只能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其实也是我想滨城,想你们了,所以才回来看的。”
他顿了顿,紧接着说,“眠眠也很想你们,他总说要和我一起回来看你们呢。”
话音刚落,舒曼失神的双眸微微颤了一下,她无意识捏紧身下的床单,突然露出那种孩子般紧张瑟缩的表情,“眠眠,也很想我吗?”
她的语气太小心翼翼了,林初南眼眶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握紧舒曼枯槁皱巴的手,女人湿润的掌心像是一颗大树濒死前的甘露,林初南笑了笑,“真的,再过不久,他也会回来了。”
“不久……”舒曼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不久又是多久……”
万一还有好久好久,那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他来的那一天了?
“半个月……不是!没有半个月了!”林初南半跪在她床前,“再等几天,他就会回来看您了。”
“那他,他不会怪我吗?”舒曼张了张嘴,一滴泪从眼角缓缓划过,“他应该怪我的。”
怪她因为私心偷走了本该享福的二十年人生,怪她这么多年的苛刻和责骂,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无论是对舟眠,还是对那个从出生起就被他匆匆抛下的孩子。
她毁了两个孩子的一生,怎么还敢奢求他们的原谅。
林初南耳边环绕着女人痛彻心扉的声音,他扒在床前,深深望着舒曼溢满病气的脸庞,轻声问,“您真的觉得眠眠会怪您吗?”
舒曼僵硬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不解。
疾病侵蚀了她的身体,到现在,连意识也要一并吞掉,她的思考方式缓慢呆滞,如同老旧的机器,迟钝地运转着。
林初南缓声道,“刚进入公学那年,他白天上学,晚上工作,几乎忙成一个陀螺,有时候晚上工作太晚了公寓门禁就会到我那里休息。”
“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拼命的学习和工作,明明进了这里就已经前途无量,他却好像嫌自己不能吃苦似的硬要折腾自己,我劝他不要太紧绷了,好好享受在这里的一切。”
叶初南苦笑一声,“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捧着记账本将今天的工作得来的钱记进去。”
舟眠唰唰写完,他合上记账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被自己冷落的青年,觉得自己这样不搭理他也不好,便小声说了一句,“有亏欠的人,自然要努力一点。”
林初南耳尖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开始在心里疑惑,他一路看着舟眠长大,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亏欠的人。
他还想再问,舟眠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将外套蒙在头上,冷声道,“你少烦我。”
那时林初南对舟眠口中有亏欠的人还无所察觉,直到今天在病房里看到了舒曼,他突然就明白了少年口中的亏欠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于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舒曼将他养大成人,这就是亏欠。
林初南脑海中不禁浮现那个倔强顽强的少年,顿时间,心像是被刀子戳破,软成一团。
“眠眠只会自责,自责什么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旁。”
林初南太了解舟眠了,声音越发苦涩,“母亲在他心中,就代表着亏欠。”
*
一双温热粗粝的大手缓缓抚上脸颊,舟眠闭上眼享受对方温柔的抚摸和触碰,一股清淡苦涩的香气将他全方位包裹,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摇篮中酣睡的婴儿,在母亲悠扬的歌谣下安然熟睡。
忽地,一只布满黑雾的手紧紧拽住他的手,他一脚踩空,那只恶爪打破温馨平淡的梦境,拉着重心不稳的他彻底掉落深渊。
“啪!”
眼前突然一亮,舟眠猛地从梦中惊醒,枕在脑袋下面的胳膊麻木酸痛,动一下便倒吸一口冷气,他眯着眼慢慢将胳膊放下来,艰难地直起身。
一件干净整洁的工作服自肩头滑落,舟眠顿了顿,弯腰捡起披在身上的衣服,此时,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面色冷淡的青年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看到舟眠醒了,朝他点了点头,“你醒了。”
舟眠拿着手里的衣服,刚睡醒的面容有些迷茫,华昙步履不停得走近他,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淡声解释道,“刚才看你睡着了,怕你生病。”
不轻不重的一句解释。
舟眠后知后觉地看向他,额角因噩梦而滋生的冷汗滑落至鬓角,少年一双眼眸似乎在颤抖,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和害怕。
华昙静静看着他,眼眸闪烁了几下,轻声问,“做噩梦了?”
舟眠轻轻摇头,目光落到青年手里的衣服,他默默垂下眼睛,“谢谢你的衣服。”
华昙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文件整齐有序摆在桌子上,舟眠看着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摆弄文件,看着看着,那双手却逐渐凑到他面前,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舟眠一愣,眼睫颤了一下,对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看看你有没有着凉。”华昙语气很淡,像是在阐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前几天教授看你多咳了几声怕你生病,所以让我们这几天都多多照顾你。”
闻言,舟眠眼眸软下,凯瑟教授虽然为人严厉,但对他确实好得没话说,自从来到实验室后,舟眠也久违地体会到了一丝家的感觉。
说到家,舟眠神情微滞。
这几天他总会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每个梦梦境中都会有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拉扯着他,那个恶鬼不知男女,但每当他睡得正沉时,对方都会在突然伸出一只手拉着他往下坠落,舟眠在梦里并没有意识,但当想起恶果将他拽下深渊时的那张脸,舟眠在梦醒之时依旧心有余悸。
想到那张脸,舟眠眉头微蹙,他扶住额头,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多,压力大所以才会梦到这么诡异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清醒,刚想站起来,身旁的青年却冷不丁开口,温声邀请他,“我看今晚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去看星星?”
舟眠看向华昙,有点疑惑,“星星?”
他看向窗外,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大地,几颗星星零星分布在天际,如华昙所说,今晚天气确实不错,但他们能在哪里看星星?
实验室吗?
少年露出不解的目光,华昙一眼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的窗帘,示意他看向不远处,那个微微凸起的一个小土坡。
“我观察过了,那里很适合看星星。”华昙微微勾起唇角,青年不近人情的脸庞多了点别的温度,他眼中透着一丝笑意问舟眠,“你要不要去看看。”
“……”
十分钟后。
舟眠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和华昙肩并肩坐在长着稀疏小草的土坡上。
冷风袭人,将他们的脸颊吹得泛红,舟眠将脸埋在毛茸茸的外套中,抬眼去看头顶璀璨闪耀的星星。
比起在那一扇狭窄的窗户里看星星,在自由的一片天地下看倒也别有一番乐趣,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华昙,见对方目光专注地盯着天空,不由得好奇道,“你怎么发现这里还能看星星的?”
第78章 攻心。失踪
实验室藏在废弃工厂里面,外面又是一片荒地,饶是舟眠每天进来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华昙是怎么这里忙里偷闲找到了看星星解闷的方法。
“以前晚上睡不着,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的。”华昙将手撑在膝盖上,静静看着满天繁星。
舟眠点了点头,心里想华昙这样面冷心冷的人居然也会有为什么东西而烦恼的时候,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正想着,一旁的青年冷不丁问他。
“嗯?”舟眠捂着自己冰冷的脸,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似乎比漫天星光还要耀眼,华昙不知怎么地突然愣了一下,他忽地转过头,抿了抿唇又道,“刚做了个噩梦,心情好点了吗?”
说完,青年神色别扭,指尖将袖口攥了几下。
原来华昙带他出来看星星,是怕他被噩梦影响心情吗?
舟眠将头埋在手肘,轻轻眨了一下眼,“确实好点了。谢谢你。”
舟眠侧头,盯着青年逐渐泛红的耳垂,眼睛弯起一点弧度,突然叫声了他的名字,“华昙。”
华昙不是很敢看他,闻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但后来等了很久舟眠都没出声,他疑惑地朝旁边看去,却发现少年正静静看着自己。
“你的名字很好听。”舟眠轻轻笑了一声,“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还以为你和我来自一个地方。”
他将半边埋在外套中,看向华昙,“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
华昙看着舟眠被压红的侧脸,觉得他此时此刻居然比平时在实验室看到的样子多了几分稚气和可爱。
青年微微红了脸,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画了几下,低声道,“我的母亲很喜欢昙花,她总觉得这样美丽的花只开一朝很可惜,所以给我取名叫华昙,希望我能永远保持那一瞬间的美丽。”
“这样。”舟眠笑了笑,“把最喜欢的事物加之在最喜欢的人身上,你的母亲肯定对你寄予厚望。”
华昙抿了下唇瓣,悄悄用余光注意舟眠的神情,闻言便问他,“那你呢?你的名字又有什么独特的寓意。”
“我?”
舟眠眨眼,“可是给我取名字的人是希望我能成为一只小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走累了就随处歇歇,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只是根据字面意思随便说了几句,没想到华昙听完却信以为真,认真地对他说,“这个很好。”
舟眠看向他,他却默默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一直快乐幸福,不美丽也很好……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舟眠没忍住弯起嘴角,初见华昙还以他是很冷淡的一个人,虽然这几个月相处下舟眠已经摆脱对他的第一印象,但今晚星光下的青年实在青涩天真,让人惊讶。
一阵冷风吹过,舟眠缩了缩肩膀,华昙注意到他的异样,默默拍了几下沾上泥土的手掌,站起来说。“天很晚了,要不我们走吧。”
舟眠却不理他,只是紧紧看着天际,华昙见他看得如此痴迷,也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明星稀,交替闪烁的星星中,一颗十分闪耀的星星正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划过天际,耀眼的光芒一瞬间让所有星星都黯淡了下去。
华昙眼前一亮,刚想说什么,他的衣服被舟眠拉了几下,舟眠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快坐下,是流星!”
华昙知道东方一直有个民间传言,传说只要在流星落下时许愿,那么不管是什么愿望,都会圆满成真。
看着少年眉眼间的喜悦,华昙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他侧头,神情温和的少年十指相扣抵在胸前,纤长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倒影,像极了神话中被天身偶然碰见又一见倾心的少年。
华昙愣愣地盯着他,直到眼睛酸了也不曾移开目光。
在舟眠没有睁眼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又像是变了一个人,那种目光短暂地化为一种眷恋和忧愁,恋恋不舍地黏在舟眠身上。
流星持续的时间不是很长,“华昙”伸出指尖,想要轻轻抚摸舟眠放松舒展的眉眼。
星光下,他眼眶湿润,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微微张嘴,无声喊了一句“眠眠”。
舟眠似有所感,话音刚落的那瞬间,他睁开眼,望见了青年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华昙?”舟眠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了仔细观察青年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泪,若有所思道,“你怎么不许愿啊?”
华昙猛地从刚才陌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撤回自己的手,皱着眉摸了摸脑袋,“我,我刚才好像看见幻觉了。”
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看不清脸却浑身布满黑雾,森然的白骨露在外面,让人看着就心惊担颤。
“真的吗,你不会发烧了吧?”舟眠倾身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
不烫,甚至没有他自己的烫。
柔软温热的触感覆在脸上,华昙瞳孔紧缩,猛地后退一大步。
“我没事。”华昙看见他不解的目光,心扑腾扑腾跳得不行,他想解释,但看到少年看过的目光一时间笨口拙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华昙支支吾吾个半天,最后越说越小声,只抛下个“我先走了”便慌忙离开这里。
青年背影踉跄了几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眼前,舟眠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他撑着下巴看向头顶的星空,目光淡漠,心中毫无波澜。
*
因着那晚的相处和交谈,舟眠和华昙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从前他们二人间最多就是眼神上的交流,但现如今如果两个人其中一个看到对方工作实验上有难题的时候,都会主动过去帮忙。
他们二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实验室的几个人不是瞎子,多日下来也看清楚了一点猫腻。
次日,华昙将刚做好的数据分析递给舟眠时,雪莉抱着胳膊从实验台上探出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舟眠手里的东西,眼中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朝他说,“眠眠,我看你最近跟华昙走得很近耶……”
“有吗?”舟眠表情无辜地看着她,说,“可能因为都是一个实验室,相处中就熟了。”
相处中就熟了?
雪莉闻言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她瞥了一眼一旁华昙,恰巧对方看向他们这边,一触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雪莉眼皮蓦然跳了几下。
别人可能会这样,但华昙绝对不可能。
她搓了几下肩膀,颇为恶寒地说,“你可别开玩笑了,华昙比你早来实验室半个月,你都不知道那半个月我们实验室有多冷。”
凯瑟很赏识这个有学识又稳重的青年,所以早在舟眠加入实验室之前,华昙就已经来到这里。
那半个月,雪莉感觉实验室好似变成了天然的大冰窖,只要有华昙在的地方,方圆百里都会自动变成硬邦邦的冰块,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冷气。
幸好在那没多久舟眠也来了,不然雪莉都不敢想,她现在过得会是什么苦日子。
她摆了摆手,无奈地瘪着嘴,说,“华昙什么脾性我们还能不知道,你这句话都可以被列为新世纪联盟十大冷笑话之一了。”
舟眠也觉得自己的理由有点牵强了,不过如果和雪莉说他和华昙之间的关系是因为那晚看了一场流星雨才有所缓和,雪莉可能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质问他为什么身体不好还敢出去吹冷风。
想到上次因为着凉昏倒在实验室,醒来后雪莉的表情,舟眠喉结滚动,默默将本来说出口的理由咽回肚子里。
“不过你们俩多说说话也有好处,最近好久都没看见教授了,实验室里也没几个爱说话的人,我都快闷死了。”雪莉恹恹地撑着下颌,眉间浮现一丝隐隐的无奈。
舟眠侧过头,眉头微微皱起,“教授最近都没来了吗?”
“是啊,大概是上次给我们放了一次假后,到现在都没来过实验室。”
闻言,舟眠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问雪莉,“教授没有说为什么没来吗?”
雪莉本来还只是在单纯地抱怨,闻言神色一顿,她缓缓直起身,嘴角一点点抿平,“好像没有。”
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几分心惊。
雪莉眼眸微转,短短几秒钟便稳下心神,她站起来拍着舟眠的肩膀低声道,“你先别着急,我去和大卫商量一下,也有可能只是我们多想了。”
女生的声音清脆悦耳,舟眠紧紧抿着唇,点了一下头,他抬手轻轻拽着雪莉的雪白的工作服,张了张嘴,“师姐有没有老师的家庭地址,我想去看看。”
雪莉凝着眉,安抚地揉了一下他的头,“教授的家庭地址对外是保密的,我们都不知道,不过……”雪莉咬住下唇,突然顿了一下。
这是女生因为遇到棘手问题下意识形成的习惯行为,看她这样,舟眠心突突跳个不停,盯着她问“不过什么?”
雪莉摇摇头,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我们不知道,不过有个人,他应该会知道。”
舟眠抬起头看着她,“谁?”
雪莉目复杂地看着舟眠,女生叹了口气,显然有点不情不愿,“你认识的一个坏蛋。”
舟眠瞳孔缩了一下,依稀猜到了雪莉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难道是,顾殊行?”——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这个世界可能在暑期开始前会结束,已经开始写第二个世界的大纲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9章 攻心。舔狗
他轻声询问雪莉,在看到对方犹豫的目光时,更加坚信自己的这个答案。
雪莉知道他们俩间的那点破事,闻言耷拉着嘴角,“顾殊行比我们都先认识教授,早年有无良媒体博取流量打探到了教授的家庭地址骚扰他,也是顾殊行出面解决的,所以我想,他应该知道教授住在哪里。”
“我知道了。”
舟眠轻轻点了个头,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少年突然站起来,雪莉眼皮一跳,连忙拉着他的衣服问,“你干什么?不会是要去找他吧?”
她语气着急,“如果是为了教授的事你先别急,顾殊行虽然是个王八蛋,但他对教授很好,教授如果出事他不会放任不管。”
舟眠柔下语气安抚雪莉,“我知道的师姐。”
少年抿紧唇瓣,眼中多了几分忧虑,“但老师对我有恩,就算顾殊行不会弃之不顾,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看到雪莉急切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况且找他也不只是为了教授的事。”
为了顺利离开公学,摆脱那些人的视线掌控,舟眠策划了很久。
到现在万事俱备,只需要一个可以引燃冲突的导火索,他想,或许这次的事就是那个引发几人矛盾的最好时机,尽管机会渺茫,他也要去试试。
“不止这些?”雪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知不自觉中,面前的少年已然换了一个表情,那是雪莉从未在他身上看到的,对自由无比渴望的表情。
“是的。”舟眠握紧了拳头,淡声道,“我和他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
【周五晚上八点,俱乐部见。】
深夜,灯光迷离的酒吧中,令人耳膜震颤的摇滚乐循环播放,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息火辣刺鼻,黎沉陷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他仰起头,衬衫半解,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手机响起,他抬起手臂,一小片白光照亮了男人泛红的脸庞,黎沉迷迷糊糊地看着手机上的那个被自己特别备注的昵称,神情顿了一下,下一秒,男人腰板突然直了起来,动作大的甚至惊醒了一旁昏昏欲睡的伯伦。
黎沉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他撑着侧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个熟悉的昵称,像是不敢置信,呼吸都止住了一瞬。
舟眠,舟眠居然主动给他发信息了吗?
愣神间,他感到手里的手机有些滚烫,低头一看,伯伦凑在自己身边,男人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正轻声念出上面的短信。
“周五晚上八点……”
还没看全,黎沉将手机盖在腿上,扬眉瞪着他,“你有事?”
瞧瞧,这语气冲得。
伯伦戏谑地看着他,转身捞过一瓶酒灌进嘴里。
刚才黎沉速度很快,他只看到了前半句话,不过看对方那紧张兮兮的样子,伯伦想都不用想,手机那头的肯定是他这几天心心念念的宝贝心肝儿。
伯伦放下酒瓶醉醺醺地看着黎沉,“啧”了几声笑道,“你这几天不会就在为这位伤心吧?”
黎沉被戳中心事,混不吝地将手一甩扔在沙发上,支着下巴沉声道,“谁伤心了,你眼睛瞎了?”
“哎哟说你一句你还不满意。”伯伦口齿不清地说,“从三天前就把我拉到这来喝酒,每次只是喝酒又不说话,你说你没失恋谁信?”
黎沉乌泱泱的眸子冷冷盯着他,“喝酒还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这点就算什么?”伯伦翘着二郎腿懒懒道,“还没边境的烧酒烈,算个鸡毛。”
伯伦看着正人君子一表人才,那张嘴却贱得很,黎沉白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在手中颠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瓣。
伯伦看他情况不对,贱兮兮凑到他面前,惊道,“看这样子,你不会真动心了吧?”
回答他的是黎沉无语且厌烦的骂语。
“罕见啊!”伯伦兴高采烈地说,“八百年不见你喜欢一个人,你和我说,对方什么样子的呗?”
话音刚落,黎沉阴森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伯伦眨了眨眼,瞅着他的脸色扯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黎沉收回目光,将手机颠三倒四的旋转,他倒在沙发上,硬朗的侧脸轮廓分明,不少人的视线都隐隐约约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飘来。
他想起那个推开他的少年,蹙眉道,“我有病才会喜欢他。”又倔强又固执,生怕他不知道他和那几个男人的风流趣事,还在他身上呢就开始挑衅他……
又一次回忆起那天靠在耳边流露出的轻柔男声,黎沉突然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道他胆子那么大,那天就不应该让他离开场馆。
狠狠干一顿,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忆起几分钟前的短信,一时恨上心头,不管伯伦有没有在旁边看着,打开手机啪啦啪啦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想找c?】
伯伦偷偷瞥了一眼他的手机,然后心惊胆战地收回了目光。
其实他很想和黎沉说句良心话,嘴硬可是追不了心上人的。
“叮!”
舟眠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便当做没看见重新放回去,十年迈着小短腿跳到他怀中,他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猫,心里在思索要不要把十年也一同带回去。
他这次回去只是想看看母亲,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约尔堡,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十年该怎么办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十年油光水滑的毛发,心里在想如何安排它的去处,突然,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了舟眠的心不在焉,伸出粉舌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喵~”
小猫奶呼呼的声音让人心软,舟眠垂下眼睫,任由十年蹭着自己的鼻子。
没一会儿,下巴就被黏人的小猫舔的湿漉漉的,舟眠弯起眼角轻轻弹了弹它的小脸,“知道你想跟我走,不会抛下你的。”
回去尚且不知道花费多长时间,如果将十年独自留在这里,先不说有没有人照顾它,最近Erebus隐隐有爆发的趋势,舟眠可不敢将它一只弱小的猫咪留在这里。
“不过跟在我身边可不轻松,辛苦你了,小家伙。”舟眠摸着它的下巴,十年被摸舒服了,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扑腾着爪子又跳了下去。
舟眠的目光从它身边移开,转头落在正在震动的手机上。
某个男人疑似因为发了一条类似于挑衅的信息得不到回应而当场破防,气势汹汹地弹两个视频通话过来。
舟眠按下“接通”的按键,一眨眼,屏幕里出现黎沉那张痞气不羁的脸庞。
舟眠淡淡地打量了一圈他周围的环境,指尖轻点关闭的摄像头,随后才问,“有事?”
黎沉愣愣看着少年刚洗完澡的模样,脖颈纤细白腻,微微弯折,半湿发滴下的水珠顺着弯曲的弧度蜿蜒而下,黎沉眯起眼睛,眼前一晃而过少年锁骨窝的一道红痕。
他几乎瞬间沉下了眼眸,还没仔细看清楚,舟眠便决然地关闭摄像头。
黎沉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道,“你脖子被哪个野男人啃得?”
脖子?
舟眠闻言蹙眉,他拿起镜子照了照,发现锁骨旁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是今早十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余光瞥向正在和皮球玩个不停的“野男人”,少年按了按太阳穴,又重复了一遍,“你弹视频就是为了这个?”
黎沉怒不可竭,“一边约我去开房,一边又在哪个地方和野男人啃得正欢,舟眠,你把我当备胎啊?”
黎沉心里很气,他知道除了自己肯定还有许多人喜欢舟眠,毕竟他长那样子就是被人喜欢的,但是让他不满的是舟眠平淡的回应,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备胎,说扔就扔。
黎沉自认为自己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至少比每天就知道耍心机的温希和冷着脸像个死人的顾殊行好多了吧。
舟眠有什么道理不选他!
“你也可以选择不当。”舟眠神情淡淡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周五不会去了吗?”
黎沉唇瓣紧闭,没说话。
舟眠挑了挑眉,“可以,那我就去找温……”
“你想都别想!”听到那个令人讨厌的名字,黎沉宛如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突然暴呵一声,“你要是敢找他,老子就当着他的面c死你!”
我靠我靠!温希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凭什么代替他,他是备胎,那温希就是连备胎都比不上,舟眠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没有眼见力呢。
黎沉的怒火似乎通过话筒传递了出来,舟眠无动于衷地讲话筒拿远了一点,声音冷了下来,“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要。”
黎沉正在气头上,舟眠说一句他就能说十句,闻言又气道,“我要!我怎么不要,看着你和那狐狸精滚一张床是吧,温希他想得到是美!”
“好。”舟眠指尖点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那我现在再问你一遍,想不想当我的备胎?”
“……”黎沉咬牙,嘟嘟囔囔地问,“只有我一个?”
舟眠挑眉,“你想得到是挺美的。”
黎沉惊声道,“不止我一个,那我跟小三有什么区别?”
舟眠哼了一声,觉得这个昵称貌似更贴切他,于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若有其事地说,“说的不错,确实这个昵称更适合你。”
黎沉:……
男人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舟眠,你耍我呢?”
舟眠嗤笑一声,冷淡道,“去不去是你的事,没有你还会有其他人,我怎么耍你了?”
舟眠语气一冷,黎沉那点怒火又哼哧哼哧跑完了,他捏着手机,浓密的眉死死皱了起来,“那我说去,你不能再去找其他人,只能有我。”
“所以你答应了?”舟眠问他。
黎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好像说什么,对方却猛地挂了电话,电话忙音传进耳中,黎沉气急败坏地将手机扔在一边,顺手捞过桌子上的一瓶酒灌了起来。
“上帝……”一旁。伯伦拿着酒瓶愣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黎沉和舟眠的那番对方醒过来。
黎沉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他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兄弟,你怎么变成舔狗了!”
“滚!”黎沉看他就烦。
刚才唯唯诺诺,现在对待兄弟重拳出击。
伯伦心痛地捂住脸,问他,“他都快把你玩成狗了,你没发现吗?!”
“我说了你他妈眼瞎就去治!”黎沉重重将酒瓶放在桌子上,他死死盯着瓶中起起伏伏的液体,眼中染上了醉人的酒意。
“舔狗又如何……”
他仰起头,漆黑眼眸中倒映出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痴态,“最起码还能有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在黎沉心里:温希狐狸精,顾殊行死人脸这很有生活了[好的][好的][好的]
第80章 攻心。车上
周五。
因提前和顾殊行说了今天会见面,实验室的工作忙完,舟眠就在下楼时看到了外面那辆眼熟且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看到他出来灯亮了一下。舟眠立在原地想起今天将要做的事,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轿车的副驾驶位,刚准备上去,顾殊行冷淡的声音接踵而至,“坐后面。”
舟眠停顿几秒,几秒后,他关上副驾驶位的车门,拉开后座车门重新上了轿车。
轿车拖着尾气扬长而去,舟眠将书包放在胸前目视前方,顾殊行除了上车前的那句话后和他没有交流,他不动声色得瞥了眼身旁,男人戴着耳机专心致志看着手中的文件,时而会微微皱起眉,看着像是在听什么很重要的报告。
舟眠细微地观察着顾殊行,殊不知在他刚转过头的时候,顾殊行就已经知道了他在看自己。察觉到少年一直在观察自己,顾殊行按了一下耳机,朝对面说了句“稍等。”
舟眠看他想得刚入神,一眨眼,男人那张没有过多表情的连便赫然出现在面前。
舟眠瞳孔微微缩起,身体退到座位角落,朝突然靠近的顾殊行露出一个疑惑不解的目光。
“你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顾殊行薄唇轻启,深沉的眼睛让人难以捉摸。
偷看被戳穿,舟眠瞥开眼睛,眼睫胡乱颤了几下,他正声道,“你,会不开了吗?”
少年脸颊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粉色,颤个不停的睫毛像是柔软轻巧的小羽扇,顾殊行少见他这样可爱的神色,一时间语气也不由得柔下,“只是个小会议,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说。”
说完,他轻点耳机,沉声朝对面吩咐了几句后又将耳机摘下扔到一旁。
“现在你可以说了。”
男人随意解开衬衫顶端的几颗扣子,看似平常的动作却因他的脸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性感。
驾驶位上的司机无声注视着这一切,无意中从后视镜上看到了顾殊行看过来的目光,他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迅速将打开隔离前后座的隔断,心无旁鹭地专注面前的道路。
舟眠察觉到对方今日不同寻常的情绪,他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在手机上和你说过了,关于老师那件事。”
顾殊行“嗯”了一声,回答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淡声道,“前几天东部地区被曝光某种已致使数十人死亡的不知名传染疾病,经过勘察发现其病毒成分和几十年前爆发的Erebus成分近乎相同,帝国上下人心惶惶,生怕这件事会闹起来。”
“他们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教授身上,他现在没事,只不过是被那些帝国高层关押起来了。”
“关押?”
舟眠蹙眉,担忧地咬住唇瓣,不怪他多想,只是这个词多多少少掺着点恐吓的成分在,在加上舟眠知道凯瑟一向身体不好,顿时间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紧,他哑着嗓子问顾殊行,“如果老师交不出抑制剂,他们会不会伤害老师?”
顾殊行看着他,眉梢微微扬起,“有我在,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只不过这几天那些老顽固急的焦头烂额,一时想不出其他点子才把他囚禁起来,等过了这个风口浪尖就无事了。”
这样。
舟眠闻言松了口气,他和雪莉都以为帝国会因为凯瑟长期不配合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现在看来,就算帝国真的想对凯瑟做什么,也得等他研究出抑制剂后。
顾殊行的这番话无疑是个定心剂,舟眠紧握着的双手慢慢松开,他任凭自己没有骨头似的靠在柔软的靠背上,紧绷着的面部也舒展了下来。
顾殊行一直默默观察他,见他不想刚上车那样紧绷了,才不动声色地拉近自己和舟眠之间的距离。
他垂眸望着少年纤长浓密的眼睫,忍住想要用手去触摸的念头,低声问,“你今天来,只是为什么问我这个的?”
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神色一顿,舟眠掩下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无意识捏了捏指尖,小声地问他,“我们的交易,还作数吗?”
顾殊行眸光沉了下去,他紧紧盯着纠结犹豫的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你这句话,是在向我求欢吗?”
舟眠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连忙看向顾殊行,却在触及男人幽深的眼眸之时又忙不迭移开,整个人透着如同幼兽面临强敌时的不安和惶恐。
顾殊行对舟眠这副怯弱的模样很陌生,但看到少年示弱,男人眼中仿佛染上了一层熊熊燃烧的欲。火。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顺着靠背滑至舟眠的腰间,棉花糖般的手感在掌心爆开,顾殊行眼皮跳了几下,另只手将他的座椅往后扳,欺身压住躺在座位上的少年。
舟眠一惊,霎时并起腿夹住男人抵在自己腿间的膝盖,他抬眼望向眼前面色隐忍的男人,一眨眼,顾殊行冰凉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眉间。
顾殊行动作克制地描绘少年眉眼,一向运筹帷幄的男人头一次尝试到难耐的滋味。
他盯着舟眠的眼睛,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闻言,舟眠指甲用力掐着身下的真皮座椅,感受到颈侧灼热的呼吸,他颤巍巍抬起眼,顾殊行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是你的陷阱吗?”
男人将他散落在鬓角的发丝压到耳后,喃喃自语道,“装出一副讨好害怕的模样引我上钩,然后利用我对你的喜欢制造混乱,自己却独善其身……”
他轻轻摩挲舟眠小巧的耳垂,无奈地叹了口气,“舟眠,以身入局不是像你这样真把自己送进去的。”
舟眠僵着身体,从顾殊行说完后,少年一直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顾殊行轻轻拍了他的后背,随后将他捞起来,才看到少年面无表情的一张小脸。
刹那间,顾殊行的心彻底软成一团,他用一种对付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的语气问舟眠,“这次又想做什么?”
舟眠瞥了顾殊行了一眼,目光从男人的眼睛移到那张薄薄的唇,他转过头,一言不发。
顾殊行有点哭笑不得,明明之前被强硬拒绝过的人是自己,现在被他当做挡箭牌垫脚石,他自己还没生气,舟眠现在在这生什么无厘头的闷气。
“你不说,那我们这次的交易也只能作废了。”顾殊行轻轻捏着舟眠腰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软肉,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将钳在他腰间的手松开。
舟眠眉头微蹙,直直握住顾殊行将要撤开的手腕,抬头不解的看着他,“你不是喜欢我?”
顾殊行叹气,“喜欢就一定要做这种事吗?”
舟眠的目光不自觉落向顾殊行**,“那你不是有病?”
顾殊行在他的目光下危险地眯起眼,手指逗弄几下少年尖尖的下颌,他低声道,“前二十年都忍过去了,差这一时?”
舟眠却不信他这些冠冕堂皇的假话,他伸手握住男人黑色的西装裤,轻轻一捏,感到手心的灼热后,少年斜了他一眼,那嘲讽的眼神好似在对顾殊行说,“你在装什么?”
顾殊行喘了几声,伸手钳住他不断点火的手,一时无奈又恼火,连带着语气都低沉了些,“你真的想要?”
舟眠却毫不犹豫地直视他染上**的眼眸,少年声音坚定,“这是最后一次交易。如果你不帮我,我只能去找其他人了……”
话还没说完,舟眠眼前天旋地转,被人猛地翻了个身。
他骑在顾殊行身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耳边是男人沉重的喘气声,顾殊行双手紧紧勒着他的腰身,声音紧绷到有些发颤,“别说了……”
真要被逼疯了……
他的声音中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恐惧,可舟眠不知道顾殊行这样的人会因为什么而恐惧,他搂住他的脖颈,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舟眠低头,慢慢在男人耳垂上舔了一下。
“嗯!”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足以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顾殊行眼眸泛红地抬头看着舟眠,那欲望的火苗越来越大,正当舟眠以为他们就会借此顺理成章地展开接下来的事后,顾殊行却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男人宛若朝拜神祗,无比轻柔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的亲吻,却只有这一次,舟眠从顾殊行身上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悲哀。
为什么要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舟眠任凭顾殊行解开自己的衣服,愣愣看着窗外,心想,这就是喜欢吗?
顾殊行,原来真的喜欢他。
窗外风景迅速倒退,两具身体坦诚相待,舟眠眯起眼睛张了张嘴,在顾殊行的眼里看到了满脸潮红,似乎已经到达极限的自己。
他仰起头,痉挛了几下后又无力将头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整个人宛若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带着一股黏腻潮湿的气味。
顾殊行慢慢按着他的腰往下带,舟眠抵着男人的肩膀乏力地摇了几下头,少年神情泫然欲泣,紧紧拉着男人的手指,将唇瓣咬出了一道道殷红的痕迹。
是他说想要的,真来了又这幅可怜模样。
见舟眠实在难受,顾殊行将自己宽大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少年拍着后背,欲望被吊着不上不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满心满眼都是疼得皱眉的少年。
“好了,放轻松,不难受,不难受。”
男人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后面传来,驾驶座上的司机本来就被后面时不时传出的动静弄得心惊胆跳,这下听到顾殊行的哄声,眼皮一跳,反向盘都险些从手中脱落。
轿车急速转了个弯,惯性导致舟眠身体向前倾,一瞬间,不上不下的身体在惯性的推动猛地沉下,那一瞬间头脑像是炸开一道白光,舟眠浑身发抖,埋在顾殊行怀中抽搐着呜咽了一声。
“呜……”
那一下很致命,顾殊行眼眸泛红,欲望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膨胀式的满足,但一低头看少年苍白的面色,那点旖旎的念头尽数消失了,他摸着舟眠的后背,让他适应自己的节奏,尽量不要那么难受。
他冷冷看向驾驶位的方向,声音在抬头时突然变了一个调,“不会开车就滚下去。”
司机慌忙地向他道歉,轿车逐渐平稳下来,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后座传来的哄声和抽泣声。
令人耳红心跳的水声和少年细小的哭声持续了一路,直到抵达俱乐部,那些声音才逐渐小了下去。
司机待在驾驶位上严阵以待,过了几分钟,他听到顾殊行扯着沙哑的嗓子道,“帮我把门打开。”
他不敢犹豫,连忙下车走到后座帮他们打开车门。
顾殊行只穿着内里的白衬衫出来了,在他怀里,被长款大衣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少年将头埋在男人宽厚的胸膛处,司机不敢看探索顾殊行怀里的少年长什么样,他深深弯着腰,看着男人的影子从自己面前走过。
霎那间,眼前划过一只光裸白皙的脚,那只脚被掩在黑色大衣下面,如果不是低头看,根本看不见。
司机匆匆瞥了一眼,那只脚上沾了些许还未干涸的**,脚心也被磨红了,看样子就像是被恶意蹂躏过似的……
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无意识落在头顶,司机眼皮陡然跳了几下,他将身体深深弯下,心惊胆战地垂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