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我不开门的话，你就可能会产生暴力破门的打算喽？凯西想道。
但她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说了句“请稍等片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两个还在睡觉的地穴人摇醒了。
“珀尔的姐姐好像来了，就在门外面。她要我给她开门，我该给她开吗？”
安布拉昏昏沉沉，嘟囔了句“什么什么什么？”，又倒头昏睡过去。
佩妮则只是乍然惊醒有点没回过来神，很快在凯西再度的解释后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那就开吧，”她说道，“而且也不存在不开门的选项吧，其实。”
凯西说：“你说得对，但这好歹是你的房子，不能不问一下你的意见。”
她去开了门。
走进来的青年完全就是珀尔的放大版，从发色瞳色再到五官，只不过，如果说珀尔给人的印象是脾气不怎么好的小朋友、顺带再想到她也有很强大的能力的话，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是在她面前说错一句话都会被她的眼神冻结的狠角色。
卡罗尔的目光落在凯西怀里的相机上。
【珀尔就在那里？】
“是，是的。”凯西手忙脚乱地把相机递到她手里，因为过于紧张差点没把东西摔了。
她又接着解释道：“最开始她能量流失到直接变成一条银鱼了，后来佩妮想了个办法给她充了点能，她就变成这么小——”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的人形，再后来为了带出来方便，她又变成了现在这条蓝鱼。”
【我明白了。】
卡罗尔一手托着相机，一手平放着，向相机镜头贴近。
那条小蓝鱼伴随着周围的水一起被抽了出来，翻卷成眩目的螺旋，仿佛脱离大海而存在的水龙卷。凯西依稀觉得卡罗尔的身体好像……瘦削了一些？总之从她的指尖流出一股纤细而富有活力的水流，汇入那小小的水螺旋中，增加它的体积，增强它的动力。
再然后，大变活人一般，凯西平日里所见过的那个，体型与六七岁的人类儿童相当的小海妖珀尔就出现在了小屋中。
【这样，出去的时候应该就足够抵挡外面的环境了。】
卡罗尔把相机递还给凯西。
【谢谢你帮我照顾珀尔。】
凯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真没怎么照顾好她……”
卡罗尔显然也不打算费工夫听她谦虚。
【除了过来接珀尔之外，你们主编还托我过来接你和你的同事。】
她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安布拉。
【这位小姐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第56章 地穴深处（17）
听……接收到卡罗尔的问题后，凯西略一思索，说了句“我去问下她意见”，转身过去就把安布拉从床上给摇醒了。
“困困困……你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安布拉抱怨着，眼珠在半睁开的眼皮下面转动，看到屋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活人以后总算能露出超过一条缝的宽度。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卡罗尔和珀尔：“这又是从哪里过来避难的吗？”
凯西说：“不是避难的，是来接人的。”
她把具体的情况解释了一下，然后问：“所以你现在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外面的事情过去呢，还是先跟我们一起去地表？”
“去地表啊……”安布拉的脸上的神情掺杂着不安与向往，最终后者占了上风，“……行吧。”
被卡罗尔带上地面的感觉就像玩一次别样的水上漂流，因为黑暗的环境更添一分刺激。那是一种非常矛盾的体验，因为那水流是那么的强而有力，你绝不会怀疑它会因为任何原因动摇，但也正因为它的强而有力，你清楚地明白它能随时取你的性命而不费吹灰之力。那种印象……就像大海。
等她们x到达报社门口，并且精准地落在作为防护的盐圈之内后，凯西和安布拉双双弯腰大吐特吐，卡罗尔安静地等着她们吐完，动动手指就把她们留下的污物清干净了。
【既然人已经送到了，那我就先带珀尔回去了。祝你们镇尽快从这次事件中恢复过来。】
凯西艰难地直起身朝她道谢告别，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化为水流消失不见。
她看了眼同样没完全从晕眩恶心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安布拉，又看看四周，惨叫一声：
“佩妮呢？”
好消息是，在凯西跟安布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差点没考虑要不要想办法召唤出卡罗尔问她上来的路上有没有弄丢什么，呃，比方说一个人之类的东西的时候，罗茜从报社里面出来了。
“佩妮刚一落地就自己进来了，”她说，“说是困得厉害，我给她找了张折叠床，让她睡下了。”
凯西说：“她怎么困成这样？刚刚在地下明明已经睡了一段时间了啊。”
安布拉说：“我奇怪的是你怎么还不困，你今天折腾得也不少吧。”
说完，安布拉打了个非常、非常大的哈欠，幅度和完成的时间都让人不由为她的下巴结束后是否还能回到原位而感到担心。
凯西，就像所有人会的一样，在看到这样声势浩大的哈欠之后，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然后意识到，当肾上腺素水平逐渐回落，她也总算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倦。
罗茜看到她俩的样子，小声说了句：“得了，我再去看看仓库里有没有多余的折叠床吧。”
等她拖着一张折叠床和几个勉强可以拼起来睡觉的纸箱出来的时候，凯西和安布拉已经自行清出来两张办公桌睡着了。
罗茜耸耸肩。因为这两个人的睡姿颇为抽象，她很难不为她们醒来后的脊椎状态感到忧心。
她没回办公室，而是就近找了张办公桌坐下，以防这两人有谁醒过来之后想换床睡找不到在哪，或者干脆睡着睡着从桌子上滚下来了。
事实证明，人在睡得特别死的时候是不会有动静的，也当然不会有滚下桌子的风险。甚至由于办公桌上的这两个人睡得太死了，罗茜一度忍不住凑上去试了试她们的鼻息，以防她们是真的睡“死”了。
然而，真的出事的却不是凯西和安布拉这两个不睡寻常地的家伙，而是安稳地睡在床上的佩妮。
罗茜在手下的员工一个被征用两个在睡大觉的情况下不得不自己先着手写一点新闻稿出来，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她因为忙着工作，并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劲。
她确实隐隐听到了门外有巨型史莱姆行动时粘腻的声音，但现在这个情况，听到这种声音很正常。她只是抬头看了眼窗外，看到一只巨型史莱姆朝这里靠近，然后又低了回去。
但凡她看向窗外的时间多一秒钟，她都会看到跟随着最前面的一只，从地平面下乌泱泱浮现出来的几十上百只巨型史莱姆。
再然后，睡在墙角折叠床上的佩妮忽然站了起来。
罗茜下意识地觉得她是要去上厕所，也没多管。
直到她写着写着觉得哪里不对劲，反应过来佩妮的脚步声既不是朝向洗手间，也不是朝向报社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在向外走。
罗茜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纸笔都丢下，一边朝佩妮的方向跑一边喊：“你这是要去哪里？外面现在还很危险你先回来！”
佩妮并不回答，只是继续坚定地走向门外。
罗茜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抱住了她，用力想要把她往后拖，没拖动。她不信邪，使出吃奶的力气又来了一次，还是没拖动。
佩妮的身体仿佛有千斤重，任她怎么拖拽都不动如山。
眼看着她已经拧开了门就要往外走了，罗茜用此生最大的音量喊道：“凯西！还有那个谁！地穴人！醒一醒！佩妮不知道是梦游了还是怎么了一直在往外走！我拦不住她！你们过来帮帮我！”
而被她报以极大希望的那两个人，因为睡得实在太死，直到佩妮一步一步，带着整个人焊在她身上的罗茜一起走下了报社外面的台阶，才一个歪着脖子——大概是落枕了——一个揉着肩膀，傻愣愣跑得半路还撞在了一起，然后才勉强清醒一点，追了上来。
三个人，其中两个分别拽着佩妮的胳膊，剩下的罗茜照旧抱着她的腰不放，喊着口号一起使劲。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再来！
一二三，哎呦！
在三个人的齐心协力下，孤军奋战的佩妮仿佛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一般，带着她们三个一起走出了盐圈。
而盐圈外，此刻正是姆山姆海。
数以百计的吞噬者静止不动地等待在盐圈之外，因为叠加的数量过多，原本半透明的躯体彼此重叠，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绿棕色。那种果冻震颤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让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大脑，也变成了果冻，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约而同地，正拼命阻止着佩妮前进的三人，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谁也没有看谁一眼，因为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就知道了别人在想什么。
安布拉率先撤退：“佩妮我对不住你但我真不想死在这里凯西你也回来吧犯不着为了她把自己性命丢掉啊还有那个主编你也是四个人活三个还是四个人全死掉你总不会不懂吧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死啊啊啊——”
凯西听到她的哀嚎，一时有点想骂人，又觉得骂也不占理，因为自己也正两腿直打哆嗦，站都站不住，恨不得扭头就跑。抬头看罗茜，她也是一脸快要顶不住的神色。
此时并没有什么爱民如子的乌鸦镇长飞过来替她们解围。让她们无需为这种“要不要为你的朋友搭上你的命，尤其就算搭上了你也未必救得了她”这种死亡问题纠结的，正是她们的朋友——佩妮——自己。
佩妮似乎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两个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跟不咬人却一直叫的蚊子一样烦人的人体挂件，她像小狗抖掉身上的水一样，使劲抖了抖身体。
坏消息，凯西和罗茜在她抖动身体的下一刻就飞了出去。
好消息，不是往吞噬者的方向飞的。
她们俩双双撞上报社小楼的外墙，又双双顺着墙面缓缓滑下，然后再双双躺在地上一阵痛呼怎么也爬不起来。
安布拉跑过去看她俩有没有什么致命伤。虽然大家都有点尴尬，但由于涉及的那个问题确实过于死亡，加之安布拉和佩妮确实才认识，佩妮提供避难所的行为是否值得她舍身相救多少也有点存疑，所以她们也就十分默契地假装没有这回事了。
安布拉：“你们俩现在感觉怎么样？”
凯西呻吟一声：“……痛。”
罗茜说：“先别动我们，怕有哪里骨头断了……你到报社里面找，有个医药箱先拿出来，用绷带把我们的脖子之类的地方先固定一下，谢谢了……”
安布拉听完之后立刻跑进报社，动作之迅速，显然有想把刚才的事情先揭过去的意思。
罗茜仰面朝天，佩妮那边的情况半点也看不到，就问凯西：“凯西，佩妮现在是什么状况？”
“佩妮……”凯西一时说不出话来，“佩妮被那些吞噬者淹没……也没被淹没。我是说，她好像在吸收它们？”
那些吞噬者争先恐后扑向佩妮的方式乍一看像猎食，细看又觉得像献祭。因为再穷凶极恶的猎食者，看到自己的同类靠近那个所谓的猎物不到半米时就忽然整个萎缩下去，成为一张皱枯的胶皮的样子，多少都会感到骇人，因此而犹豫一下的。但它们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缓，一个接一个地，成群地，似乎遵循着某种特殊秩序地，朝佩妮的方向聚拢。
而佩妮在这样不顾性命不遗余力的献祭下，开始了她的改变。
她开始长高。
第57章 地穴深处（18）
对于贤者会的成员们来说，鉴于她们对此早有疑虑，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正常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当时的她们正在开着探测机，用能量枪扫射路上遇到的所有巨型史莱姆。这种x生物的移动速度不慢，但相对机械魔法双重飞升的探测机来说还是不够看，再加上它们没什么脑子，连逃跑都逃得很没有创意，被探测机上的人工智障导航系统算得死死的，结果到头来，如果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它们简直就跟自己送上去排队枪毙似的。
从手动搓魔法改成动动手指就有魔法自动发射出去，这一变化所带来的体验感提升是没经历过的人所无法想象的。硬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在老人机上打惯了贪吃蛇精灵和金字塔祖玛的人忽然换了台最新款智能手机，从此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回到被迫熟记九宫格打字法的日子了。
于是这帮人就像第一次用上触屏手机的原始人一样，食指连接大脑，开枪替代思考。客观来说她们确实是在为这块地区清除危险和隐患，但单纯从画面给人的印象来讲，这些人可真是一帮残暴的屠妇啊。
然而，这样的解压环节很快就结束了。
最开始让她们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并非大脑，而是她们的手指。在一通轻松爽快的狙击之后，她们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习惯了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扣动扳机，而当周围的情况发生改变，这种频率不得不放缓下来时，她们的手指就不适应了，结果就是频频脱靶。
等脱靶次数到达一定数量之后，她们也就很自然地意识到了周围的巨型史莱姆数量在减少，并且减少的速度远比之前——毕竟它们中的一部分在往地表爬这件事又不是什么冷知识——要快得多。仿佛这帮并没有大脑这种生理结构的生物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方向，什么叫路线，开始以比之前效率高出十倍的方式朝地表爬去。
这当然绝不寻常，因此阿加莎略一思索，就告诉掌舵的贝拉：“先不管这里的怪物了，抄近路，以最快速度抵达地表。”
而当这个指令被告知给探测机的导航系统后，它给出的最佳路线是：直接朝正上方，一路物理开路窜上去。
听完它的回答，阿加莎表示，我们贤者会是以守护小镇为宗旨而活动的，还是不要这样贸然地破坏小镇的地质环境为好。
最后她们的选择是照抄那帮巨型史莱姆的路线，因为它们虽然没有导航系统，但根据探测结果，选择的道路都意外地符合“抄近路”和“最快”两个标准。
贝拉一边跟在其中一只巨型史莱姆后面，一边说：“我们能不能活捉其中的一只，然后让它代替我们这边的这个破导航系统？”
这句话激发了莫伊拉的灵感，让她陷入了沉思之中，关于生物学和魔法科技的结合，确实是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虽然莫伊拉一旦进入思考状态就会跟外界断联是事实，不过如果说她对那股特别的魔力波动缺乏反应，尤其是相对贤者会的其她成员，却跟这一点并没多大关系。那股波动上次出现的时候莫伊拉还没有出生，这才是重中之重。
当探测机冲出地面，重见天日，另外几位成员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虽然比记忆中微弱，但正以恐怖的速度发展壮大的魔力波动，并因此脸色都苍白起来。
“是她吗？”
“不是她还有谁？”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当初就应该直接杀死她。”
“开什么玩笑！仅仅是流放她，就让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杀死她只会让你自己也没了命！”
贝拉和阿加莎争执起来，薇薇安叹了口气，顶上空出来的驾驶位，操纵探测机朝巨型史莱姆聚集的方向开去。
探测机最后停在了古怪多日报楼前，那里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形空地。
说熟悉是因为，那个身影有着跟小镇居民佩妮一样的灰白发色，以及与她相似的五官轮廓。说陌生是因为，身为身材普遍矮小的地穴人，佩妮绝不会有那么高大而富有压迫感的体格。她常穿的那一身缝满口袋的工装也被一套样式古老的西装所代替，乍一看像是什么高档布料剪裁而成，细看却是一种类似布料的活物，覆盖在她身上，太阳一照会有波光流转。
她看到了匆忙赶来的贤者会一行人，尤其是阿加莎的脸之后，发出了一阵影视剧里的大反派常会发出的、尖锐而得意的笑声：“哈哈哈哈哈！阿加莎，你……”
她的声音被打断了，因为莫伊拉虽然既不认识她，也没听到刚才阿加莎和贝拉在争论什么，但当她看到站在报社楼前、接受无数巨型史莱姆献祭的“佩妮”时，她不假思索地把手中能量枪上后安装的外附结构拽下来，并且朝着她开了一枪。
“佩妮”脸接子弹，大怒，不过这也让她把注意力从阿加莎身上转移到了莫伊拉身上，她看着贤者会里除了物种原因衰老较慢的薇薇安之外，看上去最为年轻的莫伊拉，疑惑地说：“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孩？我怎么没有见过……”
她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贤者会的其她人虽然不知道莫伊拉在做什么，但还是有样学样，撤掉枪上的配件，然后朝她开枪。
“佩妮”连吃了好几枪，并且都打得挺准，全打在脸上了。她捂着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种如有实质的怒气正以可怕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同时，一股刚刚在她身体中聚拢的魔力也开始朝外逸散。
因为情况紧急，莫伊拉没来得及向同伴们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的用意，如果她有这个时间，或者，如果这个作品的解说时停设定更宽松一些的话，她就会这么说：眼前的这个“佩妮”极有可能是被某种有着附身能力的生物附身后暂时改变了形貌，但因为时间较短，不可能让弱魔力体质的地穴人一下子变得能够承受如此庞大的量的魔力，因此她多半是临时生成了一个储能结构用来盛装。
——而这，恰好是她们手中的能量枪改装前专门用来攻击的结构。
其实按照莫伊拉对自己的作品的估计，一枪已经足够让这个附身版佩妮身上的储能结构崩溃，不过队友们多打几枪也没什么不好。对面虽然犯了反派死于话多的错误，自己这边可不能再犯忘记补刀的错误了。
坚持补刀原则的莫伊拉在对方身上的能量逸散之后，就立刻打算从口袋里摸出她之前一时兴起研究的一台可以解除附身状态的机器。虽然不怎么完善，但开到最大功率总会有些用处。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刻刀。
说是刻刀，实际上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美工刀，但是莫伊拉在上面贴了一张标签纸，画着她自己的简笔画头像，并写着：莫伊拉的刻刀。
贝拉如果看到这样东西，大概会对“莫伊拉是个自恋狂”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
我为什么会忽然拿着这个东西？莫伊拉奇怪地想道。
然后她看清楚了，自己站在一台洗衣机前。
洗衣机已经很老了，妈妈说过，论年龄莫伊拉应该叫她一声阿姨。而作为一台洗衣机，它恐怕已经到了要当姥姥的年纪了。
正是因为年纪大了，这台洗衣机如今越来越不好用，莫伊拉早就暗地里想着什么时候大显自己手工课回回被老师拿到讲台上表扬的身手，把它改装一下。但妈妈总不放心把家里的重要电器交给她，所以也只能作罢。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妈妈不在家。
莫伊拉在洗衣机上先用笔画出要刻上去的魔法阵纹路，然后就动起手来。
阿加莎想，她应该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就立刻动用能力将那家伙驱逐。无论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现在她已经没有了机会。
她看向自己的手中，那里本该是一本厚厚的大书，装裱精良，只是有些旧了，上面的烫金字迹微微有些黯淡，写着：《古怪多小镇镇志》。
但现在那本书融化了，变形了，她的双手被厚而黏、软而韧的蛛网所覆盖，她的双手本身则已经是嶙峋白骨。
当她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轻易可以透过墙壁看到背后的内容，她会看到她所熟悉的人都变成了积满灰尘、挂满蛛丝的骷髅。被安放在肃穆死板如棺x材的房子里。
她再度抬头，“佩妮”所在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不是长高且穿正装版的佩妮，而是一个黑发红眼，相貌神似夜之呢喃主厨赛拉菲亚的恶魔。
“塞莱斯特。”阿加莎轻轻念出她的名字。
恶魔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脸上还带着可惜和怜悯的神情。
“哎呀，可怜的阿加莎。”她说，“你的动作太慢了。或许你是犹豫了吧，毕竟越强的言灵能力后遗症也会越强。你当年在床上躺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何况你现在这么老了，再想像三十年前那样把我流放，恐怕真的会死的。”
她露出一个残酷的、狂喜的笑容：“不过，不管你的犹豫有多合理，现在你甚至已经失去为了保护小镇而伟大地死去的权利。你，还有你所热爱的小镇的镇民，现在都只能毫无意义地死去了。”
第58章 地穴深处（19）
关于塞莱斯特，如果给她写一篇人物介绍，大概会是这样的：古怪多小镇镇史上最强大，最邪恶，造成破坏最大的恶魔，曾为小镇镇民带来挥之不去的噩梦回忆，并且在三十年后卷土重来，将镇民们刻意遗忘的记忆于这篇土地上重现。
看到此刻小镇的状况，其实就很能够理解老一辈的人为何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谈。
在街道上，吱吱和叽叽扭打在一起，双方都从嘴里吐出从对方身上撕扯下来的毛絮。两鼠相争，一旁的瞬跃得利，她撑开手边多余的文件袋，把她们俩一起封装起来。然后，瞬跃嘟囔着“垃圾分类”之类的话语，朝着海边，而非任何一个垃圾桶走去。
在维洛的小屋里，莉娜身上遍布鸟喙的啄伤和鸟爪的抓伤，而卡翠娜秃了半边翅膀。她们一个身高力大，喊着“卡翠娜快跑！”，一个更加灵活，叫道“莉娜别管我！”，一时半会儿倒是分不出胜负。
在警局的医务室，菲比一脸恍惚地站在查莉的病床前，她神色凝重，像是奋力抗拒着什么，但她的爪子还是离查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古怪多中学的学校礼堂是误打误撞避免了自相残杀惨案发生的地方，因为被格雷斯校长组织在这里避难的学生们此刻都在维姬的言灵控制之下。她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四周，在她的视角，无数蠕动着的怪物正从每一扇窗户朝里面涌入，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高音量：“停下！静止！”因为过度使用能力咳嗽得眼泪都流出来。
恶魔，作为传说中靠蛊惑人心作恶的生物，虽然能力的表现形式不同，但核心原理都是从精神作用下手，进一步影响到现实。从把热情释放在制作各种猎奇食物的赛拉菲亚，或者半吊子的魅影身上，其实多少都能看出来这一点。
但塞莱斯特是恶魔中的翘楚，她的能力是梦境，与现实息息相关的梦境。在三十年前，古怪多人坠入这种让人迷乱的梦境中，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清醒后发现身上沾着彼此的血迹。
阿加莎发动她的言灵能力，流放了塞莱斯特，导致的虚弱后遗症持续了三年。而这件事给镇民们带来的心理上的后遗症则至今仍未康复。
对于经历过那次事件的古怪多人来说，不可能有比那更让人不堪回首的记忆了。她们选择对其闭口不谈，因此未曾经历过那些事情的年轻人们，仅仅知道恶魔是种可怕的生物，却不知道她们能够可怕到何种程度。而她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如果她们能够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过来的话。
凯西在打台球。
她的妈妈之前一时兴起买了个小台球桌，结果买回来之后只打了几天就束之高阁，逐渐沦为茶几。凯西倒是时不时会把桌子清出来打一会儿，但并不是因为她喜欢打台球——事实上，她对台球的理解仅限于要用白球把别的球打进洞里——而是因为她正处在中二期，认为大人们都是一帮蠢货，像妈妈这样三分钟热度的毛病更是需要她消灭的。她要彰显自己对物品的爱惜和不浪费，以示自己跟其她人类的区别。
为了这个改变全人类的目标，打一打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台球，在凯西看来算不了什么大事。
她俯下身子，在左手上架好球杆，朝着白球瞄准。
从厨房里传出奇怪的刮擦声。
凯西皱起眉，回头喊道：“活屋，你又怎么了？”
刮擦声照响不误。
凯西撂下球杆朝厨房走去：“又有谁惹你了……”
她站住了。
“活屋……”她自言自语道，“活屋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的大脑若无其事地告诉她答案：活屋就是活的屋，就是你住的屋子啊。
“对，活屋就是活的屋子……还是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凯西想不明白，某种强烈的欲望推动着她，告诉她不要多想了，该回去继续打台球了。
台球……凯西又觉得哪里不对了。
活屋……台球……
她会在活屋里打台球吗？
活屋里有台球桌吗？
噢对，活屋里当然是有台球桌的，她妈妈买的嘛。
于是她又点点头，眉毛也舒展开来。
——等等，她妈妈买的台球桌，她妈妈在她中二病时期买的台球桌，为什么会出现在活屋里，为什么会出现在古怪多？
当凯西终于想明白了问题出现在哪里，她身体周围的一切，都像印在玻璃上的图案一样，伴随着玻璃被打碎也寸寸碎裂，然后向四面八方炸开，真实的世界终于印在她的眼中。
她发现，原本因为浑身剧痛无法起身的自己居然医学奇迹般站了起来，正站在安布拉的身后。她的脚边躺着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树枝，那粗细……
“我说我怎么老觉得那台球杆拿起来不顺手呢。”凯西自言自语。
如果刚才她没有即使察觉出周围的不对劲，恐怕被她拿台球杆击中的台球不是别的，就是安布拉的后脑勺了。
虽然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但凯西却无暇去后怕。因为差点被她一棍子捅死——至少也是捅伤——的安布拉，自己也正做着让凯西吓得魂飞天外的事情。
她正拿着医药箱里取出来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罗茜的脖子上，一边缠还一边说：“必须固定结实，不然会造成二次伤害……”
罗茜正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像是陷入噩梦中却无法醒来。
眼看着，安布拉拽紧绷带两端的双手就要发力。
“你要这么个固定法那她确实是再也没办法被造成二次伤害了！”
凯西顾不上浑身剧痛，冲上去就掰安布拉手指头，掰完抱住她就往旁边一倒。
然后两人双双顺着报社楼外的楼梯滚了下去。
“这下我才真是遭到二次伤害了……”凯西痛得意识都快模糊了，绝望地说道。
安布拉因为是被她抱在怀里的，所以显然没受什么伤，又扯出一段绷带，嘴里说着“固定……”“结实……”就要也给凯西来一次生命体征终止手术。
好消息，凯西作为一个中等体型的普通人类，还是可以按得住一个身材矮小的地穴人的。
坏消息，由于雪上加霜的伤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盼着能不能找到有人来帮她。
贤者会的几个成员，除了莫伊拉以外，状态都跟罗茜类似，不清醒但也没完全失去意识的样子。
莫伊拉则拿着一把枪，对着毫不反抗的莫伊拉二号施以暴行：在她的身上，用枪管当棍子使劲划拉。
虽然莫伊拉二号不是什么正经活人，大概也不会有痛觉，但这画面还是看得凯西嘴角抽搐。
她说：“二号，你完全不想反抗吗？”
二号扭过头来看她，虽然她那无机质的冰冷双眼完全不具备传情达意的功能，但凯西还是觉得被鄙视了。
二号说：“我不能反抗店长。”
凯西说：“但是她现在在伤害你！”
“我不疼，”二号说着还转动了一下她的头部，“店长的力量不足以破坏我体表的防护图层。”
凯西放弃了：“好吧，你不疼。那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人控制住？”
“但我不能反抗店长。”
“不反抗有很多种不反抗法，既可以是躺在那里任由她处置，也可以是直接转身离开。你要做的仅仅是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过来帮我把这个梦游症患者给绑上。”
莫伊拉二号略一思索，发现凯西的话并没有什么逻辑问题。
所以她就x过来了。
凯西看着二号毫不费力地把安布拉捆了个结实，总算松了口气。
但她看着锲而不舍跟过来，继续在二号背上划拉个没完的莫伊拉就觉得不忍直视。
“你真的不想阻止她一下吗？行，别说了，我知道你不能反抗你家店长。”
凯西决定眼不见为净，在最紧迫的事情解决后，开始看向那个被吞噬者簇拥的身影。
吞噬者的数量已经变得稀少，因此可以看得很分明，那个身影上属于佩妮的特征已经被稀释到看不出来了。如果凯西不是抱着“那个人本来是佩妮”的成见去看她，那其实完全是个陌生人。
一个长得像赛拉菲亚的陌生人，凯西想。那黑发红眼、头上长角的特征也确实像个恶魔的样子。她是否是赛拉菲亚的什么亲戚，还是仅仅只是同族？无论如何，赛拉菲亚可折腾不出这么大的阵仗，她的恶趣味似乎仅仅停留在口味和效果都十分猎奇的菜品上。
强占了佩妮身体的陌生人一副出神的表情，像在做白日梦。凯西小心翼翼地朝她接近，发现她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自己周围。
“二号，”她小声说道，“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呃，附在佩妮身上的家伙离开吗？”
二号回答：“有一台机器可以解除附身状态，不过在那之前需要先破坏她的储能结构。”
她指了指莫伊拉用来刺挠她的那把枪：“用这个。”
于是凯西把枪从莫伊拉手里抠出来，离开二号和转而用指甲给她刮痧的莫伊拉，走到离“佩妮”尽可能近的地方——毕竟她没学过开枪，又要尽量避免射偏。要不是不确定走太近会不会把对方惊醒，她恨不得直接走上去把枪管怼到那人脸上。
她开了枪。
第59章 地穴深处（20）
塞莱斯特很得意。
这个大恶魔被关在亚空间里三十年，没被憋死或憋疯已然是个奇迹，所以如果她表现得有点过于兴奋，我们倒是也没办法因此而苛责她。
她得意洋洋地搓着手，打算给被她困在梦境中，再没办法用那本破书把她送回之前那个破地方的阿加莎好好讲讲她的逃跑路线：关于她如何在那个小地穴人的意识里种下一粒种子，如何利用她的梦境改造她的身体，好能符合初步附身的要求，又是如何通过梦境召唤她曾经的附庸。
“那些吞噬者们，”塞莱斯特的表情类似小说作者写着写着发现之前的闲笔现在居然可以当伏笔来用，那种喜不自胜绝对是难以言表的，“我自己都忘了我还养过这么一群小家伙，可是它们还记得我。我只是在梦境里轻轻地召唤它们起来，它们就为了我拼命地收集能量，自己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阿加莎十分客观地评价道：“从我之前观察到的结果来说，你对你的附庸的忠诚似乎缺乏该有的回报。”
她显然指的是塞莱斯特直接把那些吞噬者吸干的事情。
塞莱斯特摊摊手：“它们等待着一个领导者，我给了它们一个，这已经是足够的回报了。”
阿加莎对于她的这套逻辑不予置评。
但塞莱斯特显然是越说越来劲了。她完全没有放过阿加莎的意思——鉴于两人间的旧怨，这倒也不奇怪——得吧得吧说了一大串，然后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觉得你那些亲爱的镇民们，现在都还活着吗？”
阿加莎没有回答。实际上，她一直努力避免思考这个问题。
塞莱斯特继续说道：“你不用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实话说吧，她们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我没那么着急。我还有别的想玩呢。”
“——比方说，让她们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她们体会到那种强烈的愧疚和自我厌恶之后，再告诉她们这也不过是另一层梦境。就这样，跟剥洋葱似的，让她们永远地迷失在这场多重梦境中。即便有一天她们醒了，也会失去分辨现实和梦境的能力。”
阿加莎暗自腹诽，明明刚从自己摔的上一个大跟头里爬起来，塞莱斯特居然丝毫不改她的狂妄自大，甚至好像更嚣张了。这种需要长时间大范围操作的邪恶计划，居然说得跟真的一样。当然她非常谨慎地没有提醒对方，毕竟塞莱斯特现在越得意对小镇越有好处。
正当塞莱斯特说着说着终于把话题扯到一个称得上重点的话题时——
“说真的，虽然当年流放我的人是你，不过我细细回想起来，真正让我栽跟头的其实是那个斯特拉。如果她还在的话，我压根没法在那个小地穴人的梦境里潜伏那么长时间。我很好奇啊，斯特拉去哪了？是不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吗？还是死……”
——她忽然好像受了当头一棒般浑身巨震，随后，她的身体轮廓开始出现剧烈的扭曲，程度从隔着层水蒸气朝被印在哈哈镜上再朝着波涛汹涌的水面发展，最后终于看不出半点像样的人形，消失在了阿加莎的梦境中。
凯西开完一枪，身旁的莫伊拉二号即刻顶上，将一道据说有着解附作用的光波朝“佩妮”身上射去。
“佩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身上的恶魔特征真的开始褪去。
头上的角在缩小，两眼的红光变得黯淡，以及……个子好像也缩了一些。
在她身上的恶魔特征从赛拉菲亚那样的正经恶魔褪淡到魅影那样的半恶魔的程度的时候，她微微皱起眉，双眼有了聚焦。
——那绝对不是佩妮。佩妮没有回来。
不是佩妮的家伙看着刚刚攻击她的凯西和二号，脸上恼火和疑惑兼而有之。
“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斯特拉那样的怪人能破解我的能力，结果就是两个平平无奇的……”
她的目光集中在了莫伊拉二号身上：“你……不做梦？”
二号，尽管一直承受着来自后方她家店长的刮痧，依然十分平静地说：“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或者任何魔法生物，所以是的，我不会做梦。”
说话的同时，她眼疾手快地把凯西拉到身后——成功跟莫伊拉撞了个满怀——并且单手飞快地做完了一套奇怪的手势，一层半透明的护罩将她和凯西严丝合缝罩在正中，刚刚好挡住了“佩妮”发射出的一道看上去就非常不妙的黑色射线。
“佩妮”啧啧称奇：“三十年没出来，原来外面的生物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那边的人类，你又是怎么没被我的梦境魔法俘获的？”
凯西被莫伊拉的索敌机制抓住，一边拼命绕着二号转圈，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踏出防护罩的保护区，一边忙里偷闲回答道：“啊？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莫名其妙就没被俘获。”
凯西觉得自己倒也没傻到把自己是怎么醒的这种事情告诉对方，她又不像二号真的不受影响，万一对方悟出来点什么，真让她醒不过来了呢。
她和莫伊拉跟玩老鹰捉小鸡似的转了无数圈，只是二号这个当母鸡的显然并没有保护她这只小鸡的心思。
凯西被挠了几下，终于忍不住要挠回去，虽然被二号阻止了，但她还是大喊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我了！”
莫伊拉正处在梦游状态，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一个劲地把手往她脸上伸。
最终，凯西和莫伊拉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拥抱在了一起，这样她就挠不到她了。一个暴力问题最终以拥抱作为结尾，这实际上暗示了本文的主旨：珍爱生命，远离暴力。
“佩妮”看到这个画面，最开始笑得很乐，笑了一会儿她不笑了。
因为莫伊拉二号拿过凯西手里的能量枪，把之前拆下去的外附结构重新安了回去，开始一只一只精准射杀周围所剩不多的吞噬者。本想重新吸收能量的计划被扰乱了，她立刻没了看戏的心情。
“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给我把枪放下。”
二号说：“不可能。我又不是什么车载导航系统。”
“佩妮”显然听不懂这句话的笑点，但她将这归结为自己与世隔绝三十年总会有点落伍的，所以她假装没听到，继续说道：“你到目前为止，除了想要破坏我身上的储能结构和解除我的附身状态之外，对我的攻击一直都只是防守而已。其实你的魔力并不弱，为什么始终没有反过来攻击我呢？”
二号没有感情流露的眼睛飞快地眨动了一下，正和莫伊拉交换友好拥抱x的凯西则一个没控制住力气，勒得莫伊拉发出一声痛呼。于是二号又忙里偷闲瞥了凯西一眼，效果谜之瘆人。
“佩妮”轻轻咳了两声，好让二号的目光再度聚焦在自己身上：“答案其实很简单，你并不想要伤害到被我附身的这个人，对吧？因为——”她换了一种宛如诗朗诵般夸张的说话腔调，“——因为古怪多是个团结友爱的大家庭，所以就算把她连带着附身在她身上的我一起直接干掉是解决眼下危机最有效率的方法，但是你还是不会这么干的，对不对？”
“所以呀，”如果她有尾巴，想必已经翘到天上去了，“如果你不想我带着这个小地穴人的身体一起去死的话，放下你的枪，让我把这些聊胜于无的能量吸收进来。然后我就可以再度回到这个小镇的梦世界，掌控这里的镇民的生死。然后，这里的人就可以在我的手下，同生，共死了。”
“看来我们除了听你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凯西这时插话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莫伊拉的解附光波对你没用？以及为什么你的储能结构崩溃了，却还能使用一定的魔法？我是个记者，不得知真相的话我是没办法痛痛快快慷慨赴死的，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再用那把枪搅乱你的好事。”
大概是因为凯西莫名其妙从梦中醒来的事情至今还没有解释，所以“佩妮”还是对她的威胁予以了一定的重视：“噢，年轻的记者，这很简单。因为我并不是附身在一个纯粹的地穴人身上，我早在潜伏在她梦境里的那段时间就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一番改造，她现在几乎算是个半恶魔了。我的附身并非是毫无根基的，我的魔力当然也不是强行用构造储能结构的方式存储的。所以你们没法解除我的附身状态，也没办法让我失去全部的魔力。”
凯西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除此之外，我还很好奇，梦境魔法这种魔法的特点，它的原理，它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成立，你说你恢复魔力以后就可以回到梦世界，那么你现在不在那里，但莫伊拉现在依然在试图攻击我，是否说明你的魔法在开始运转后就不用再往里面投入新的魔力，除非你想回去继续操纵……”
“佩妮”说：“年轻人，你拖延时间的方式很拙劣。”
这时她身上的恶魔特征和气场已经稍微地发展壮大了一些，虽然还比不上之前，但凯西莫名能从莫伊拉二号不算脸色的脸色看出，现在的情况绝不乐观。
“佩妮”问道：“现在，你愿意痛痛快快慷慨赴死了吗？”
“她可不会死在今天！”
一个声音说道。它听上去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那种深沉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是古怪多小镇的每个镇民都听惯了的。陌生则是因为，尽管它本身是如此富有智者气息，平时却极少被拿来说出什么金言警句，于是人们往往忘记了这声音本身是多么适合拿来启发人，多么容易让人折服。
星语者，或者说斯特拉科斯莫，用这种声音继续说道：“——事实上，这个镇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死在今天。”
第60章 地穴深处（21）
在塞莱斯特的梦境魔法笼罩整个小镇时，她除了使镇上的绝大多数镇民陷入狂乱梦境之外，还意外唤醒了一个，不，是两个沉沦梦境多年的存在。
星语者待在她的天文台里，吱吱之前来过一趟，给这座小棚屋外面撒了一圈盐，再三强调让她不要出去，并且托预言鸡多看着她点。预言鸡高傲地“咕”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任务。
吱吱离开后，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人一鸡在独处。这两位在自得其乐方面都是镇上名列前茅的，只有极度偶尔的时候才会彼此交流几句，并不会因此感到尴尬。
星语者时不时抬头望着白日湛蓝的天空，耀眼的太阳吞没了群星的光芒，所以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看的东西，但她还是执着地抬着头。
预言鸡则一下一下地低头，啄食散落在地上的谷粒，她偶尔会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尽管小棚屋门窗都在吱吱离开时被关上了，除了墙皮剥落的墙壁，她什么也看不到。
梦境就在这时降临了。
对于活在现实中的人来说，梦境意味着混乱，荒诞，不可控。可对于意识陷落在不可知也不可见的迷雾中的人来说，梦境反倒显得真实起来。
那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当星语者眼眶中的纯白雾气渐渐散去，那对眼珠重新有了眼白与眼黑之分，当她再用这双眼睛重新看向天空——
因为太阳的强势而显得黯淡无光的群星，尽皆落入她的眼眸。
“老朋友，咱们得到镇上走一走了。”斯特拉说道。
预言鸡抬头看了看她作为回应，但豆大的眼睛里，常年有的那种傲慢、智慧、怀疑的神态却不见了，仿佛她仅仅只是一只懒洋洋吃着谷粒的普通白羽鸡，从未有过什么预言的奇姼能力。
不过，斯特拉也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才说这句话。她把蓬松毛球般的预言鸡抱在怀里，然后就上路了。
有关群星与人的个体的关系，斯特拉有一套非常完善且适合她自己的理论，这套理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认为是纯逻辑推理的，有智性的美感，却没有实际的用处。但就像数学上的许多公式在提出时被认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后来却使物理学家们有了贯彻拿来主义的条件一样，这套理论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正是因为她对星空有着过人的理解，斯特拉成为了三十年前那场灾难中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读者们或许会因为前文中莫伊拉二号和凯西两个例子而认为这算不了什么，但斯特拉一不是人造人，二也不是外来者。二号生来没有能够做梦的结构，而凯西拥有着一段与她在古怪多的生活相斥的、作为普通人类的普通过往，这种生活显然并不被塞莱斯特所了解，所以影响了梦境的现实感与说服力。
斯特拉不具备这两种条件，因此她完完全全是靠能力醒来的。
用她的话说：“是群星唤醒了我。”
此时也是群星告诉了她小镇的情况。群星祝福她，群星也祝福古怪多。
所以当她到达古怪多日报的小楼外时，镇上的人已经大半从塞莱斯特的梦境魔法中脱离出来。只是她们现在都还没有醒，而是转而开始做更普通的梦。斯特拉见过一次人们从那种噩梦中清醒过来的样子，如果非要见第二次，她希望还是晚点比较好。
至于她半路遇上的警局里戴警长徽章的中年狼人，或是她在报社的楼外见到的贤者会的老友们——就像她自己一样，老了二十岁——以及曾经采访她的小记者罗茜，也从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变成了鬓染白霜的中年人，对于这些人，她并不犹豫，直接将她们唤醒。
塞莱斯特对她的到来显然感到十分不愉快，但她姑且还笑得出来：“斯特拉，我以为你死了呢。”
斯特拉说：“我的理性确实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彻底的沉睡，如果说我‘死’了一段时间，其实也不能算完全错误。”
塞莱斯特说：“你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不过这不重要。你很强，这我没法否认，你跟你那帮朋友加起来，可能就是专门设计出来克制我的。但是无论是你们还是她们，都有一样比阑尾还没有必要的东西留在身上，那就是道德。”
“——而我，依然拥有一个人质。”
“在我们都还在上学的时候，”斯特拉的回话乍听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阿加莎经常对我的预知能力提出诟病，‘如果我在生日前一天就知道自己会收到什么礼物，那我过生日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这种生活当然是有意义的，比方说此时，我就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并不会成为你的人质，并且不是因为我或我的朋友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自己。那女孩的身体里，有一颗不会动摇的心。”
塞莱斯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附身的程度很高，所以一般的方法并不能把你从那具身体里剥离出去。但，那是从外部来说。而从内部，无论你把那具身体改造成什么样，它x终究是属于她而非你的。如果她非常坚定地希望你出去，你就留不下来，而当你被驱逐出去，你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可用的载体，就只能从哪来回哪去。”
塞莱斯特强作镇定地说道：“就算这样又如何呢？她的意识已经沉入最深最黑的水面，有什么能够唤醒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自己。”
斯特拉微笑着等待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抱预言鸡的双手中腾出一只，打了个利落的响指。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封信。
关于古怪多邮局投递信件的方式，从斯特拉那一代人到现在，始终是个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它根本没有一丝预兆，十分突兀而又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那封信正躺在塞莱斯特的脚边。
那实际上是一张类似音乐贺卡的东西，只是里面录入的并不是哪段音乐，而是一句话。
佩妮，用她自己的声音，对未来的她说道：“佩妮，佩内洛普卡弗恩，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让她们改变你。”
塞莱斯特感觉到了，那股从这具身体的最深处传来的怒火。任何熟识佩妮的人，包括她这个潜伏在她梦境中数月的窥伺者，都难以想象这个温和、寡言、甚至有点害羞的地穴人，能够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愤怒，那简直是火山喷发不足以形容，流星雨坠落不显得夸张，足以令直面她的人从骨子里冒出寒意的压迫感。
她想要挣扎，但正如斯特拉所说，这具身体并不真正属于她，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回应着真正主人的怒气，要驱逐她这个小偷，不仅如此，还要让她付出代价。
塞莱斯特并不是个谨慎的人，但她其实很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又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的情况，她要再赖着不走，真有可能被这小地穴人的怒火给烧死的。
“好吧，”她说道，“我把身体还给你行了吧。”
下一刻，佩妮的身体开始缩小，头上的角消失，发色褪淡，眼里的红光暗下去，她本人则咬紧了牙关站在那里，用鼻腔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我很抱歉。”到头来，佩妮开口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凯西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因为我的缘故让镇上的人经受这么糟糕的事情，我很抱歉。”
凯西还是一脸懵，觉得佩妮说的恐怕不是通用语，而是别的什么听上去非常相似的语言。
贝拉这时在旁边发言道：“佩妮，你没必要把这件事归咎于你自己。说到底，这件事的根源其实是贤者会办事不力，没有及时发现事情的根源在于塞莱斯特的暗中捣鬼，你也是受害者。如果你连这件事的责任都要揽在自己身上，那因为塞莱斯特的控制而伤害了其她镇民的人也应该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了。”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在场的人都回想起了最不愉快的话题。结果大家，连带着她自己，全部都沉默了。
总算还是阿加莎先出了声：“无论如何，先把镇上受伤的人先集中起来进行治疗，然后修复受到破坏的建筑，塞莱斯特解附以后，能量已经重新回到周边环境中了，等以上事情解决后，那些被暂时密封起来的镇民，也都可以放出来了。动起来！动起来！再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想办法解决它。你，”她看向抱着预言鸡，看起来十分悠闲的斯特拉，“别抱着你那只鸡站着不动了。把它放下，跟着一起干活！”
“我好歹也刚把你们从噩梦里救出来欸……”斯特拉说着，弯腰轻轻把预言鸡放到地上。它抖抖羽毛，一跳一跳地离开了。
就这样，她们开始了小镇的恢复工作，连罗茜都被抓了壮丁。其实，如果不是气氛过于沉重，主编大人帮忙抬东西的画面本该是极度诙谐的，凯西这么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