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相视一笑,然后朝各自的方向走去,没再多看对方一眼。
第66章 潮汐之声(5)
在吸引了全镇人注意的大辩论因为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事而告一段落的同时,古怪多日报青春版也已经逐渐步入了正轨,各个版块都已经初步成型,即便没有闪烁和弗莱姆吵架这件事带来的话题度,它本身也已经是一份拥有固定受众的报纸了。
派珀是排在弗莱姆之后,给这份报纸投稿最多的供稿人。最开始的时候,她凭着新作者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一口气把镇上的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景点——从镇广场的花坛到卡翠娜自己都忘记的一个羽毛装饰的备用据点——写了个遍。罗茜主编十分捧场,同时也确实有理有据地通过了其中的绝大多数,比例刚好卡在不足以令她感到挫败,反而会越战越勇的点位上。
然后,就像所有兴奋过度的新作者一样,派珀很快发现,无论再怎么搜索枯肠,她都写不出任何东西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选择向以高产出名的闪烁和弗莱姆两位同学请教,想知道是什么让她们的灵感如此源源不断。
闪烁的答案是:“怀疑,对世间万物的怀疑。我认为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有其原因。我挖掘一切看似寻常事物的真相,而在这个世界,所能够探索的问题无穷无尽。”
弗莱姆则回答:“愤怒,对世界现状的愤怒。这个世界被骗子和蠢货充满,而那些骗子也是蠢货,想出来的骗局错漏百出。我想不明白那样愚蠢的骗子还敢在外面招摇撞骗,也想不明白真的有人会被骗到。只要这样的情况还在继续,我的灵感就一直源源不断。”
这两个人的经验显然对派珀来说都并不适用。于是她又去请教在古怪多日报有一个叫做“植物絮语”的专栏的鲁特女士,但当她来到鲁特的温室时,却发现她不在,倒是有两个上来打工的地穴人在给植物们调整光照。
“她到森林里去了,”自我介绍叫安布拉的地穴人说道,“她说她需要更多地亲近大自然。所以她雇了我们来照顾她的花花草草。”
而当一个人进入了森林,就变得非常不好找了。派珀决定找鲁特女士的事情先放一放,因为她想起来还有人可以请教。
那就是因为工作原因无论想不想写都得在下班前把东西交上去的凯西记者。
我是为什么无论情况如何总能写出点东西来?凯西心想,因为我在上班,还能因为什么。
她和派珀现在正坐在古怪多公园的长椅上。
这里其实是星语者常在的地方,不过那位老人在噩梦事件结束后,虽然很快从清醒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但这件事显然还是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她变得非常热衷于抱着预言鸡满镇上乱逛,而预言鸡对此十分不满,拼命反抗,只是成效不佳。她还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朝着她遇到的每个人做出赐福的动作。据说——因为绝大多数镇民当时都并不清醒,所以只是据说——那是她帮助镇民脱离塞莱斯特控制时会做的手势。
对于正在讨论写作瓶颈问题的凯西和派珀来说,这只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凯西本想直接告诉派珀找个班上,但面对着一个目光真诚,充满期待的中学生,她不由觉得还是得掏出点像样的答案。
“你之所以写不出来东西了,是因为你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创作思路,”凯西开始现编,“你只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写什么。对我来说,我来古怪多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写狼人和乌鸦母女情深,海妖打扰管道居民,收纳口袋连接亚空间乱流,但是因为工作原因我非写不可,然后也就真的写出来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找到新的写作主题。”
派珀问:“那我应该如何找到新的写作主题呢?”
“这是一件熟能生巧的事情,需要大量的练习,而这种练习最开始的时候是很痛苦的。”
凯西回想起自己最开始的时候每写五百字就痛苦得快要死掉的惨状,不由打了个寒颤。
“其实按道理来说,我完全可以建议你每天闭着眼睛摸一样东西到手边,不管它是什么都闷头就写,像这样硬生生练出来。但真这么做,大概没过几天你的写作热情就完全熄灭了。我还是建议你先从自己的爱好出发。”
“爱好?我的爱好那不就是摄影吗?”
“是的。虽然你的摄影作品,呃,不是很符合我们日报的标准,但无论是谁都可以凭良心说它们很有创意,而这种创意是可以移植到写作上的。比方说,你把自己拍照时选择主体和角度的思路用文字复现出来,再由此展开。无论如何,总会比你啥也不干硬想容易一些。”
“原来如此,”派珀恍然大悟,“谢谢你,凯西记者。”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实际上至今为止写东西都还毫无思路纯靠硬莽的凯西看着她的背影,暗中祈祷自己现想的法子不至于太害人。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中学生之所以在广大文娱作品中扮演着拯救世界的角色,就是因为她们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和创造性,如果一个方法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那她们多半就能够照着它干出点什么来。
派珀在受过凯西的指导之后制定了严格的练习计划,她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利用起来,一视同仁地对自己拍过的照片逐个进行看图写话。
鉴于她在摄影这件事上旷日持久的热情,这可是个大工程。
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重新向报社投稿,只不过现在投的既不是单纯的照片也不是单纯的文字。
比方说,她拍了一张模糊的人像,并配文:在我按下拍摄键的一瞬间,她忽然对于被定格成一张静止的相片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于是奋力从感光元件的捕捉范围中挣脱出去,只留下谜一样的残影。当然,“奋力”只是从我个人视角的夸张描述,实际上,她只是轻轻转身离开了,动作幅度甚至不足以带起一片枯叶。自由,这个词的意思是“由自己做主,不受限制和拘束”,我想即便只在拍照这样一个小小的瞬间,也可以体现什么是自由。
比方说,她拍了一张依稀可辨是铁臂女士的义肢的照片,在视觉效果上几乎完全但又有点不像一头钢铁巨龙,并配文:它不追逐猎物,也不掠夺财宝,而是懒洋洋地从所有者的肩头舒展开它的身体。有一天它会脱离她,飞到云层之上,也许到时候,只有我们的卡翠娜镇长能够劝说它下来。
再比方说,她拍了一张星辰在沙坑里堆城堡的照片,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并且显然出现了画面扭曲,让这位小精灵看起来像是头比身子大、正在践踏一切的庞然怪物,并配文:这颗容纳着浩瀚星尘的巨颅,大过支撑它的孱弱身体。是怎样残暴混沌的思想在其中积聚,才会使它膨胀到这种程度?无论如何,正是在它的驱使下,它的主人才毫不留情、同时也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平了眼前的一座小城堡。沙砾崩塌之时,又会有多少蚂蚁在哀嚎?
类似的投稿还有很多,足以让罗茜产生开辟一个“视觉奇谈”版块的念头。她在开会时表示,如果派珀继续像这样持续不断地投稿,她真的会这么做。
“说不定她真能开辟一个非传统的摄影流派呢。”罗茜不完全在开玩笑地说道。
凯西在下面没认真听罗茜在讲什么,因为她在看派珀的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鲁特的温室,因为歹螙的角度和主体背景都如奶油般化开的效果,看起来宛如放在室温下有一段时间、半是固体半是液体的三色冰激凌,但甚至没法给人黏糊糊又甜蜜蜜的印象。
凯西并不是在对这张照片做出评价,她只是在糊成一片的画面中费力地辨认其中三个疑似是人影的x轮廓,又出于某种她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只可能是直觉的理由,认为三个人影中必有一个是佩妮。
她看了眼照片的拍摄日期,确定前后几天并没有涉及到鲁特的温室的采访任务,于是确定了佩妮是在下班时间过去的。
对于佩妮的心理状况,凯西一直是担心但又不敢过于干涉的状态,噩梦事件对她的影响究竟有多大,至今是个未解之谜。她最近主动很少跟凯西或是阿加莎说话,回话也大多是礼貌的敷衍。因此即便是佩妮最近除了上班和待在活屋里之外还有什么新活动这种简单的问题,凯西也犹犹豫豫不太敢问。
所以,对于这个送到手上的,未必能算线索的线索,凯西决定还是要重视起来。
“你想去采访在鲁特的温室打工的两个地穴人?”罗茜一边分别从标着“正刊”和“副刊”的两座山里拿出稿件来读,一边忙里偷闲看了一眼凯西。
凯西说:“是的。我认为从两个外来者——我说这话可能有点怪——的视角来看我们的小镇,或许能看出我们平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并且,从打工人的视角认识鲁特的温室,同样也是个有趣的话题。”
“是个思路,你去吧。”
罗茜说完顿了顿,接着说道:“话说,你刚来那会儿怎么没写什么《我眼中的古怪多》之类的文章出来?”
凯西眨眨眼:“因为您也没告诉我说要我自己采访自己啊。可能是这样吧。”
第67章 潮汐之声(6)
安布拉在地表的这个温室打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适应环境是个大挑战。
这里太亮了。她的眼睛适应了地下阴暗的环境,相对于苔藓灯发出的幽微冷光,太阳的光芒显得过于强烈。清晨和傍晚尚可承受,正午的烈阳是真的能字面意义上刺得她泪水直流。
这里太大了。她习惯在狭窄的地下通道中来回走动,有时需要低头,有时则要缩起肩膀。没有太多的道路可供选择,她必须在已有的当中挑出一条。而在地表,她站在一块空地上,可以朝任何方向走去。
这里太空了。抬头时视线无遮无拦,环顾四周,最大的障碍物也不过是一座座有门有窗的房屋,与地表有时连条缝都摸不出来的石壁还是太不一样了。声音在这里也完全不同,听不到地下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声,这里的声音一经发出就空空落落再无回响。
所以安布拉很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温室是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连光照都完全可调。尽管光照并不是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来,而是要完全围绕着植物的需求。这里或许是她适应地表生活最好的选择。
工作本身也很不错,虽然这里的每一棵植物照料起来都繁琐得令人神经疲劳,但雇主鲁特会把注意事项非常详细地一条一条列出来,只要照着上面的做就不会有问题。而如果因为注意事项上的疏漏导致植物生长不理想,鲁特是不会怪她们的。
她们,当然了,安布拉还有一个同事。
桑莎比安布拉来地表来得要稍早一些,虽然也没早多少。如果说安布拉来地表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桑莎的目的倒是很明确:在地表学到先进的种植技术,然后回去建设地穴王国的农业。
非常有理想的理由,安布拉听完都自惭形秽起来了。
说到来地表,在这个方面称得上地穴人中的翘楚的佩妮,最近经常来温室这边。尽管安布拉和桑莎来地表的时间都不长,但都刚好能覆盖到古怪多出大乱子的那一天,所以当她们发现佩妮的精神状态十分低迷的时候,这倒不是件让人意外的事情。
佩妮的情绪低落十分具有隐蔽性,乍看看不出来。安布拉因为跟她不熟的关系,最开始压根没意识到这件事。直到她发现佩妮来温室的次数高得有点不寻常,虽然这里本来就算古怪多的一个小景点,但谁都没有她来得这么勤,并且来了之后也不关注哪里新开了花,哪里的植株变了色,不管面对的是鲜亮缤纷的花丛还是衰败颓废的枯叶都一样只是站在那里一个劲盯着看。
有一次安布拉小心翼翼凑过去看,发现佩妮全程散瞳状态,也就是说她根本没在看眼前的东西,纯粹是在发呆。
桑莎对别人的精神状态并不怎么关心,她似乎是那种既不想关注别人,也不乐意被别人关注的类型。所以这事属于安布拉自己瞎琢磨。她觉得佩妮最近老往这边跑,除了因为这里有她的两个老乡,多少心理上亲切一点——虽然她们根本不怎么说话——可能还因为这里是古怪多受那次事件影响比较小的地方。
因为空间较为封闭的缘故,当时温室里的植物和小花仙谭西都没怎么被能量流失影响。除此之外,因为当时温室里有做梦这个功能的只有谭西,而她的力量又不够强,不足以对温室里强悍的植物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当然,这些都只是安布拉的推测,说不定佩妮只是觉得温室空气比较好,闻起来比较有利于恢复心情呢。
这天上午,安布拉正在伺候一株幻音铃。这种花朵形似倒挂的铃铛的植物,每天都必须听音乐才能茁壮成长,而且不同的日子爱听的还不一样,必须用唱片机在旁边一张唱片一张唱片地调整,半点都不能敷衍。
凯西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温室的。
安布拉其实不太想见凯西,也不太想见她们报社那个主编。因为虽然过程中并不清醒,她还是隐隐记得自己给人固定骨头固定到勒脖子的事情。哪怕说并没有人真的因此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她想起这件事多少还是会心里不舒服。
凯西见到安布拉倒是不像有什么心理阴影的样子,简简单单跟她和桑莎打了个招呼,说是想了解一下她们来到地表之后有什么感受。
安布拉把太亮太大太空那些不舒服的说了,又补充道:“但是这里的生活比地下丰富多了。我还在地下的时候,感觉每天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来这里之后,感觉每天都会有新的怪事发生。”
凯西说:“那是当然的。这还是古怪多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呢,等大家从噩梦事件的阴影中走出来,还会更热闹。就是麻烦也更多就是了。”
桑莎的回答就像她留在地表的理由一样踏实得令人安心:“有很多东西可以学。鲁特女士不常回来,但每次跟我们交流的时候都会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我有问题请教她也会认真回答,还会推荐可以读的书。这里的图书馆管理员人也很好,会认真帮我查书,就是她身体是透明的有点吓人……”
最后一句话让凯西眨了眨眼睛:“金最开始其实是代班管理员来着,这么看薇薇安是尝到不用自己上班的甜头了?”
她们带凯西看了一遍温室里的各种植物,发出美姼音乐的幻音铃,不紧不慢、徐徐张开一圈圈牙齿的食人花,必须穿上防护服才能接近、间歇性朝外喷射种子的爆爆果……凯西啧啧称奇,拍了不少照片。
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她才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问道:“佩妮最近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安布拉说:“是。”
“那她表现怎么样?我是说,她看上去心情好吗?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表现?”
“说实话,我对她的了解还没到能判断出她有多对劲的程度……我觉得她应该是不太高兴,但也没到特别过分的程度。我觉得她可能还是需要多独处一段时间吧。”
凯西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
凯西又问:“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植物,就是不难打理,但是需要一直有人,最好是要几个人轮流看着,然后长成了以后效果又特别好的植物?”
这个问题显然地超出了安布拉的知识范围,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模范员工桑莎。
好消息是桑莎确实知道答案。
“有的。”她说着,领着凯西往后面走去,在展x示架上的一众盆栽中挑出来一盆。盆里有水和泥,里面的植物才刚长出几片伞状的叶片。
“这是静心莲,”桑莎介绍道,“叫这个名字,一方面是因为照料它需要非常多的耐心,必须静下心来才能完成。一方面也是因为它花开之后,散发的香气可以凝神静气。”
关于静心莲的基础养护,说起来真是简单而费神,营养方面只需要隔几天添一点营养液进去就可以了,以及每天保证五到六个小时的光照。此外它需要时不时检查容器内的水位,做到及时补足,否则很容易就会叶片泛黄甚至凋零。此外它花开之后可不仅仅是有香气那么简单,花朵本身也非常美丽,是那种莹润清幽的白。有诗人用凝结的月光比喻它,也有人用它比喻月光。
凯西抱着那盆花回了报社,把它放到脚边,写报告的同时还要关注别把它碰倒了。
她的想法是这样的:既然佩妮天天往温室跑,那她至少不会是讨厌那个地方,既然如此,她搬一盆植物回活屋肯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凯西打算把静心莲放在客厅角落的那个小桌子上。最开始她不打算拉佩妮帮忙,而是跟阿加莎两个人轮流照顾它——看在佩妮的份上,她总会同意的——以佩妮的性格,总不至于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而但凡它能够吸引她的一点点注意力,那它也算完成它的使命了。
她盘算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连班都上得很高兴。
结果晚上回家的时候,她没进屋就发现了不对劲。
警车停在了活屋外面。
凯西带着不祥的预感用胳膊肘蹭开了门。
然后看到了整整齐齐的贤者会(除了星语者以外的)全体成员,菲比查莉还有叽叽组成的警局天团,以及被她们围在中间的珀尔和……呃,一只史莱姆?
珀尔看上去有些狼狈,尽管她总是看上去湿漉漉的,但今天这种湿漉漉给人的感觉格外不对劲,像是落汤鸡一样打不起精神。她脸上那种时刻憋着坏主意的神色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着急和后怕。
凯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噩梦事件之后,这是第一次在镇上见到珀尔。
而那只疑似史莱姆的生物,体型上不太像能自然生长出的大小,但也没大到吞噬者那种程度。尽管如此,凯西觉得活屋似乎不动声色地拉伸了内部的空间,所以这里才能装下这么大一只史莱姆和这么多人。
珀尔刚跟阿加莎讲完话:“……然后,我就来找你们了。”
阿加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在这样的危急时刻能够想到我们,并且向我们求助,是古怪多的荣幸。只是这件事总归不是什么小事,加上古怪多对海洋缺乏了解……”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珀尔着急地喊道。
阿加莎不紧不慢地说:“当然了。并不是说古怪多要袖手旁观,只是我们不可能贸然介入,否则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你的国家,都不会有好处的。这事我们需要多讨论一段时间,期间你可以住在这里。活屋很敏锐,它会保护你的。”
她这时总算看到了站在玄关的凯西:“凯西,我们这里现在要多出一个新房客了。当然,因为房子是我的,所以你就算反对也没有用。”
“我没打算反对,”凯西说,“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8章 潮汐之声(7)
因为贤者会和警局成员要忙着开会商量对策——她们神乎其神地全挤进小小的一间书房里去了——所以关于凯西之前提出的问题,是由珀尔本人给出的答案。
珀尔是这么说的:“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国家的前任国王欧珀是个暴君,我姐姐篡了她的位,现在欧珀从封印里逃出来要杀我姐姐,所以我来这里希望你们能帮我救救她。”
这个过分简化的故事被她用同样过快的速度说出来,凯西感觉信息量如奔流不息的河水从她的大脑皮层流泻而下,只留下聊胜于无的几颗水珠。
“你……”凯西忍不住说道,“……你的概括能力很强。”
珀尔翻了个白眼:“我听得出来你在抱怨我把故事讲得过于简略,不过你也替我考虑考虑,我刚把整件事情跟那帮人讲了一遍,短时间内真的不想再费第二次嘴皮子了。”
凯西说:“说的也是。这么说起来,你接下来要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珀尔点点头,抬手指向楼上:“是呀。活屋特地帮我清出来一间屋子,就在你隔壁。”
凯西的第一反应是咦,她可不记得自己隔壁有什么房间啊。可她朝着珀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房间门旁还真多了一扇门,并且在颜色上深蓝浅蓝过渡,门把手的位置用一只海螺代替,十分富有海洋风情,简直像是给珀尔这种海里来的小朋友提前装修好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随后回想起这是活屋。在活屋里发生奇怪的事情,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于是,她把注意力转移到跟珀尔一样突然出现在活屋里的那只大号史莱姆上。珀尔正趴在它上面,胶质体折射的粼粼波光照在她脸上,好像她还在海里,并且在靠近海面的地方晒太阳似的。
凯西问道:“珀尔,这只史莱姆是你带来的吗?”
珀尔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恰恰相反,是它把我带过来的。”
凯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它把你带过来的?”
珀尔说:“是啊。”
她露出沉浸在回忆中的神色:“当时欧珀刚从封印里出来,她的魔法杖回到她的手中,然后……”
然后整个大海都开始回应她的呼唤。海水震荡涌动,鱼群向她聚拢,曾经效忠于她的族群又一次向她朝拜。她再度君临于这片海域,向它施以如大海本身一般难测的威严。
珀尔躲在一丛珊瑚后面,她也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力量。对海妖来说,力量本身即是一切。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比起从她的心中,更像是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想要像她更小一些的时候那样,朝那股力量的所有者献上盲目的爱与崇拜。
但她却无法做到。
她看着卡罗尔,她的姐姐,痛苦地捂住胸口,像是有什么攫住她的心脏。欧珀平静而冷漠地看着这个不自量力的篡位者,姿态仿佛在藐视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
“带她下去。”她说道。
从旁边上来两个海妖,一边一个架住卡罗尔的双臂,将她带走了。
珀尔明白自己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去陆地上,那里的怪人或许能帮得上忙。但她却动弹不得,那可怕的力量正影响着她,她想要回去,想要臣服,想要把自己置于那份力量的保护和操控之下。她几乎就要那么做了。
它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乍看,那半透明的身体几乎像一朵水母,但它并没有水母该有的伞状体和触须,只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胶状体。它像深海中凭空出现的幽魅身影,散发着与认知相冲突的异样气息。
那是一只史莱姆,体型比普通的史莱姆要大,又比把古怪多闹了个一团糟的吞噬者要小。正好足够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扑上去把它当弹力靠垫。
珀尔最初以为它是自己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从不久前在古怪多小镇的经历投射而来。
这想法十分有理有据,因为史莱姆不可能在海水这种高盐分的液体中行动自如。它应该脱水,甚至应该死去,唯独不该像这样有节奏地改变自己的形状,朝远离这里的方向游去。
这是我潜意识的具象化,珀尔想,它是在告诉我,一定要逃走。
精神上恍然大悟后,她的身体忽然也挣脱了那种力量的桎梏,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珀尔化为无形的水流,跟在那只史莱姆的后面,一直向上,来到古怪多近海处的海滩上。
史莱姆还在那里,它在沙滩上爬行着,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珀尔看着这过于真实的画面,有点不确定地过去摸了它一下。
摸得到。
她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也就是说,”凯西总结道,“这是一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海里,并且还免疫了海水的渗透压的史莱姆?”
珀尔说:“你说对了一半。x它不是史莱姆,它是一只吞噬者。”
一秒后,凯西张大了嘴巴。
两秒后,凯西抬起了一只脚。
三秒后,凯西瞬移——比喻意义上的——到了门口。
她站在这个她认为能稍微有一点安全感的距离,喊道:“吞噬者?我以为它们都被贤者会清理掉了!”
珀尔说:“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毕竟漏网之鱼就在你我面前。不过塞莱斯特都已经被佩妮挤回亚空间乱流里面去了,这家伙没了主人的控制也就是个大点的史莱姆罢了,没多大危险的。不然我都带着它送上门来了,贤者会也没理由不把它收拾掉啊。”
凯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小心翼翼往回挪了几步,问道:“那它又是为什么没有死于海水的渗透压呢?”
珀尔说:“你们镇那个白痴天才说,它好像本来就是突变体,体内的液体环境跟一般的吞噬者不一样。”
“白痴天才?”凯西乐了。这一听就知道是莫伊拉。
珀尔翻了个白眼:“我给她取的名字,毕竟你们都不愿意把真名告诉我嘛。”
凯西说:“很抱歉,不过就算这件事会伤害到你我也不会说的。”
珀尔有点得意地摆摆手说:“这可伤害不到我,从来就没有人敢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海妖,这是对我们的力量的认可。”
凯西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然后问道:“那摩根呢?”
珀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摩根,她……我不知道,她是个怪人。”
她又趴回到那只大号史莱姆,不对,小号吞噬者上面,默不作声地开始发呆。
凯西意识到这小家伙其实情绪低落,经历了这么糟糕的事情,姐姐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再怎么强打精神也难以持久。她有心想安慰她,又觉得以珀尔的性格,大概率是不会接受的。
在经过仔细思考后,凯西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主意本身没什么创意,放到写小说的那里算同一桥段重复利用,但凯西觉得,这应该叫物尽其用才对。
凯西指着前不久被她安放在角落里的小桌子上的静心莲,问珀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珀尔抬了抬眼皮:“盆栽。”
“具体是什么盆栽呢?”
“我怎么知道,陆地植物我分得清花草树木已经算我学识渊博了。”
凯西说:“既然如此,我就给你科普一下吧。”
她偷摸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边斜眼看笔记,一边把桑莎告诉她的相关知识一条一条念给珀尔听。
珀尔兴致缺缺地听完,然后说:“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用?”
凯西清清嗓子,露出自己最肉麻、最真诚的恳求表情:“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什么忙?”
“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这盆植物。”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也说了,这种植物需要一直有人看着给它添水,而我平时要上班没法照顾得过来。”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要托我帮忙,我是问你明知道自己要上班为什么还要买这种植物。”
“这个嘛,”凯西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有所不知,世界上有一种病,叫做消费主义入脑。得了这种病的人,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考虑这件东西自己是否需要,买回去以后好不好打理,只要东西看起来是她想要的,只要她口袋里还有钱——有时候就算没钱也一样——就一定要买下来,否则她就会浑身不痛快。”
凯西表情沉痛地说:“我就不幸患上了这种病,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珀尔说:“……真有这种病?我不是陆地人,你可不要骗我。”
“我可以证明她不是在说谎。”
佩妮不知何时进了门,用她那天生自带别样说服力的深黑色眼睛看着珀尔,说道:“这种病自古有之,但在小镇现代化之后就变得格外严重,有人一天之内能召唤瞬跃给她们送十几次外卖,而她们买的东西对她们并没有任何用处。古怪多日报对这种现象有过多次报道,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报社调取旧报纸资料。”
“不用了,”珀尔脸上的怀疑淡去了许多,“贤者会那帮人说我待在这里比较安全,所以我还是轻易别出去比较好。”
她带点同情地看着凯西:“你……真得了那种病?那你一定要积极治疗,不然,你这房间是租的吧,别哪天房租都买不起了。”
“放心吧,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都会把交房租的钱托付给我,所以至少这点是不用担心的。”佩妮煞有介事地说道。
“那你们感情真好,你这么帮她,她这么信任你。”
珀尔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由此可见海洋王国一定也有自己的货币,所以她才能理解这种事情的含金量。
信以为真的小海妖给盆栽添了水,然后上楼去了。
只留下两个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凯西看着佩妮。
佩妮看着凯西。
忽然,她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凯西小声地说:“不怕告诉你,那盆栽我是为你买的。”
佩妮也小声地回答道:“看来它起作用了。”
第69章 潮汐之声(8)
对于活屋里来了新房客这件事情,最开始凯西并没有多想。她确实对于海洋王国此刻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担心和紧张,但并没有想到珀尔暂时住在这里会对她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当然,要说影响,其实也是有的。在跟凯西合起伙来骗了一通珀尔——虽然本意是让这只经历了糟糕事情的小海妖有点事做——之后,佩妮似乎从之前那种封闭的状态中走了出来。于是无论在活屋还是报社,空气中那种阴沉沉的气氛终于散去了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凯西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影响,但又实实在在有这么回事。真要说有什么吧,其实也没有,单纯只是她的认知受到了一点冲击。
凯西一直觉得活屋是平等地攻击所有不符合它那一套标准的人,从她跟佩妮两个常住客到莉娜卡翠娜这种偶尔来访者,只要违反了“守时”和“整洁”这两大铁律中的一条,就会受到一视同仁的攻击。
阿加莎从来不在攻击范围内,原因在于她即是活屋养成这种喜好的最大因素,晚起/迟到/乱放东西本就不是她的处事风格,当然也就不会触到活屋的雷区。
总而言之,宽容从来不是活屋所具备的美德。
然而,自从珀尔和吞天——凯西给那只变异吞噬者取的名字——住进来之后,活屋却意外表现出了爱护儿童和保护动物的珍贵品质。
尽管凯西也认同珀尔现在正是需要多一些特别关照的时候,但当她发现活屋不仅仅是纵容珀尔起居时间不规律,或是不因为珀尔不知道用完东西要归位而绊她跟头,甚至还会帮她整理东西的时候,还是为此而大为吃惊了一番。
她是亲眼从珀尔没关好的房门往里看,看到没叠好的被子一点点自己卷上,皱巴巴的床单自动铺平,连被珀尔随处乱放的古怪多中学校报都被按顺序整理好放归报刊架上。
那一刻,凯西忍不住暗中想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如果说活屋对珀尔的照顾,凯西还尚可理解,那么它对吞天的宽容,则完全让凯西摸不着头脑。
吞天,尽管作为一只变异吞噬者,能够对各种高浓度电解质溶液免疫,但本质上依然是这种生物中的一员。它经常在屋子里爬来爬去,留下湿漉漉黏糊糊的胶痕。洁癖严重的活屋居然没把它直接送到屋外,着实是件怪事。
它还会喝客厅里那盆静心莲里面的水,活屋也没生气,只是默默地把水又添上。所以凯西除了好奇吞天给它下了什么迷魂药之外,还感慨道,这盆花兜兜转转最后居然是由活屋负责了。
后来凯西还发现,活屋似乎在利用调整屋内家居的布局,走廊的方向,以及楼梯的位置来训练吞天平时只在一条特定通道上活动。这样,吞天活动留下的胶痕就不会被人踩到,自然风干之后形成一种类似树脂质感的涂层,太阳照在上面的时候,居然亮闪闪的还挺漂亮。凯西不由怀疑活屋是想用这种另类的方式做装修。
这是活屋内部的影响,活屋之外的影响就更不必多说。
珀尔,古怪多阴谋论宇宙的绝对主角,和吞x天,与不久前噩梦事件中的重要角色吞噬者们同出一族,这样的两个大人物,居然双双住进了阿加莎女士的活屋,这件事情不仅飞快地在镇上传开,并且最大程度地吸引了两个中学生的注意。
她们当然就是古怪多辩论爱好者当中保二争一的两位,同时也是古怪多日报青春版身体力行的宣传者,闪烁同学和弗莱姆同学。
尽管她们讨论的话题早就跑偏到十万八千里了,但谁也没忘记,一切的导火索是那个曾风靡全镇的阴谋论故事。现在阴谋论的主角正因为某种原因住在镇上,她们当然不可能不去拜访一番。
事实上,她们还为此精心准备了礼物。
闪烁准备的礼物是一本小说的衍生玩偶。这本名叫《纸镇》的小说讲述的是一个住在小镇的年轻人逐渐发现周边环境的异样之处,最终意识到一切都是个爱好手工的孩子用纸剪出来的故事。在故事里,那个孩子养的豚鼠时不时会出现在镇上,被镇民们视为某种恐怖巨兽,是小说的诡异感来源之一。闪烁买的就是这样一只豚鼠玩偶。
弗莱姆准备的礼物比较正常,就是一个可以用来存放声音的海螺,作为送给海妖的礼物再合适不过了。
原本她们两个在路上都是以各自的正常速度行走,遇到彼此之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加速。并且双方都很有竞技体育精神,一个死活不利用路旁电线杆的便利,一个就硬要跟对方拼直立行走。
最后两个人来到活屋时,闪烁以半个身位的微弱优势领先一步,撬开了活屋的门。
这两个人都是处理好了今天要做的事情,包括提前在学校写好作业,吃晚饭的时候顺手在餐桌上把明天的投稿完成,所以就算她们手速惊人,到达活屋的时候,来应门的也已经是下班比她们放学要晚的凯西了。
凯西看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中学生:“呃……你们好?来这里有事吗?”
闪烁说:“听闻海洋王国的珀尔小姐来此做客,我们对她一直有所关注,趁此机会,带了一些薄礼,想要当面送给她。不知道是否方便?”
弗莱姆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是的,我们来是想见珀尔小姐。”
凯西正想回头看珀尔人在哪里,就听到她在自己身后说道:“方便。反正我在这里暂时也没什么事做。”
珀尔确实很闲。贤者会和警局成员这两天正在紧急开会,除了偶尔会有人过来找她问几个问题之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空余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把凯西订阅的古怪多中学日报全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珀尔其实很清楚自己在闪烁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凯西一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没办法维持表情平静,她尽量绷住脸让闪烁和弗莱姆进去,在客厅给她们安排了座位。
然后把阿加莎烤得火候过了的那堆饼干找出来,让两个客人配茶吃。
反正从脸色来看,就算这些饼干里把糖放成了盐,她们也不会吃出什么不对劲来。
闪烁的目光在从杯子里喝茶的珀尔和从花盆里喝水的吞天之间来回挪动,很有下一刻就要掏出枪大喊“站住不许动”的慊疑。
弗莱姆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闪烁身上,大有闪烁如果真那么干了就自己掏出把枪来大喊“你才不准动”的架势。
珀尔看似在喝茶,仔细看就能看得出,她在利用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
吞天则只是在喝水而已。
闪烁向珀尔问道:“珀尔小姐,请问你此次光临古怪多所为何事?”
珀尔哼了一声。
就是那种人想憋笑但没憋成功,结果笑声从鼻腔跑出去会发出的哼声。
珀尔哼完之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避难。”
闪烁显然也没关注之前的小插曲,或者说这个小插曲只是让她朝着原本的思路走得更远了。她又问:“具体是避哪种难呢?”
珀尔说:“是我们国家内部的一些矛盾。”
她不紧不慢、煞有介事、故作深沉地说道:“一群人合伙圈养了一种动物。这种动物非常聪明,自己也能照顾自己。可也是因为聪明,她们时不时地就会察觉到这个世界好像有些不对劲。于是这些人分成了两大派别,一种认为这种圈养模式迟早会崩溃,不如提前把这些动物销毁,一种认为这些动物总归还是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的,销毁未免太过分了点。由这件事又激发了两大派别积怨已久的众多矛盾,一来一回,就有人不得不逃出去避难了。”
凯西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她定睛一看,只见珀尔藏在桌面以下的手握成拳头,不住地发着抖。她意识到珀尔在憋笑,也反应过来刚才这段是纯扯淡,恐怕是就着闪烁在校报上写的阴谋论现编的。
她在心中暗暗为珀尔的恶趣味鼓掌,同时也期待着闪烁会有什么反应。
闪烁不愧为一个怀疑论者。即便珀尔说的话完全就跟她自己构建的阴谋论体系对得上,依然不防碍她对此首先持怀疑态度。
“你是否可以用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解释你现在的境况呢?”闪烁说道,“毕竟一个隐喻式的故事可以有很多种解释,这不利于我们的交流。”
珀尔说:“你说得对。”
接下来她讲的故事,其语言之生动,剧情之奇诡,想象力之丰富,让凯西有把她拉去给古怪多日报青春版当专栏作者的欲望。
大致概括如下:海洋王国确实一直都在幕后控制着古怪多小镇,但伴随着小镇的现代化进程持续发展,她们开始对是否能够继续把古怪多人当作普通的家养动物对待产生疑虑。不久前的噩梦事件就是用来测试古怪多究竟已经拥有了多大的能量,最终古怪多靠着自身镇民的共同努力度过了这场劫难,因此海妖中的一个派别认为是时候该除掉她们了。而珀尔属于持相反意见的那一部分,在这次争斗中落入下风,不得不逃往古怪多避难。
伴随着故事编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珀尔也越说越起劲,最开始还多少有点磕磕绊绊,到后面几乎没有任何口误,甚至连修辞手法都变得华丽起来。
等到最后结束的时候,从同样坐在桌旁的闪烁弗莱姆,到偷偷旁听的凯西佩妮,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连一直在折腾那盆静心莲的吞天都回头——虽然它是否有这个构造还存疑——看了过来。
第70章 潮汐之声(9)
在珀尔洋洋洒洒一大篇故事讲完之后,客厅里陷入了暂时的沉默。绝大多数人都在等待闪烁作出反应,而闪烁自己则正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
实际上,在听故事的整个过程中,闪烁的表情从探究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莫名其妙,最后甚至多了几分隐忍的怒意。
“你在开玩笑吗?”闪烁说道。
珀尔朝她无辜地眨眨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在编故事。”
“我以为我说的都是你想听的,”珀尔语气欢快,“说真的,你的理论体系太庞大了,很多地方并不完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能把这个故事编得圆融。”
闪烁露出被冒犯的神色:“我并不‘想听’什么,我需要的是真相。我不认为你刚才所说的是真相。”
“好吧,”珀尔说,“我确实可以给你讲一讲,真相什么的。但我要声明一点,这个故事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些幕后黑手之类的元素。”
然后,故事就开始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海洋王国并不是个统一的王国,当时海妖和海魅——后一种生物现在在海洋中已经完全边缘化了——正在为谁才是真正的海洋霸主这件事争斗不休。她们都从远古生物人鱼演化而来,时至今日还保持着相当的相似度,但她们并不因此而亲近。实际上,有海洋居民认为,恰恰是因为她们的相似之处,才让她们变得更加恨彼此了,因为她们的相似点中就有一条是自恋。
一个自恋狂遇到跟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人当然会感到心头火起,现代人发现的恐怖谷效应说不定也出过力。所以海妖和海魅之间的关系就这样越来越差,并且伴随着世代的叠加累积达到血海深仇的地步,无论是谁都觉得没有原谅对方的道理。
在那个时代,任何一只海妖或是海魅,从小就要开始为将来x的战斗做准备。因此还衍生出一个时至今日还流传甚广的名词:人鱼式教育,意思是但凡可以用人鱼指代的生物,无论具体属于哪一族,在教育方面都非常严苛。
欧珀就是出生在那样一个时代。
据说她出生的时候,方圆五千米的鱼群聚集在她母亲的产房周围,还有荧光闪烁的水母翩翩起舞。当时,刚刚生产结束的老欧珀——自恋狂海妖们唯爱给女儿取跟自己一样的名字——看着这奇姼的场景,大喜过望,并在之后告诉所有朋友,一切征兆都预示着她即将在生产之后进入二次发育期,未来的海妖族大元帅就是她了。
“等等,”凯西打断了珀尔的讲述,“我以为一般人这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女儿绝非凡人,这个老欧珀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呃,特立独行了?”
珀尔用一种“这才哪到哪”的眼神看着她:“这就是我们海妖的脑回路,你个陆地人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然后她继续讲故事。
当然,后来的人知道,老欧珀所期待的二次发育并没有到来,小欧珀倒是早在童年时期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魔法天赋,以及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极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她非常地渴望学到一些除家常小魔法之外的东西。
这里插入一段科普:海妖的童年被定在从出生到年满七岁之间。尽管她们一到七岁就会被送往寄宿制学校接受统一的教育和训练,但在此之前,谁也不能够剥夺一个孩子玩耍的权力。给七岁之前的孩子提供系统式教育是违法的,即使孩子自己非要这么做也一样。
所以欧珀的童年并不怎么快乐,也很难跟同龄的小海妖有共同话题。
在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时候,她会往上游,往上游,一直游到海面以上,仰望着像海一样蓝,却比海还要宽广得多的天空。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习惯,才造就了后面的一段孽缘。
在对真实的魔法世界一无所知的人类的想象里,人鱼这种生物就是冤大种定位,生来没有不灭的灵魂,非得要做一堆好事——一般这些好事的受益人就是人类自己——才能修成正果。并且往往就是那些遇上海难被她们救了的人,给她们带来最多的倒楣事。
而在这个真实发生的故事里,欧珀作为人鱼且救了人,但她并没有倒楣,倒楣的是被救的那一个。
被救的人叫米兰达,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陆地人,会魔法的那种。
米兰达是那种可以用天才形容的人,而众所周知,天才多少都要有点怪癖。米兰达的怪癖是贪财,并且非常热衷于用自己的魔法才能给自己敛财。她经常拿着沙盘算卦,算自己往哪边走能挖到值钱且无主的东西。
那天米兰达算了个惊天神卦,卦象告诉她朝某个地方走能挖到价值连城的宝贝,于是她欣然规往,并像她过去的每一次寻宝活动一样,除了自己没带任何人。
她爬过雪山,越过沙漠,穿越丛林,遇上过无数危险,都顺利地幸免遇难。最后她来到海上,遭遇了一场可怕的大风暴。
并不擅长水魔法的米兰达在船被掀翻后落入水中,半通不通的泳技在惊涛骇浪之中完全施展不出手脚,她很快开始往下沉。
然后,在米兰达被淹死之前,欧珀发现了她。
虽然没有去过,但欧珀知道陆地的存在,也知道世界上存在一入水就会死的生物。她自己还曾经救下来过一只从邮轮上掉下来的小老鼠,至今还被她关在一个用偷学的魔法构造的气泡里。
她看着这个跟海妖长得有些像,但又不太像,至少没像海魅一样刚好长在海妖的恐怖谷底的生物,对她产生了一些好奇心,于是在她的头部周围构造出一个气泡,以防她被淹死,然后把她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一个由沉船和礁石组成的半隔离空间。
米兰达很快醒来了。
这个魔法师虽然贪财,但多少还是有点对魔法的追求的,因此她在见到欧珀的那一刻就暗中把她划定到了研究对象这个分类里。她想,通过对这种生活在海里的生物的研究,或许可以把目前为止魔法师对于水魔法的理解向前推进一大步。
欧珀暂时对魔法没有那种宏观的认知和兴趣,她只是很朴素地认为,陆地魔法师也是魔法师,总能够教给她些什么,这样她就不用无聊了。
就这样,在老欧珀以为自己的女儿在外面跟别的孩子一起玩的时候,她其实正在跟米兰达学习陆地所流行的各种魔法,作为交换,她允许米兰达研究自己。
米兰达并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并且对残害动物幼崽也没什么兴趣。她对欧珀的教导可以算得上尽心尽力、倾囊相授,说是要研究她,也仅仅只是测量几个最基础的数据,甚至没剪下一绺头发,没抽过一滴血。
她对欧珀会的那些家常小魔法,以及寥寥几个偷学来的、伤害值更大的魔法很感兴趣,要求欧珀在她面前一遍遍地演示,感受魔力的波动。
正因如此,米兰达发现欧珀的魔力核心位置跟陆地人不一样。
陆地人的魔力核心在大脑,而海妖的魔力核心在她们的心脏。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海妖有两颗心脏。
米兰达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实际上,是十几年——去研究和确认,最后认为这两颗心脏分别有着不同的功能,一颗是天然的魔力容器,一颗则带有天然的魔法阵图。前者的容量和后者的复杂度决定了一只海妖的能力上限。
对于米兰达来说,她的研究到此结束,也应该离开了。但欧珀却并不打算放她走,因为就像小说里那句老掉牙的台词:她知道的太多了。
于是欧珀把米兰达封印了起来,就在她童年的秘密基地,那座黑暗孤寂的沉船中。
以上就是米兰达是怎么在被人鱼救了之后倒了大楣的全过程。
但对于欧珀来说,她的人生可远没有这么单调。
上面的故事仅涉及到她对魔法的好奇和好学,或许还涉及到一些她性格里的阴暗面,但欧珀最为出名的其实是她与生俱来的野心。
据说在欧珀七岁入学之前,老欧珀就像所有母亲到了这个时候会做的一样,带她到海妖和海魅领地的边界线,用电影开场旁白般的语气说道:“从这条线开始,往北就不再是我们的领地了,总有一天……”
欧珀忽然开口说:“总有一天,这里和那里都会是我的。”
这句话让老欧珀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她的女儿果然不一般,从小就志向远大,不高兴的是这其实是她本来打好的腹稿,后面还会带一句“你就将成为我的继承人”。现在这台词被欧珀抢走了,后面附加的那句没法说,何况她又绝不想做自己女儿的继承人。她不想把真话说出来,显得自己很没有创意,于是抓着不要打断别人说话的事情批评了欧珀一顿。
这件事对欧珀来说是个根本记不住的小插曲,她在乎的是那之后的事情。离家去往寄宿学校之后,欧珀进入了真正能够施展拳脚的领域。
海妖对于七岁之前的孩子有诸多限制,七岁之后则要自由得多。欧珀从入学之后就开始连连跳级,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上了战场。她不仅富有魔法天赋,头脑也足够灵光,很快成为元帅最为看重的参谋之一。
等到老元帅退役,欧珀作为钦定的继承者登上元帅的位置,她才不过二十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