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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叫钱映仪不禁凝视侍卫一眼。

杨柳簌簌,遮蔽住一丝斜倾来的日光,秦离铮站在阴处,趁钱映仪扭头望燕如衡的间隙,向他牵出一丝无情无绪的笑。

下一刻,他敛眉垂眼,往后退了些,拉开了自己与钱映仪的距离。

燕如衡眉心轻结,这侍卫是故意为之。

沉默片刻,燕如衡向钱映仪温和问道:“听秋雁说,他是你捡回来的?”

不知为何,钱映仪觉得他方才的话有些汹汹,此刻又温和下来,前后态度实在古怪,她稍抿下唇,复又去看侍卫。

这一眼就叫她倏然顿住。

很是奇怪,他那张冷淡锐利的脸上,还能出现一丝委屈之色?

燕如衡渐渐敛了笑,目光越过钱映仪去看侍卫,“你的功夫,是在何处学的?”

秦离铮伴着棵杨柳树倚靠,倒不避燕如衡的言语机锋了,神情认真道:“燕大人急着问我,对我一个侍卫这样感兴趣,是在怀疑小姐什么?”

“难不成燕大人出来转一转,把衙门办案的本事也带来了?”

“怀疑”二字由他嘴里咬得格外的重,眼见钱映仪渐拧月眉,燕如衡顿了半晌,才道:“我没那个意思。”

钱映仪窥他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依旧如上回从蔺家出来一般,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因此只客气道:“正是瞧他身手好,爷爷才留他当我的侍卫,我也好奇,燕大人今日怎会对他感兴趣?”

这侍卫牙尖嘴利,三言两语给自己脚下挖了个窟窿,倘或再说下去,岂非中了他的计?

燕如衡匆匆换了副神色,笑道:“只是那日见他身手极好,随口问问。”

巧在这时钱其羽也逃出来,一见秦离铮就喜滋滋跑过去,跑过半路才发觉阿姐面前站了个人,又倒退回去,看清后才笑,“燕大人?”

起先他还唤句三哥哥,这会子却是倏然生疏,燕如衡面上仍是从容平静,俄延半晌,低低笑出声,开玩笑似的与姐弟二人道:“总叫大人,我倒真像来办案的了,我听了实在不习惯,不如还是叫我名字,或是与旁人一般,唤一句三郎。”

钱其羽少年心性,料想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因此点了点下颌,只与他打一拱手,“三哥哥。”

燕如衡眉目舒展开,还要再说,钱其羽却巧妙避开他,歪脸往铺子里瞧,嘻嘻笑道:“娘!这儿!”

许珺早在二楼就窥见燕如衡,掀眼扫量天色,估算归家或许已然天黑,便笑道:“哟,是三郎啊,巧了么不是?真是对不住,倘或还早,我就使两个孩子在江宁四处转一转了,只是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现下晚了,三郎莫怪。”

钱家丫鬟小厮成堆,用得着她一个太太去烧饭?燕如衡心中明白,钱家人对他不说排斥,却也不亲近,因此只拿出晚辈的礼节,伏腰作揖,“太太莫怪三郎未曾招待才是。”

旋即转背离去。

这厢许珺见钱其羽不讲理缠着侍卫,要侍卫再教自己几招,忙不迭“啪”地一下拍在他后脑勺上,揪住他的耳朵往马车里去。

“学什么?出来松散半日,已是你的福气,回了应天府,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府学住着去!家里今日可不管你吃喝拉撒!”

钱映仪立在原地乐呵呵地笑。

秦离铮脱开身去唤她上马车,待离近了,蓦然察觉已然走远的燕如衡正遥遥回望这头。

他也像是被钱映仪的笑浸染,跟着轻笑两声,离她愈发地近,宽厚的肩背遮住她的身形,拿剑鞘抵着她的背心往前轻戳,“小姐,回去了。”

“诶诶诶,你推我做什么!”钱映仪被推得往前奔了两步,她顺势要躲开,岂知那剑鞘跟在她背后扎根似的。

剑鞘很冷,身后那抹温度却有些烫。

她陡然往一旁让一让,凶巴巴攮了这人一下,“我问你做什么!”

秦离铮稍稍弯腰,笑道:“太太和少爷都等着小姐呢,再晚些,回家时就真的天黑了。”

钱映仪眸色不变,方才被他推得有些气吁吁,小脸也浮着淡淡的红,使那层薄薄的胭脂更艳丽一些。

她眼风瞟向马车,正巧见许珺打帘催她,现下也顾不得与他算账,丢下一句“要你管”,旋裙匆匆跑了去。

待她钻进马车,那缃色的帘子遮得严丝合缝后,秦离铮才渐渐站直了身体,回身睃寻燕如衡的身影。

街道熙攘,烟火气扑面而来,凝着燕如衡那面沉如水的神情,秦离铮自眼梢泄出一丝笑。

日影透过砖瓦倾斜下来,淡淡灰尘浮现在光束里。

或许就在此刻,两副心肠宛如这些相撞的灰尘一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场交锋。

日暮倾斜,一弯月自晚霞里升起,将钱其羽扔回府学,再归家时,正好与钱兰亭碰到了一处。

知他们去了江宁拜祭,钱兰亭搜寻两眼,不见钱佑年的身影,把眉拧紧,“老二怎么不陪着

你一道去?”

许珺道:“哎唷,就是去拜祭拜祭,他这县衙的官做得远,永平不比上元、江宁,他一来一去要多花好些时辰,也省得麻烦,我就没有叫他囖。”

言讫忙匆匆进了宅子,使丫鬟婆子去厨房催晚膳。

钱映仪笑嘻嘻凑去钱兰亭身侧,道:“爷爷,工部很忙吗?我都好几日没见您了。”

工部近来确实忙,开年时巡检皇陵发现其需要修缮,每年走运河运送物资的船只也查出有老化之迹象,折子往上递了没半个月,皇上便下令重造船只。

南直隶工部分为四司,赶巧那负责造船的都水清吏司官员染了急病,接连多日瘫在床上起不来身,这监督造船的任务便落在钱兰亭身上。

公事都堆在一处,钱兰亭近来总忙至夜深才归家,天未亮又出去,祖孙俩着实好几日未见一面。

钱兰亭笑睇她一眼,摸一摸她的脑袋,“想爷爷了?”

“想,怎么不想?”钱映仪轻掣他两下,催他进门,祖孙两个半晌行至摆饭用的小花厅,窥他面上疲态,钱映仪乖顺替他摁着肩,顺口说起:“爷爷,今日我们在江宁碰见燕如衡了哩。”

钱兰亭欹在椅上,面色不改,“都说了些什么呢?”

“也没说什么,我和弟弟都记着您的教诲呢!”

钱兰亭却冷不防笑了,“哪需要如此谨慎?爷爷是说不要与他家攀上关系,不是叫你们时刻防着人家不来往,日后若碰见了,该如何耍,只管耍就是。”

闻言,钱映仪没再说什么,只把话记下,旁的东西先不作他想,随他去。

晚膳摆了一道挂炉鸭子,一碗酸辣羊肚丝,一碟油煎毛豆腐,并三块烙得喷香的玉米饼。

钱映仪在外头打转一日,吃得多了些,搁筷把嘴轻轻揩拭干净,便抚一抚肚皮,瘪唇道:“这夜里可怎么睡呀”

岂知一语成谶,入夜陷在床榻里,钱映仪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倒不是腹中饱胀,而是平躺时,总觉得床上也平白无故长了块石头出来,硌得她的背止不住的难受。

隐听河岸欢乐,醉酒笙歌。钱映仪睡不着,索性捡了件披风将自己兜得严实,坐在案前把先前那志怪故事给续写一番。

屋子里掌着明亮的灯,钱映仪未用那黄纱罩,烛火扑腾几番,渐渐地,有些燥热。

钱映仪顺手把窗推一推,院子里是昏暗幽静,丫鬟们都已陷进梦乡。迎面扑来一阵风,她仰面窥一窥满天繁星,愈发没了睡意。

这一欣赏,笔尖悬的墨汁渐渐往下洇,待钱映仪发觉时,已蔓延成一个突兀的墨点。

“嘶”钱映仪忿然,捉着那张纸来回看,“我好容易写了这么多!你脏了,我还怎么用你!”

竟是与纸说起话来。

她这毛病一犯起来,瞧什么都不大顺眼,一时摆弄案上书籍,一时又觉得后背仍不爽利。

想及此节,钱映仪倏然将罪责安在侍卫身上。若非是他拿那冷冰冰的剑鞘杵着她,她怎会如此?

都怪他!

钱映仪摸了件褂子穿上,又扎着鹅黄的裙,虽没打扮,但到底能见人,气势汹汹拉开门时,给掌灯打络子的春棠吓一跳。

春棠忙不迭迎过来,钱映仪却只是向她摆一摆手,只比划两下,说是不必跟着。

钱映仪行至院中,四面搜捡一圈,不见侍卫的身影,想他该是在哪个角落躲懒,便擎着一盏灯笼往外走,誓要揪出他,再狠狠罚他一顿!

“小姐在找我?”

她背后冷不丁出现个声音,唬得她薄薄的肩头一耸,险些跳脚,恐吵醒小丫鬟们歇息,她紧咬牙关,问:“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秦离铮凝视她的穿着,眸色微闪,顷刻稍转下颌,“怎么出来了?”

“哼,你还好意思问,”钱映仪暗暗把唇瘪着,满心都是怨,“若非是你,我早就睡了!”

年轻人轻挑一边眉,有些兴致,嗓音低低的,“与我有何干系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到此节,钱映仪匆匆闭嘴,暗自琢磨这话要说出去,倒像她好是因他才辗转难眠,其中含义大变,她才不要吃这记亏。

因此她把灯笼高悬至腰间,由那扇光反照她的脸,阴仄仄道:“我要罚你。”

秦离铮看她一眼,“罚什么?”

“罚你”她往后退了两步,觑着眼把他上下扫视,本想钻研个磨人的法子罚他,目光扫及他劲瘦的腰身,蓦然想起当初捡他回家时,他仿佛是伤得不轻。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不自觉也软了一些,“今夜大家都睡了,我若在此刻罚你,倒显得我做小姐的不通人情,明日再罚!你现在跟着我去园子里,不许说话,不许靠得近,不许吓我!”

秦离铮依旧被她天生的这股柔软吸引,也在她看不见的一刹那把笑意变得温柔,旋即顺手接过她的灯笼,替她在前头引路,不发一言。

铜漏声声,钱映仪的裙摆飘飘,一路行至一处小花园,她不欲再走,随意倚栏窥月。今夜雾散风轻,正是良辰美景。

大约是侍卫安静得过了头,她稍稍转头,最终打破先前说的话,问:“嗳,我也好奇,你说你身手那么好,那我遇见你时,你怎么会受伤呢?”

她神色认真凝着他,秦离铮暗磨牙关,险些就要把一切交代与她。

想及那张网织好兜人时,兴许是兜住一片血色,他不愿将她牵涉进这错综复杂的计划里,便道:“意外失手。”

钱映仪撇撇唇,当作听过了,也没有再追问不休的意思,复又抬脸去欣赏由星星钩织的银河。

约莫是起了个头,她时不时窥他两眼,陡然在他指骨间发现一抹亮色,“咦”了一声,遂往他那头靠近一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银戒?”

秦离铮垂眼盯着,声音很轻:“嗯。”

他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把她身上那抹零陵香嗅进腹中,窥她还歪着脸瞧他的手,下一刻,便把那碍事的灯笼高高挂起。

也正是这一动静,使钱映仪瞧清他两只手上都戴了银戒,且左手与右手戴得不对称。

她抿了抿下唇,心头复又生痒。

她是他的主子,虽说不该管他这种细枝末节,可是倘或她提出来,他会照做的吧?

“你、你的戒指为何有两个呢?”月色光辉流溢,把她稍稍垂眼的脸照得益发清晰,她今夜并未施妆傅粉,两侧耳洞也空荡荡的,秦离铮却觉得她的身影像她从前戴过的耳坠,晃进了他心里,“你能不能把它们戴对称一些呀?”

话音甫落,钱映仪的目光隐含几分希冀,盼他听话,把银戒的位置换一换。

很可惜,今夜他偏不遂她的愿,只紧一紧指骨,来回转了转银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先前小姐不是说不要我管?那小姐管我做什么?”

钱映仪陡然一噎,暗自咬唇,正想说些无所谓的话来揽住面子,又在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迤逗,心也扑扑跳了两下。

长久的缄默里,只剩女人与男人那不同的呼吸,清浅的,沉重的,彼此听清有些燥热。

最终是秦离铮偏头扫量天色,转背取下那盏灯笼,“该回去睡了。”

空旷幽静的园子绽开花色,侍卫的脚步很沉,沉得钱映仪那微薄的力量挥不开,无法凝聚思绪去想别的,只在此刻,由脑子里冒出那根修补的簪子。

鬼使神差,她立在原地没动,轻问:“你为什么要往我的簪子里放防虫的香料呢?”

月辉斜斜洒在年轻人的一侧肩头,他没回头,只道:“因为我伺候小姐,不希望小姐害怕。”

钱映仪凝视着他的背,轻轻握了握拳,张嘴要说些什么,舌尖卷了一圈,只是轻轻舔着下唇,罕见地有些失语。

俄延半晌,年轻人迈开脚步往前走,稍转侧脸,示意她跟上,“夜凉了,再不回去睡,明日若是染了风寒,小姐可别怪我。”

一前一后行至云滕阁外,钱映仪接过那盏灯笼,心头渐渐平缓,想及他

先前在此处吓了她一跳,便偷瞥他一眼,问道:“小玳瑁时常偷懒搭窝,你呢?你平日都在哪守着?”

秦离铮答得言简意赅,“屋顶。”

钱映仪神情霎时古怪,“我是没钱管你们睡觉还是怎地?他不愿待在屋子里也就罢了,你倒更胜一筹了?”

她暗骂他傻,面上却不显,依旧把他扫量一眼,轻哼一声,“我歇息去了,若没睡着,明日你就等着受罚。”

言讫,兀自转背往寝屋走,把灯笼交与春棠,留个影影绰绰的风景给秦离铮。

往园子里打转一圈,着实有些寒凉,把双手与脸洗净,又换了身寝衣,钱映仪一头倒进纱帐里。

被衾柔软暖和,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那股不爽利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

她抬眼瞧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想试一试他在不在,便轻轻喊:“嗳。”

窃窃的,声音很小。

岂知密封严实的屋顶传来两声叩响,闷闷的,沉沉的。钱映仪倏然一笑,暗道还真是个傻子,于是在被衾里翻了个身,没几时就睡了过去。

这夜花前月下,园子里的花枝渐渐凝聚几滴露珠,慢慢地,汇聚在一处。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也悄然靠近了些。

再说这燕如衡,赶在天黑时归家,甫一进书房便被迎头砸了一记,东西落下,才知是本随手捻起的书。

他抬头瞧,燕榆正沉脸坐在案后,一旁还坐着神色稍显尴尬的蔺边鸿,他弯腰捡起那本书,态度一如既往温和地向蔺边鸿作揖。

蔺边鸿膝下那蔺玉湖是个扶不起的,因此看燕如衡倒愈发顺眼,便出言拦一拦,“拿孩子出气做什么?难道不该怪陆觉?”

因陆觉陡然出现在江宁,这一检算,他们不得不多用银两补那上好的泥浆,甚至还要掏荷包贴补,燕榆哪能高兴得起来?

他紧绷着脸,倒也没说训斥的话。

燕如衡往蔺边鸿身侧行去,轻撩袍角坐下,垂眼道:“爹,儿子今日见到映仪了。”

“既见了她,就要使法子令她高兴,令她记住你,”燕榆淡呷一口茶,语气平平,“光是见一面没什么用。”

“是,儿子谨记。”

因陆觉的到来,打破了燕榆掌控一切的秩序,燕榆起身踱步,好半晌才定下注意,望向蔺边鸿,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丢开手办事,不必再畏头畏尾。”

他眯着眼,接着道:“我那妻弟王弋管着递运所,房中有个小妾正是升官那年所纳,他那小妾乃淮安人士,听闻有个表亲在淮安做丝绸生意,那表亲是个商户,淮安府的织造局管理不当,底下人躲懒,所以有一半的料子,都是出自他那,他一直想走我妻弟的路子,为的无非是官商相护。”

蔺边鸿翘着腿笑,“淮安府每年要往上头供不少丝绸,他既要为自己寻个庇护,就少不了要挪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些丝绸,咱们至少要占一半。”

“那商户姓什么?”

燕榆道:“只听说姓裴。”

想及丝绸昂贵,折算成银子不知有多少,燕榆心头那股气渐消,看燕如衡的眼色也温和不少。

灯烛的光微微摇晃,映得他的神情愈发难测,他笑一笑,向燕如衡摆一摆手,“三郎,还不去请你舅舅来?”

“哦,别忘了再多谢你舅舅,若非他与吏部的温大人关系不错,把你调任了回来,爹哪怕是有银子也不方便使。”

燕如衡噙着笑点头称是,待出了那扇门,唇畔的笑倏然淡下,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握紧。

一路行至抄手游廊,小厮箬山窥一窥他,知他挣扎在血缘与养育之恩里,嗟叹一声,上前劝道:“少爷,别想太多,您何苦为难自己?其实换个角度想,您把事先办了,届时再娶了钱小姐,抓准机会再调任去别的地方,两个安安心心过一辈子,倒比在两边都为难要好。”

大约是下晌才见过钱映仪,想及她温软的笑,燕如衡眼色倏转。

那侍卫临走时的挑衅也霎时浮现在眼前。

“你说得对,”燕如衡须臾多了一股劲,脚步渐渐加快,“若能娶到她,或许我也能解脱。”——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快,提前发咯。

钱映仪:[问号][愤怒][白眼][害羞]

面对燕如衡时,侍卫一股茶味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光阴转瞬,一晃清明过去。秦淮河岸纵情畅饮,佳丽如云。二叔钱佑年昨夜归家,今晨又要走,临行前,送了封信来云滕阁。

钱映仪垮了脸,使性子不去接,“又是爹的信,是不是?不回去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

钱佑年轻攒眉头,面色不赞同,“快拿着,二叔还得往永平赶,你爹哪能害你?皱个小脸真丑。”

她哪儿丑了?钱映仪不情不愿接过信件,旋裙往正屋西窗去,“啪”的一声随意扔进去,复又回身向钱佑年吐一吐舌头。

钱佑年莞尔摇头,自顾往外赶去了。

因三番五次来信的缘故,钱映仪很是气恼,叉着腰在廊下骂,“管他什么一品二品三品官员家的少爷!没见过,统统是矮个子小眼睛,不若就是肥手猪脸,我十岁时,爹娘就管不住我了,想逼我回去相看,不能够!我偏不回去!”

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模样叫外头门户里的太太们瞧见,扑在脸上的香粉都要笑掉两层!

小丫鬟们见怪不怪,窃窃笑了两声,不当回事。钱映仪眼风四下乱飞,不一时,喊来小玳瑁:“我问你,倘或你爹娘叫你娶个没见过的女人,你答不答应?”

小玳瑁满心满眼都是春棠,哪能答应?登时板着脸答:“不答应!打死我也不答应!人这一辈子若不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不如独过一生!”

这话酸耳,钱映仪嫌弃把他瞟一瞟,薄薄的身子打了个颤,“也不必说得这样肉麻。”

夏菱在一旁笑弯了眼,把个篮子塞进小玳瑁臂弯里,“那这筛花瓣的活就交给你,都说考验一个男人有没有耐心,要从他干活细不细致来看,这花是春棠采了用来酿酒的,你择一择?”

小玳瑁提起精神,不由自主去悄瞥春棠,明知她听不见,却仍乐呵呵笑了,高声道:“都交给我!”

春棠轻咬下唇躲在被衾后头,暖阳晒得被衾满是安心的味道,也把她粉嫩白皙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即便听不见,透过小丫鬟们的眼色,她也能猜出七八分。

哪能不羞?

钱映仪眼里的璀璨星点亮了亮,双眼在小玳瑁与春棠之间来回打转。她私下问过春棠对小玳瑁是否有意,彼时,春棠只红着脸坐在灯下。

当年她与爷爷捡春棠回来时,春棠浑身脏兮兮的,眼底满是对生人的防备,撕咬起人来能活生生咬下一块肉,可不是什么娇柔温婉的性子。倘或她不喜欢,必然直接拒绝。

想及此处,钱映仪吭吭笑了,打心底要替二人制造一场美妙的机会,故而清清嗓,把墙头鸟雀望一望,道:“小玳瑁,这些日子,往玄武湖踏青的人是不是很多?”

小玳瑁正埋头挑拣花瓣,闻言把头一抬,愣道:“是挺多,小姐要出去耍一耍吗?”

钱映仪欣欣而笑,忙不迭命夏菱去备些瓜果点心,自己回正屋换了身衣裳,打扮得伶伶俐俐就引着几人往外走,“自然是要去的!”

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这时节花开烂漫,往外踏青的小姐们都乘坐马车,时不时把那车帘撩一撩,引得走马少年暗拉缰绳。一个不留神,路就有些拥堵。

两道的摊贩一惯会做生意,趁着这时候一涌而上,有个话本小贩背着书箱,大约是为了吸引小姐们去买,箱笼一旁缠了一圈桃花,很是亮眼。

这一挤,挤到了钱家马车旁。小贩笑了笑,一抬脸撞

见个冷眼年轻人,暗想他应是不会做自己的生意,琢磨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一册话本,“官人,您看话本子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只道:“不看,请退后些,马车不长眼,倘或伤了您就不好了。”

不防小玳瑁凑个脑袋过来,一连迭追问:“什么话本子?你那都有些什么?话本子自有书斋卖,你这话本子不是打哪偷来倒卖的吧?”

小贩见他和善,忙也跟着扯出一个笑,“哎唷,哪能呢,小的是富宝斋的,富宝斋归印宝阁的东家管,是东家说开春了日头好,书斋里头阴凉,想必客人们不爱进去,这才使小的背着话本来外头转转呢!”

他把那话本递给小玳瑁,“小官人,这本是金陵小红豆最新著作,在扬州府苏州府卖得可好呢,您瞧瞧?”

这“金陵小红豆”的名号,小玳瑁自是听过。碍着外头吹嘘得太过,他反倒生出逆心,刻意不去买。

今番赶巧碰上,眼瞧路还堵着,小玳瑁百无聊赖,索性买来上下两册。岂知这一垂眼轻扫,先被书封上的“武生小像”吸引,笑嘻嘻在天光下斜给秦离铮看,“嗳,你瞧,还画了小人。”

秦离铮依旧只是轻扫两眼,目光掠至那署名下的篆印,见其是个垂耳小兔时,稍稍再停留了一瞬。

俄延半晌,在小玳瑁看至那虞娘启程预备骗人的情节时,路总算通了。他匆匆捡回怀中,忙不迭驭车钻进空隙,不一时就渐往太平门的方向驶去。

日暖风和,春来江水绿如蓝。水面上的游船来往不迭,嬉笑声阵阵传来,听得钱映仪下马车时都兴奋不少,捉裙就往湖边奔去。

不光富贵人家,便连寻常百姓也懒洋洋倒在青草上,钱映仪心情大好,记起那正事,遂往一处空地行去,那双剔透清亮的眼睛转了转,道:“哟,我才记起,春棠好似是头一回来这玄武湖呢,小玳瑁”

她扭头去唤少年,笑嘻嘻的,“你少时便来金陵了,带春棠先去转一转?”

到此时,小玳瑁脑子里的那根筋仿佛才一瞬搭正,木木愣在原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心中很是高兴,可又恐春棠拒绝,只能把眼神停在她单薄的身影上。

好在春棠被夏菱轻轻推了推,虽垂着眼,脚步却是轻挪,一步三回头挪到了小玳瑁身边。

钱映仪把二人睃一眼,笑着摆摆手,“去!”

小玳瑁紧张得手心汗直冒,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眼睛往四面一睃寻,盯准一块面朝湖岸的大石头,便讪笑着向春棠比划。

两个人行至石头后面,渐渐已听不清钱映仪那头在笑说什么。

小玳瑁止不住地用余光偷瞧春棠,往怀里摸出个洗得干净的绿果儿,轻颤着手递与她。

春棠接了,放进嘴里咬一口,酸得眼眉鼻嘴都快皱到一处去!

小玳瑁吃惊,忙夺了那绿果儿,“呸呸呸,快吐出来,是不是酸着了?我也真是傻,递这个给你做什么!”

大约是紧张,又或许是情思压抑得久了,更或是晓得她听不见,窥她避着他将嘴里的绿果儿吐在帕子上,小玳瑁低垂下眼,壮着胆子道:

“春、春棠,我喜欢你。”

“自从到小姐身边伺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春棠,我的剑穗坏了几根,你当年替我用棕色的丝线打了个结,我现在还舍不得换呢。”

“春棠,我能不能成为你的依靠?我什么都能干,不管你高兴还是难过,都可以拿我撒气,不我是说,我是说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春棠,我想娶你,春棠,我”

话音至此,袖摆倏然被一只手轻掣住。

小玳瑁眸色轻颤,看着那双绣着红杏的绣鞋走到自己面前,猛然一抬头,就见春棠低眉避着自己。

他暗道他不该用一席话来说给她听,他该表达给她看,恐她觉得自己不尊重她,心中急了,忙歪着脸把她窥一窥,又慌忙在她面前比划起来。

岂知两条胳膊还未抬起,眼前猝然凑近一张含笑的脸,那两片软绵绵的唇带着一丝酸涩的余韵,印在了他的唇上。

春棠听不见,可在她旋身凝视他时,依稀能从他的唇间认出自己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堤上花瓣随风飘来,远山春意亦正浓,两颗心在这一刹那陡然停了停。

吻一触即止,小玳瑁摁不住跳动的心,止不住发颤的手,要去揽春棠的腰,却被春棠抵住胸口推开,羞怯怯往另一头行去。

少年霎时醒神,又惊又喜,想及她从未到玄武湖瞧过,忙不迭跟了上去,总隔着小半截距离,又按捺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二人的春思盛开在芳草花卉里,愈开愈耀眼。看得钱映仪把目光收回,捂着帕子直笑。

她向来很在乎身边人的幸福,倘或二人有情,何不推进一把呢?

夏菱也眨巴着眼感慨,“他倒是真情实意。”

往底下垫了块干净的四方巾,钱映仪盘腿坐下,掬着脸把冷脸的侍卫望一望,倏道:“林铮,你过来,总杵得那么远做什么?咱们三个玩一玩游戏。”

秦离铮默然走到她身侧,正要坐下时,不防身后响起个声音。

“钱小姐?”

钱映仪茫然回望,待看清来人,不免也诧异,“璎娘?你怎的也出来了?真巧!”

璎娘今日打扮得与门户里的小姐一般无二,绾着高高的髻,捻着粉色的帕子,她把声音放得软软的,笑着与钱映仪福身,“干娘允我歇唱几日,我在楼里干坐着无趣,便也往外头来,可才走几步便险些崴脚,是这位官人及时扶我一把,我才没出丑相”

她往一旁让一让,钱映仪方瞧见不远处站了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竹月色交领直裰,头戴唐巾,端的是玉树临风。

钱映仪了然,想及两方已然撞面,便大大方方挪开个位置,“我们正想耍一耍呢,你与那位官人要不要加进来?”

她如此平易近人,叫璎娘心中愈发想亲近她,暗道年轻男女在踏春时聚集玩乐是常有之事,便也不扭捏,兴高采烈朝那年轻男人招手,“还请过来这里!”

待年轻男人走近了,夏菱方起身朝他行礼,“我家小姐是姓钱,敢问官人姓?”

岂料对方诧然剔眉,旋即抿出个笑,“钱小姐?可是琵琶巷钱家?”

夏菱一怔,把锐利的眼神往他身上放一放,久未出声。

年轻男人伏腰作揖,道:“我姓裴,凑巧住在琵琶巷,咱们两家是邻居。”

钱映仪轻眨着眼,也跟着笑,“那日日听戏的人原来是你!”

裴骥将唇角勾一勾,守礼先叫璎娘坐下,才道:“我今日也是闲来无事,正还带了些点心,倘或嫌不好吃,我可使人跑马回城,去河边最好的食肆里买上几份送来。”

他行事大方又不计较银钱,叫璎娘又暗暗把他窥一窥。

一番交谈,得知他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钱映仪只当记下了,转而道:“咱们玩行酒令,如何?”

璎娘笑吟吟抚掌,“我虽念的书少,却也通些诗词,可是行雅令?”

钱映仪摇一摇头,道:“诗词多没意思,玩最简单的即可。”

她随手捡起根树枝,把托盘上的碗碟倒扣,解释道:“它只要停下,两端便会各自对准一人,二人猜拳,输的人要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许说谎。”

又道:“以茶代酒便可,在外头玩,不好喝得醉醺醺的回去。”

众人把头轻点,只当知晓。璎娘又唤来随行的一个小丫鬟,凑足六人。

陡然来个陌生男人,秦离铮面色未改,只是在钱映仪玩得兴起时,暗自往她身侧靠了靠,用半边肩头遮挡一些视线。

一轮下来,夏菱先输,赢的是璎娘。璎娘倒不客气,笑吟吟问:“姐姐觉得我美不美?”

哪有人问这个的?夏菱失笑,还是认真答道:“美。”

璎娘暗把眼风投向裴骥,偷笑两声,复又招呼再玩。

岂知这回又是夏菱输,她不大服气,笑骂是自个坐得位置不大好,便与璎娘对换,再由她转时,树枝果真指向钱映仪。

而她的对面,则是裴骥。

裴骥温和笑了笑,作势与她猜拳,钱映仪玩这个算

是行家,偏这裴骥更胜一筹,给赢了去。

裴骥这下直接仰面吭笑,像是与她开玩笑,不经意问:“不知钱小姐平日最讨厌什么?又最喜欢什么?”

寥寥两句,使秦离铮蓦然抬头盯着他。

那璎娘带来的小丫鬟懵懵懂懂,问道:“不是说一回只能问一个问题么?”

秦离铮两眼缓慢把裴骥审视,心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尚且还未抓住,便听钱映仪笑吟吟道:“那我只能二选一囖,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秦离铮渐起疑云的一颗心霎时被拽回她身边,他沉默垂着眼,看着青草下二人交汇的影,听她万分笃定的语气,倏地有几分惶然。

游戏进展得快,轮到秦离铮时,他多少有些出神,轻易赢了那小丫鬟后便木着一张脸,只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叫他一打岔,钱映仪也有些败兴,丢开手客气抿出个笑,朝璎娘二人道:“对不住,我总输,寻不到输赢的欢乐,不大想玩了。”

璎娘本就为裴骥而来,自然也想与他再多待一待,听了这话笑颜更甚,“不妨事呢,游戏而已。”

到底临时起意,那裴骥也没理由再留,因此起身拍一拍袍角的杂草,道:“今日真算是一场缘,钱小姐,咱们是邻居,往后还请多关照。”

继而与璎娘一道往另一头走了。

璎娘在前头赏花赏景,裴骥就在后头跟着,一路噙着笑,远瞧也算一对壁人。不一时,裴骥身边那小厮过来,低声道:“爷,大好的机会,怎么不与那钱小姐多说两句话?”

裴骥盯着璎娘的背影,细看眼底却没有情,他扬着眉似笑非笑,信步闲庭,“多亏了她凑到我面前来,说是往后会常在钱家唱戏,我才故意与她在此相遇。”

“应天府的一把手都要讨好钱家,我自然也要紧随其后,他们想占我的利,我也有选择靠山的权利,若这钱家更胜一筹,我也不必去巴结他们,谁又会想把银子拱手相让?”

“先按住不动,我只是个商户,能说得上话已是不易。”

“况且,”裴骥脚步顿一顿,渐眯双眼,“钱小姐身边那侍卫不太简单,方才只是一句玩笑,他看我的眼神与盯着案板上的一块死肉没什么区别。”

阴谋诡计暂且按住不表,只看那璎娘回身冲裴骥笑一笑,裴骥也跟着弯起唇角,脚步加快跟了过去。

这厢钱映仪稍扬下颌去瞪侍卫,“好好的,你扫兴做什么?”

秦离铮收回审视裴骥的目光,转过脸来瞧她,想及她那句“被讨厌被人骗”,薄唇轻张,最终只道:“我不大会玩这个。”

“那你会玩什么!”钱映仪把唇瘪一瘪,“好容易高兴起来,险些又叫你败兴!”

话音甫落,就见侍卫转背快步离去。

“嘿!”钱映仪气鼓鼓握拳,与夏菱道:“还说不得他!他倒有脾气了!”

小玳瑁与春棠不知转去何处,钱映仪也没嚷着要回城,见日头正晒,便把帕子盖在面上遮一遮。

夏菱嫌热,便拽了个篮子倒扣在脑袋上。

周遭嬉笑吵闹不停,身后渐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送来一阵清爽的薄荷气。

钱映仪仰着脸没动,听出是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走啊,又回来做什么?不是受不得我说两句么?”

她一张小脸完全被裹在帕子下,说话时,那挺立的鼻尖就动一动,隐约露出小半截白皙细嫩的下巴。

秦离铮抿了抿稍稍干燥的唇,不由自主擎着手中的东西去轻刮她的下巴,语气也放得很软,“我不是要走,玩不玩这个?”

钱映仪被唬一跳,霎时掀开帕子,待看清他手中的纸鸢后,神情尤其惊喜,“我先前就想玩这个呢,下车时找了一圈没找着卖的,你往哪里买到的?”

“贩子躲在树下小憩,”秦离铮朝她伸出胳膊,“去放会儿?”

钱映仪喜滋滋攀着他那截结实的小臂起身,正要拍一拍裙摆的杂草,倏见他屈下一膝替她拂走,她心中那团本就很小的气性顷刻消散,高兴起来不与他再计较,反倒大大方方道:“谢谢你呀!”

见夏菱打着盹,钱映仪也不叫她,自顾悄步离去。

纸鸢是蝴蝶样式,钱映仪由秦离铮带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空地,扯开线抖了抖,旋裙就将纸鸢往半空一抛,继而含笑奔跑。

她很会放纸鸢,从前在京师时就爱与那时的朋友一起放。可到了金陵后,细细检算这十年,竟是一次也未放过。

钱映仪愈放愈高兴,久久凝视着那蝴蝶,与侍卫道:“你看我放得好不好?”

“很好,很高。”

钱映仪牵着唇笑,笑音里满是畅快。瞧着还不够高,她往前跑了小半截,又倒着往后退,意图将蝴蝶放得更高。

岂知迎着天光盯得太久,有些花眼,瞧脚下时一阵恍惚,一歪就往后倒。

钱映仪尚且来不及低呼,下一刻就倒进一双结实有力的臂弯里。

因跑了好一阵,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脸上渐起红晕,直至面色涨红,这其中缘故不知到底是陡然停下血液回涌,还是忽然被侍卫接住。

这下惊得她连线也不扯了,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一面紧致锋锐的下颌,涌进鼻腔里的气息也不再是青草香,而是他独有的薄荷香。

她凝望他片刻,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眉。

只觉那张脸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秦离铮情不自禁俯低自己,想靠近她,心中有股冲动紧紧牵着他,想衔住她轻张的嘴唇碾磨,想再抱紧她一些。隐秘的心思即将藏不住。

他晓得,她此刻看不清。

在彼此近得快要接近耳鬓厮磨时,秦离铮闭了闭眼,到底把她松开,强摁住了那个蓄势待发的吻。

“小姐,小心脚下。”

怪哉,是她的错觉?钱映仪的心诡谲地抖了抖,握着线的手也陡然收紧,把那纸鸢往下拽了拽。

很奇怪,方才他替她拂去杂草时,她很自然能感谢他。他刚又扶了她一把,她理应再谢谢他。

钱映仪滚了滚咽喉,重复的那句“谢谢”始终说不出口。

偌大的玄武湖面总能时常吹起一阵风,那蝴蝶在半空被吹得乱晃,像被困在风里挣扎。

钱映仪愣愣收回眼,抿着唇后退半步,小声道:“我我不想玩了。”

“为何?”

钱映仪面上燥热,不管不顾把那团线塞进他的手里,不留神指尖刮过他炙热的掌心,又是一缩,撑出一抹笑,两只手飞快在脸旁扇动,“我热,我真、真不想玩了,你去放,我看着。”

秦离铮缓慢摇着线,两眼盯着她片刻,暗勾唇畔的笑,乖乖听她的话,转背去放那只纸鸢。

渐渐日暮四合,天边暮云层层叠叠。要归家时,消失已久的小玳瑁总算带着春棠踅过来,由晚霞映着,二人面上也红扑扑的。

钱映仪一路跟在侍卫身后,那纸鸢虽回到了她的手里,她的目光却不时落向他的手。

好在这令她自己有些不懂的感觉在瞧见春棠二人时转瞬即逝,她复又笑眯眯把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忙提裙就跑了过去。

回城时依旧热闹,钱映仪今日算得上十分高兴,因此在用过晚膳后,想及还有封信未拆,到底是给了亲爹面子。

月辉斜斜洒下,钱映仪坐在窗下看信,愈往下看,面上笑容愈发掩不住。

最后竟是一拍桌案跳起来,一连迭跑出正屋,满院子搜寻夏菱,“夏菱!夏菱!哥哥姐姐要来金陵了!”

她未曾想信中是这样

一记惊喜,在廊角寻至夏菱的身影,当即把夏菱抱一抱,高兴得有些哽咽,“我都三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要来金陵了!”

“是娘的笔迹,娘说姐夫被任命江南巡抚,要带着姐姐往金陵来,嫂嫂怀孕了,哥哥要往扬州去办事,顺道送嫂嫂过来!”钱映仪真就喜极而泣,两滴泪珠洒在夏菱的肩头,“夏菱,我好开心,好开心!”

夏菱打小跟着她,明白她与兄姐关系亲近,窃喜的声音藏都藏不住,“果真?这回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来金陵,奴婢看谁敢在外头笑话您!”

钱映仪哪管得了这些,早已被喜悦冲昏了头,又提裙去寻春棠,岂知这一路跑去却先撞见秦离铮。

她早已高兴得忘了下晌的旖旎,自顾向他狂奔而去。

秦离铮这一抬眼,看她笑靥如花奔向自己,不由地发怔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两条胳膊险些就要抬起来接住她。

钱映仪两三下跑至他身前,拍着他的臂膀笑,“林铮,林铮,我哥哥与嫂嫂、还有姐姐与姐夫都要来金陵了,天老爷,我今夜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秦离铮神色一凝,半晌扯出个笑,“是吗?”

她的姐夫余骋与她的兄长钱林野,可都曾在皇上身边与他打过照面。倘或他们来,他的身份不一定瞒得住。

钱映仪顾不得许多,又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旁人,踮起脚来拍一拍他的肩就旋裙离去。

不防这一转身,有个小小的物件顺着她的裙摆往下落。

夏菱忙着去追钱映仪,匆匆从秦离铮身侧走过。

秦离铮弯腰捡起那物件,凝视时不由地眸色微闪。

那物件正是个篆刻得小巧可爱的印章,上头的图案正是只垂耳小兔。

黄纱灯笼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秦离铮稍显错愕地盯着印章,俄延半晌才转背往正屋行去,片刻到了西窗外,悄无声息将印章搁在钱映仪常用的那张书案上。

正逢小玳瑁痴痴走过,秦离铮截停他的脚步,朝他伸手,“借我看看。”

小玳瑁明显拘在柔情蜜意里,下意识问:“啊?”

秦离铮不与他废话,往他怀里摸出那两册话本,紧紧攫在手里,旋即往休息的寝屋去。

他夺得痛快,真沉下心来看那话本子时,忽然又产生一股茫然。

他自认足够了解她。可看过她写的故事,他惊觉她只是摸到了她的世界一角。

今日发生太多不设防的事,秦离铮深深吸气,仰面把背欹在椅上陷进沉思。

理智也逼迫他在须臾间分清了轻重缓急。

居心叵测的人要接近她,他可以设计让其远离。她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他亦可当做不知,只悄悄掩藏起这秘密

可余骋与钱林野倘或揭发他的身份。

他还能留在她的身边吗?

窗下一灯如豆,映得秦离铮的脸半明半暗。他想,他开始期盼梦境成真,倘或真有那个可能,抛开仇恨与名利,抛却所有,他愿意与她在这偌大的金陵,在她熟悉的钱府

如多日前的那个梦一般。

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作者有话说:我要喊出我的口号:纯爱无敌——!

我第一次写暗恋文,觉得还是该一步一步来[害羞]

本来想安排他们坐船,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升温,但是依照夏菱的想法,不可能放侍卫和小姐单独坐船,毕竟船算一个很隐私的空间,大环境就稍微好些,所以改成放纸鸢啦~[害羞]

说句题外话,我去南京玩的时候,就坐了玄武湖里的那个船,我滴妈呀,我不会游泳,当时是非常害怕。[爆哭]

第23章

门外正是芳菲时节,绿荫密匝。钱兰亭午晌抽空归家,把脸从碗里抬出来,两眼都是喜色,“当真?”

钱映仪点头如捣泥,“再真不过了!”

她昨夜高兴得过寅时才睡,辰时又从帐子里坐了起来,前后将将两个时辰,却犹显激动,笑嘻嘻道:

“娘说嫂嫂怀孕不过三月,在家中频频发呕,家里厨子做的吃食嫂嫂吃不得,外头请的厨子娘又不放心,娘自己也糊涂,恐坏了嫂嫂养胎,想到二婶婶当年怀弟弟时也是如此,便想叫嫂嫂来金陵,托二婶婶照料一番。”

“哟,那真是大稀客!”许珺也高兴极了,握着箸儿发笑,“只管叫他们来!天老爷,我要做叔祖母了!”

钱映仪扒了两口饭,顾不得细嚼慢咽,匆匆咽下就起身往外去,“爷爷也要升辈儿囖,您与二婶婶请慢些吃,我有件大事要办,先走啦!”

这厢跑出小花厅,夏菱与春棠忙跟来,钱映仪拔脚往后院行去,实在是高兴,半路又倏地停下,拉着春棠的手去唤:“小玳瑁,小玳瑁人呢!”

少年匆匆跑来,眼亮如星辰,“小姐?怎么了?”

钱映仪轻推春棠,一语双关道:“家里喜事临门,我突然有些想吃酒酿元子,春棠知道我的喜好,你们一齐去办。”

小玳瑁哪里会不懂?赧笑着抚一抚后脑勺,忙不迭地就应下,带着春棠一并往外头去了。

钱映仪继而穿廊过,吩咐夏菱道:“好夏菱,咱们家里是不是还有好些木板?你现下也去外头请个工匠来,银子好商量,只请做活细致的来,我要”

话音顿停,钱映仪目光凝在迎面而来的侍卫身上,想及他找人修的簪子挑不出错,兴许识得这方面的工匠,便忙凑过去问:“你可认得手巧的工匠?”

秦离铮见她跑得鬓发微散,背在身后的手指轻捻,反问:“要工匠做什么?”

“自然是给我未出世的侄女打张小床呀!”钱映仪盯着他的脸,渐渐被那两颗痣吸引去,又忙回神,轻轻跺一跺脚催促他,“说话呀,你认不认得?”

“不认识。”

钱映仪暗暗嘁了声,越他而去,“白问。”

“但我会做。”

钱映仪回身望他,不大相信,“真的?”

秦离铮点点头,斜射的一束光打在二人中间,他便往前走两步越过光,随口道:“少时与人学过修屋子,做个孩童睡的摇篮不是问题。”

钱映仪瞧他神情认真,当即旋裙领着他往一处归置杂物的院落行去,“那正正好,省得去外头请工匠,工钱届时换成月钱与你。”

没几时的功夫走到那处院落,夏菱明白钱映仪爱干净,遂先进了那杂屋推门开窗,把积攒的灰尘扑一扑,方唤着钱映仪进去。

屋子里堆满木材,钱映仪伏腰一一指点,命秦离铮将其搬出去,这时又才想起一件重要事,忙道:“夏菱,你回云滕阁取我的纸笔来,我画一张图纸叫他照着做。”

夏菱不作多想,心里头也高兴家里要迎来崭新的小生命,喜滋滋就折返回去了。

年轻人力气大,两趟功夫便将要使的木材都丢在院子里,只是扔的时候没用劲,恐扬起的灰尘扑上她的脸。

只是留神起她来,便忘了自己。

钱映仪瞧他身前沾满木屑,额心稍紧,轻咳一声道:“脏。”

秦离铮垂眼扫量自己,料想她又看不惯自己脏兮兮,低低笑了声,抬起胳膊就欲拍下,不防就是在此时又忆起头回见面时,他浑身湿漉漉的,她亦如今日这般嫌他脏,还朝他丢了条帕子

动作一顿,那只手往背后也拍了拍,旋即转身去寻锯子。

“慢着。”

秦离铮缓缓侧身望着她抿唇的神情,眨了眨眼,“嗯?”

钱映仪素手一指他的背,“背上也有,没拍干净。”

“是么?”

他反手往背后去拂,左右就是摸不准,钱映仪终于看不过去,往袖管子里摸出一条帕子,命道:“站那儿不许动!背过去!”

秦离铮乖乖照做。

轻浅的脚步声没几时行至他身后,那只手轻轻贴上他的背脊,一下,两下,帕子与他的衣裳摩擦成微弱的声音,在秦离铮的耳朵里被渐渐放大,像在他心房凶狠敲击。

可手的主人却始终缄默,稍刻,脚步渐退,她也没理由地连声音都变轻了,像在找补:“好了,我喜洁净,往后多注意些,小玳瑁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

净的,你也多学学他。”

“是,谢谢小姐。”

日头正盛,钱映仪立在屋檐下,一张红唇喋喋不休,从那小床要做多大说到上头的细枝末节,又道:“哎呀,反正待会夏菱取纸笔过来,我画与你瞧你就知道了。”

秦离铮闷声用锯子将木材一分为二,只是偶尔扭头窥一眼她的笑颜,他好像也被她的笑浸染,温声问:“就这么高兴?”

“那是自然!”钱映仪斜眼瞟他,好似嫌他不懂她的欢乐由何处来,一反常态耐着性子与他解释道:“从前哥哥与姐姐每年都往金陵来看我,后来哥哥考中进士做了编修,娶了我嫂嫂,我姐姐也嫁了人,他们渐渐来金陵的次数便少了,上一回见他们还是三年前的年关呢!”

“我想想”她欣欣笑起来,掰着指节细数,“头一年是因姐姐随姐夫回老家祭祖,嫂嫂是家中独女,哥哥陪嫂嫂回娘家过年去了,第二年依旧如此,第三年本来要一齐过来,怎知哥哥与姐夫的公务繁忙,又一时没走开,只我爹娘回来了。”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像树梢上鸣唱的鸟雀,秦离铮锯木头的动作放缓不少,恐她不留神吃进木屑,干脆整个人背对着她,又问:“小姐的兄姐各自嫁娶,小姐也没回京师去?”

“这个嘛”钱映仪在他背后窃窃笑了两声,有些不大好意思:“哥哥成婚时,我染了风寒,姐姐成婚时,我往金铺去取打给她的贺礼,被一条未牵绳的大狗吓得当夜发起了烧,也给耽误了。”

秦离铮动作蓦然停下,想起那夜偷听时,她曾谈及在街边撞见年少的他因为一条狗与人互殴。

少时他的确爱养狗,那条狗乃兄长捡了赠与他,取名松松,是只卷毛小白狗。

她说她最怕狗。

秦离铮脸上罕见有些发讪。先前他觉得她好像生来就会磨砺他的耐性。

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何止是这些?他与她仿佛天生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或是喜好,又或是别的。

但这不妨碍他暗暗把此事记在心中。秦离铮默然想着,倘或她能对他有情,待回了京师,松松还是先送去褚之言那避一避吧。

在他良久的沉默里,夏菱总算捧着纸笔彩墨踅回院落。

钱映仪登时来了兴致,使他去搬张四方桌出来。待夏菱来来回回擦拭干净长条凳,钱映仪便一屁股坐下,就着亮眼的阳光在纸上勾画。

大约是不太习惯在光下作画,钱映仪时不时搓揉一下眼梢,再要蘸墨时,挥洒在桌上的阳光被遮住,静静覆上一片阴影。

她倏然抬脸。

年轻人好似没有察觉,只是立在前方挑选木材,仿佛只是凑巧遮住了那扇光。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半晌,只得把脑袋垂下,继续那张未完成的画。

秦离铮握着木材反复扫量,终于在她不设防的一刹那去凝视她。她作画时模样犹显认真,脑袋虽垂着,背却依旧挺得很直,整个人温软得像天上的云团。

他倏然想到那两册话本,上头的武生小像栩栩如生,武生的长枪仿佛也如她笔墨下的精怪一般,能攫住人的心肠。很是奇怪,她这样柔软的一个人,怎能写出那样血腥残忍的东西?

残忍到将北镇抚司的诏狱与之相比也自叹不如。

秦离铮好像又离她近了一步。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她的笔尖走,在脑中也把她逐一描绘,看似隐晦,却又坦然,只要钱映仪一抬头,便能看见他逐渐有些变了味的眼神。

和煦的暖日渐起一阵微风,吹得树影荡漾。并不漫长的一刻在秦离铮隐秘的注视下陡然离去,钱映仪捡起画吹一吹,向他招招手:“过来,你便照着这个做。”

秦离铮渐敛心神走过去,垂眼去瞧她手上的画,她嘻嘻笑道:“下头的式样与寻常人家里的一样,但要往上头再搭一块木板,能遮住一半,从这中间架两根细细的木头”

她指着画上的彩球道:“届时我再寻些细细的彩绳盘成球,串成珠帘那等样式,挂在这上头,你可明白?”

秦离铮静静笑了,“明白。”

“那就快些做!”钱映仪那股兴奋劲犹在,暗自摩拳擦掌,“我在一旁看着,我可是头一回做姑妈,送与侄女的小床自然要十分精细才行!”

于是加上夏菱,三个人在这堆满杂物的院落一并做起赋予新生命的温床。钱映仪时不时指点一二,秦离铮也只照做。

渐渐地,落日熔金,暮色笼罩着院落四周,墙头野花馥郁芬香。钱映仪今日的话格外多,说得正是口干舌燥。

夏菱先前顺手拿来的茶水将要见底,她遂笑道:“太太还未传话用晚膳,小姐饿不饿?厨房离得近,奴婢干脆先去取些来,顺道再沏一壶温茶。”

此举正合钱映仪心意,不大在意地挥一挥手,夏菱便捻着笑出去了。

秦离铮顺手把浸泡薄荷叶的茶水送进嘴里抿一口,复又埋头苦干,反复将那小木床打磨得愈发平整光滑。

觉察到脸上落了一记目光下来,他只扇一扇微卷的睫毛,动作依旧。

钱映仪掬着腮肉望着他干活,百无聊赖下扫量起他的身段。

寻常人做起这样的活,一番忙碌下来都是灰扑扑的一张脸,他倒还算整洁干净,动作也十分熟稔,腰身即便是弯着也仍觉他是身形伟岸的,半蹲下身子打磨小床时,额上一绺碎发缓缓落下

钱映仪抿着稍显干燥的唇,慢慢起身往他那头走,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她扯了个有多拙劣的问题与他搭话:“看你往杯子里头放薄荷叶,喝进去不觉得凉?”

秦离铮余光稍瞥她,暗暗勾唇,“不凉,习惯了。”

暮色下,女孩子一步步跨过来,离得近了才发觉小床已经打磨得十分平滑,她伸手去抚一抚,有一瞬的讶然:“哎唷,你还真会做这个呢,我瞧着比外头的工匠做得还好。”

秦离铮起身将小木床翻了个面,复又半蹲下去,半开玩笑抬起脸看她,“做得好,那有没有奖励?”

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美如画,连院落里的树叶都染上几分红,照得年轻人时常淡漠的脸添上暖意,连眉梢眼角都隐含笑意。

因他半蹲着,钱映仪居高临下盯着他额边散落的碎发,下一刻,终于忍不住上手去拂,指尖轻触他的瞬间,她又在替自己辩解:“我是不是说过,要干净整洁。”

他的脸出过一层薄薄的汗,叫风吹一吹有些凉,有些湿润,钱映仪心头一跳,大抵觉得不该如此,因此陡然收回手,讪笑两声,“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语气虽还平静,眼神却已飞向四周。

可惜手还没回到身边,被他一把攫住。

钱映仪惊得使劲去抽,却抵不过他的力气,脸一时变幻莫测,“你你你你做什么?”

“小姐提醒我干净整洁,却没注意自己。”秦离铮慢慢站起身,又高出她大半截,她的手被他抓着,被迫被他悬在眼前,她看着他带有薄茧的指腹爬上她的掌心,指节,最终停在她的指头上摁了摁,“这里脏了。”

他怎么敢?钱映仪眸色有几分惊骇,由心底生出一股错觉,她若不出声斥责他,他会不会就这样牵着她不放?

可惜,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提醒她。

在这个念头出来的那瞬间就松开了她。

钱映仪望着他转背继续干活的身影,气得笑了,也孩子气性一般与他对着干,“奖励?你先将它完完整整做出来,再来向我讨要,现在还没上漆,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我手上有脏东西我自会去擦,用得着你提醒?”

她故作可笑地盯着他的背,好似要盯出两个大窟窿戳死他,“别以为你替我做了这个,我就可以由你胡作非为,你不懂门户里头的规矩,我就再提醒你一遍!”

“不可随意对人动手动脚!”

见他没反应,她又跺一跺脚,“听明白没?”

久久等不到他回答,钱映仪只当他仍是从前那个粗犷莽夫,气得一连哼了几声。

也许是方才被惊得五脏六腑都往上提了提,她倏然回坐在四方桌前,离他远远的,兀自伏身趴在桌上不再看他。

院子里霎时静下来,钱映仪昨夜本就只睡了两个时辰,汹涌的高兴退散后,渐渐就有了困倦之意,眼皮愈发地沉

秦离铮一直留神她的动静,不是刻意不答她的话,只是怕自己遏制不了要一直牵她的心。

听到她匀称的呼吸,秦离铮扭头去望,才发觉她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把一双手洗净,端着自己那杯茶坐到她身侧。其实他的谎言也很拙劣,她手上压根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她为何没发现?

面前的女孩子已然陷进酣眠,把脸翻一翻,只留了个后脑勺给秦离铮。

四下无人,晚霞明丽。薄荷水入口的瞬间,激起了某种隐秘的心思。

秦离铮起身绕去另一头,垂首盯着她看了许久。

下一刻,他屏住呼吸,恐惊扰她,俯身带下一个温热里糅着丝丝凉意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他吻得很轻,又带着不由自主的温柔,怕泄出的呼吸将她吵醒,眼底的炙热却快把他自己灼烧殆尽,直至快到闭气极限时,他才缓缓挪开自己的唇。

月色渐显,隔壁不知有什么好事,火树银花“噌”地在半空绽开,惊醒了匍匐在桌的钱映仪。

她有些发蒙,四下看一眼,只见桌上掌着灯,夏菱正端坐在一旁看着自己,便道:“我睡着了?”

又问:“林铮呢?”

半空铺满璀璨银花,映得夏菱的神情有几分古怪,“哦,他啊,小玳瑁与春棠回来了,他忙活了一下午,奴婢叫他填肚子去了。”

夏菱直至此刻都有些心惊胆战,她取了吃食回来,凑巧撞见那一幕。天老爷,他怎么敢亲小姐的?

还敢亲那么久!

叫小姐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流动的烟花光影下,夏菱之心愈发复杂,一面想着要不要告诉小姐,一面又想,倘或小姐知道她也看见了

总之夏菱陷入两难,向来喜笑颜开的脸也有些僵硬。

林铮他喜欢小姐多久了?

夏菱把控不住自己有些好奇的心,悄瞥小姐一眼,故作开玩笑道:“小姐最近好像经常问起他,连问小玳瑁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他喜欢小姐,小姐有没有感觉?倘或小姐自己也有感觉,她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把那一幕说出来?

钱映仪怔了一下,半晌脑子才清醒过来,想起傍晚那个看似无意的触碰,理直气壮道:“怎么会?只是顺口而已,他下晌不是还在这,我一觉醒来不见他,问问怎么了?”

夏菱自小跟着小姐,小姐或是撒谎或是心虚,又或是嘴硬连自己都尚且未发觉,她轻易便能听出来,因此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少不得在此刻想及二人身份上的悬殊。

若叫老爷晓得小姐与家里的侍卫有牵扯

片刻的功夫,夏菱已想了种种后果。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赘婿。

“你想什么呢?”钱映仪狐疑往她面前挥一挥手,“叫你两声没反应。”

夏菱陡地回神,勉强扯出个笑,“小姐说什么?烟花声太大,奴婢没听清。”

钱映仪道:“我说咱们也别在这干坐着了,赶紧回去,吃食放这儿都凉了,不要再吃,我饿了。”

目光掠至角落那磨得平滑整洁的小木床,夏菱敛起心思,也不欲再在小姐面前提起林铮。

于是一面笑着起身,一面把话茬开:“好,奴婢在前头掌灯,这烟花真好看,叫奴婢想到晏小姐的生辰快到了,届时大少爷与二小姐都回来了,小姐再去晏家,看外头那些人还敢不敢笑小姐!”

钱映仪跟着抬头瞧一瞧,笑着抱住夏菱的胳膊,“别人笑话我,不是常有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你觉得委屈吗?”

夏菱一愣,摇摇头,“委屈倒谈不上,奴婢只是觉得他们嘴碎。”

钱映仪笑意更甚,“那不就是了,咱们关起门来过的日子,你知我知,日子舒坦了,这点话也不算什么,自然不觉得委屈囖!反观他们光鲜亮丽,就爱动动嘴皮子功夫,指不定私下过得多苦呢,你说是不是?若过得顺心如意,怎会把这等小事挂在嘴上不放?”

夏菱跟着笑,“反正知道大少爷与二小姐要回来,奴婢就很高兴。”

二人笑到一处,身影渐渐隐匿不见。

这处无人踏足的地方岑寂半晌,秦离铮才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出来,眼底神情晦暗难辨。

用罢晚饭他便已折返回来,料想夏菱或许撞见了他亲钱映仪,他便没再凑过去,只静静待在此处。

她方才一席话是假的,只有他知道。

倘或她不在意外头那些人说的闲言碎语,在那个喝醉酒的雨夜,她便不会吐露真言。

若她需要,他可以令那些人闭嘴,甚至永远开不了口说话。可他也明白她只是单纯地有些不高兴,若他真这么做了,有朝一日被她知晓,她反倒会厌恶他。

所以夏菱说得没错,她的确需要一些能光明正大替她撑腰之人,她大可以鼓足勇气,像掌掴俞敏森那般叫嘴碎闲话之人闭嘴。

她家世显赫,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有肆意的资本,她本该如此。

秦离铮缓缓在未掌灯的黑夜里行走,无端端把唇抿了抿,她那样软,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要再靠近她一些。

他的渴求昭然若揭,也正是如此,在想到钱林野与余骋不日即将抵达金陵时,心里那股惶然也愈发沉重。

“轰——”

半空又绽开烟花,猛然拉回了秦离铮的思绪,他仰头看着火树银花,想到隔壁那位裴骥,眼色渐渐凝得阴狠,脚步一转就离开了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