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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招待不周了,母亲亲自登门拜访,我这个做女儿的竟然不闻不问,一点儿消息都没接到,不能亲迎,实在我的罪过。”

林绾人还未至,声音先至。

李氏本就有些心虚,被她这一惊,险些从圈椅上摔下来。

赵氏面色微凝,看了一眼刘婆子,后者也是一脸诧异。

李氏到底是多吃了几十年饭,迅速镇静下来。

现如今赵氏表明了态度,便是和她站一条船的,心中自然有了底气。

“这声母亲我可当不起,你不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虽悉心养过你,到底不是血脉相连,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也是能反目成仇的!”

林绾好似全然没听见她阴阳怪气的话语,径直走到赵氏跟前,盈盈福身行礼,“给婆母问安。”

赵氏有些下不来台,嗔怒道:“你这孩子,你母亲关心你的身子,又怕叨扰,我才拐了弯给她下帖子,想成全你们母女的情谊,你怎么反倒责怪起自己母亲来?”

看这样她们二人早就把戏台子搭起来,林绾微微一笑,转身走到一旁的圈椅坐下。

李氏被忽视本就恼怒,如今怒气更上一层。

“我和你婆母都没让你坐下,你怎么自个儿就坐下了?”

林绾笑睨她一眼,“母亲莫急,今日就算您不来,我也是要请母亲登门的。”

李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她拍了拍手,朝门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门外应了声,很快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头抱着厚厚一沓账本走进来,规矩行礼。

“我嫁入闻家三载,婆媳相处和顺,夫妻举案齐眉,自然是天赐的福分,是以儿媳掌管中馈,日日不敢懈怠,唯恐负了官人和婆母信赖。”林绾微微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赵氏先是蹙了蹙眉,“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还把账房先生叫来?”

李氏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既然是亲家的家务事,那我就不变叨扰,改日再来看姐姐罢。”

起身欲走,身前却多了一条手臂。

正是桂秋。

“恐怕今日,母亲还走不得。”

李氏恼羞成怒,一把拍开桂秋的手,“林绾!我乃是知府夫人,你名义上的嫡母大娘子,你岂敢这般跋扈,让一个卑贱的婢子拦我的路?”

桂秋原是最怕李氏的,可前几日从林绾处听了些旧事,莫名生出一股怨愤来,恶狠狠地盯着她,身形一动不动。

李氏气得就要伸手打她:“你……你个贱婢!”

“母亲且慢。”

林绾起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语气平淡。

“这虽是我闻家家务事,却与母亲大有干系。婆母也知晓,我出嫁时父母并未添置嫁妆,几乎全靠官人的聘礼撑着场面,所以我进闻家时,一穷二白,干干净净。”

账本哗啦啦翻了几页,每页上几乎都有几处朱批。

“既然嫁作闻家妇,便算不上林家女,这三年来父亲母亲借着各种由头,时而购置家宅、时而病痛需银子转圜的,借出五万七千三百六十八两银子,庄子铺面上赊账一万四千零二十两,统共七万一千三百八十八两。不知这笔债务,母亲打算何时还清?”

这话一出,就连赵氏的脸都绿了。

整整七万两白银,这是要把闻家的家底都掏空了,去填她林家的账啊。

先前的所有谋划,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赵氏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李氏,随后快步上前,夺过林绾手中的账册查看。

“亲家母,这上面每项支出都列得清楚,你说,这可是真的?!”

李氏支支吾吾地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林绾补充:“父亲母亲每回来找我支银子的时候,都按下了手印,即便是告到官府去也是认的。”

那时候林绾便料到会有这天,在他们借钱时,先唯唯诺诺地表示自己不得假公济私、贴补娘家,查出来可是要被休妻的,连哄带骗地让她们按下手印。

今日果真用上了。

李氏见争辩不过,索性耍起无赖来。

反正这些钱早就被她们花得一干二净,如今庄子上还有个身子金贵的无赖在讨账,横竖是没钱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我母女一x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何必分得这般清楚!”

自打闻老爷子身故后,赵氏深觉自己无人可依赖,愈发看重钱财,这么一大笔借款摆在眼前,她不可能不追究。

“亲家母此言差矣!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更何况这是我闻家的家产,和你们林家何干?!今日你若是不把这笔帐还清,我就告到官府去,让全城的百姓都知晓,陵州的知府林家到底是何光景!”赵氏怒拍桌子站起,怒目圆睁,前一刻的姊妹情深,现下却如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那可是七万两银子啊!!

李氏一听这话,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索性也不走了,环抱着臂怒骂道:“你们敢?我家官人可是朝廷亲封的正四品官员,你们闻家不过是商贾出身,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爬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告诉你,不能够!”

“有本事就去告!我倒是要瞧瞧,何处的官府敢接知府大人的状纸?”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一干下人都已经识时务地退下,就留下桂秋和刘婆子候在角落,像只蓄势待发的雄鸡,一旦有人对自个儿主子不利,立马就冲上去护主。

四周陷入了僵持。

林绾安然坐在圈椅上,淡定自若地呷了口茶,白瓷茶盖轻碰茶碗边沿,发出一声清脆又略有些刺耳的声响。

吵得正凶的两位贵妇人顿时转过头看她,倏地回想起来,这位才是这场闹剧的起源。

而且她今日似乎同往日不一样,不再逆来顺受,甚至李氏觉得,还有别的事情在等着她。

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新任的淮陵转运使吴海大人,下月就要回京述职,听闻他最是公正不阿,旁人不敢接的状子,他必然是敢接,且会追究到底的。”林绾声音淡淡的,好似盏中清茶,听着沁人心脾,内里却没多少感情。

李氏这回终于消停下来。

况且,现下正是林蓁和永宁郡王议亲的关键时刻,婚帖都已交换了,林家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郡王府退婚,林蓁的名声算是彻底无法挽救了。

这可才是真正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点点养大的金贵花朵儿,她怎么舍得让女儿承受这些?

李氏咬咬牙,“你们要什么?”

账房先生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被卷进这大户人家的阴私事,早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缩着脖子,头都快低到地上。

忽闻四周安静下来,他瑟缩着抬头偷瞄,正好对上林绾的目光。

想起这位大娘子日前同他吩咐的,连忙提笔挥墨,完全照着林绾的吩咐拟出一张借条来。

“统共七万一千三百八十八两,一个月内,将银子一两不差地送来,两家债务一笔勾销。只要逾期一日,状纸就会递到转运使大人手上。”

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将借条往李氏的方向挪了挪,还很好心地将泥印推过去。

李氏心不甘情不愿地签字画押,走时啐了几口,临出门还被门槛绊倒趔趄了一下。

解决完李氏的事情,赵氏见银子被寻回,心中大起大落的,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

可越想越不对,这说到底,还是林绾纵着娘家人,挪用了账上的钱,才有今日诸般事宜。

她怒气未消,手指几乎要指到林绾鼻尖,怒斥道:“好啊你,明面一套背后一套,竟然背着我和晏如偷偷挪用账上的钱,我必将此事捅到我儿面前,让他休妻!”

林绾只觉得她天真。

“此事,还有这些账册,我早就让官人过目了。”

赵氏瞬间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闻景对林绾的宠爱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可以无视那么一大笔银子流失。

转念又有些庆幸,这两人如今如胶似漆,若是有朝一日诞下子嗣,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得亏自己有先见之明,将坐胎药替换成避子汤。

林绾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就连桂秋也应声退下。

刘婆子还忠心耿耿地守在赵氏身侧,林绾不由得发笑,“刘妈妈如今好能耐,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话音一转,“是了,婆母身边就你一个能干的,想来此事也不会托给旁人,多半是交由你去做了,就留下来一起听着吧。”

赵氏被她的阵仗整得一头雾水,也不知她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跑到余春堂闹这一出。

“把人带进来。”

不稍片刻,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使被捆着拽了进来,嘴里的脏布一掉,她就开始痛哭哀嚎。

“老夫人救我!救救我!我不是真的想要谋害主君,是刘妈妈让我去灶上帮忙盯火的。”

赵氏的手在膝上擦成拳。

她真是小看了这个庶女!

刘婆子大声喝道:“闭嘴!不要脸的东西,犯了错就敢攀咬起我来了?我见都没见过你,上哪指使你去厨房?”

小女使几近崩溃,疯了似的冲她大喊:“你如何不能?!我老子娘的性命都捏在你手里,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我、我要是知道你给我的药包里装的是谋害主君的毒药,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老子娘都死光了,也不敢干这事!”

赵氏和刘婆子都听愣了。

“怎么回事?”赵氏压低声音问刘婆子。

刘婆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来,“奴……奴婢也不知啊。

林绾见说得差不多了,起身拂了拂裙摆的压痕,莞尔一笑。

“呀,看来婆母是尚不知情。”

她往前走了几步,素指勾起女使的下巴,让赵氏看清女使面上的脏污。

虽有脏污,却无伤痕。

看来林绾没动刑。

“今晨一早我让人去煎官人要服的药,正巧瞧见了一个生面孔,仔细盘问之下才发现是婆母的人。原以为是婆母怕我操劳,派人来帮我接过煎药的活计,可药送到嘴边,官人就闻出了不对,银针一探,黑得发亮啊。”

赵氏拍桌而起,声音都有些打颤:“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谋害我儿!”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嗓音如同冬日松林间拂过的一阵风,格外冷冽。

“母亲当真没做此事?”

竟然是闻景。

赵氏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三两步跑上前,拽着他的大袖哀声哭喊着:“晏如啊!我可是你的母亲!自打你七岁到我身边,我视你如同亲子,这么些年我是怎么把你拉扯大的?你怎可怀疑娘啊!”

闻景虚扶了她一把,看了看林绾,目光一顿,转而看向刘婆子。

“那便是,母亲身边的人心术不正。”

刘婆子毕竟跟了赵氏这么多年,什么脾性她最是了解,当下也舍不得失去她这左膀右臂,思忖了片刻,忽地想起来。

“晏如啊,你最近也没请郎中上门,有何病痛?怎么不告诉为娘,胡乱用药,再好的身子也被糟蹋坏了。”赵氏关切地握着闻景的手臂,又看林绾,“再有一条,这女使亦有胡乱攀咬之嫌,府上用的都是家生子,老子娘的身契都攥在我们手里,何以至于用性命要挟?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

闻景默了一瞬,眸光微寒。

女使连忙喊道:“我有证据!那日刘婆子找上我,我惴惴不安,生怕爹娘已经遇害,就偷偷跟了她一路,发现她屋里还留着剩余的药材,包毒药的纸都与我手里的一模一样,主君可以派人去搜!”

闻景转眸扫了逢恩一眼,后者当即领会,派人封锁了余春堂,不得让人走动,同时带着人去刘婆子的屋里搜。

若是真的从刘婆子的屋里搜出毒药,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刘婆子扑通一声跪地:“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不过是瞧这几日扶荷轩的下人不安分,怕伺候不好主君主母,才偷偷派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也从未碰过毒物,求主君明鉴!”

闻景一语不发,刘婆子后槽牙都要磨碎了,心想这是中了谁的套。

嘴上忠心耿耿:“老奴服侍老夫人已有三十余载,闻家上下谁人不知我刘麂品行老实,几十年都没出过错,今日大娘子忽然来趟余春堂,大闹了一通把李大娘子赶走,怎么就赶巧出了这档子事?”

“我老婆子的衷心天地可鉴!老夫人,老奴跟了你一辈子,也算是有始有终,即便做个冤死鬼,也不枉活过这一辈子。”

赵氏于心不忍:“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旁人栽赃陷害你,我儿必定还你清白!”

就在此时,逢恩带着人回来了。

“回禀主君,在刘妈妈的屋子里的砖缝下找到了两包药,经证实是马钱x子,中毒后身体反弓,全身抽搐而死。”

闻景:“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婆子彻底懵了,她明明是从赵氏手里拿的避子汤的药材,怎的就成马钱子了?

闻景手一挥,三两壮汉上前将刘婆子捆住带了下去。

“待我审过后,送官府。”

刘婆子嘴里被塞了布条,还在呜呜咽咽地摇头喊冤,林绾黛眉紧蹙,总觉得这其中有哪里不对?

最信任的人被带走,赵氏哭着喊着扑上去,死命扒拉着不让人将刘婆子带走,闻景出手阻拦,将赵氏拖了回来。

“母亲切莫伤怀。”

赵氏还在哭哭啼啼地喊冤,誓必要闻景查清此事。

林绾心中生疑,顾不上哭喊的婆母,抬步跟了出去。

却看见,前一刻还哭喊着拼死挣扎的刘婆子,被带出屋后反倒老实下来,好似丢了魂一般盯着地上的砖块,像一具提线木偶般被壮汉带走。

第29章

风波稍稍平息后,张思卿来找林绾垂钓,恰好闻府后山的园子修得好,有一处颇大的湖适合垂钓。

二人支了炉子,摆上热茶果子,炭盆里的银丝碳燃得正旺,驱散了周遭一圈的寒气。

张思卿搓了搓手,看着渔竿一动不动,有些无趣,开始同她扯起别的。

“昨儿个我家官人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被你父亲打的。”

林绾聚精会神地盯着湖面,问:“怎么回事?”

“你还别说,这林知府看上去财大气粗,原来家底早就被他那夫人,你的嫡母大娘子李氏掏光了,听说每月的俸禄都拿来填李家的窟窿,他们家前几年不是出了事吗,李家就一个独苗苗,李大娘子哪舍得弟弟受苦,听说暗地里接济了不少,往外借钱都要贴补娘家呢。”

林绾捕捉到关键词:“你怎知她借钱?”

张思卿:“害,我家那愣头青正好上林府找林知府批公文,就听见林知府在和李大娘子争吵,听说欠了不少的钱,而且啊,林知府似乎还不知情。”

约莫说的就是那笔七万两银子的借条。

这两夫妇私底下没少找她借钱,估计是李氏借了钱却没知会林世修,偷偷贴补在弟弟身上,才导致林世修这般暴怒。

“听说,闹着要和离。”

林绾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下张思卿有些疑惑了,“你这几日都宅在府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要不是我大发善心来探望探望你,外头的消息你恐怕还不知道呢。”

“还有啊,上回我卖给李大娘子的那处庄子,管事的庄头似乎要闹事,领着一群人往陵州赶。那上头可是阏京皇城里的贵妃,当今圣上心尖儿上的人,轻易得罪不得,我瞧着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林绾:“是得闹一闹。”

张思卿转过身来:“嘿,你今儿个怎么回事,活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仙,那可是你的娘家,你娘家出事了,这篓子捅破天,还得来找你。”

林绾忍住没告诉她,这篓子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知晓李氏贪婪成性,故意纵容借钱,借的银子也越来越多,她们只当种了棵摇钱树,手头一紧就来支银子。

李家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张思卿见没趣,想了想,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林蓁的婚事办不成了。”

林绾终于有了些反应,问:“怎么回事?”

张思卿:“要说这人运气背的时候是真的背,林家这乱成一锅粥了,想着能攀上郡王府这根高枝。结果你说巧不巧,老郡王三日前去世了,永宁郡王守孝三年,林蓁这婚事又得拖三年。”

此事确实出乎林绾意料。

见她神情有些不对,张思卿也不再说了。

当夜,林绾辗转难眠。

昨日林绾来了葵水,今夜闻景便不再折腾她,相拥入眠,埋首在她发间,蹭了蹭。

“在想什么?”

林绾没吭声。

“是不是在想你阿娘的事情?”

见他一语拆穿自己心中所想,林绾有些错愕,旋即又听他说:“明日就是你阿娘的忌日,我派人在泺山寺给她供了长生牌位,那地方香客众多,想必你阿娘泉下有知,也能安宁。”

林绾忽地抱住他的腰。

“官人,你怎的对我这般好?”她嗓音里带了些哭腔,这么多年来,林家众人早就将沈小娘忘了,每年忌日,只有她和桂秋会前去供奉,少些纸钱。

林绾其实原本是不信这些的。

人死便不能复生,身子都腐朽了,上哪儿找地方保佑她们?不过是活着的人图个心安罢了。

可当沈小娘身故后,她却渐渐了悟其中滋味。

只这心安二字,就足够让许许多多的人抓心挠肝。

闻景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你是我的夫人,这本就是为夫该做的,前三年是我冷落你了,如今一概补回,望夫人莫要再说这些生分的话。”

林绾心中一暖,好似整颗心泡在糖水罐子里,甜滋滋的。

她依偎在闻景怀里。

“明日上香,我定会告知阿娘,如今的日子很实际富贵滋润,让她不必再担忧,安安心心投胎去。另一则,告知阿娘,妾身别无所求,唯愿官人身体康健,恶疾痊愈,长长久久地陪着妾身。”

这话半真半假,她也不大分得清哪一块是真心实意,哪一块是为了哄骗闻景的家产而说出的话。

只不过,长长久久这一条,必然是实现不了的。

闻景的身子,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们二人如胶似漆,外头商铺的事情好似都变少了,闻景常常花大半日和她腻歪在一处,两人赏花垂钓吟诗作画、洗手作羹汤,好似要将从前缺的统统补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格外地快。

闻景“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大手在她后背游离,她能感受到他正用指腹描绘着自己蝶骨的形状,挠得她后背滚烫,甚至有些发痒。

林绾求饶地笑着说:“官人饶了我罢……”

闻景却不愿就此作罢,手掌在她身上游离,一路沿着腰际往下,翻过雪山之巅,感受着那洁白细腻的触感,随后慢慢往上,一把掐住她纤细的长颈。

“夫人可是真心爱我?”

他语气淡淡的,眸子里仿佛有一汪深潭,里头源源不断翻滚着滚烫的爱意,灼烧着她。

林绾险些呼吸不过来,连忙求饶道:“当然。”

“夫人可会骗我?”闻景逼问。

林绾此时脑中空空,却有些分不清心中的情意。

在这几月的相处里,她自然是对闻景生出了几分情意,但这里头真假难辨,有的是发自真心,有的则是为了哄骗闻家的家产说出的违心的话。

如今她也渐渐分不清了。

闻景在床榻之上的动作一向粗鲁,这一掐就是许久。

林绾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心慕官人,自然都是真心实意的,绝无假话。官人可是不信?”

第30章

闻景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爱抚般掠过她颈间淡红的印子,温热的鼻息扑在细细的锁骨上,惹得她一阵羞臊。

如此温香软玉在怀,闻景险些按耐不住心中躁动,身体逐渐滚烫起来,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柔声安抚:“歇息吧。”

林绾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他的手臂入睡。

次日二人一同去泺山寺祭拜沈姝。

蜿蜒小径延伸至山中松林深处,皑皑白雪覆盖着,远处几座山峰在艳阳的照耀下微微生寒,悠扬的古钟声在山间回荡。

林绾垂着头,悄悄吸了吸鼻子。

寺庙的后殿金壁辉煌,巍峨古佛像眉眼低垂,悲悯地望着地上跪着的小小身影。

她抱着沈姝的牌位,轻轻擦拭。

“阿娘,我来看你了。”

“今日天气甚好,山间云雾都散开了,来时路上孩儿给您折了松枝,瞧瞧,上头还开了朵小黄花。”

“官人也对我甚好,您的牌位就是他命人迁过来的,您若是好奇他长何模样,自个儿飘出去瞧瞧吧。”

……

林绾忽地沉默片刻,指腹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的刻字。

“阿娘,李氏马上会得到她应有的报应,你在天上好生看着吧。”

*

古松下,炉鼎沸腾,松风伴着茶炉,一缕清幽的茶香飘荡出来。

一僧一人相对而坐。

“施主心中可有郁结?”住持摇着蒲扇,轻轻吹去茶炉上方的热气,一时之间茶香气四溢。

闻景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殿门,“何出此问?”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1]住持双掌合十,微微倾身,佛珠转x动。

“成大事者,必先清除心中挂碍,否则大业将崩。”他笑了笑,话音一转,“想必他们都是这般劝告你的吧?”

闻景对他话音里的转变并不意外,十分熟稔地倒了茶,自顾自抿了一口。

“真是年纪越大管得越宽。”

闻景和怀海法师是旧相识了。

当年他的母亲即将临盆,途径泺山寺,出家人心怀慈悲,主动将她留下,给孩子接生的就是住持怀海。

怀海并不恼怒,只问他:“大殿里的姑娘,便是尊夫人吧,是个心善之人。”

闻景神情莫名:“世上人人皆有所图,人心难辨。”

“阿弥陀佛。”怀海双掌合十,“清风明月,亦是色尘[2],你既已生情,不必在乎那些虚妄。”

风拂长林,松涛阵阵,闻景在这片山风中沉寂下来,缓缓摇晃着盏中热茶。

良久,才开口:“我以为,你起码会阻拦两句。”

在他还小的时候,怀海教他读书习字,不习佛法,却读兵书国论,又见寺中常有人登门,劝他重返红尘俗世,闻景一度以为他是个不大正经的和尚。

直至他见到了舒老将军和齐允南一众人,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和当年真相,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怀海。

舒老将军长枪插地,身着重甲跪地给怀海致歉,他却只轻飘飘吐出一句: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怀海笑了,眼皮的褶皱耷拉下来,眸光却慈祥温和。

“贫僧出离尘嚣,早已居于红尘之外,世象皆空,早已放下那些妄念,你且做你想做的罢。”他顿了顿,笑说:“若是心中记挂,届时可将她送来我这。”

不远处的殿门缓缓推开,林绾垂着头迈过门槛,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所有的神情在抬头的那一瞬烟消云散,唯余些许错愕。

“官人,你们在聊什么呢?”

真是一只善于伪装的小狐狸。

闻景摆摆手让她过来。

“和住持闲聊两句,祭拜完你阿娘了?”

他从来不问,为何祭拜得这般久?都说了些什么?给足了林绾空间。

红日微斜,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林间悄悄起了雾,林绾就站在茫茫雾中,轻唤了声:“官人,回去吧。”

闻景迟迟不动,浓墨似的漆眸静静地盯着她,目光深沉。

隔着茫茫山雾,彼此的脸都有些模糊不清。

还是怀海笑了笑,“山间雾气重,看不清脚下路,石阶上的青苔也容易打滑。我让小沙弥送你们下山,再晚可就走不了了。”

闻景道了声谢。

起身走到她身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

“走吧。”

林绾指尖蜷了蜷,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二人牵着手一齐下山。

*

林府。

“砰——”天青釉瓷瓶猛地摔向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林世修的怒火冲天:“看看你干的好事!我今日给小舅子去信,让他把这些年收的银两财物归还,你看看他是怎么回信的!”

一张素笺甩到李氏脚边,她拾起读完,不禁小声埋怨:“这银子是给他应急的,前几年强占民女一事,官府那不是没压住嘛,所以得花上些银子平了此事……”

林世修越听越愤怒,站起身来指着她的鼻子质问道:“要花再多银子也是你们李家的事情!同我何干!这些年你明里暗里给小舅子送了多少钱,我都佯装瞧不见,总想着你能回心转意,没想到是愈发嚣张了!”

李氏紧紧攥着素笺,哀声道:“如何无关?子同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啊!他小时候你也抱过的,官人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入狱,前途尽毁?!”

到底夫妻一场,林世修也不忍看她这幅模样,忍了忍心中火气,“那你说该如何?今日亲家母又派人来催问,离借条上的日子只剩不到七日,七日一到,我们还不上这钱,全城的百姓都会来看我林家的笑话!”

李氏冷呵一声:“哪里来的亲家?还不是你养出来的白眼狼,将父母逼得走投无路。照我说,当年她刚出娘胎的时候就该把她掐死!”

“啪——”

李氏面上多了个鲜红的巴掌印。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林世修。

成婚数十载,即便吵得再凶,也没有动手的时候。今日竟然为了……不,是提到了沈姝!他心中竟然还惦记着沈姝那个贱人。

林蓁听下人来报爹娘吵架,提着裙摆快跑过来,一进厅上就看见这幅场面。

她连忙扑到李氏身上,哭喊道:“娘!”

转头又冲林世修大喊:“爹,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外人打娘?”

林世修看着自己心尖儿上的女儿泣下如雨,再看母女俩紧紧相拥,心一软,火气就消了大半。

可到底问题没解决,林世修最好面子,倘若让他在全城百姓面前丢人,还不如要了他这条老命。

“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解决,我给你三日时限,回你娘家把钱要回来,摆平此事。否则——”他大袖一摆,冷哼一声,离去前回头,“休妻!”

林蓁在李氏怀里哭成泪人。

“怎么办啊娘,七万多两银子,爹爹的月俸才两千贯,这短短几日怎么能还的清啊?”她狠狠咬着后槽牙,“都是林绾害的!当初就不该让她嫁到闻家!”

李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林世修是气狠了,竟然用和离来要挟她的娘家。

她祖上曾任淮陵节度使,也曾盛名一时,后来渐渐没落了,她父亲也不过是五品小官,全家人都指着她这个知府夫人,是以胞弟愈发不思进取,流连烟花柳巷。

进了李家的银子,从来就没出来过,更何况,这笔钱早就花出去了,三日时间,她要上哪去凑七万两纹银?

原想着蓁儿能嫁入郡王府,也算有个靠山,能靠亲家救济一二。

可眼下老郡王去世,永宁郡王守孝三年,蓁儿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全都是因为林绾!

李氏面露凶光,吓得林蓁松开手,连连后退,“娘……你怎么了?”

她哄着小女儿,“无事,娘在思考应对之策。”

林蓁取来芙蓉膏,小心翼翼地给李氏上药,指腹摩挲过脸侧的巴掌印。

“娘亲还疼吗?”

李氏看了一眼女儿,目光柔和了许多,“娘不疼。”

林蓁叹了口气,“爹这回太过分了,这巴掌印多难消退啊,要是让府里的下人见了,母亲的脸面还往哪搁?爹爹平日里瞧着像读书人,动起手来活生生像个山匪!”

李氏目光一亮,忽地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