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地穴深处（完）
阿加莎觉得，人这种生物——此处指的是广义上的人，并不单指人类这一物种——多少是有点毛病在身上的。
她这么想的时候，眼睛正盯着斯特拉看。
斯特拉坐在她家餐厅的餐桌上，十分任劳任怨地清理着出自阿加莎之手、卖相味道都欠佳的面包。
平时干这活的两位房客，一个物理创伤，一个精神创伤，总之都成了伤员，再征用多少有点虐待的意思。阿加莎给她俩一人端了杯草药茶送过去，以示宾主情谊。
佩妮精神恍惚，开了口还是追着问镇上人都怎么样了。阿加莎说都好好活着呢，你就放心吧。小地穴人脸上将信将疑，没多问。阿加莎知道这孩子本来心思就重，这一遭又不知道要添多少的心病。她放下草药茶，走了。
凯西倒是精神状态稳定，人都快包成木乃伊了还有闲心思问佩妮现在什么情况。阿加莎说身体没事，多少有点心病，你有空多去开导开导，凯西苦着脸说我倒是想，我也得起得来啊。脸上是看不出半点衰气。阿加莎心想，可见人活在世，优点未必要多，有的人半点特殊能力没有，单凭一个心大就够用了。
跑题完回来，再说斯特拉。
斯特拉容光焕发，精神矍铄，坐巴士站等巴士跟旁边陌生人聊两句，多半会被送一句“您看着顶多也就五十吧”。
并且双眼清亮，意识清醒，清醒得都让人觉得有点诡异了。
阿加莎是看惯了星语者浑白的一对眼珠，也听惯了她那些无意义的废话，连带着也习惯了对着状若痴呆的老友怀念从前。眼下这“从前”在她面前重现，她倒是不习惯了。
斯特拉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看屋里的其她人，问：“你们怎么都不坐下吃饭？我一个人坐这里很尴尬欸。”
站着的人里有阿加莎贝拉薇薇安树心鲁特，听到这话都整齐划一露出八齿笑容，随后坐下。可见此时浑身不自在的绝非阿加莎一个人。
阿加莎说：“你的这种状况，大概能够持续多长时间？”
“我也不确定，”斯特拉回复道，“我现在其实是处于一个做梦的状态。”
从二十年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代表斯特拉理性的一面就沉入了她的潜意识深处，塞莱斯特的梦境魔法让她的潜意识成为了主导，误打误撞地让斯特拉恢复了清醒。
“但是，梦总归是要醒的。”
斯特拉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带有任何的悲伤、失落、愤怒，或者任何阿加莎内心翻腾着的负面情绪，她只是实事求是地说道：“我并不确定这个梦能够持续多长时间，目前来看，这至少不会是个太短的梦。塞莱斯特还是有点实力的，所以就算她被重新关起来了，她留下的影响还是能够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阿加莎说：“没想到你还有心情夸赞我们的敌人。”
斯特拉笑了笑：“我这不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嘛。”
阿加莎又问她：“你懂得那么多跟梦境相关的知识，不能让这个梦持续下去吗？”
“我确实了解一些关于梦境的事情，可我无法构造梦境。我知道怎么把人从伪造的世界中拉出来，可我不知道怎么构建那样一个世界。那是需要天赋的事情，塞莱斯特有那种天赋，我没有。我就像一个空知道水魔法理论的火岩精灵，知道再多也使不出来。”
阿加莎说：“所以你随时都会变回星语者？”
“我想是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贝拉开口说：“你们脸色这么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斯特拉出什么事了呢！没这档事，她就是一年到头都是星语者，有这档事，她还能当一时半刻的她自己。这件事从哪个角度看能看出来是件坏事吗？你们怎么都不高兴呢？”
这段话从逻辑上说确实是没毛病，在场的人其实也并不想一直表现出苦大仇深的样子，于是在贝拉牵头，其余人跟上的情况下，她们开了场小小的老年人派对。
她们年轻的时候喜欢开派对，就在活屋里，把屋子折腾得杯盘狼藉，被愤怒的活屋从窗户一个一个扔出去。重新进屋未遂之后，她们会爬到活屋的屋顶一起看星星，还会有树心的即兴歌唱演出——她早在当时就很喜欢编一些打油诗似的歌词——唱着唱着，其她人就会加入进去，把调子改得拖拖拉拉，时而异口同声仰天x大笑。
年纪大了，被活屋赶出去似乎不再是件好玩的事情，于是她们跳过这一步，直接爬到屋顶上。今晚却是老天娥不作美，既没看到星星也没看见月亮，天色比墨汁还黑，要不是街上还有路灯，恐怕真能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斯特拉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说：“倒是不会下雨，但今晚也别想见到云层散掉了。”
她忽然用一种奇特的语气说：“三十年前，你流放完塞莱斯特之后，我们半庆祝派对，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你记得吗？”
阿加莎说：“很难不记得。毕竟当时我动都动不了，还是你们把我抬上来的。”
“天上甚至看不到星星跟月亮，你们把我抬上来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年轻的阿加莎说。她正处于一个人精神和体力都最旺盛的时期，所以即便流放塞莱斯特导致了严重的虚弱，但她还能很有精神地质疑自己的朋友们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斯特拉说：“看事情不要只看表象，亲爱的阿加莎。我们虽然看不到星星，可星星看得到我们啊！即使是隔着云层，它们也还是跟平时一样地在跟我们打招呼。”
阿加莎冷淡地说：“实际上是跟你一个人打招呼吧。或者说它们也对别的人打了，但只有你听得到。关于你是怎么被星空眷恋的故事我可听得烦了，或者我们下去，我更愿意在碰得着地面的情况下听你夸夸其谈。”
“实际上，不是星空眷恋我，而是我眷恋星空。”斯特拉深情地说，“并且你难道体会不到把自己与星空的距离拉近哪怕只有几米，是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很蠢。”
“你们真的打算在这，呃，勉强算好日子的时候，”树心插话道，但说得不大确定，因为她们刚从噩梦中醒过来，不少人被自己人伤到的躯干上还缠着绷带，“总之，在这样一个大家都该好好放松忘记烦恼的时候，把力气都用来斗嘴吗？”
阿加莎说：“我才想问你们，真的打算要在我需要躺在房间里静养的时候把我抬上来，就为了什么破庆祝派对吗？”
斯特拉说：“你至少得要静养几年呢，别告诉我这几年你都想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阿加莎幽幽地说：“我乐意。”
贝拉说：“朋友们，不管你们心里对此有什么想法，这都是一场派对，并且是已经开始的派对，而派对是为了狂欢，不是为了别的。我们都不应该忘记这一点。树心，给我们唱点有意思的！”
树心耸耸肩。她身旁的鲁特从指尖伸出长长的触须，汇集而成一只手鼓的样子。于是树心就一边拍鼓一边开了口。
阿加莎是躺着在看她的朋友，因此树心在她的眼中，是一个视野边缘的模糊影子，很容易就融化成一大块色斑。
再度聚焦时，年轻的护林人已经老了三十年。
眉发都已雪白的树心用她奇迹般不曾衰老的声音唱道：
“呦，朋友
我们总算又碰头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好久
这次你又不能久留
嘿，姐妹
今天的夜空不太美
月亮在云后早早入睡
四下望去又没有星辰点缀
度过的日子千千万
相见的其实比分离多
可尽管相见的日子万万千
怎么我还怀念过去的生活？
生下来，活下去
故人也来来去去
不想谈那些离愁别绪
今晚只把旧日情谊再叙
……”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低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斯特拉听完这首歌，一直保持着神采飞扬的脸上流露出沉思的表情，她想了想，拿过树心手里的鼓，又顺着原来的旋律唱了下去：
“呦，朋友
请你先别忧愁
因为我还要唱很久
能从春一直唱到秋
嘿，姐妹
请你不要伤悲
今晚我们难得重会
没有什么值得流泪
世间的事情千千万
寻常事总比怪事多
而纵使那怪事万万千
也逃不过生活的网罗
生下来，活下去
何必为此长叹短吁？
子非我而我非鱼
痴人愚者未尝不是在自乐自娱
……”
唱到后，她的声音也低下来。
有一滴眼泪，缓缓地，缓缓地，从她再度被浓白雾气填满的眼中流了出来。
古怪多的夜晚是很安静的，今晚的安静中又有一种劫后余生反而更加惊慌失措的紧绷。阿加莎听到街道上有树叶被风吹起的声音，沙沙，沙沙，盖过了她内心深处的震动。
她看着再度陷入昏昧世界的斯特拉，或者说，星语者，非常平静地说道：“我们送她回去。”
而在星语者的天文台，预言鸡忽然抬头望向天空，那双眼睛里再度装满智慧与怀疑，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
第62章 潮汐之声（1）
古怪多中学新闻编辑部的窝点被安放在教学楼的顶楼，卡翠娜用学校废弃不用的旧桌椅，遵照她为自己筑巢的基本逻辑，建造了这个形似鸟窝，只是体积要大得多的违章建筑。其中除了她在贝拉的回收站刷瓶子时顺回来的旧打印机——这可费尽了她的毕生技艺和胆量——各种新旧报纸，学生们的稿件，还有她仿照菲比的警徽图案制作的副主编印章，用来在她认为看得过去的稿件上留记号。
主编莉娜正在送报纸，所以她这个做副主编的先一步投入到工作当中。
卡翠娜大致翻了翻今天要看的稿件，从第一篇开始看起。
不算是题外话地说一句，自从上个月的噩梦事件发生之后，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挥之不去的低落气氛中。一方面，相当多的居民负伤，即便有鲁特提供的魔药加速恢复，依然会有身体乏力、精神不振的后遗症，自然不会有多活跃。另一方面，在梦境魔法的作用下伤害自己认识的人，或是被自己认识的人所伤害，这总归不是什么一时半会儿能过得去的事情。
——莉娜和卡翠娜是例外，因为她们平时就很喜欢打架，就当这次打得比较凶好了。
我们说这些话不算题外话，是因为这种低落氛围也影响到了古怪多中学校报最近收到的投稿。总体上来说，投稿的量变化不大，甚至略有增长，因为尽管存在一些学生因为身体或心理的问题导致创作热情减退，但还有更多同学受此次事件的刺激，爆发出了强烈的创作欲望。
而这些新供稿人的创作欲望全部指向了同一个话题：阴谋论。
这其实是很自然的，当社会上发生了糟糕的事情，人们就会对自己所习以为常的生活秩序产生怀疑，其中想象力比较丰富的人就会对这种怀疑进行深度剖析，甚至形成一定的理论体系。加上阴谋论这种东西早已经在古怪多的中学生当中蔚然成风，会有这种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众所周知，在古怪多中学，乃至于整个古怪多小镇，阴谋论领域都只存在一个真正的权威：古怪多掌握逻辑自洽瞎编诀窍的神，自动发电的人形码字机，本镇唯一电工闪电的同族和上位替代者，闪烁。
以上那一长串是闪烁在装投稿的信封上留的署名。
卡翠娜认为，即使作为古怪多中学校报最初也是最大的供稿人，闪烁也确实有点太飘了。
她打算今天审稿的时候稍微严格一点，挑点毛病出来，让闪烁知道自己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也存在进步的空间。
卡翠娜拆开闪烁的信封。
标题写着：《噩梦结束后——噩梦真的结束了吗？》
这个故弄玄虚的标题让卡翠娜暂时忘记了挑刺这件事，而是专心致志地读了下去。
闪烁的这篇文章贯彻了她一直以来的风格，大胆假设，大胆求证。
她抛出的观点是：全古怪多的人都已经死在了一个月前的那场灾难中，现如今活跃着的只是她们的灵魂。
“我之所以这么说，”闪烁写道，“是因为我着实找不到任何切实可靠的证据，让我相信自己已经从那场噩梦中醒来。星语者的忽然苏醒？我可不会接受这种敷衍的解释，即便它出自古怪多最有声望的几位镇民也一样。”
“星语者——或许我们该使用她的本名而非绰号——斯特拉科斯莫，确实曾经是一位杰出的天文学家，在星辰魔法方面有着前无古人，后暂无来者的成就，但她终归已经在精神混乱中挣扎了整整二十年，她的大脑中还残留多少有关那些晦涩理论的记忆？她的身体对魔法的使用还能有多少熟练度？纵使她真的如贤者会声明的那般短暂恢复了清醒，她难道真的能像x过去那样，挥挥手就让全镇镇民从恶魔的操纵中脱离？我不相信，毕竟说真的，我们中学生临近开学的时候补作业还要复健一下写字速度呢。”
在怀疑完星语者是否真的拯救了古怪多之后，她又开始质疑起塞莱斯特是否真的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塞莱斯特，一个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流放的恶魔，莫名地和曾为流放她出过力的科斯莫女士一样，时隔多年又成为了我们小镇大事件的绝对主角。有趣的是，这两个人，一个再度回到亚空间乱流中，谁也见不到了，一个则已然变回那个满口星辰轨迹云云的老人，谁也没法从她口中问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我们能从一切迹象知道她们操纵了小镇的镇民，或是拯救了小镇的镇民，却无法在她们本人那里证实？”
“我在此大胆地抛出我的看法：第二次噩梦事件的罪魁祸首与第一次并不一样，至于第二次噩梦事件的解决者，我对她是否存在持怀疑态度。”
之后，就像闪烁的所有阴谋论小作文一样，她把话题引导了珀尔身上。
“她，尽管我们都已见过她的真容，也都知晓她的名字，但我们还是用这个词指代她，神秘的水之灵，在下水道徘徊的蓝色身影，水魔法的使用者和声波魅惑能力的拥有者。有太多细节能将她与此次事件联系在一起了。”
“她善于使用水魔法，水是导电的，这与小镇最初出现的异常征兆是电力流失高度吻合。什么，你说小镇流失的能量并不仅限于电力？其实，任何一个读过中学的人都知道，一切魔法能量的本质都是相同的，区别只在于它们的表现形式。因此如果一个人能够大批量地吸收小镇的电力，其她的能量当然也就不在话下，只不过会更费事一些罢了。”
“她的声音有着魅惑的效果，这是更明显的证据。由于三十年前有过塞莱斯特入侵事件的发生，我们在分析类似事件的时候很容易走入固化思维的误区，认为如果两件事看上去相似，那么它们多半就真的是同一回事，并且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果真如此吗？在梦境魔法的作用下做出某些行为，继而影响到现实，和被海妖的声音魅惑而产生幻觉，做出某些不该做的事情，对当事人来说，会有很大的区别吗？我们是否犯了想当然的错误呢？”
最终，闪烁升华主题：“朋友们，我们已经被那位潜藏的统治者毫不留情地收割，可我们却还不自知，依照生前的轨迹一如既往地运行着。仿佛一朵被丢弃的莲花蜡烛，花瓣已经残损，声音已经失真，却还在垃圾桶里一如既往地唱着生日快乐歌，好像自己还插在蛋糕上一样。”
卡翠娜读完全文，为闪烁的想象力而啧啧称奇，正当这时，莉娜终于送完报纸，飞上了教学楼楼顶，来到她面前。
“在看稿件呐，”莉娜说道，“这份是谁写的？”
卡翠娜答道：“是闪烁的。关于噩梦时间的一些阴谋论推测。”
“这个啊，陈词滥调了。有什么别的能看的吗？”莉娜耸耸肩，兴致缺缺地转而去看别的投稿。
卡翠娜说：“她说我们都已经死了，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莉娜的头忽然抬了起来：“给我看看。”
她兴致勃勃地读完这篇稿件，然后说：“如果我们真的已经死了，那就好玩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尤其如果按照闪烁的说法，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死了，那跟没死有什么两样？”
“我也没说跟她说的那样啊。我是说，如果我们死了之后，重新从坟墓里爬出来，变成丧尸之类的东西，不会很好玩吗？”
卡翠娜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不想变成丧尸，变成一只只有白骨的乌鸦，那该有多酷啊。”
她更深入地想象：“我的眼眶里燃烧着冰冷的蓝色火焰，夜晚，路过墓地的人会看到幽幽的蓝光在坟前闪烁……她最初一定会以为那是磷火，但当她路过我的时候，却会看到那火焰是从白骨空洞的眼眶中烧出来的。这时，我再对她喊上一声——”
“啊——啊——”
“谁抢我台词了？”卡翠娜不满地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摄影爱好者派珀不知怎的招惹了一群蜜蜂，正在边逃边叫唤，大耳朵上下翻飞，完全可以抽象成一只扑扇翅膀的怪鸟。
“我一看到她，就觉得我们都已经死了这件事绝不可能是真的。”卡翠娜忍不住说。
莉娜说：“我懂你。”
任何含有悬疑恐怖元素的作品最好都别让派珀出现为好，因为太破坏气氛了。
卡翠娜又说：“我昨天又看到派珀投稿的照片。”
“她拍的是什么？”
“夜之呢喃的新饮品，星河一杯。实物卖相其实挺好看的，看起来真的有星光流动的感觉，不知道怎么的被她拍出了一股大鼻涕的质感。”
“呃……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告诉她，星河一杯这款饮品里面含有酒精，我们作为中学校报，是不可以刊登涉慊鼓励饮酒的照片的，让她拍点别的东西。”
莉娜朝卡翠娜比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第63章 潮汐之声（2）
自从噩梦事件结束之后，阿加莎进入了前所未有且长久持续的情绪低落中，导致的后果是：凯西和佩妮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外面吃过早饭或晚饭了。
这天早上，凯西正在一边用牛奶泡面包吃——它们出自阿加莎昨晚烤的一整炉面包，硬得无需风干就可以拿来当作防身用具——一边看报纸。
她看的并非为她发工资的《古怪多日报》。
而是正在由阴谋论这一单一主题展开，迸发出百花齐放的奇思姼想的《古怪多中学校报》。
她读着读着，笑得浑身发抖，拿不住报纸了，好容易喘匀了气，抬头对佩妮说：“你知道闪烁这次的投稿写的是什么吗？她说我们其实都已经死了！而且说得有理有据的，我都快相信了。”
佩妮说：“她是很擅长自圆其说。”
凯西说：“珀尔现在在她笔下已经完全进化得认不出来了，我都怀疑哪天她会说珀尔其实已经偷偷统治了全宇宙——真到了那一天，我能不能凭着照顾过她领个太阳系系长之类的小职务啊？”
佩妮说：“是啊是啊。”
凯西——语气中半是真实半是强装的欢快正在寸寸剥落——又说：“……而且闪烁现在署名都不只署一个‘闪烁’了，还要加上一大长串前缀，尤其有一个我感觉闪电看了不会太高兴……”
她的话语在佩妮礼貌的微笑和礼貌的“中二病很正常”中逐渐低了下去。
以上其实是过去一个月活屋早餐餐桌上的常态，凯西利用她认为还算有意思的所有事情挑起话头，然后在佩妮无懈可击的礼貌态度下把天聊死，然后陷入自己是否其实在打扰对方的纠结中。
实在不行我让她多安静一段时间吧，凯西在心里想道，说不定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人独处的空间。
当天上班的时候，罗茜把全体成员都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白板上画着两条抽象的线条，一条明显下滑，一条高歌猛进。
罗茜说：“这是一幅折线图，有谁知道这两条线分别代表着什么吗？”
吱吱沉吟，试探着说道：“嗯……本镇面包使用原料中传统小麦和鲁特女士研发的新品种小麦的种植量变化？”
罗茜说：“很好的角度，但并不是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佩妮思索片刻，给出了她的答案：“那么，本镇法阵对于传统聚能矿石和斯佩尔店长研发的新式聚能石的使用量？”
“同样不算是错误，但依然不是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轮到凯西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比较切合时事的答案。
“呃，难道是噩梦事件之后本镇镇民对于甜梦草和深睡草这两种不同草药茶购买量的变化？”
罗茜说：“凯西的答案勉强沾了点边。”
凯西笑逐颜开，但罗茜很快又说了一句：“但也没完全沾上。”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这两条线，是噩梦事件之后，古怪多日报与古怪多中学校报在本镇的发行量。”
这句话让今早还在餐桌上读古怪多中学校报的凯西彻底失去了笑容，并且变得心虚起来。
罗茜说：“我们对噩梦事件有非常完整且深入的报道，在整个过程中，你们每个x人都奉献了高质高量的工作成果。我们也并没有轻视日常新闻的价值，即便近期全镇人的精神状态低迷导致可写的事件数量降低，但我们依然做到了‘看山不是山’和‘看山还是山’，从平常中看出不平常，再从不平常回归平常。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我们不再是古怪多人最喜爱的报纸了呢？”
吱吱说：“报告主编，最近这段时间，镇上的绝大多数中学生，以及一小半不是中学生的镇民，都投入到了对阴谋论这一主题的讨论和创作中，我们日报是否也应该跟上？”
罗茜摇摇头：“拍几张并非虚假的照片，配上几段并非谎言只是没说完的真话，其实就是我们日报故弄玄虚的极致了。跑去追逐比这还要更偏移的主题，跟我们的基调不符。何况，古怪多人本来就对阴谋论很感兴趣，但在此之前还没到这种程度过。不会只是阴谋论这个话题的原因。”
凯西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我最近一直在读她们的报纸，我认为她们刊登的文章都很有创意，很有想象力。对于像我们这样从业时间比较长的人来说，想出有趣的标题，写出有可读性的文章并不难，但很难像她们那样每次都找到独特的视角。”
“你说的有道理，”罗茜朝她点点头，“凯西，没想到你工作之余还会抽空关注镇上的其她报刊杂志。”
这句谬赞让对隔壁校报比对自家日报还要熟悉的凯西惭愧地低下了头。
罗茜则摸着下巴仔细思考了起来：“确实，从年龄结构上来说，人家校报比我们要年轻太多了……难不成，是因为我们报社的人年龄都偏大，没法跟上现在的潮流了？”
此话一出，下面三个分别处于自己物种青壮年的员工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凯西，她暗中寻思道：难不成我远离了正常人类社会，到头来还是要在三十五岁之前被裁员？
于是凯西赶忙发言道：“主编，我认为我们报社的年龄构成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古怪多中学校报，她们的管理层和供稿人都年轻得出奇，所以显得我们年纪大了。”
罗茜说：“这个嘛，其实是个相对视角的问题。而且说起来，我自己在四岁的时候就创建了古怪多幼儿园校报，所以她们尽管确实年轻，但要说‘出奇’，那是绝对不至于的。”
凯西眨眨眼：“……主编，您真是自古英雌出少年。”
她其实在怀疑罗茜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幼年体或是成长期，当她脑补四岁的罗茜的时候，眼前只能浮现一个三头身的中年人，连鬓角的些微泛白都没屏蔽掉。
不过正是回忆自己的来时路让罗茜开阔了思维：“不过我当时可没办出什么风靡全镇的事业，可见这事跟年不年轻没有关系。或许，还是古怪多中学校报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凯西说：“是啊是啊，比方说经常在她们校报上投稿的闪烁同学，她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实际上，我觉得阴谋论在我们镇突然从普通的受欢迎，变成全民讨论创造的高热度话题，就有她的一部分功劳。”
“竟然是这样吗？那我可得见见这位闪烁同学，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给我们日报供稿……”
“闪烁给你们日报供稿？想得美你们！”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只见古怪多日报的送报员——同时也是古怪多中学校报的主编——莉娜，显然是从空中路过时听到了她们的会议内容，愤愤不平地喊道。
罗茜平静地指出：“实际上，我们日报，对你来说，也应该是‘我们日报’。”
莉娜说：“送报是工作，办报是我的个人事业，这两者绝不能等同！告诉你吧，我是不会看着你们挖走闪烁的！你们堂堂大社，居然想吞并学生社团，我呸！”
她愤怒地飞走了。
罗茜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可以看出青春期激素水平对一个人思考方式的影响，”她平静地说道，“莉娜同学刚才向我们展示了何为青少年独有的激情和热情。”
之后她们的会议主要围绕如何对古怪多中学校报的优点进行学习，以及目前来说应该做出哪些改变。
而尽管她们姑且还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但古怪多日报的记者们，最近的生活却确确实实发生了改变。
因为众所周知，莉娜知道的事情，卡翠娜绝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所以古怪多日报试图挖角她们校报的供稿人闪烁——尽管平心而论，哪怕说这件事作为一个念头在罗茜脑海中成型，也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的事情当然也传进了她的耳朵，于是接下来这段时间，日报记者们凡是出门必须要带伞。
古怪多的那帮飞禽们，虽然并不真的多么服从卡翠娜的管束，但对于做坏事这件事向来有着取之不尽的热情，因此当卡翠娜告诉她们“古怪多日报的人是敌人”之后，它们就把这种热情用在了对她们进行空中袭击上。
唯一幸免遇难的是罗茜主编，因为她几乎从不离开报社，大事件发生的时候除外。
至于那位或多或少算是引发了这场争端的闪烁同学，她在得知此次事件后不久给古怪多日报寄了封信，大意是感谢贵社的抬爱，但她从古怪多中学校报成立以来就一直与它共进退，并没有转而投向她处的想法。
“我觉得我老了，”凯西忍不住对佩妮说，“但我又觉得我在美化以前的自己。其实我上中学的时候也不这样。那时候我压根没写多少东西，结果我们社凑不齐投稿，办的报纸有不少文章还是从网上找的——但这样不是就完全没有办这份报纸的意义了吗！”
佩妮说：“是啊。”
她那礼貌中透着一丝敷衍的语气告诉凯西，自家搭档依然没有从之前的精神打击中恢复过来。
行吧，凯西告诉自己，别去烦她了，你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死吗？
第64章 潮汐之声（3）
众所周知，凡是中学生，就没有几个是不得中二病的，区别只在中二病的表现形式而已：有的追逐潮流，有的逆流行事，有的则表示潮流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既不正着来也不反着来，因为我就不承认这个标准。
而古怪多最近最大的潮流，当然非阴谋论莫属。有噩梦事件这样的天时，古怪多本身就对阴谋论有市场的地利，再加上以闪烁为代表的高水平写作者的人和，这个话题最近已经火过了作为导火索的噩梦事件本身。至少有一半的中学生订阅了古怪多中学校报，剩下的一半中又有一半正在往上面投稿。
而剩下的四分之一，显然就是中二病的后两类了。
弗莱姆是一只蜜獾，这是一种被誉为“世界上最无所畏惧的生物”的动物。她的成长史就是从愤婴到愤青的逐步进化史。对于小镇盛行的阴谋论潮流，她嗤之以鼻，连带着对刊登它们的报纸也大大地不以为然。
“我就不懂，这年头的中学生连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吗？”她经常愤愤不平地说，“一件事你无法证明它不是真的，但你同时也没法证明它是真的——说实话，都这样了，它是不是真的对我们有任何意义吗？”
她认为，小镇需要一场拨乱返正。
正当弗莱姆思索自己应当怎样做的时候，她在古怪多日报上发现了一条信息：古怪多日报计划开设一个面向古怪多年轻一代的副刊，暂定名《古怪多日报青春版》。古怪多日报希望通过建立这样一个平台，培养和扶持年轻一代中的供稿人，给予她们更多的机会。
这条消息给了弗莱姆灵感：她看不惯古怪多中学校报上的文章，那她为什么不写一些符合自己观点的文章发表出去呢？
弗莱姆是个实干家，她说做就做。
罗茜正在审稿。
虽然她在开会的时候把古怪多日报现在的境况渲染得十分危在旦夕，但实际上，她们日报在镇上还是有读者基础的，绝大多数镇民依旧保留着每天在早餐餐桌上阅读古怪多日报当日报纸的习惯（从这个角度说，凯西显然十分超前，因为她在早餐餐桌上阅读的是另一份更年轻的报纸）。或许它不是目前x镇上最有话题度的报纸，但它始终保持着极高的信誉和认可度。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她刊登出那条即将开设副刊的广告后，投稿立刻如雪片般飞来。
罗茜现在读的是一篇名叫《理性的沦丧：谈阴谋论的盛行》的议论文。这个指向性很强的标题让她抬高了眉毛。
“思考，”这位名叫弗莱姆的投稿人写道，“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过于费力的事情。人们兴许会说：不，我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果真如此吗？她们究竟是在思考，还是在面对日常生活抛出的难题时，不假思索地从脑海中调取与之相关的经验，就像一个学生并不理解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而只是把自己背诵的答案默写在试卷上？我们一般不把后者形容为学会了，既然如此，当然也就不应该将前者形容为在思考。”
她花了相当长的一段篇幅论述思考与伪思考的区别，然后又转而讨论起阴谋论文字的特点。
“阴谋论，从诞生起就与理性思考背道而驰。它的核心在于提出大量的疑问却不给出证据。正如闪〇的《噩梦〇〇后——噩梦真的〇〇了吗？》中反复对小镇是否从噩梦中脱离提出质疑，却绕过了对小镇是否尚在噩梦中的论证。而在实际上，如果前者在她眼里都证据不足，那么后者就更加只能被形容为无凭无据了。”
“这种无稽之谈之所以能够在镇上、尤其是中学生群体中大行其道，正是因为当代的中学生缺乏自主思考的能力，只会人云亦云。当她们看到一篇语气强硬，看似客观，绕过真正的论述过程的文章时，她们的大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认为没错，就是这样，论述已经完成了，她说的的确有道理。”
最后，弗莱姆痛心疾首地写道：“这是何等的耻辱，一群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中学生被几篇玩弄文字的小文章骗得团团转。倘若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我们镇的新生代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镇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衷心希望这一乱象能够尽快结束，也衷心希望我们的中学生能够找回自我，不要受别人的观点所左右。”
罗茜读完以后笑得很厉害，笑完以后，她认为它写得其实相当不错。
“既有成体系的思考逻辑，也有年轻人的创作热情和咄咄逼人，”她自言自语，“刊登在我们的青春版上再合适不过了。”
之后，陆陆续续地又有一些投稿被她选中，譬如大象艾拉同学的《柔软也有力量：从鼻子谈到牙齿》，机器人阿尔巴的《冰冷的眼睛，温暖的世界：一个仿生人的一学年》。
比较让她意外的是比格犬派珀的投稿，这位在她印象里因为拍照水平堪忧而难免染上了谐星色彩的中学生，居然在写散文方面很有一手。不过她细细读完这篇《楼房与威化饼干》之后，发现她的联想能力很强，且关注重点异于常人。既然她看到一个人时，总不由得把对方的眼睛和鼻子拟人化，揣测它们是在吵架还是和睦相处，那么她给人拍照时选取的角度和时机总是出乎人的意料也就不奇怪了。至于景物嘛，文章的标题就可见一斑，楼房在她眼里像极了威化饼干，柏油路是烤红薯流出来的蜜汁碳化了，井盖是粤利粤饼干里的粤……一个人啊不一只狗常年在饥饿状态下拍摄照片，那么按键时手抖一下也肯定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总之，她通过了这篇投稿。
没过多久，古怪多日报就刷新了一位欣喜若狂的中学生。
这个中学生当然就是派珀。
她像一阵棕白相间的小型龙卷风，一路吹进了报社，期间差点撞上搬运着订书针和墨盒的吱吱（“抱歉，吱吱！”），真的打翻了凯西桌上的墨水瓶（“对不起，凯西！”），最后为了挽回凯西手边的一摞稿件摔了个狗吃屎，正好摔在了佩妮的脚边。
佩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没事，我没事……”派珀一边说着，一边自己爬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用爪子胡乱擦了一通桌子上蔓延的墨水，直到凯西实在看不过眼递了块抹布过去，她又用黑乎乎的爪子抓着抹布擦了起来。
派珀一边擦一边忍不住语气欢快地说道：“凯西，你看到我发表的文章了吗？”
凯西点点头：“我看到了，你写得很好。”
“罗茜主编专门给我写了封回信！她说，”她清清嗓子，开始模仿，“‘你心中的世界丰饶而多彩，或许你缺乏用相机记录它们的才能，但你的文字却是绝姼的载体’。你明白吗，我现在高兴得快疯掉了！”
她再次上窜下跳起来，差点没给屋里的人一人来一个拥抱，但凯西眼疾手快地躲开了这庆祝的一抱，说道：“派珀，你还是快点把手洗一下吧，不然你这一整周手都得是黑的了。”
“噢，对啊，”派珀看着自己被染得漆黑的爪子，“我先去一趟洗手间，回头再聊。”
等她回来的时候，大概是洗手的过程从物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让她冷静了一些，至少没在站都站不住一个劲往上蹦了，虽然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派珀一脸期待地问道：“我现在能见罗茜主编吗？我特别想当面感谢她。”
“见我可以，感谢就不用了。”
罗茜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她的办公室，正靠在墙上，看着派珀的眼神带着点笑意。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我于情于理都应该接受，并没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地方。”
派珀说：“可是您给我写了那么长的一封信……”
“对于所有投稿过来的人，无论是否通过，我也都会写回信的，这方面你也并非特殊。总而言之，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你写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写下去。”
派珀陷入了思考。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说：“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要说谢谢！倒不如说，主编你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投稿者，无论她们是否达到了你的要求，都给予她们真诚的回应，我觉得……我觉得是比只给写得好的投稿者写回信要伟大得多的行为。”
罗茜的表情出现了些微的变化：“我可担不上伟大这个形容词。不过……算了。我接受你的感谢，不客气。”
“然后，”派珀吞吞吐吐，“其实我想问您，为什么您对我投稿的文章写的回信这么清晰易懂，关于我投稿的照片，您的回复却总是那么让人难以理解呢？”
罗茜的眉毛跳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个啊，因为画面和文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载体。文字相对来说是更可控的，不可能你写的是苹果，它自己冒出来个梨。但画面是不同的，你完全可能在无意识中抓拍到一些主体之外的东西，而魔法的作用也更容易在这种载体上发生。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所以我也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原来如此！”派珀恍然大悟，“谢谢你，主编，我要回家了。我会多多投稿的！”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报社。
再度证明了自己信口胡诌能力之后，罗茜松了口气。
凯西则看着她，说道：“主编，您有没有想过匿名向古怪多中学校报投稿？”
第65章 潮汐之声（4）
《古怪多日报青春版》的推出，虽然不至于到一经推出就引起轩然大波的程度，但有古怪多日报本身的读者基础在，肯定也不会无人问津。弗莱姆那篇剑指时下阴谋论，甚至可以说直接奔着闪烁去的雌文，当然也不可能不为闪烁所知。
闪烁的反应当然也很快，像她这样一度能单独撑起古怪多中学校报所有版面的存在，写篇水准以上的小文章根本如吃饭喝水。鉴于对方的攻击性不是一般的强，她也没有任何保留，写了篇火力全开的文章发表在了校报上。
这篇文章题为《光下之影》，文中写道，光越明亮处则阴影越深，越自作聪明的人越有自己意识不到的疏漏之处。闪烁还十分直白地表示，把常识当作正常已经够蠢的了，有些人甚至逻辑滑坡到把正常当作正x确。一个人把外界告诉她的知识全盘接受，却还觉得别人对此提出怀疑才是错误的，对于这种人，她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弗莱姆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一篇文章在校报上发表，于是她连夜赶出一篇《论手指》，文中提到，当一个人用食指指着别人时，她还有三根手指指向自己，明讽闪〇的行文缺乏逻辑，批评别人的时候也不看看自己。
凯西读完这篇文章后觉得它写得只差直接报闪烁同学学号了，登报真的合适吗？
罗茜说：“有什么不能登的，上一篇不也是一样？”
于是登了。
于是闪烁再回怼。
弗莱姆又再回怼。
闪烁又再再回怼。
……
当这两个人之间隔空斗法的回合超过三次之后，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有趣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单单发生在两个隔空辩论者的身上——她们争论的话题正逐渐从阴谋论扩展到广义上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上——也发生在两份报纸的读者上。她们不可能注意不到自己在读的报纸上的作者正在跟另一份报纸上的吵架，因此也就很自然地会对另一份报纸产生兴趣。
于是两份报纸的订阅量都增加了，并且因为古怪多日报青春版才刚起步，所以显然是它更受益。
这时，凯西才明白过来罗茜的用意何在。
她对主编的先见之明大为佩服。
事实证明，如果你和另一个人一直都在以笔为刀天天过招，并且你们读的是同一所中学，抬头不见低头见，并且你们的同学也都知道你们成天拿报纸当载体搞辩论的事情，那你们全校的日常氛围都会变得有些奇怪。
古怪多中学最近就是如此。每当闪烁和弗莱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譬如说小组活动分到一起去了啊，食堂吃饭只剩两个邻近的座位了啊，或者单纯只是走在路上碰到了啊，她们自己还没有做出反应，周围同学的目光就已经聚焦到她们俩身上了。有些同学脸上带着担忧，有些同学眼神透出期待，无论如何，她们的共同点就是，都觉得这两个人一碰面，必然是火星撞地球，不死不休。
但在智慧生物看热闹的天性这方面，无论是闪烁还是弗莱姆，显然都没有满足她们的打算。她们见了面不但不打架，甚至还相处得十分和谐，小组活动合作默契，吃饭拼桌会主动让位，路上遇到了还会彬彬有礼地朝对方打招呼。
古怪多的中学生对此感到大为失望，认为用笔打架总比不过用拳头，恨到深处用牙咬，这两个人见了面居然如此平静，莫非她们压根不恨对方？
——古怪多中学从来不缺愤青和怀疑论者，已经有人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两家报社互利共赢的营销把戏。
“古怪多中学校报的主编莉娜甚至自己就是古怪多日报的送报员！”有人如此说道，“谁会相信这两家的作者会真的有什么矛盾呢？”
对于这两个人的争端究竟是不是两家报社端出来吸引眼球的幌子，一时之间也引起了不少讨论。那位最初提出这个观点的乌曼同学甚至写了篇题为《羊与两只狮子》的寓言故事，内容是两只狮子假装在打架，吸引了许多羊的围观，然后它们又合起伙来把那些羊都抓住了。这篇寓言没在任何报刊上发表，但还是在中学生们中间传阅开来。
那两只“狮子”得知了这件事后颇不以为然。弗莱姆还为此专门也写了篇寓言，题为《拥抱与锁喉》：一个人深夜在野外找不到住处，于是打算找个地方借宿，她看到有一家奇奇怪怪的屋子灯还亮着，从窗户印出来的影子看得出里面的人都在热情地拥抱，并因此认为这个地方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结果等她进了门，却发现里面的人并不是在拥抱，而是在拼命地互相锁喉。
主角当然没能从屋子里逃出去。文末弗莱姆还十分直白地写道：“希望大家都能分得清楚拥抱和锁喉，以免哪天丢了性命！”
也是在闪烁和弗莱姆的矛盾渐渐成为了一个大家习以为常的话题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她们的关系稍微有了变化，虽然不至于成为朋友，但剑拔弩张的氛围还是淡了许多。
事情发生在月之印记画廊，露娜的又一次画展。在所有展品中，有一件格外让参观者摸不着头脑。
那是一块牌子，锈迹斑斑，别有一种饱经沧桑的氛围，上面写着：待完成。字迹非常的……潦草，明显变形了，甚至称不上潇洒，只是单纯不好看而已。
闪烁在这幅画面前站定思索了一段时间，然后说道：“这是个绝姼的讽刺。这块挂牌已经老到该送去回收站了，可它上面却依然写着‘待完成’。我们生命中有多少事情该做却没有去做，直到自己垂垂老矣还尚未完成？到最后，就像这块牌子一样，直到临近报废也只是已经未完成品。”
“你又开始随便抓到一个话题就一个劲发表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了，”弗莱姆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这只不过是块破牌子而已，是你过剩的想象力给了它解读的空间。”
闪烁做了个翻白眼的前摇，但最终只是转动眼珠朝自己的死对头看过去：“这可不仅仅是一块破牌子，露娜把它当成展品挂在这里，当然有她的用意。”
弗莱姆则冷笑一声：“这是更可笑的一点，一块平平无奇的牌子，和众多耗费时间精力画出来的画作同等地当作展品摆在展览会上，究竟是凭什么呢？仅仅凭借一个用意吗？”
“我无意质疑你的智力水平，但用意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就像耗费了同等时间精力画出来的画，单纯的临摹作，和加以修改过、或者纯原创的作品比起来，价值就是不一样的。”
“哈！瞧瞧谁在这里偷换概念呢？临摹的或是原创的作品，总算都是凝结了技艺和时间的产物，而把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常物品完全不经加工地放到展品当中，有什么技艺可言？如果说一个用意就足以使它变得有价值，那我也可以做一样的事情：随便把什么东西挂在这里，等人来给它解释。反正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能说出花来的，如果我半夜撬锁进来，在墙上挂上小学二年级的草稿本——上面大部分是涂鸦，小部分是对老师不按身高安排而是随意轮换座位的不满——等你发表完你的真知灼见后再来告诉你真相，不知道你会不会羞愧得跳到海里去？”
“我不会。因为尽管从主观上说，你做这件事没有任何艺术上的考量，单纯只是出于一时的争强好胜，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败我。但谁能说这一整件事称不上是艺术？别的不说，为了意气之争，一个普通中学生甚至能为此学会撬锁，光是这点就已经足够艺术了。”
这两人争执不休，其余的参观者早就不看画，改看她了。有些沉不住气的开始小声地喊“打起来，打起来！”，也有些性格更严肃的，如学生会长维姬，正考虑什么时候上前介入，以免她们真的打起来。
正当这时，月之印记画廊的所有者，此次展览的策划人，画家露娜出现了。
她正小心翼翼地举着一副画朝这边走过来，发现参观者在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提高声音喊道：“来了，已经来了！”
“什么来了？”人们疑惑地说。
“展品呀，”露娜说道，“有幅画我今早忽然产生了新灵感，但是很多观众已经开始入场了，也没法推迟展览。所以我在挂它的地方留了个牌子，自己在后面抓紧画完……”
她看着周围人的脸色，察觉出有哪里不对劲：“……你们，不是在这里等我把展品补上的？”
这时，围观群众已经为她让出了一条通道，露娜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那块被她挂上的，写着“待完成”的牌子前，站着两个中学生，脸上都带着强烈的羞愧，已经到了要恼羞成怒的程度。
“我……”
“我……”
她们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下。
时间似乎定格在了这一刻。
最后，是弗莱姆先嗤笑一声：“所以，这既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破玩意儿，也不是什么绝姼的讽刺产品——不，这当然是个绝姼的讽刺。”
闪烁这时也从刚才的x羞耻感中脱离出来：“你看，你也终于理解了艺术品有时并不需要是精致的加工品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