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物尽其用
二人在屋里密切地说了会儿话,中途晏慈进来过多次,一会是提醒舟眠给吃药了,一会又是送水果拼盘进来。
谈话多次被打断,在他不知道第几次进来后,舟眠终于忍无可忍,顺手将枕头扔到他身上,语气冰冷地让他滚。
那枕头砸在身上根本不疼,alpha却故意装作一副被砸疼了的模样,一个人自导自演了许久。
舟眠当做没看见,眉眼中的怒气却一点点累积。
看他发火的模样,晏慈无比自然地结束自己矫揉造作的表演。对二人轻笑了声,他转身关上门,这次再也没有进来过。
直到临近中午,岑暮准备好饭菜想要通知舟眠时,alpha又慢悠悠截了他的路,赶在之前打开了屋里的门。
先是下意识环视了一圈,看到屋里摆设都没动,他勾起唇角,轻声对床上的beta说,“别聊了,吃饭了。”
说完,目光忽然又移到二人紧握的手上,晏慈的笑容僵了一下,顿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这来之不易的喘气时间居然这么快就结束,舟眠如梦初醒般看了眼窗外,正午太阳高照,院子里洒满了温暖和煦的阳光,他却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就连呼吸新鲜空气也成了一种奢望。
和林劝停相处时的融洽气氛顿时消散,舟眠垂下眼眸,松开了他的手。
看到这一幕,晏慈眼眉舒展,立即毫不犹豫地赶客,“行了,聊了这么久也该够了,林劝停,你回去吧。”
林劝停怒视他,想说这是岑暮的家,岑暮是他名义上的后爸,所以这里至少也是他半个家,要走也是晏慈这个外人走,他凭什么走。
但晏慈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甚至将想要进来的岑暮关在门外,根本不给他听他们讲话的机会。
他直直盯着林劝停,像条蛰伏的毒蛇慢悠悠吐出蛇信,危险毒辣。他反问林劝停,“你是要我请你才能出去?”
“你!”林劝停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刚要开口,舟眠却突然拉着他的手将他挡在自己后面。
“他就留在这里吃饭。”beta脊背挺得笔直,萦绕着病气的脸上满是不容拒绝。
晏慈这下连笑也懒得笑了,面无表情地说,“家里没留他们两个的饭。”
“那你就别吃。”舟眠抵着拳头咳了一声,“让该吃饭的人吃。”
什么叫让该吃饭的人吃?
晏慈几乎快要冷笑出来,敢情他一上午勤勤恳恳又是送药又是送水果,在舟眠眼中就成了无所事事,不该吃饭的人了?
牙尖顶着上颚,他被气笑,接连说了几个好。
但一抬眼,语气又是和表情截然相反的柔和“不就是多两副碗筷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晏慈不仅妥协,还摆成很大度的模样,假笑道,“人多热闹,一起吃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的模样咬牙切齿,令人寻味,说完就立即走过去将舟眠打抱起,林劝停惊呼一声,想要拦住他的脚步,结果只得到alpha一个冰冷危险的眼神。
晏慈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不是说要吃饭?跟上啊。”
他抱着舟眠大步走到院子里,林劝停咬了咬唇,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
纵使阳光灿烂,可秋天的风还是带着丝丝凉意。
舟眠刚出门就被暖和的毛毯围住肩膀,岑暮细心地将他落在唇上的发丝衔去,接着又用质问的语气问晏慈,“外面还冷,他感冒又没好,你把他抱出来干什么?”
晏慈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屋里一股怪味,抱出来透透气。”
说完,他将怀里人稳稳放在院里的小木椅上,舟眠乍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夹杂着凉风的冷空气灌进喉咙,他捂着嘴低低咳了一声,眼角也挤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岑暮一看这病歪歪的模样更生气了,握着他冰凉的手捧在手心哈热气暖手,然后开始指责晏慈,“麻烦你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先动动脑子行不行?你非要他一直病着才满意?”
晏慈一听火冒三丈,什么名门公子的矜贵全都抛之脑后,立即反驳他,“难不成像你那样天天把他关在家里才是有脑子的行为?”
他嗤笑道,“岑暮,我们都是一路货色,你现在装什么温柔深情呢?”
“至少我不会蠢到让他什么都不穿就出来吹冷风。”岑暮反击回去,他并不会和人吵架,有时候晏慈话里的暗示他也听不懂,但正是因为听不懂,他说什么都很直白。
他骂晏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骂他柴米油盐样样不通,甚至将前几天他差点烧火把家烧着事重提出来,一遍遍凌迟着晏慈的心理。
晏慈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第一次被一个乡野村夫指着鼻子骂,气得破口大骂,说他大字不识一个,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大声,惹得正在荡秋千的小胖子都不禁停了下来。
他走到林劝停身旁,惊讶地长大嘴巴,“他们说的话我之前也听二傻和大宝说过耶。”
二傻是村里有名的傻小子,而大宝去过一趟城里,总认为自己是乡里最特殊的孩子。他们两个因为住在一块,时不时就要吵架,邻里街坊都有所耳闻。
他形容得太过贴切,林劝停嘴角微抽,抿唇将勾起的唇角压下去。
在孩子看来都出乎意料的争吵落在了舟眠眼中更是幼稚无趣。
被二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时不时还要忍受他们聒噪的声音,舟眠忍无可忍,用力拍了下石桌,沉声道,“你们都给我闭嘴!”
话音刚出,二人同时闭上了嘴。
晏慈冷哼一声,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而岑暮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厨房端菜。
舟眠则是按着太阳穴,疲惫不已地叹了口气。
只见他轻而易举的一句就化解了矛盾,小胖子叹为观止,怔怔道,“我以后也要这么劝二傻和大宝……”
“……”
林劝停赏了个板栗给他,淡声道,“别瞎说话。”
被莫名其妙教训的小胖子捂住自己的脑袋:o(╥﹏╥)o
呜呜呜,林劝停真是大坏蛋。
*
吃一寸长一智,二人被训诫一番后在饭桌上格外安静,这下没有争风吃醋,也没有明里暗里的挖苦,舟眠倒是比平时吃得多了一点。
但他的胃口一向不大,吃了小半碗饭后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便开始为两个孩子不停地夹菜。
对面的两只小碗几乎快堆成一座小山,晏慈看看他们碗里的,又看看自己碗里的,心里有点不平衡。
换在平时他早就死皮赖脸地让舟眠也给自己夹菜了,但今天刚被骂了一顿,他不敢再惹怒beta。更何况看到岑暮碗里也没菜,他心中的天平瞬间被重新摆平,洋洋得意地想倒霉也不只是他一个人倒霉。
但舟眠分给那两个孩子的关心实在太多了,晏慈看不下去,便放下筷子,突然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件大事。
“后天我可能要回首都处理一些事。”
闻言,众人面色各异。
舟眠顿了一下,之后又慢慢划了一口饭,一言不发。
岑暮像是没听见,将院子里的大黄狗招来,然后夹起一块肉扔到它嘴里。
林劝停突然噎了一下,小胖子听到了,连忙用小胖手为他拍背,着急地问,“林劝停,你没事吧?!”
他们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晏慈不动声色地弯起嘴角,又接着说,“不过用不了多久,大后天就能回来了。”
“汪汪!”大黄狗吃了肉还不满足,不停地朝岑暮摇着尾巴,岑暮看都没看一眼,淡声道,“滚远点。”
晏慈笑容不变,只是一直盯着舟眠,好似这里就他一个是人。
“……听到了。”
被他盯着,舟眠食不下咽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巴,紧接着又说,“顺便把小停带出去,他想去首都很久了。”
“他?”晏慈皱眉打量了林劝停一眼,他是回去处理正事的,带个小屁孩干什么。
不过碍着舟眠,他没直接拒绝,只是笑着说,“我这次回去很危险,他想去首都等以后有空了我们一起带他玩也不迟。”
舟眠瞥了他一眼,没表现出半分的不开心,只是淡声说,“你就说能不能就行了。”
“……”
晏慈深吸一口气,丹凤眼不过几秒又重新弯起,“可以,当然可以。”
“不过你也别太看得起我,首都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万一我一不小心没看好他,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不会。”舟眠看向林劝停,“小停他很聪明,不至于有去无回。”
他好似没看见晏慈难看的脸色,柔声问男生,“小停,你不是一直说想去首都看看吗?”
林劝停是说过,但没想到这一天居然这么快就来了。就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他顿时感到几分不真实感。
但看着舟眠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他想起了之前在屋里对方和他说的那件事。
这件事,事关小舟老师心心念念的自由。
男生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十分坚决地说,“我想去。”
晏慈嘴角微抽,刻意压低声音恐吓他,“你去了我也没空管你,缺胳膊少腿可别怪我。”
林劝停握了握拳头,正想说话,舟眠在一旁凉凉道,“首都不是地下黑市,你不用吓他。”
他看着晏慈,表情冰冷,“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必回来了。”
晏慈威胁不成反被威胁,他却不敢反驳舟眠,只能硬生生忍下心底的怒火。
“行啊,去也行,那你今晚只陪我一个,你放心,大后天我一定完完整整把他带回来。”
在场能听懂这句话的只有两个大人,舟眠面色霎时白了一个度,他捏紧指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没将掌心掐出血。
晏慈不紧不慢地凑到他跟前,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一丝势在必得,“怎么样,这要求不过分吧?”
“别总是逼他。”老好人岑暮又在一旁充当红脸,但这次晏慈却看都没看他,只是淡声道,“今晚没你的事,少插嘴。”
一句话成功将岑暮逼退回去,晏慈笑意盈盈地盯向舟眠,“眠眠,你说句话呀。”
“……”
“好。”
舟眠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件物品被辗转相传,他的自尊早已支离破碎。他想,如果剩下来的这具躯体还能帮助自己爱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第212章 自救
清晨,湿气朦胧,泥泞的道路上,林劝停背着书包熟练的跨过一个个水坑。
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继续赶路,争取在太阳还没出来之前抵达舟眠家。
他走得又急又快,赶到的时候汗水已然打湿了衣服内里,届时舟眠还在睡觉,给他开门的是岑暮。
看到是他,alpha眼中透着一丝惊讶,他接过林劝停悲伤的书包,问他,“饭吃过了吗?”
林劝停摇头,黝黑的小脸上发红发烫,他悄悄瞥了眼alpha身上的屋子,见房门紧闭,不由得问他,“你怎么不在里面陪小舟老师。”
岑暮神色微顿,他没回答,只留给了林劝停一个冷酷的背影。
他走之后没多久,屋门就被人轻轻打开,林劝停抬头看去,容貌清冷的alpha赤裸着上半身出来,冷白的脊背和胸口上满是抓痕和牙印,看上去伤痕累累,有些可怕。
林劝停着急地往他身后看去,但没看到舟眠跟着出来,只透过对方高大的身影瞥见了窝在床上昏睡的人。
他的小舟老师呼吸微弱,深色的被褥披在瘦削莹白的肩头上,乌黑的发丝拥在脸侧,眉眼中带着一丝疲态。
“看够了?”
林劝停看得正入神,冷不丁被晏慈冰冷的声音唤醒,他立即怒视alpha,忿忿不平地质问他,“你把老师怎么了?”为什么他的脸色看起来那样疲惫苍白。
晏慈没理他,只是像炫耀战绩般转过身朝他露出自己硕果累累的后背,他从架子上拿起牙杯,漫不经心地笑着说,“你小舟老师昨晚黏我得很,天亮才睡着呢。”
林劝停才不信他的鬼话,但他也不知如何反驳晏慈的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瞪着晏慈,像是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晏慈不以为然,背对着他撸起手袖,打了盘井水上来。然后三两下洗干净脸,拿起旁边的毛巾细细擦拭起来。
他之前其实没有这么随便的,但有天突然听到岑暮私底下跟舟眠骂他是娇生惯养的人,晏慈便下定决心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刚开始他其实连井水怎么打都不知道,但他学东西快,不过几天就对这些琐碎的小事游刃有余,也成功让某个爱说小说的人闭上了嘴。
洗完脸,晏慈将院子里晾着衬衫拿下来穿上,那是他之前出车祸时穿的那一套,这几天穿惯了粗糙的衣料,乍一穿上旧衣服他还有点不适应,整理了好一会儿才习惯。
他穿上那套浅色的西装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宽肩窄腰,眉眼清隽。这时林劝停才意识到晏慈本身是权贵世家的公子,而不是前几天那个和岑暮因为一点小事就吵得不可开交的疯子。
想着岑暮,岑暮就突然从背后不知不觉地出现。林劝停的肩被拍了一下,他转头,岑暮低头看着他,声音平淡,“你去厨房喝点粥,垫垫肚子。”
饶是林劝停也知道不能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闻言便问岑暮,“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岑暮轻轻摇头,“我吃过了,你自己去吧。”
好吧……林劝停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最后还是听话地离开这里。
空旷的院子顿时只剩他们二人,两个alpha沉默地对视,晏慈因为赶时间没给岑暮很多时间,直接开门见山道,“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浪费我时间。”
“照顾好林劝停。”岑暮也不想和他说那些没有的废话,直白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以你在舟眠心中的信誉度,如果他出事了,他会恨你一辈子。”
晏慈嗤笑一声,“你一大早就想和我说这个?”
alpha不置可否,面色凝重,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还真是操心,但这些事用不着你告诉我,我自己也知道怎么办。”
晏慈将领带系好,镜子里映出一双清冷无情的丹凤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锐利,直直射向身旁的alpha,“但有些事我也要警告你。”
“比如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别犯蠢,也别把人放出去了。”
岑暮沉默,握紧的拳头却每时每刻都在暴露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晏慈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浸染权力多年,说话也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他习惯性地仰起下巴睥睨他,“你们之间早就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如果他突然对你服软,那也绝对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对于舟眠,晏慈了解得十分透彻,“我明白他,他是个不喜欢认命的人。”
越到绝境,舟眠的叛逆心便会越重,甚至为了心中那点聊胜于无的自由,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拿命去换。
“所以要是真的想将他留在身边,就别心软,心狠一点。”晏慈与他擦肩而过,路过岑暮时微微偏头,轻笑着说,“他这人最硬不吃软了。”
Alpha的声音和着凉风一同窜进薄弱的耳膜中,岑暮绷紧下颌,眼神凌厉。
他其实对晏慈的话并不赞同,至少在舟眠和他没决裂之前,只要自己稍微软下语气,对方就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但说到底,舟眠对人的态度是取决于他们对他的态度,和那个人是谁没有半分关系。
岑暮虽然不聪明,但傻到听不懂他这是在挑衅自己和舟眠之间的关系。晏慈的话他一句也没放在心上,而是冷冷瞥了对方一眼,不耐烦地赶人,“你可以走了。”
晏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插着口袋慢悠悠走到门口。
来接他的司机早就到了,看到他来连忙递上手机,晏慈转了几圈手机,把还在吃饭的林劝停从厨房里叫了出来。林劝停匆忙跑出来,看着门口听着的那辆低调奢华的轿车,他捏紧书包带,然后亦步亦趋跟在晏慈身后上车。
……
首都离新乡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沿途都是高耸入云的山脉,林劝停就这样靠在窗子上看着自己慢慢远离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晏慈一直和手下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所以无瑕顾忌他的存在。但车上多了一个小孩,其他人奇异的目光让林劝停难免局促,他只能本分地坐在后车角落,默默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过幸好这趟路程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在上午十点之前终于抵达首都,等到真的来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林劝再也无心去管那些打量的目光。
他将车窗降下,望着眼前的高楼大厦,漆黑的眼眸里浮现着一丝惊艳和茫然。
晏慈被风声吸引,看到他正痴痴地盯着外面,不由失笑道,“首都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一样。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林劝停强迫自己把眼睛那些绚丽繁华的灯光上移开,咽了口口水说,“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首都。”
但能流进新乡的报纸都是黑白的,他看到的首都肃穆灰白,只是一座座犹如大山的高楼建成的城市。
但只有亲眼见到,林劝停才发现比起自己理想中的地方更多了几分荒诞。
这里就像一个魔法王国,包容着形形色色的人,而他站在人潮之中犹如悬于天平之上,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会让他心慌,让他不安,更让他让他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到底是不是对的。
总而言之,就是巨大的落差感。
晏慈自然是不明白林劝停的感受,他好像很忙,头也不抬地说,“那你今天多看几眼,等会我让人跟着你后面,想去什么地方说一声就行了。”
听着是想将他撇开自己去办事,林劝停捏紧书包带,问他,“那你去哪里?”
“我?”晏慈轻嗤一声,“我当然是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以为林劝停怕自己把他落下,晏慈接着又说,“你小舟老师耳提面命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真把你卖到地下黑市的。”
林劝停抬起头,天真地问他,“这里真的有你说的地下黑市吗?”
晏慈挑了挑眉,他降下车窗随手往外面一指,林劝停探头一看,灯红酒绿的街道里延伸出一条小巷,里面的模样他看不清,只看到有几个长相凶狠的男人赤着膀子蹲在门口。
“知道这是哪里吗?”晏慈问他。
他摇头,alpha便淡声道,“首都有名的窑子巷,那里面有钞票,枪支和大把大把漂亮的omega,有人说过只要进了这里就会忘了一切忧愁,所以很多人前赴后继,最后都死在了这里。”
林劝停闻言手脚发凉,他拘谨地看着晏慈,alpha却面色平常,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地说,“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告诉你地下黑市每个地方都存在,它不是某一个地点,而是人类欲望恶念的具象化。”
“它可能是一个赌场,也有可能是一笔交易,更可能是街上随便路过的一个人……”
晏慈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笑容愈发灿烂,“不吓你了,首都治安森严,暂时没我说得那么可怕,你今天就老老实实跟在保镖后面别乱跑就行。”
“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吗?”林劝停还没忘舟眠吩咐的事,小心翼翼地在晏慈身后问。
晏慈挑眉,他对林劝停的生死完全不在意,但奈何舟眠一再吩咐,所以他不得不上点心。
他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对男生说,“如果想被拐到国外当人彘,你当然可以一个人。”
“……”
林劝停不说话了,默默坐回去,盯着自己怀里的书包发呆。
来之前,小舟老师和他说了很多首都的事。
晏慈的家世,以及其他几个alpha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说是帮他帮忙,实则只是让他带一句话给一个人。
林劝停回想起那天他们的谈话,一个模糊的名字逐渐浮现在心头。
他捏住指尖,呼吸因为想到对方的名字而错乱的一瞬。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个人好像是叫……刑澜?
第213章 滚出去
当消失已久的人某一天突然回归,对一些人来说是喜,也是忧。
晏慈回答晏家时的阵仗不小,大摇大摆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进入家门,高调得恨不得告诉每个人他这次会来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旁支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说话,主家这里,除了晏老爷子这一个还相信他没事,其他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怜晏老爷子爱孙心切,半只脚快踏进棺材板的年纪,听到他回来了立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赶了过去。岁月冲刷了这个老人身上的凌厉和果决,如今只剩下后代无限的包容和慈爱。
晏慈远远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向自己走来,他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上前几步和眼含热泪的老爷子紧紧抱在一块。
晏慈在晏老爷子心中的重量不可估计,听到他死了,老爷子当时差点吓到住院。但熟知自己爱孙脾性的老人很快就知道这事情没这么简单,所以他一直苦苦撑在两方势力中,保持着晏慈消失前的局面。
现在晏慈回来,他心里的石头就落下了,老人怜惜不已地抚摸他消瘦许多的脸颊,在其他人还没有缓过神时便吩咐下人去准备午饭,边拍着晏慈的手边说这次回来要给他好好补补。
晏慈浅笑着应下,二人挽着手走进大门,路过自己那个好大哥身旁之时,他微微扬起下颌,朝对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大哥。”
晏实扯了扯嘴角,声音听不出好坏,“小弟回来了。”
晏慈在家里是老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不过二哥晏知对继承家业没兴趣,常年待在国外不回来,所以这个家基本只有晏实和他两个少爷。
晏慈莞尔一笑,“大哥不问我消失这么久都去哪儿了吗?”
晏实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愿闻其详。”
然后他便听到他那好弟弟慢悠悠地说,“一个月前我出差的时候路上遭遇车祸,不小心掉到了一个村子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了这条命。”
“本来医生不让我回去的,但是我想爷爷和大哥你了,所以迫不及待想要回来呢。”
晏慈眯起狭长眼眸,笑意盈盈地看着面色铁青的男人,“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们了。”
晏实没忽略他眼中透着的挑衅,顿时气血翻涌呼吸急促,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拼命维持脸上的笑容,咬牙道,“怎么会,你一向都是有福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就是,你这孩子乱说什么话!”晏老爷子又心疼又谴责般的看了晏慈一眼,连忙挽着他的手把他带进去,“今天你回家大家伙都高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回家吃饭!”
“好的爷爷。”晏慈笑容不变,跟着他一起进门。
晏老爷子怜他在外面受苦,一顿饭谁也不理就只盯着晏慈,饭桌上提起公司的事,他更是说让晏慈早日上任继承,也省得他每天操心劳神,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困扰。
他说一个晏慈就答应一个,爷孙俩其乐融融,这下任谁都知道了晏老爷子的心是往那边偏的了。
这顿饭吃得一些人浑身难受,晏实中途借口公司有事早早离席,老爷子嘴上说着让他走,但实际上却对他的行为十分不满。
他一向重视家族和睦,兄弟间不亲不爱乃是大忌,大孙子人不坏但就是太过死板固执,而且没主见,别人耳旁风一吹就晕头转向地倒戈,实在不是成大事的人。
对比晏实,晏慈在他心中就靠谱很多,他也一直把这个孙子当成家族继承人来培养。
原本还在为晏慈的消失而伤心,但现在他回来,老爷子就拿定了主意。他和晏慈说想把他继承集团的事提上日程,最好就在这几天,彻底打消那几个旁支不切实际的念头。
对此,晏慈没有反驳,表面笑着应下他的提议,心里却有别的打算。
吃完饭后,老爷子还想留他再待一会儿,但晏慈看了眼时间,天色已晚,从首都回新乡还要几个小时的路程,如果想早点回去见到舟眠。必须得趁天没黑久启程。
婉拒了老爷子的提议,又陪老人家说了好一会儿亲密话后,他离开晏家,在保镖告知的位置停下接林劝停上车,然后准备返回新乡。
林劝停回到车上一直心不在焉,晏慈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低头给保镖发信息问他今天都去了哪里。
保镖一一回答,他看了一下,都是小孩子才回去的地方,没什么奇怪之处。
他把林劝停异常的反应归结为不舍得离开首都的表现,一路上也没多问什么,只是疲惫地阖上双眼,浅浅眯了一会儿。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回新乡。林劝停一下车就背着书包跑回家,届时岑暮还在院里剥玉米,看到他气喘吁吁往屋子里冲没忍住提醒了一句,“他在看书,进去的时候动静小一点。”
林劝停着急跟舟眠汇报任务完成情况,闻言头也没回地就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你。”小舟老师才不会生他的气。
说完,他急匆匆掀开门帘小跑进去。
“……”岑暮被林劝停怼得有些落寞,他自嘲般地扯起嘴角,抬眼看到晏慈正在往院子里赶,像是找到了什么发泄口,倏地扔下苞米,站起来走到大门外。
……
“小舟老师!”
一个身影迅速闪进屋子里,舟眠还没来得及看清,床榻便陷下一块。林劝停喘着粗气拉住他的手,男生黝黑的面庞上流着亮晶晶的汗珠,他艰难道,“我,我回来了!”
舟眠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不由失笑。
他放下手中的书本,拿手袖擦去男生额角的汗珠,轻笑道,“慢慢来,别着急。”
林劝停用力点了个头,在脑海里组织了下自己的语言,他连忙说,“您让我办的事我办到了!”
那天舟眠没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可以到首都就去打这个人的电话。对方没接就算了,但要是他接了,就问他,家里是不是有只叫十年的小狸花猫。
于是林劝停下午特地跑到公共电话亭附近,趁保镖们闲聊的功夫按照舟眠给的电话打给了刑澜。
意料之外,刑澜接得很快,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他是谁。
林劝停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有只叫十年的小猫。
Alpha沉默了几秒,过了一会儿,林劝停听到他冰冷的声音。
“你是谁。”
“……那你是怎么说的。”
舟眠心不在焉合上书本,对接下来的故事有些期待。
“我实话实说了。”林劝停看着他,如实道,“我和他说你现在很危险,又把晏慈的事告诉了他,但他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想到对方冷到透骨的声音,林劝停不免担心地问,“老师,我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舟眠也摸不准刑澜的态度,自从alpha出车祸后他就没有见到过他,就连失忆这件事也是从其他人那里听到的。
他摇了摇头,“没用就算了吧。”反正刑澜和那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他现在已经不奢求逃离他们了。
鸦黑的羽睫轻轻颤了一下,beta掌心抚上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仿佛和他心有灵犀,下一秒便轻轻踢了下他的肚皮。
舟眠柔下眼神回应这个调皮的小家伙,抬头看到男生担忧的表情,他宽慰林劝停,“好啦,你做的很棒,别担心了。”
林劝停欲言又止,总觉得现在的小舟老师和之前见到的那个一点也不一样。之前的他给人的感觉是自由美好的,可现在尽管他在笑,林劝停却会生出他正在慢慢枯萎的错觉。
男生郁闷地低下头,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早知道晏慈认识舟眠,他就不应该去找那个表里不一的alpha。
“不许丧眉搭眼。”舟眠两指拉起他的嘴角,琥珀色的眼眸像盛着一汪深邃的湖水,温柔缱绻。
林劝停“哦”了一声,他揉了揉脸蛋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没一会儿,眼中又燃起不屈的光芒。
“没关系,这个方法不行,我们在想其他的。”
一个接一个,总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当下的困难。
“什么方法不行?”
他刚说完,门帘突然被人掀开,林劝停肩膀一颤,下意识转头。
晏慈挂着温和的笑容进来,他忽略林劝停,径直走向舟眠。
长臂揽住beta瘦削的身体,舟眠下意识想要离开他的桎梏,却被更用力揽回怀中。密密麻麻的吻落在颈间,他身体一僵,透过alpha的肩膀和面色苍白的男生对视上,顿时难堪地闭上了眼。
“晏慈……你放开……”
他的挣扎显得太微不足道,声音刚泄出一点,晏慈便倏然封住了他的唇瓣。那股冷檀香直直窜进身体里,舟眠夹紧双腿,眼尾泛红捏着他的衣领,艰难道,“让他走……”
晏慈喘着粗气放开他,终于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他抱着舟眠回头,从林劝停的角度看,能看到alpha大开的领口,而他怀里的人却被护的死死的,一丝一毫也不能窥见。
冷檀香充斥着整个屋子,晏慈盯着林劝停,眼中的占有欲一览无余。
“滚出去。”
第214章 希望破灭
屋内的冷檀香浓郁热烈,瞬间包裹了正中心的二人。
舟眠晕乎乎地靠在alpha肩上,和体内欲望契合的信息素无孔不入地侵袭着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多方争斗下他甚至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晏慈眼底通红,空气中超标的信息素浓度无疑在昭示一个无比可怕的事实——alpha的易感期来了。
几分钟前晏慈将他拦在门口不给进去,二人又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他们谁都不愿意退步,所以岑暮甚至散出信息素企图给他施压。
晏慈那个时候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但他急着见舟眠也就没想那么多。但现在见到了他,体内的欲。火瞬间膨胀,独属于alpha的占有欲让他将这个beta死死抱在怀中,如同失控的野兽,按耐不住地像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唔……”
颈间未成熟的腺体被反复啃咬,舟眠揪紧他外套,齿间时不时溢出疼痛隐忍的闷哼。
他一向不会给晏慈好脸色看,只有在床上被弄得无可奈何的时候会透出几分脆弱和破碎,但正是这种难得一见的模样,更惹得人想把他压在身下不断磋磨。
Alpha本想顾及他的身体只是亲亲抱抱就好,可他一直哼个不停,软绵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破碎的哭腔。
理智不断被挑衅,霎时间,晏慈脑中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他猛地握住舟眠的肩头,克制着自己的力气将他轻轻放到在床上,眼神晦暗,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隐忍。
用来蔽体保暖的衣物从肩头脱落,舟眠冷得瑟缩了一下,他睁开眼,眉眼因为难受染上一层艳丽的粉,而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夹杂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晏慈喉结滚动,他知道自己忍不住了,解着皮带的双手颤个不停。
衣服滑落,alpha冷白健美的躯体上处处透着情。欲导致的艳色,落下的汗珠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随着急剧的呼吸落入被褥中。
他看着舟眠,双手撑在对方身侧,每呼出一口热气舟眠就会又再瑟缩几分。
弱小的beta在易感期的alpha面前几乎是毫无威胁性的,他的挣扎,反抗,只需晏慈一个抬眼便可轻易反制。晏慈小心翼翼地避开圆润的肚子,正当他要继续往下压去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眠眠,我能进来吗?”
是岑暮的声音。
舟眠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扬起脖子想喊他。
但晏慈看到了,alpha眼神一沉,迅速捂住他的嘴,表情阴森可怖。
“他想要他进来?”额头青筋直跳,自己的beta不接受他的求爱反而寻找另一个alpha帮助的事实让男人无比气愤,他泄愤似的在舟眠锁骨上咬了一口,怒气冲冲道,“你敢当着我的面让他进来!”
舟眠痛呼一声,他在晏慈身下挣扎个不停,如同一条被海浪冲到岸上将要濒死的鱼,挣扎间匆忙将床头上的装饰品扫了下去。
“砰”得一声,岑暮踢开门闯了进来,在看到屋里的场景之时,男人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床边将晏慈从舟眠身上扯下来,晏慈还没站稳,迎面就被狠狠砸了一拳。
Alpha身上那股小麦味的信息素挑衅地往自己身上凑,晏慈后知后觉的抬头,盯着红肿的脸颊一眨不眨看着他,“你敢打我?”
岑暮置之不理,将落在一边的被子捡起来给舟眠盖上。
舟眠被吓狠了,脸色苍白地窝在他怀里,下唇被自己咬的痕迹斑驳,冷汗也一个劲儿地冒了出来。
Alpha心疼地将他往怀里揽了一点,大手盖住那被咬的几乎破皮的腺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
“你是傻逼吗?难道不知道他有凝血障碍症不能流血?”
而且现在离舟眠分娩期还剩最后一个月,如果出事了很可能就会一尸两命,这么浅显的道理岑暮一个乡下人都明白,他不相信晏慈不知道。
晏慈被他骂得脑袋突然清醒了点,看着周围凌乱的一切,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锤,他连忙爬过去握住舟眠的手,心惊胆战地问,“你,你怎么样?”
舟眠没有回答,而是蜷缩在岑暮怀里冷汗流个不停。
岑暮一直安抚他的情绪,然而这并没什么用,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巴掌大的小脸也因为疼痛狠狠皱起,不停地喊疼。
两个alpha都以为他是因为被咬伤了腺体才喊疼,他们手足无措地围着舟眠,凑到身边笨嘴笨舌地抚慰他。
腹部突然传来一股刺骨般的疼痛,舟眠惨叫了一声,他捂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肚子睁开眼,布满冷汗的脸上出现一丝惶恐。
“疼……”beta死死掐着他们的手臂,眼泪哗哗落下,“肚子,肚子好疼……”
两个人显然傻了。
晏慈呆呆看着这一切,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岑暮颤着手往舟眠身下一探。
满手的鲜血。
被冷檀香掩盖的血腥味得见天日,两个人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丝惧怕。
“快……快。”岑暮愣愣叫了几声,见晏慈一动不动,他拼命扯着嗓子大声道,“快去找医生过来!”
晏慈猛地抬起头,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失控的情绪,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暮手上的鲜血,腿软地撑着床榻站起来,“找医生……对找医生!”
Alpha几乎是爬着跑出去的,珠帘声回荡在空气中,岑暮绝望地抱着怀里正在流血的人,颤着声音苦苦哀求,“别吓我眠眠……你和我说句话啊眠眠!”
舟眠疼得几乎快要晕过去,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紧紧握住了岑暮的手。
“孩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希望的稻草,beta眼里满是哀求,“保住我的孩子,求求你。”
岑暮却不敢许下这个承诺。
第一次许诺,他笃定他们会永远相爱,可最后他不仅背叛了舟眠,甚至将他当成了自己和晏慈的禁脔。
这一次,他痛苦地回握住舟眠的手,颤声道,“没事的,孩子会没事的,你先别睡,看着我眠眠,你看我一眼。”
可舟眠撑不住了,身体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撕开,那只手撕碎了他的血肉和理智,让他痛不欲生。但这些疼痛并不足以让他害怕,因为随着鲜血不断流失,他逐渐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自己。
他颤着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热泪顿时顺着眼角落下。
孩子,他的孩子。
……
新乡卫生所的门口停了几辆首都来的车子,这地方少见人,所以好奇的村民们都忍不住探出头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卫生所门口围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保镖,只要看到有人探出头就会立即冷着脸呵斥他们。
几次下来想看热闹的人悻悻不已地跑走了,但这事动静不小,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天,整个新乡的人都知道乡里来了一群不好招惹的人。
卫生所的走廊上。
昭示着手术结束绿灯缓缓亮起,晏慈幽魂一般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几个医生从简陋的手术室里走出来,他连忙走到几人跟前,哑着嗓子问,“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舟先生暂时已经脱离危险了。”为首的医生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晏慈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到他说,“不过beta流产后伤害较大,如果可以,晏先生可以选择将他带回首都,那里医疗资源先进,对舟先生术后恢复有一定作用。”
“你说什么?” 。晏慈面色惨白地盯着他,唇瓣蠕动着说出那几个字,“流产?”
医生嗯了一声,低声道,“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舟先生身体素质不强,怀孕本来就比其他人会更加困难一点,再加上他受到大量信息素刺激情绪不稳……所以流产了。”
流产?
孩子居然没了?
晏慈嘴里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突然一下跌倒了地上,几个人手忙脚乱想要搀扶他起来,他却失魂落魄地推开那些人的手,手脚并用,踉跄着爬起来。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怎样才可以不动声色打掉舟眠肚子里的那个孽种,但真到了这一天,晏慈又像是失去了全世界一样惶惶不安,痛彻心扉。
他知道这个孩子对舟眠的意义有多大,现在孩子没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成为他离开自己的把柄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晏慈双腿一软,又跪倒在手术室门口,他捂住自己的脸,自出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狼狈地哭泣。
*
新乡这几天不怎么太平,从外面来的贵人们络绎不绝,每天行使在泥洼路上价值上亿的轿车都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村长忙得卫生所和家里两头转,短短半个月就瘦了好几斤。
而这半个月,舟眠都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中。
岑暮和晏慈轮流照顾,每天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细细照顾,但是这么久了,他却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按照医生说的是伤心过度不愿醒来,他们想大概也是因为舟眠知道自己孩子没了,所以不愿醒来面对,也不愿看到他们这几张恶心的面庞。
春去秋来,新乡的深秋在一场淅沥沥的小雨后翩翩到来,而院里那颗挂着秋千的银杏树也早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于门口。
这几天城里一下子来了好多人,说是上面派来修路的,倒腾了半个月不仅将村里的水泥路修好了,也在路边按了大灯。现在晚上村民们都能放心走路,再也不会出现像之前走着走着就掉到河里的事了。
世事变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有舟眠永远定格在那一刻,依旧不愿醒来。
医生给了他们一个期限,说一个月后人再不醒,那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谓的期限像把生死镰刀压在二人头顶上,岑暮和晏慈为此特地大吵了一架,原因是晏慈觉得是新乡医疗水平不行才会导致舟眠一直昏迷不醒,他想将人带回首都,但岑暮却说舟眠恨死了那个地方,回去可能就永远都不想醒了。
二人各执己见,争执不停。
很快,一月期限就到了。
这次,不等二人争出谁输谁赢,平静的生活却突然被一个陌生alpha的到来搅乱。
第215章 争抢他
车门打开,铮亮的皮鞋踩在坑洼的石子路上,扬起的灰尘落到alpha整齐的西装裤脚上,刑澜关上车门,皱着眉看向面前略显破败的屋子。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身后,村长弯着腰向他赔笑,不经意看到男人被蹭脏的衣袖,他哎呦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拍干净。
“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别弄脏了您的衣服。”面对alpha投来的目光,村长扯着一张小脸讪讪说道。
刑澜没有回答,他冷峻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屋子,目光意味不明。
“他一直都住在这里?”这句话问的是舟眠。
村长应了声,斟酌着用词说,“先前是住在邹校长那里,后面舟老师就搬出来和我们村的一个alpha住了。”
“alpha?”男人的语气倏地冷下,他转头盯着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神晦暗,“他和那个alpha是什么关系?”
Alpha凌厉的眼神冰冷彻骨,村长不由瑟缩了下,边打量他的脸色边说,“应该是好上了,不然也不会住到一起去……”
没等他说完,刑澜冷冷哼了一声。
还没离婚就和别的alpha同处一室。
不安于室,水性杨花,这和他印象里的那个妻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刑澜能来到这里,都归功于一个月前收到的那通陌生电话。
当时在电话里,一个男孩语气焦急地告诉他舟眠现在正处于危险中,希望自己可以救助解救对方。
刑澜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再次听见之时,心尖还是避无可避地疼了一下。
出院后他曾经认真询问过赵随自己和舟眠之间的关系,但得到的无非就是他是你的妻子这类官方得不能再官方的回答。
刑澜知道他在刻意隐瞒自己,因为当他想要刨根究底想要调查清楚的时候,对方总是那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然后连连叹气,劝他放弃。
“算了,真的算了,你们之间就这样吧。”这是刑澜从他那儿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像是真的走到了无法挽留的地步,他和舟眠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被标上了“有缘无分”四个大字。而每当提起那个死在火海里的beta,除了惋惜,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为他长舒一口气。
好似他根本没有死亡,只是离开炼狱,去到了真正想去的地方。
所以迄今为止,没人愿意告诉刑澜舟眠在他心中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他们都一直保持沉默,对此事闭口不谈。
没人告诉他真相,刑澜索性自己摸索。
从接到那通电话后他前思后想足足一个多月,多次的挣扎下alpha终于按耐不住,还是选择踏足这个贫瘠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缺失的一部分人生。
他站在石子路上看着面前的一切——褪色的朱红大门上贴着平常的春联,像是为了添点喜气,两侧还高高挂上了大红灯笼。
这是他自个儿猜测出来的,但村长解释是因为乡里晚上总是容易断电,所以每家每户门口都会挂上灯笼用来给过路人照明。
恶劣的生存条件让刑澜闻言不禁皱眉,他在照片里见过舟眠,很柔软清瘦的一个beta,看上去就不像能吃苦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忍受这里的生存环境。
“他来你们这里多久了?”alpha走上前,指尖扣着环扣推了下,大门瞬间拉开一条缝隙。
居然没锁门?
“快三个月了,舟老师原本是来这里找邹校长的,在小学里当了一段时间的老师,后面他身体不适才辞职跟着那个alpha来这里住下。”
刑澜漫不经心地点头,伸手将褪色的大门推开。大门传出晦涩刺挠的咯吱声,他走上台阶,看到后面人还想跟进来,面无表情地命令他们,“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将大门从里面合上。
Alpha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走到院子里,那打量的目光像是在观赏博物馆里的珍品,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落下。
秋千,石桌,以及铺着毛毯的小躺椅,明明没有看见那个beta的人,刑澜却觉得这里到处都充满他的身影。
这个认知让alpha的心跳频率突然加快,刑澜目光凝在正中央地屋子里,屏息靠近。
他走到门口,细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独特的嗓音熟悉又抓耳,让他一听就猜到是谁。
Alpha眼神一暗,轻轻将门帘掀开一点,就着珠串之间的缝隙,阴暗地窥探屋里的一切。
皮肤接触里面空气的那一刻,热意扑面而来,他像是进入一个无与伦比的春天,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上昏迷的人。
苍白,精致,脆弱,所以用来描述的瓷器的词语都可以用来描述这个昏迷的beta。他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像极了童话里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光是睡在那里,就忍不住让人想要靠近。
刑澜不知道怎么了,一看到他就移不开眼睛,甚至连那颗心都被像被他引诱似的跳个不停。
热气化成汗珠凝在额上,alpha突然生出几分燥热,他猛地别过脸,掩下眼中的失态。
但很快,熟人的声音将他的视线拉回屋里。
“马上就要一个月了,你还是不愿意醒过来见见我吗?”
Alpha半跪在床边,那双用来签字的手如今却一遍遍沾湿毛巾,不厌其烦地为舟眠擦身。
晏慈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说完自顾自地擦拭他的双手,继续喃喃道,“医生说你这个月底再不醒就真的要永远睡下去了,岑暮那个傻逼信了,但是我没信,和他大吵了一架,他现在还说要把我赶出去。”
“赶出去就赶出去吧,我带着你一起回首都,那里比这小破地方好,你肯定会醒过来的。”
“……现在也不能说是小破乡了,你昏迷的时候这里变了很多,我找人修了路马上就要完工了。而且你以前不是还说那些学生上下学会很危险吗?我又让他们装了路灯,现在绝对没有人会因为看不清路掉河里了。”
“……”
长久的沉默不断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看着昏迷不醒的人,晏慈说着说着突然情绪崩溃。
他埋在舟眠冰冷的掌心哽咽道,“你别睡,理理我好不好?”
失去舟眠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alpha如同在雨里淋了很久的人,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这样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求你了……”
他苦苦恳求一个沉睡的病人,眼泪沾湿被褥,苦涩的味道蔓延到心底。
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便是无疾而终的狼狈初恋,带着那些委屈,落寞和不甘,他握住舟眠冰冷的手,声嘶力竭地让他带自己走。
天堂,地狱,哪里都可以,只要别丢下他一个人,别留他一个就好。
Alpha隐忍的哭声闷在被褥里模糊不清,刑澜大体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荒谬的一切。
发小和妻子搞到一块,这种只会出现在电视剧的情节现如今活灵活现在眼前上演,刑澜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并没有因为被背叛而感到气愤,更多的是一种了然。是因为已经适应了舟眠不安于室的人设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习惯这一切吗?
可如果真的习惯了,他的心为什么会比刚才还要痛,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一块,难以呼吸?
Alpha捂着自己的胸口平缓喘息,扬手时珠帘被搅动发出轻微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声音引起了晏慈的注意力,他猛地朝门口看去,冷声道,“谁在外面?”
刑澜眼皮跳了一下,紧接着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
“是你?”看到他,刑澜瞳孔倏地紧缩,他迅速将舟眠抱在自己怀里,咬牙道,“你也是来和我抢他的?”
抢?
这个词刑澜一点也不喜欢。
没理会疯子一样的晏慈,他伸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指尖点了几下,神情平淡。
“他本来就是我的。”
桌上,大红的结婚证刺得晏慈眼睛几乎要流血,他紧紧将舟眠护在怀里,面对虎视眈眈的alpha狠声道,“你算什么?他早就不爱你了,你们的孩子也没了!你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云淡风轻的表情突然消失,刑澜愣了几秒,张了张嘴,“我们的……孩子?”
晏慈收紧手臂,像条恶龙一样狠狠将公主锁在怀里,冷笑道,“是啊,你们本来是有一个孩子的。”
“现在呢?”刑澜面色煞白,声音低哑道,“孩子在哪?”
“没了!”晏慈大声地回答他,笑容极致疯狂,“本来都怀九个月,就剩一个月就能生下来了,但是他流产了……哈哈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刑澜如同一座雕塑,全身上下只有瞳孔不自然地颤动着。
晏慈更加大快人心,又笑又哭地说,“他不想要和你的孩子,所以,所以我让他流产了……”
他抱着舟眠,抱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泪流满面,“我把孩子弄没了……”
“把他也弄没了……”
所有可能全都付诸东流,这次,舟眠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哗啦呼啦!”
珠帘发出凌乱的声响,岑暮听到声音连忙走到屋里,看到晏慈死死抱着舟眠不肯松手,他眼皮狠狠一跳,立即走上去将他扯开,劈头就是一顿骂,“要疯出去疯,他现在能经得起你折腾吗!”
怀里的温度一下子就消失了,晏慈急切地想把人抢回来,岑暮抱着舟眠狠狠往他脸上砸了一拳,将他踢到床下。
“害了孩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害他吗?你给我滚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舟眠放回床上,抚摸beta苍白的脸颊,alpha指尖颤抖,不停地说,“他还会醒的,用不着你现在在这哭丧。”
“他不会醒的……”晏慈呆坐在地上,喃喃道,“孩子没了,这世上已经没有让他能再次醒来的人了……”
“你闭嘴!”岑暮眼底通红,拎着他的衣领沉声道,“都是你,要不是你他怎么可能没了孩子,又怎么会一睡不醒,你现在还有脸站在这里!”
晏慈嗤笑一声,问他“我该死,你就不该死吗?”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忘了同意我交易时那副嘴脸了吗?他求你的时候你不也是置之不理?现在哪来的立场来这里指责我的罪过!”
“可我我只说不让他离开这里,没说让你那么对他!他当时都疼得流血了,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还要继续,是不是非要逼死他才行!”
晏慈揪着他的衣领大喊道,“想逼死他的不是我,是你!”
“是你背叛了他!”
他说,“他当时那么爱你啊,你却为了自己那颗自卑阴暗的心同意和我分享他,是你生生掐灭他的希望,也是你把他带到这条路上的,你才是那个刽子手,罪无可赦的恶人!”
“都给我闭嘴!”
听完全程的刑澜冷声打断二人的争执,从他们说的话里他大概知道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舟眠现在为什么会一睡不醒。
Alpha冷冷扫了二人一眼,额头青筋直跳,“一群蠢货,你们谁都没资格说对方。”
“那你就有资格了?”晏慈坐在地上,嗤笑着看向他,“别忘了刑澜,对他而言,你才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刑澜心脏瞬间被攥紧,那股窒息感几乎让他眼前一黑,他深呼一口气说,“过去犯下的错我自然会弥补。”
“但现在,我要把他带走。”
“你敢!”晏慈死死盯着他,“你凭什么带他走?”
刑澜冷声道,“凭我和他是法律意义上的合法夫夫,凭我们现在还没离婚,凭他现在还是我的beta!”
他看着晏慈,面露嘲讽,“这些,够不够。”
晏慈猛地瞪着他,下唇被咬出了血,突然笑了一声说,“可他这么恨你,如果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一定恨不得立即去死。”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刑澜生生压下心尖的痛疼感,对他而言两人的争吵不过是互相推卸责任,像他们这样的人无论哪个都不可能照顾好舟眠。如果想让舟眠醒,唯一的方法就是将他带回首都,接受更具体完善的治疗。
“我会把他带回首都,不管醒没醒都会照顾妥当。”刑澜顿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恨我,我自然会远离他的视线。”
“你会吗?”晏慈嘲笑不已地说,“阿澜,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消失在眼前这对刑澜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是之前。”
刑澜看着他,正声道,“但现在我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