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一瞿想,有关系的是刑澜,是他最要好的发小,这个人才是舟眠名正言顺的伴侣,也是未来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的人。
可刑澜已经忘记他了。
他不禁想起今天去医院看望男人的那一幕——熟悉的alpha神色自若地坐在病床上,平等地对每个人都没有好脸色,赵随正在旁边给他介绍来探访的人,等到他的时候,赵随隐瞒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些龃龉,只是说他们是很要好的发小。
当时刑澜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冷不丁嗤笑一声,跟赵随说,“真的吗,为什么我看他那么恶心呢?”
所以说恶人终究是恶人,明明已经失去记忆,他却依旧和从前那个恶劣的alpha没有半分区别。
尤一瞿当即没有说话,而是等病房里的人走完了,他才不急不慢地走到刑澜面前,开门便是一句,“你还记得舟眠吗?”
“……”
刑澜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变得空白无比,尤一瞿想他或许是不记得舟眠的,只是这两年二人牵绊太深,感情太重,就算失去记忆,改变习惯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可这又怎么样呢?
尤一瞿其实是庆幸的,刑澜没失忆之前,他因为身份的限制不能接近舟眠。可现在对方白白给了机会,他就要把舟眠抓在掌心,一步一步攻破他的心扉。
他想了很久,思绪跑远得足够绕地球三圈,舟眠见他发呆出神的模样,将药箱往他怀里一塞,随即露出一个想要赶人的表情。
“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尤一瞿立即回过神,看着他将被子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冷漠的背影让alpha不免失落。
尤一瞿轻轻将药箱放在一旁,跪在床边的身体弓下,像是在西方神话里的恶龙展开翅膀,拼死保护怀里的公主。
每一个抱住舟眠的alpha,他们的怀抱都炙热无比。
舟眠陷在那个带着薄荷味的怀抱里,神情淡漠,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的顺从,他辗转在多个男人的怀抱里,他们的身体是热的,可心却都是冷的。
“刑澜醒了。”出神间,尤一瞿给他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
舟眠抬起眼眸,下意识看向了床头的结婚照。
被框在相框里的两个人一齐冷漠地看着前方,他和刑澜的底色从来不是琴瑟和鸣,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另一个人的身上就会被标上通缉令,任凭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回来。
唇齿苦涩,舟眠突然觉得很累,他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理这些是是非非,可刚一闭眼,腰间横着的手又蓦地加大手劲。
尤一瞿避开了他的肚子,有些紧张地在他耳边说,“但他失忆了。”
“……”
“什么?”舟眠像是没听懂,愣愣地对着月光提问。
“他失忆了。”尤一瞿紧紧盯着他的脸,一丝不落地观察他的反应,“今天早上刚醒的,医生说身体再养一会儿就好了,但是头部遭受重击,他忘了以前的事。”
“我,赵随,晏慈,以及……你。”
尤一瞿突然轻声呢喃,开始蛊惑他,“他既然忘了你,你就可以和他离婚,从他身边逃走。”
这样的条件太诱人,舟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诧异的消息,尤一瞿又猛地抛出橄榄枝,“你和他离婚,我来照顾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有我在,刑澜一辈子都不会找到你们。”
这听起来或许是个很美好的承诺,放在童话里便是舟眠遇人不淑,走投无路时真命天子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们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这是每个童话故事的固定套路。
但既然自己已经逃脱了刑澜,为什么还要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呢?
舟眠惊奇尤一瞿的脑回路,在男人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之时,他却冷不丁逃开了他的怀抱,裹着被褥慢吞吞坐了起来。
“我记得你喜欢晏慈。”他轻声说。
舟眠从不爱说废话,如果他突然转变话题,就代表在翻旧账,伤人心了。
尤一瞿立即否认,眉头死死皱着,alpha沉声道,“那些是年少无知……再说刑澜也曾经和他。”
“我问的是你。”舟眠看着他,表情很淡然,语气却纳闷得很,“你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和他比。”
如何不比。
Alpha的嫉妒心总是和小孩子一般无二的,尤一瞿嫉妒刑澜能够正大光明地留在舟眠身边,也嫉妒他们之前经历过的种种,尽管舟眠不喜欢刑澜,这也都不能否定这个男人曾经在他的人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又一个,每一个尤一瞿都嫉妒得要命。
“……”
“那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只恶心他。”他压下心中的嫉妒,脸上闪过几分阴霾,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
“所以你现在不喜欢他了,改喜欢我了。”舟眠点头,给出一个简便的回答。
尤一瞿立即就要否认,“我之前也不曾喜欢他,只是因为当年都是一个院里玩得,感情很好所以误把这种喜欢当成了爱。”
他说得急头白脸,恨不得将自己那颗心掏出来让舟眠当场验一验。
舟眠一笑而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问他,“你知道我怎么发现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的吗?”
尤一瞿抿紧唇瓣,沉着脸摇头。
Beta笑看了一眼,随后转过身解开身上的睡衣。
如月光般的丝绸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具白皙光滑的身体,alpha的瞳孔瞬间狠狠颤了一下。
“其实之前一直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今天中午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这个。”他抬手,艰难地绕过脖子后,指着腺体周围的那一小块红痕。
颜色较之白天的时候戴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点,这种痕迹舟眠非常熟悉,导致他在看到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来龙去脉。
“……我。”尤一瞿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
他原本可以不用做那梁上君子的,但又心知肚明舟眠不会对自己有好脸色,只能在夜晚偷偷将这个人纳入怀中,然后不停啃吻他的后颈,像条狗似的拼命想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你不用刻意和我解释什么。”舟眠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柔柔笑了一声。
“在你之前,很多人都说过会爱我一辈子,但他们嘴上说着爱,实际上都让我付出了比爱更可怕的代价。”
舟眠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很悲惨的事,只是冷静地阐述,“或许你和他们一样,觉得我软弱好拿捏,喜欢我的眼泪和哭声,也因为这点变态的怜悯想要将我囚在身边一辈子。”
“但我确确实实不爱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时过境迁,他早就不像之前那样声嘶力竭。
尤一瞿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看透世界的淡漠和悲哀,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从指缝飘走,再也回不来。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心惊,他再也不敢在舟眠面前提爱这个词,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想要什么?”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去做。”
Alpha紧紧盯着他,胆战心惊的模样让舟眠又想笑又恶心。
“你是狗吗?”舟眠抵着拳头咳了几声,眸中浮出若隐若现的水光,“我让你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如果能让他开心,被唤作狗又有什么要紧的。
尤一瞿跪在床边,满怀希冀地看着他,“如果可以,我情愿当你的狗。”
舟眠不说话了,淡淡看了一眼alpha。那脖间狰狞的纹身此刻不再是森冷白骨,而是化作狗项圈套在了尤一瞿的脖子上。
舟眠突然有种自己正在牵着狗链的错觉,手痒地抚上alpha的侧脸,黑暗中,因为触碰,尤一瞿呼吸沉重。
他喘着粗气盯着面前的beta,那眼神直白下流,恨不得下一秒撕开舟眠的衣服将他翻来覆去地标记浇灌。
“啪!”
舟眠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因为他恶心下流的眼神。
尤一瞿错愕了下,他看向舟眠,却见beta攥着通红的掌心,在他看来时眼神平淡地问,“生气了?”
怎么会生气。
尤一瞿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眼睛发红,不由自主地弓下身体,突然从野兽变成了乖顺的狼狗,匍匐在他脚下发出兴奋的呜咽声。
这简直就是奖励——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练习写小剧场[狗头][狗头][狗头]
婚后小剧场(和正文无关)
某天在家里刷视频,舟眠刚好刷到了最近的某个跟风话题——假装受伤等老公回家看他有什么反应。
314在旁边看着他刷,鼓舞他也去拍一个戏弄那些男人。
舟眠嘴上说着好无聊,暗地里却露出邪恶的笑容,偷偷去楼下买了点番茄酱。
当晚第一个回来的是付盛阳他,他用番茄酱伪装成鲜血,然后手里拿着纱布伪装成受伤的模样。
付盛阳看到的时候脸都白了,然后下一秒就哭啼啼地跑到他跟前,一边说要带他去医院,一边又要死要活地抱着他。
舟眠脸上的番茄酱都被蹭掉了,他头疼地蹭了点沾到付盛阳嘴上,付盛阳舔了舔。
O.0?
酸的。
抬头一看,舟眠正心虚地瞥开眼睛。
好啊,付盛阳摩拳擦掌,一把将他抱起来。
那晚番茄酱没有剩,物尽其用地被涂抹在舟眠全身,连人带酱被男人吃了个精光。
第187章 我要回自己的家
他真像条狗,而且是较之刑澜付盛阳那几个更加难以捉摸的一条狗。
重重的巴掌如同点燃温度的兴奋剂,尤一瞿肾上腺素不断飙升,眼见变得愉悦和激动起来。
他跪在地上,喉结狠狠一滚,用那种近乎龌龊直白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舟眠,舟眠看着他和那些人一般无人的目光,渐渐地,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情。
这些alpha好像都很喜欢被扇巴掌。
这并不是舟眠单方面的揣测,每次只要是这个环节,气氛就会突然从紧张变得诡异起来。
Alpha们的动作出奇一致——捂着通红脸颊,如豺狼般死死盯着他,巨大的体型差让舟眠生出一种自己只是他们犬牙下的可口小点心的错觉。
但每次在他以为惹怒了这些豺狼时候,alpha们又会乖戾地垂下耳朵,低头枕在他的掌心,那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仿佛示好。
疼痛也会让一个人兴奋到难以自拔吗?
舟眠不明白,但他早就过了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算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热衷于享受疼痛,可他们眼中的占有和阴鸷,舟眠一览无余。
尤一瞿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打也能这么开心,这么羞耻侮辱人的行为换在常人身上早就被他丢到海里喂鲨鱼了,但如果对方是舟眠,他居然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他愉悦地眯起眼睛,如果喜悦能有形,大概会变成一条摇晃不停的蓬松尾巴,巴巴地朝舟眠示好。
舟眠收回目光,连带着将发热的掌心也一同缩回被窝。
他这样真像一个绝情冷漠的主人。
尤一瞿不免失落,刚才的兴奋劲儿烟消云散,他挨在舟眠身边,继续两人刚才的话题。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Alpha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像刑澜那么偏执,如果你真的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助你逃脱他们的掌控。”
“不管是刑澜还是蒋兆,有我在,他们就永远不会发现你。”
尤一瞿说得言之凿凿,令人心动,如果舟眠没经历这么多事,险些也要动摇了。
但他不想见的又何止是这两个人?
“不够。”他轻轻摇头,面对尤一瞿疑惑的目光,beta缓慢而坚定地说,“我要的是离开你们所有人。”
“刑澜,蒋兆,晏慈……”最后,目光落在alpha身上,他淡声道,“还有你。”
刹那间,尤一瞿脸色煞白,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死气。
他从来不知道轻飘飘的一句话可以如此冰冷恶毒,光是听着,那颗热乎跳动的心脏便顷刻碎裂,再难复原。
“我,我不会打扰你的……”他结巴了一下,不知所措地解释,“我也不会派人跟着你,只要你不喜欢的,我就不会做。”
“你还嫌自己做的太少了吗?”舟眠厌烦地打断他无足轻重的解释。
“一个帮凶一个主谋,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现在在这里充好人,尤一瞿,我不是刑澜,我没有失忆。”
舟眠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缓和。
但尤一瞿听着听着,头上却突然悬起了千斤重的鼎,alpha面色灰白,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当初到底给舟眠造成了多大伤害。
“我不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是如果关于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舟眠面无表情地将衣服从他掌心拽出来,随后立即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马上就要天亮了,你可以回去了,以后……也别来了。”
尤一瞿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这么多天的蛰伏就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让舟眠不要再那么讨厌他。
现在一棒子将他打死,尤一瞿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像一条孤魂野鬼不知所措地徘徊在这里。
“怎么来得怎么出去。”舟眠看他迟迟不出去,不耐烦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尤一瞿苦涩地垂下眼眸,他轻轻点头,脚腕上绑了沉铁般难以前行。这条路终会抵达终点,但他走到窗边正要推开窗户之时,外面却突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二人的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舟眠蹙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别墅外停了一辆眼熟的车子,不多时,上面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步履匆匆,像是碰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眉头从下来到进入别墅,一路都没有松开。
是蒋兆。
舟眠一惊,这么晚了,蒋兆来这里干什么?
难不成也是知道了刑澜醒来的事情,忍不住便想强行把他带回去?
纷乱的思绪不断冲击着大脑,舟眠还没想清楚缘由,耳朵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哒哒哒,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蒋兆正在上楼梯!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看向杵在窗边的alpha,原想让他赶快离开,但眼眸一转,舟眠透过尤一瞿的肩膀看到楼下成群列队的保镖,脸色一变,话音立即拐了个弯,“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绝对会被蒋兆发现,那样就算没什么事也会打草惊蛇,让男人以后对他更为警戒。
舟眠大脑飞速运转,越是急切,他便越是冷静。
“现在出去肯定会被人发现。”左右环视一圈,目光凝在卧室里唯一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他推着尤一瞿的肩膀,将人推到衣柜前,“你在这里藏着别出声,等我说可以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尤一瞿回头还想说什么,但舟眠完全不听他说话,打开柜门匆匆将男人推到柜子里。
锁好柜门后,他闻着卧室里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咬了咬牙,手忙脚乱地找到抽屉里的信息素驱散剂,对空气中喷了好几下。
等到再也闻不到尤一瞿的信息素,舟眠才掀开被子,匆忙回到床上。
“砰!”
蒋兆用力推开卧室门,进来的时候,舟眠正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装作一副被吵醒的模样。
“父亲?”
男人深夜造访,舟眠保持着白日里小心谨慎的模样,堪堪围着胸前的被褥,茫然怔愣地看着他。
蒋兆现在本应该在外地出差,因为听到刑澜已经醒了,才急赶慢赶回到首都。
长时间的跋涉让男人看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光鲜亮丽,蒋兆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言不发地大步朝舟眠走去。
舟眠第一反应没有动,直到男人想要弯身将他抱起来时,他才轻轻推了蒋兆一把,不解地问,“父亲,您这么晚来有事吗?”
蒋兆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原本是不打算告诉舟眠真相的,但那一瞬间,看到beta清澈干净的眼眸,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沉声道,“刑澜醒了。”
舟眠眼睫一颤,呆呆地问他,“什……什么?”
蒋兆脱下外套盖在他单薄瘦削的肩上,“今早上午刚醒的,具体怎么样还不太清楚。”
淡淡的烟草味从男人外套上传来,舟眠裹紧他的衣服,神色慌乱地拽住他的手,“那他醒了,是不是就要来抓我回去了?”
舟眠的不安和依赖让蒋兆的英雄主义隐隐作祟,蒋兆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向来轻佻散漫的男人拍着他因为惊惧过度而颤抖的肩膀,正声道,“乖乖不怕,我们现在就走。”
“走?我们去哪里?”舟眠抵着他的肩膀,微微抬眸,眼睛已然红了一圈。
内心深处的某种火焰熊熊燃烧,蒋兆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
眼角处的细纹因为紧蹙的眉头愈发明显,他看着舟眠,缓慢而坚定地说,“当然是带你回家。”
听到这个词,舟眠突然有些恍惚。
“家……”他呢喃道,“是哪个家?”
“蒋家,还是孤儿院……”
蒋兆死死皱着眉,眼中透出几分阴鸷和危险,他掐着舟眠的下巴,沉声问,“你想回孤儿院?”
那个贫穷落后的乡下,大山环绕,错综曲折,多少人掉层皮才能出来,他的乖乖却说,他想回去?
“我不知道。”舟眠因男人可怕的眼神而猛地缩起肩膀,他泫然欲泣,可怜兮兮地捏住蒋兆的袖口,“父亲,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跟着父亲回家。”蒋兆不容他拒绝,弯腰一把将舟眠打抱起来,舟眠条件反射得搂住他的肩膀,看到男人准备离开,他反击激烈地拍打着对方结实的胸口,惊声道,“父亲,等一下!”
蒋兆停下脚步,却没有放下他,而是俯视怀里不安分的人,目光冰冷。
舟眠打了个寒蝉,揪着自己的睡衣嗫嚅道,“我还没有换衣服,父亲可以等一下吗?”
蒋兆哼了一声,心想发生了什么大事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他放下舟眠,伸出手想要解开他的睡衣,舟眠却猛地裹紧衣服,面色煞白地盯着他,“父亲!您……您回避一下。”
像是怕男人不愿意,最后一句甚至染上了哭腔,“好不好?”
“……”
蒋兆似乎是在思索,一直都没说话。
男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钻入beta微微敞开的衣领里,白皙光滑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触感温热。舟眠小时候就长得玉雪可爱,不成想长大了却早早脱离了可爱,演化成了一种妖精般的精致。
目光向上,他的乖乖泪光浮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惧怕,也有请求。
这场父子游戏从头到尾应该只有舟眠在认真扮演角色了,毕竟蒋兆每次一看到他,脑子里想得都是罔顾人伦,败坏道德的事。
“父亲……”
舟眠还在哀求他,蒋兆闭了闭眼,插着口袋背过身,厉声道,“我不看,你现在就换。”
舟眠知道,这是男人唯一能做的退步,再多了便会物极必反惹他不快。
他没有反抗,细白的指尖搭讪纽扣上,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乎是怕男人看见,小夜灯被关掉,卧室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这个过程无疑是漫长的,蒋兆只觉得卧室里越来越热,浑身的兴奋因子都聚集到了一个地方。
他听着耳边起伏的声响,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桌面,“好了吗?”
舟眠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语气有些急促,“马上!”
气喘吁吁地,不像是在换衣服的声音
蒋兆隐约发觉了丝不对劲,便试探地往后看了一眼。
突然,脑后一阵重击,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蒋兆晕沉沉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鲜血,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对面,高高举起台灯的beta。
舟眠双眼赤红,举起台灯的手臂纤细柔软,似乎却仿佛被注进了无数力量,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
“我说了我要回家。”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蒋家。”
“是我自己的家。”
说完,beta再度将台灯砸下,蒋兆只来得及张了张嘴,随后,一股较之前更为猛烈的力道彻底将他打入黑暗之中。
身体缓缓倒下,看着面前纤瘦的身影,蒋兆在空气中使劲握了几下,舟眠置之不理,只留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最后,他也只能无力的松手,彻底陷入昏迷中。
第188章 葬身火海
“舟眠!你把柜子打开舟眠!”
外面的动静让人难以忽视,漆黑的一切如潮水般淹没了男人的视线,在听到那声巨响后,尤一瞿的心脏仿佛被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用力拍打坚硬的柜门,声音透着难以形容的惊恐。
“把门打开!你别做傻事!”
厚厚的柜门挡不住他的呐喊,舟眠扔掉小夜灯,转身看了震动的柜子一眼。
别墅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刑澜精挑细选,这个衣柜也不例外,外表看来虽然和别的衣柜没什么区别,但里面采用的却是时下最先进的材质,刑澜曾经和他开玩笑,说就算地震这些东西都不会出问题。
所以尽管尤一瞿是顶级alpha,拼尽全力也无法打开这个柜子。
舟眠面无表情地听着耳边的呼喊声,刚才用来击倒蒋兆的手臂现在还有些发麻,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看到窗户上映出的自己。
四肢纤细,肚子却如同囊肿般高高鼓起,脸颊处溅上几滴殷红的鲜血,眼神空洞的beta抬手,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无视alpha的挽留,舟眠抬脚准备离开这里,可刚抬起脚,脚步微滞,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道拦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舟眠目光向下,一只手正死死握着他纤细的脚腕,再一抬眼,蒋兆双眼紧闭,被鲜血布满的脸庞透着死寂般的鬼魅。
脚腕轻轻晃动几下,没有挣开。
不知他是有多大执念,人都昏死了力气也不减。
舟眠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狠狠甩开alpha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手臂,蒋兆的指尖挽留般地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无力地落了下来。
舟眠跨过昏死的alpha,满手鲜血地走向门口。
他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二楼拐角处的一间客房,在那里挑开窗帘,舟眠看着楼下那群严阵以待的保镖,嘴角牵起,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决然转身,拿出打火机不紧不慢地点燃长至脚边的窗帘,那微弱的火星接触到干燥的布料,鼓舞般开始迅速蔓延。
舟眠退后几步,看着火焰叫嚣着淹没了窗帘,火光中,beta的眼中似有泪光浮现。
这两年来的种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舟眠一点一点后退,每退一步,都是在和过去的一切告别。
所有人都说想救他,但他明白,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火焰片刻间便席卷了这间房,舟眠退到门口,最后一次欣赏这个给予他所有灾难和不幸的地方。
他要永远离开这个囚笼。
永远。
*
“着火了!二楼着火了!”
午夜,本是众人安静酣睡的时刻,一道火光却蓦然炸醒正在了沉睡的下人。
浓重的黑烟迅速蔓延至天际,无数人惊慌失措地朝发出黑烟的地方看去,只见二楼的客房火光通天,火焰如同一条迅猛的恶龙轻而易举吞噬了那一块地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吓到了。
一瞬间,逃跑的,救水的,害怕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渺小的人类在那条火龙的威压下东奔西跑,场面一时混乱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楼下驻守的保镖们比下人们稍微冷静点,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在火势还没有彻底蔓延之时迅速冲向二楼,冒着危险找到了昏迷在主卧的蒋兆。
因为起火的地方离主卧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这里现在还没有被波及到。
几个人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时瞳孔猛地一颤,但现在的情形由不得他们多想,他们合力将蒋兆扶起,刚准备出去的时候,后方的柜门突然传来一阵拍打声。
面面相觑,他们打开柜门,里面踉跄着出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尤一瞿捂着昏沉沉的头脑,呛人的浓烟味让他咳个不停,那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因为事态紧急,也来不及多想当下就把两个人全都带了出去。
上楼下楼只看见了两个人,他们还想去找舟眠,可在刚出去的后一秒,火焰倏地席卷了一楼大厅,他们看着面前的火光望而却步,只能放弃找人的念头,狼狈地跑出别墅。
几分钟后,警车和消防车全都来了。
刑家乱成一团,受了惊吓的下人们哭的哭叫的叫,混乱之中,谁也没发现一个穿着全身黑的纤细人影混在他们当中溜了出去。
舟眠一直在跑。
冷空气顺着缝隙涌入外套里,他脸色惨白,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尽管跑得很慢很狼狈,可只要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那个地方,心里的累都变成了重获自由的欣喜和喜悦。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蒋家那个联姻的棋子。
那个人死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中,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他。
而舟眠,即将奔向自己的新生,带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好好地过下去。
想到这里,舟眠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忍着不让哭腔泄出,可在意识到自己真正离开这里的时候,酸涩的过往和对未来的期盼重重交叠,混杂着的情绪压得他不得不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将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他真的离开这里了。
带着曾经那个懦弱无助的自己,在深渊中迎来了真正的曙光。
*
半个月后。
首都第一医院,刑澜的病房里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靠在床上看文件,刚翻开一页,大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伴随着赵随劝阻制止的声音,尤一瞿大步走到窗前,抬手将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扔到刑澜脸上,沉声道,“为什么不签?”
文件夹锋利的边缘不小心刮到了alpha的脸,顿时间一道红痕赫然出现在脸颊上,刑澜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动,只是掀开眼皮,不轻不淡地看了眼他。
两个顶级alpha的对视没有硝烟,却处处充满硝烟的味道。
赵随快被这一幕吓死了,连忙进来将两人隔开,苦口婆心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俩都把信息素收一收,这是在医院,不是在自己家!”
刑澜很不屑地嗤笑了声,他将文件夹扔到桌子上,也不理尤一瞿那近乎要喷火的眼神,自顾自地说,“就为了一个离婚协议,大清早就来找人麻烦,尤一瞿,你无不无聊?”
这些天赵随和他说了一些曾经的事,当然也包括他和尤一瞿为了晏慈相互看不顺眼的事。
怪不得第一眼见这个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时时刻刻都有种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除掉的感觉。
原来是情敌。
刑澜无视赵随苦苦劝阻的目光,淡声道,“他都是一个死人了,这个协议我签还是不签有意思吗?”
“你说谁是死人?!”尤一瞿猛地拽住他的领子,眼睛赤红,目光可怕到像是要将他的肉一刀一刀剜下来。
刑澜目光毫无波澜,就连被他扯衣领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这幅模样让尤一瞿怒火不断飙升,他死死瞪着男人,一字一句,咬紧牙关说,“他没有死!他也不可能死!”
“只要你签了离婚协议,他肯定就会回来的!”
刑澜冷哼一声,用力扯开他的手,整理衣领自顾自地说,“自欺欺人。”
那场火灾那么大,一个怀着身孕的beta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而且就算活下来了,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出现。
刑澜不以为然地看着面前怒不可竭的男人,半个月前他正在医院修养之时,突然听到了自己别墅发生火灾的消息。
消息是赵随告诉他的,对方言简意赅,只说是一场意外,但刑澜当时看到他支支吾吾的模样,顿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最后,在他危险猜忌的眼神下,赵随才说那场大火之后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不见了,而且不排除葬身火海的可能性。
他的妻子?
刑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脑中突然一阵刺痛。
这感觉和那天尤一瞿冲进来问他舟眠这个人是谁一样让他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他忍着那股刺痛向赵随询问舟眠的事,但得到的只是alpha模棱两可的回答。
赵随存了点自己的私心,没有和他说全部,只是说刑澜很不喜欢舟眠,又把舟眠和其他男人私奔的事添油加醋着重说了一番。
总之刑澜整个人听下来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不安于室,水性杨花。
他更加认为刚才下意识的刺痛就是错觉,毕竟自己这么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会心疼这种不知廉耻的人。
刑澜傲慢自大,就算失忆身上也带着那股子毫不掩饰的自负。对他来说,一切不是有利于自己的那都是浪费时间的事,所以他根本没把尤一瞿的质问放在心上。
而尤一瞿听着他那句“自欺欺人”,眼底倏地通红。
像他们这种身世的alpha本该不能哭,尤一瞿却扯了扯嘴角,绷紧的嘴部肌肉努力想要将哭腔压下去,但声音还是哽咽了几分。
“自欺欺人?刑澜,你有什么脸说这句话?”
他为了舟眠抱不平,更是在叱骂那个曾经只知道逃避的自己。
“如果不是你,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你失忆了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可他呢?!明明是你说过会一辈子对他好!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关起来不让他出去,现在他下落不明还在那冷嘲热讽,我看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关起来。
不让出去。
这是刑澜从赵随那里从未听到的版本,alpha轻轻瞥了眼身旁心虚的人,赵随蓦地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其他地方。
“我该不该死由不得你来说。”刑澜收回目光,好笑道,“倒是你,怎么说死的是我老婆又不是你老婆,你现在来我这里闹算什么事?”
他仿佛没看到尤一瞿嗜血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说,“难不成那个人也背着我和你搞上了,你现在对他魂不守舍……”
“砰!”
带着劲风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鼻梁上,刑澜挨了一拳,眼镜都被打掉了,缺了半个腿的眼镜落到地上,他摸着火辣辣的脸,表情木了一瞬,紧接着,刑澜阴森森笑了声。
“你他妈是想和他一起死?”
他抬头,眼中透着数不尽的危险和阴鸷,直直盯着面前的alpha。
尤一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现在下落不明,你居然还在污蔑他!”
“刑澜,你就是个畜生!”
刑澜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我是畜生,那你口中的那个他又是谁?”
趁尤一瞿怔愣,男人猛地起身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力道不减反增,狠狠地将尤一瞿打偏过去,权当是还他刚才的那拳。
“犯病就去精神病院,我这里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一点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尤一瞿双眼赤红,说着想要继续上前,这时,一直沉默的赵随却突然拦在他身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事都好好说!”
赵随连忙拦住尤一瞿的身体,又自顾自地将他往后推,“今天都累了就不说了,明天!等明儿个有空我们再慢慢谈好吧!”
尤一瞿还想说什么,赵随就忙不迭将他推出房门。
两个人走后果然清净了不少,刑澜靠在床上,透过观察窗看到了赵随正在安抚尤一瞿,而尤一瞿怒色难掩,整个人都处于暴怒之中。
看着看着,alpha突然轻笑一声。
也不知是在笑赵随还是在笑尤一瞿,他目光悠悠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顿了几秒,刑澜伸手拿起文件夹,慢慢打开。
打开的那瞬间,一本通红的结婚证突然掉落下来。
看着那本鲜艳到几乎刺人的红本子,刑澜低头,默默将其打开。
一张双人的一寸小照片出现的眼前,看着照片里面无表情却难掩精致漂亮的人,Alpha嘴角的笑容突然僵住。
无数零碎的记忆自深处涌出,明明还是不记得,他却忽然眼眶湿润。
无尽的酸楚从未如此浓烈地席卷整颗心脏,刑澜怔怔掀开眼眸,一滴泪悄然落下。
照片里的这个人叫舟眠。
——也是他的妻子。
第189章 新乡
离逃离纸醉金迷的首都,千里之外的新乡,四面环山,犹如世外桃源般隔绝于世,它是无数人眼中的深山荒野,却也是某些人心里的天上人间。
新乡镇第一小学。
今天是周一,大课间升完旗后其他小朋友都回到了教室,本来空荡荡的操场此刻不合时宜的传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大黄,今天还去老师家玩吗,去的话记得叫我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明显处于变声期的男声立即否决他,“才不要,你上次打碎了小舟老师家的碗,小舟老师不会再欢迎你去那里的,而且——”
多年前修的塑胶跑道陈旧破败,并不宽广的操场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围着跑道转圈。
灰尘飞扬,湛蓝的天空下是一座座难以翻越的大山,面庞黝黑的男孩倏地转过身,“而且我再说一遍,以后别再喊我大黄!”
小胖子脸色红润,憨态可掬,闻言立即像他求饶。
大黄往前走,他就拖着圆滚滚的身体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缠着他,“你别呀,我那天只是不小心打碎的,再说小舟老师又没怪罪我们,不要生气嘛。”
男孩脚步不停,稚嫩的脸上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冷哼一声说,“小舟老师是不怪你,但是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吗?”
小胖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副我又犯什么事的无辜模样,刚想反驳,林劝停蓦然打断他,“小舟老师肚子里有小宝宝,本来给我们上课就很累,昨天校长奶奶都让我们别打扰他了,你非要跑进去吵醒他,你自己想想,这事对还是不对。”
男孩扳着一张脸,嗓音稚嫩而洪亮,小胖子本来还想解释,但是看到他这幅公正不阿的模样,立即露了怯,低头缠绕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嘟囔道,“我就是想多和小舟老师待一待嘛……”
小舟老师只来了这里几天,就收获了许多小朋友的喜欢,这其中也包括小胖子。
脑海中浮出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小胖子面色微红,结结巴巴地朝林劝停说,“你敢说你不喜欢小舟老师?不想和他待得久一点?!”
“这和我问你的事有什么关系!”林劝停皱眉,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总之你以后不许在小舟老师睡觉的时候打扰他!否则我就告诉校长奶奶,让她以后都不给你去那里!”
林劝停说了好长一段话,说完就抛下小胖子一个人走了,小胖子在后面气了好。
他看着林劝停离开的方向,就知道他又是要去小舟老师家了。
低头碾了几下地上刚长出来的嫩草,他郁闷不已地嘟起嘴,忿忿不平地说,“坏大黄!又不带我一起去!”
林劝停确实是要去小舟老师的家。
不光今天,每天晚上下课他都会在那里写完作业,等到小舟老师检查完再会回去。
等到回到家里,他会对照小舟老师批改过的作业把今天班上收上来的作业全都批改完,虽然工作量有点大,但这是他这个小班长最重要的任务。
小心翼翼避开泥泞的小路,林劝停游刃有余地跨过那些水坑。
新乡常年下雨,这些路修过了又坏,以前还会有政府派人来看,但这些年时代发展太快,人人都忙着追求大都市的繁华,渐渐地也就不再有人来关心他们这些坑坑洼洼的坏路了。
但幸好,林劝停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到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在不弄脏的自己裤子的前提下跨过这些水坑。
他捋了捋裤脚,发现上面一点都没被弄脏,抿平的嘴角微微翘起,背着书包继续往校长家走。
去校长奶奶家必定会经过一个地方。
林劝停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路过时,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老板最近几天进的新货。
目光在划过某个地方时,男孩蓦然停下脚步。
他紧紧盯着玻璃橱窗上的静静躺着的一双纯白羊绒手套,眼神发直,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望。
马上就要到冬天了,新乡的冬天虽然不算冷,但因为这里没有暖气,那几个月还是很难挨过去的。
可他想,如果准备一些保暖的衣物,这个冬天说不定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寒冷。
他眼巴巴盯着玻璃柜里的手套,小卖部的老板娘看到他,立即笑着招手让他进来。
“小停今天放学得好早,来这里想买什么呀,我给你优惠。”
林劝停揪着自己的手袖推开玻璃门,黝黑的面庞上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他生得板正,虽然每天风水日晒皮肤粗糙了点,可五官和脸型都是一等一的好,剑眉星目,和他那个年轻的后爸一个类型。
“阿姨好。”林劝停拘谨地看着女人,然后指了指橱柜里的手套,轻声道,“我能不能问问这双手套多少钱?”
女人顺着他的手往下看,立即笑了一声,“手套十块,你是老熟人我给你优惠,八块就行了。”
八块。
林劝停摸了摸自己裤兜里那几个仅剩的硬币,零零散散加起来顶多也就五块,离拿下这副手套还有一段距离。
他失落地垂下眼眸,指尖攥紧自己的书包带,男孩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钱不够,可以过几天再来吗?”
“当然可以啊!”女人露出和蔼的笑容,“那这幅手套我帮你留着,等你什么时候凑够钱了再来,好不好?”
“嗯嗯!”林劝停激动地看着女人,一脸严肃地说,“谢谢阿姨,我很快就会凑够钱的!”
“哎呦这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要是真想谢,就让你爸多来我这几趟。”女人不过三十,风韵犹存的年纪,浑身透着一股妩媚风味,她朝林劝停眨了眨眼,笑着说,“我前几天说村口的王婆子去你家说媒了,怎么,又有哪家姑娘看上你爸了?”
话题转得太快,林劝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许久都没有回答。
女人笑骂了一句傻小子,没有计较他发呆的事,只是轻轻挥手,“行了我知道了,这幅手套我为了留几天,安心回家吧。”
离开小卖部后,林劝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女人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给他那便宜后爸说媒了?
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他心不在焉地走在小路上,想着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一座熟悉的乡村小独栋,林劝停这才意识到他居然边发呆边走到目的地了。
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小舟老师,林劝停晃了晃脑袋将里面的疑问全部清空,他牵起嘴角,轻轻敲了敲大门,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站在外面。
“来喽。”
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也拿着一本密密麻麻全是字的书。
她叫邹芝,是新乡第一小学的校长,也可以说是除了小舟老师整个新乡最有文化的人。
邹芝年轻时也是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听说她年轻时还是孤儿院的院长,收留过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是等这些孩子全部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后才回到新乡的。
但在大城市深造多年的邹芝选择回到家乡也是为了帮助那些渴望自由的孩子走出这里,所以她拿自己仅有的积蓄盖了第一小学,让这里的孩子都能有学上,有路走。
学校里的孩子们都认识这个和蔼慈爱的奶奶,这里的人也都因为她无私的举动而敬爱她,尊重她。
邹芝没有架子,性子也随性,看到林劝停,老人脸上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是你啊?今天又来找小舟批作业?”
林劝停用力点了点头,乖巧地说,“我今天来得有点晚,小舟老师睡了吗?”
“刚睡呢。”邹芝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说着又叹了口气,“最近吐得厉害,好说歹说让他睡一小会儿,休息休息。”
林劝停是知道舟眠那些怀孕的不良反应的,闻言心疼地蹙了蹙眉,又放轻声音说,“那我等会进去小声一点,不把老师吵醒。”
他扳着一张小脸,模样严肃又可爱,邹芝不禁发笑,“当然没问题,你先去里面写会作业,等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林劝停认真点了点头,和邹芝道别后,他熟练地走向二楼,然后背着书包轻手轻脚打开舟眠的房间,
舟眠的房间和他这个人一眼,纯白一片,一眼望过去就是清澈和干净。
林劝停看到床上微微隆起的小包,瞬间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走到床边,小舟老师睡得很熟,整个人像只懒散的猫一样窝在温暖的被窝,充满热气的被窝将他的脸熏热熏红,宛如一尊精美生动的白瓷,既脆弱又美丽,让人下意识生出好好护在怀中的念头。
林劝停也像是被他怀里的香气熏热了,他脸色发红地移开目光,走到拐角处坐下,然后将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安静专注地做题目。
作业不难,都是一些简单的计算题,半个小时就能做完。
做完后,林劝停也不着急收拾,而是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撑着脸欣赏小舟老师的睡颜。
暮色渐落,夜色降临,当外面的落日被天际完全遮挡之时,邹芝轻轻敲响了舟眠房间的门。
“孩子们,出来吃饭了。”
温柔和蔼的喊声让林劝停不得不将自己的目光从舟眠脸上移开,他小跑到门口为邹芝开门,邹芝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见舟眠还在睡,不免担忧道,“这样睡下去,不吃饭怎么行。”
她摸了摸林劝停的头,温声说,“小同学,你去把小舟老师叫醒,我等会在楼下等你们,可以吗?”
林劝停当然可以,等她走了就立即跑回床边,跪在舟眠身边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小舟老师,小舟老师?”
舟眠睡得正香,听到有人喊自己便呢喃了声,然后又将被子拽到头顶,倦怠地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见舟眠迟迟不愿醒,林劝停紧张地揪着裤子,大脑飞速转动,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山包,突然倾身轻轻将被子掀开一点,对着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吹了口气。
“嗯……”舟眠这下是彻底睡不下去了。
青年眼睫微颤,红润的唇瓣也不悦地抿起,他伸手挡住那些刺眼的光,随着思绪回转,然后慢吞吞撑着胳膊坐起来。
看到跪在床边乖巧的男生,舟眠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小停?”
“是我老师。”林劝停有些紧张,处于变声期的声音也透着沙哑,“校长奶奶说开饭了,让我叫你下去吃饭。”
“这样啊。”舟眠捂着迷糊昏沉的头,他最近向来贪睡,而且一睡就迷糊,神志总是要缓好久才能回来。
但他迟钝的反应却被男生当成是不悦,林劝停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老师,我刚才是不是吵醒你了?”
舟眠回头,“嗯?”
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问题,他莞尔一笑,轻柔地摸了摸男生的头,“当然没有,这个时间点我确实也该醒了。”
没有生气就好。
林劝停终于松了口气。
看到舟眠要下床,他连忙将对方的拖鞋摆整齐放在他面前。舟眠受宠若惊,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但林劝停表现得很正常,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的身体,很小心地说,“老师你小心一点,我扶你下床。”
少年表情严肃,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舟眠突然笑了一声,将手搭在他瘦小黝黑的手臂上,没有用劲,只是虚虚盖着,然后握住。
“我还没那么金贵,需要一个小朋友来帮我呢。”
青年掀开被子站起来,纯白的针织衫柔软暖和,更称得他的皮肤白皙光滑,眼波流转间,毫不掩饰的母性光辉萦绕在身旁,如同圣洁的天使,让人心生爱慕。
林劝停呆呆地看着他嘴角的笑容,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个从未参与过自己人生的母亲。
就像小舟老师这样,温柔而坚定。
“怎么了?”舟眠往前走,却看到身后的少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疑惑地回头,“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事!”林劝停拨浪鼓般猛地摇头,随便找了个理由蒙混过去,“就是在想等会一定要记得给老师批改作业。”
认真的男孩表情严肃,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舟眠轻声笑了下,“好啦,我现在也记住了,等会一定不会忘了给你批作业的。”
说着,他又牵起林劝停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去吃饭,院长还在下面等着呢。”
第190章 陌生的alpha
楼下,邹芝和其他几个孩子早就等在院里准备开饭了。
舟眠没来之前几个孩子还在吵吵闹闹,跑个不停,邹芝也不管,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拿着本书静静坐在那里看着。
等到舟眠出现,几个闹腾不已的兔崽子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自觉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然后摆出乖巧的坐姿,眼巴巴看着走过来的青年。
今天睡晚了,看到大家都在等自己开饭,舟眠脸色泛红,柔声向他们道歉,“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吃饭了。”
他在林劝停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屁股刚挨到板凳,身边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就缠着他的胳膊,甜甜地说,“没事小舟老师,我们也不饿呀!”
但其实这话说得并不对。
邹芝在家里也收养了许多新乡里被抛弃的孩子,可她年纪大了许多事力不从心,这些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每次一到吃饭时间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打闹起来。
舟眠没来之前她都是尽力劝,劝不了就一网打尽每个人都惩罚一遍,让他们安分一阵子。
可舟眠来了之后这些小泼猴就跟变了性子似的,每每他不在的时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只要舟眠在,个个都乖得不像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打了也不闹了,简直和之前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邹芝眼观鼻鼻观心地看了几个小兔崽子一眼,笑笑不说话,而是挥挥手让他们别说了,快点安静下来吃饭。
饭桌上也是格外和谐的。
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看谁吃饭最安静最乖巧的比赛,每个人都将背挺得直直的,费尽心思地想让小舟老师看到自己最懂事的模样。
但很显然,他们的算盘打空了。
舟眠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更不爱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进食。
饭桌上十之八九的目光都围绕在那个漂亮的青年身上,但青年面前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围墙,隔绝所有人火热的视线。
林劝停注意到他只喜欢夹自己跟前的菜,对面的那些菜却动都没动,心下便知他是懒得去夹对面的菜。
于是他伸长手臂,擅作主张地夹了块肉放在舟眠碗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舟眠愣愣看着碗里的肉,恍惚间又想起了在刑家的日子,刑澜也经常给自己夹菜,虽然他并不喜欢吃,但总是迫于男人的淫威不得不咽下去。
一块出自好心落到他碗里的肉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变相的普鲁斯特效应让舟眠一下子失去了食欲,他默默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次难以纾解的忧愁。
林劝停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表情,紧张地开始结巴,“老,老师不喜欢吃这个吗?”
新乡经济落后,物资缺乏,并不是所有人家每餐都能吃到肉,就算是家里条件还行的林劝停,对肉食也是珍惜不已,从来不敢浪费。
他以为每个人都会喜欢这个的。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男生紧紧捏着已经泛白的袖口,羞愧地低下头。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林劝停甚至能听到几个小孩子暗中讨论的声音,细小微弱,却像知了那样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
眼前一闪,他愣愣抬头,只见舟眠又将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了他的碗里。
“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青年语气温柔,侧脸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光,和周围人完全不处于一个层次。
林劝停看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肉,蓦地眼眶温热,捧着碗低头狠狠划了几口,拌着眼泪和米饭咽下那块肉。
邹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发一言,只是了然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因为孩子们不捣乱,这顿饭比平常早十分钟吃完。
吃完后舟眠带林劝停上楼批改作业,两个人在讨论题目,一来一回,等到批完天色已然昏暗。
外面漆黑一片,舟眠站在屋里往外看,只看到远处的路灯正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光芒。
村里的路灯年久失修等同于摆设,他担心林劝停这么晚一个人回家会有危险,就想着和他一起回去,顺便照看一下。
结果这个刚提出这个想法就被男生强烈地否决了。
林劝停皱着眉,小大人似的说,“您身体不方便,不用送我,我一个人可以回家的。”
舟眠知道他还能干,但闻言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晚上这么黑,万一不小心掉进那片水沟里怎么办?
他执意想要送林劝停一程,林劝停扳着小脸一个劲儿说不需要送,两个人正僵持的时候,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劝停看了眼舟眠,转身小跑到门口开门,在看到门外的人时,他瞳孔微颤,惊讶不已地张口,“你怎么来了!”
“看你这么晚没回去,接你回家。”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舟眠好奇地看向门外,只见林劝停带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进来。
那人约莫190,三十来岁,个高腿长,宽肩窄腰,裤脚被雨靴束起,上身只穿了一件清亮的黑色背心,露出两条劲瘦有力的臂膀。
不同于首都那些公子哥们常年健身才保持下来的体型。男人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野性难以驯服的力量,黝黑肌肤下是常年劳作而绷紧鼓囊的肌肉,肌肉并不夸张,可却有种浑然天成的性感。
目光向上,舟眠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第一印象就是这个男人的鼻梁真的太高了,仿佛带着某种异域血脉,五官深邃分明,比起那具健硕的身体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性感。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男人,谁知眼眸转动,男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直直朝自己射来。
若有若无的小麦味自鼻尖掠过,舟眠怔愣,这个男人是alpha?
“这位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小舟老师?”出神间,男人先一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问林劝停。
林劝停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男人瞥了他一眼,然后提着手里的东西走向舟眠。
每个alpha的信息素对孕期的beta而言都是霸道而致命的,他一走近,舟眠下意识捂住肚子往后退了几步。
也正是这时,岑暮看到了青年那衣服下微微凸起的肚子。
目光闪烁,他停下脚步和舟眠隔了几步距离,然后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桌子上,正声道,“谢谢小舟老师这几天照看林劝停,我在家杀了一只鸡带过来,老师不要嫌弃。”
舟眠一惊,想要拒绝,男人像是早知道他的反应,先一步说,“您收着吧,林劝停这几天留在这里吃饭肯定打扰了,不收我们良心过不去。”
这还是舟眠第一次接触学生家长,虽说不适应是真的,但毕竟是人家的好心,对方态度那么诚恳,他一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再三思索,他笑着点了点头,“那好,这个礼物我就收下了,不过下次小停还是可以留在这里的,他很乖也很懂事,我们都很喜欢。”
“不打扰就好。”男人也笑了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睛灿若星辰,给黝黑的脸庞多添了几分性感和魅力。
舟眠实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了,就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刚想请他进来喝杯茶再走,男人又突然说,“那天色已晚,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啊,哦。”舟眠点点头,说着跟在他们身后准备出去,“那我送送你们。”
“不用了。”
“小舟老师不用送!”
“……”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块,舟眠扶着门停下脚步,目光惊异地看着面前的父子俩。
林劝停面无表情看了岑暮一眼,和舟眠说话的时候又突然挂上笑容,“老师你回去吧,我们明天再见!”
“那……好的”舟眠迟钝,没有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异样,闻言又弯起眼角笑着说,“那我们明天见,再见。”
“嗯嗯再见!”
门从里面被关上,岑暮静静看了会儿,而后又低头看着林劝停,“你很喜欢他。”
直接肯定了这个事实。
林劝停抿唇,稚气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他反问岑暮,“难道你不喜欢?”
说着,不等岑暮回答,他又自顾自说,“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吧。”
岑暮没说话,而是默默转身,丢下林劝停一个人往回走。
两个人往回家的方向走,路边微弱的灯光不足以照亮他们前进的方向,但幸好岑暮带了手电筒,深夜摸黑也容易许多。
一路上,他们之间都很沉默,林劝停在舟眠面前百依百顺,在别人面前就是冷眼相待,而岑暮,一向是村里沉默木讷的老实人。
所以村里人总是感慨,虽然他们不是亲父子,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却如出一辙。
短短的一条路走出了一个世纪的错觉,两个人通过手电筒隐约看到了家的轮廓,林劝停加快脚步想要甩开后面的男人。
可刚走几步,岑暮却突然出声,“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劝停蓦地停下脚步,他蓦然转身,狠狠盯着面前的男人,露出狼崽子一般危险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
岑暮仿佛没看到他气急败坏的神色,继续往前走,短短几秒那里只留下了林劝停一个人。
林劝停握紧掌心想要求个答案,男人却突然出声,“回去吧。”
他不解地掀开眼皮,却见岑暮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男人高大的身影,他居然从中品出了几分落寞的意味。
“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脑子里不该有的杂念全都清除干净。”
半响后,他轻声说,“等到睡醒,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人,我们一辈子都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