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这是手下人盯着他们的结果,”秦淮河岸的乐馆里,褚之言叼着块点心在嘴里嚼,递与秦离铮一封密信,“他们果真接受不了被人半路断财。”
扫量上头有裴骥之名,秦离铮面色陡然凌厉,耐着性子往下看,不由地冷笑一声:“为了钱,还真是绕得远。”
“谁说不是?”褚之言吊儿郎当欹在椅上,翘着腿弹一弹膝上不存在的灰,“这裴骥也算是王弋的亲戚,他与王弋的一房小妾是表亲,做事也十分谨慎,好容易才查到他早些年一直在走私绫罗绸缎送给王弋,你以为王弋转头分了一半给燕榆他们?”
“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全自个贪了!碍着这个,王弋对这裴骥渐渐也有了好脸,也不嫌他是个商户了,裴骥大约也是不满足于只在淮安府办事,便在今年搬来了应天府,正巧住在琵琶巷。”
说到此节,褚之言神情稍稍严肃了些,坐姿也端正起来,“指挥,经手下人的查探,不日将有大批云锦从淮安府运来,照燕榆他们的意思,是想私占一半!”
“再过两个月,南直隶的其他府也要准备上供之物,王弋管着递运所,定然有一番大动作,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出手?”
“先摁着,”秦离铮紧盯着裴骥的名字,已彻底回过神来,倏然笑了笑,“这个裴骥或许是个突破口,他昨日刻意接近映仪已被我察觉出不对劲,若只攀附应天府的官员,他没必要如此绕一圈。”
“王弋,裴骥,燕榆,蔺边鸿”他回望褚之言,语气笃定,“他们为了利聚在一起,若生事端,也能为了利分开,各干各的,裴骥明显是个聪明人,他定然留有后手,燕家那边继续派人盯着,裴骥这头另派几人掌控动向,查一查他的底牌是什么。”
“余骋被皇上
任命江南巡抚,虽不知皇上用意,但此举必将引得燕榆他们讨好余骋,“秦离铮道:“不是说他们要占一半的丝绸?如此贪得无厌,届时便送他们一份惊喜,且看他们受不受得住了。”
“不止他们,从应天府一层层往下查,这其中的贪墨官员或许比你我想象得更多,皇上说了,咱们要做的是一网打尽。”
褚之言连连咋舌,“嗐,偌大个地方,外头是富贵荣华,扒开一瞧,里头都是烂的,黑的。”
谈过正事,褚之言又打趣他,“哟,余骋要来金陵啦?那你岂非暴露身份?还有你刚才叫什么?映仪?”
褚之言连连摇头,“叫得这样肉麻,好像你真与她两情相悦了似的。”
秦离铮淡乜他一眼,意外没有如往那样揍他,半晌只道:“你说,余骋会戳穿我吗?”
“戳穿你什么?”褚之言握了盏茶在手里,“你如实与他说就是了,就说你是受皇上的命令秘密前往金陵,本来也是如此,少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咱们就越好办事,难不成你想前功尽弃?”
秦离铮垂眼听着,没说什么。
良久只起身道:“先按咱们方才说的办。”
别的只字不提。
褚之言无所谓耸耸肩,起身去送,“晓得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乐馆,秦淮两岸正是醉酒笙歌时,不防秦离铮在无意间撞上个人,他回身扫了一眼,登时拧眉。
俞敏森穿一身浮光锦直裰,腰上荷包绣着金丝,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不知因何未在府学,反而出现在这河岸。
见是这侍卫,俞敏森当即气不打一处来,还记着仇,语气也没那般客气,“撞了人,不晓得道歉?”
“何事?”自一旁传来一声询问,秦离铮扭头去望,正是瑞王俞成鹤。
褚之言一眼认出这对父子,他是为数不多知晓秦离铮要手刃他们的人,心中咯噔两声,恐要坏事,忙噙着一抹笑上前斡旋,“哟,小官人好生气派!是来河边寻乐的吧?不如上我这乐馆听听小曲儿?”
秦离铮压下心头戾气,不欲多留,只默然转背离去。
可这俞敏森偏不依不饶,捡起一记石子丢向他的脚,“站住!”
他两三下跑去秦离铮身后,料想他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也不敢与自己动手,当即伸手去掰他,“本世子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单方面kiss达成
夏菱:天塌了
松松:你清高,你要把我送走[愤怒]
第24章
“喂,你聋了吗?本世子可没让你走!”
月色澄明,河水滔滔。繁丽画舫一艘艘驶过,俞敏森这一声嚷得大,使离得近的画舫窗寮探上几双好奇的眼,走河边路过的行人也渐渐放缓脚步。
褚之言暗道不好,忙又跟了上去。
青年始终维持沉默,良久,在俞敏森又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下慢慢转了身。
秦离铮笑,“听见了,世子想让我如何道歉?”
喧阗中响起俞敏森得意洋洋的声音:“你撞的可是我,我乃当朝世子,按礼法,你该跪下向我道歉,行叩拜大礼。”
“是吗?”
秦离铮唇畔含笑,站在原地没动,光是身形就已将俞敏森压迫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想着今番有爹在身后,又料定这侍卫不过是个普通人,俞敏森的底气又“噌”地往上冒,面上尽显不耐之色,“还不快跪!”
这个侍卫,早前在蔺家下了他好大个面子!
不过是钱映仪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此番相撞,只叫他跪下道歉,已是自己格外仁善。
这话里的讥嘲与生来高人一等的倨傲听在褚之言的耳朵里就是道催命符。
他按捺不住自己去看秦离铮握剑的手,惶恐他一拔剑就割了这小世子的喉管!
“世子未免太轻狂。”
俄延半晌,秦离铮将剑留在腰间,双手自身前绕去身后握拳,仍是在笑,只是眼色已然冷下,“百姓间常谈皇上对各府各县的生员格外看重,对明年的科举更是拭目以待,世子浑身是胆,府学尚未休假,怎会出现在这对酒笙歌之地?”
“你说什么!”俞敏森抬手把秦离铮一指,“扯什么科举,我自有理由过来,你少废话!”
“世子虽为生员,出身却高贵,平日若是爱玩,没有考上也无妨,”秦离铮语气渐渐含笑,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仿佛只是与他开一开玩笑,“只是大多数进士往往要回州府任命,倘或世子为这金陵做官,百姓们可会服你?”
俞敏森气得一张脸通红,眼看他嘲讽自己不学无术、偷懒出府学,登时扭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王府侍卫,气急败坏道:“你们眼睛都是长在脚底的么!还不过来替我好好教训他!”
“教训什么!”俞成鹤倏然走到俞敏森身旁,一记掌风拍得他趔趄两下,“撞了就撞了!你是世子,这样又急又臭的脾气,动不动就在外头喊打喊杀,究竟是跟谁学的?”
“你要做的是庇护百姓,不是欺压,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俞成鹤像是不解气,当着河岸一些百姓的面又给了俞敏森两记重打,待俞敏森不吭声了,方扭头笑望秦离铮,“你是钱家那孩子的侍卫吧?倒是好身手,世子顽劣,我代他向你赔个不”
“不必。”秦离铮漠然往一旁让一让,蓦然打断俞成鹤的话,“王爷是贵人,我岂敢受。”
褚之言忙凑上前笑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爷,这位官人是从我这乐馆出来的,呸!说来也是我这乐馆的位置不大好,这才使他与世子撞上,若王爷与世子不嫌,不如去乐馆坐坐,我那有上好的茶酒点心。”
俞成鹤凝神望了眼年轻人,又仿佛只是随意,半晌稍稍侧身,摸了个整锭子递给褚之言,笑着推脱:“这与东家有何干系?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茶水就不必,这些权当是做过东家的生意了,还请东家高兴之下莫要再提此事。”
这便是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了。
褚之言暗道他出手当真大方,不由地在心中啐两口,面上却是不显,腰身益发往下弯着,“嗐,河边热闹的事向来多,我睡一觉起来,哪还记得这个?”
俞成鹤和善拍一拍他的臂膀,没再说什么,领着俞敏森往河岸的另一头去了。
褚之言自当继续送秦离铮,行至一处拐角,二人才翻身一跃避开了那些有意无意跟在后头的尾巴。
“指挥”褚之言抿唇望向秦离铮,“还好吗?”
秦离铮垂着眼,拇指把指骨上的银戒上转了转,瞧不出是喜是怒,“瑞王谨慎,派人在后头跟着咱们,咱们的人会把他们引开,在此等半炷香的时间再出去与自己人汇合,看瑞王今夜带儿子出来做什么。”
看他避而不谈,褚之言在心中低叹,只点点头不说话了。
这厢俞成鹤好似只是领着俞敏森出来觅食,往食肆里买了些酒酿、鹅腿,碰上相熟的东家好奇相问也客气笑一笑,只说是俞敏森在府学染了病,这才带出来透透气。
过去近半个时辰,有个侍从凑上前来回话,俞成鹤才渐渐敛笑,“确定不是巧合?亲眼看见那侍卫回琵琶巷了?”
侍从点了点头。
俞成鹤淡乜俞敏森一眼,拔脚往河面那些漂浮的画舫走去,“跟上。”
俞敏森一路都不太服气,心头憋了好大一串火,沉默跟在俞成鹤身后上了艘画舫,待见了舫内之人,不由地有些发怔,“爹?”
画舫内坐着燕榆与蔺边鸿,燕如衡在一旁垂首饮茶。俞敏森有些摸不清,又轻轻掣着俞成鹤的袖摆。
燕榆面不留须的脸上泄出个笑,起身向俞成鹤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蔺边鸿与燕如衡紧随其后。
俞成鹤随意摆一摆手,轻撩袍角与燕榆对坐,斜眼去瞟俞敏森,“与三郎坐一处去,好好听着,不许胡乱插话。”
“哦。”俞敏森神情犹显不解,不明白爹为何与应天府这两位官员有牵扯,
碍着心中好奇,只得老实在燕如衡身侧坐下。
燕榆亲手沏茶与俞成鹤,道:“为免旁人起疑,王爷,咱们就长话短说。”
“工部尚书晏老的孙女秋雁与钱映仪关系极为融洽,而卑职的长女文瑛与秋雁的关系亦是如此,晏老极其疼爱孙女,这月底便是秋雁生辰,届时定会遍邀金陵世宦小姐前往祝贺。”
“卑职手中新得一对海运过来的宝石玉桃,其中一枚已交与我儿三郎,另一枚,长女会借秋雁之手赠与钱映仪。”
燕榆笑得满眼都是算计,“届时满府宾客,待钱映仪收下那枚玉桃,三郎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枚,而王妃向来在官眷中说得上话,王爷可明白?”
“你想让王妃在众目睽睽下断言二人乃天作之合?”俞成鹤漫不经心呷茶,眼风瞟向燕如衡。
不一时,他吭吭大笑,由舫壁上的烛光映得他的脸布满玩味与阴险狡诈,“你啊,真够阴的,连晏家都给利用进去。”
蔺边鸿这时也跟着笑,道:“上回在卑职家中本是个好机会,可恨卑职膝下那孽种坏事,所以这一回咱们务必要占得先机,即便拿不下钱家,也要使钱家落得下风,只要绑在一处,任凭那钱兰亭再如何澹然自处,也与咱们紧密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卑职已教训过孽种,他也答应不再坏事,只是”蔺边鸿笑意更甚,肥手在桌上轻敲,“世子这头”
俞敏森听到此处已是惊骇不已,原来爹与他们是一伙的!只是说什么要引钱映仪与燕三郎配作一对?这与自己又有何干系?
瞧他不解,俞成鹤只道:“你以为单凭王府每年的收入,能供你平日里挥金如土?”
简单一句话,如一记重捶落在俞敏森心中,他到底懂些门道,倏然惊得微微张嘴,险些把“贪墨”二字脱口而出。
到此时,他也算回过神来,明白爹为何在今日破例替他告假,又带他出来。
是怕他与钱映仪不对付,一时管不住性子,又坏了事。
俞成鹤向他目露警告,“可听明白?你与钱映仪有天大的仇都先放一放,待事成,爹便不再管你。”
淮水拍打在两岸,卷走岸边的醉生梦死。河岸灯火四绽,却照不亮这艘画舫里的阴谋算计。
褚之言无声跃离踏板,身形如鱼潜进水中,没几时翻身回了乐馆,沉着脸道:“他们当真贼心不改!”
言讫,忿忿将探听到的消息一并说给了秦离铮听。
秦离铮听到“再也分不开”时,眼眉陡然凌厉,不再逗留,只道:“能不能绑在一起,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数。”
辗转踅回琵琶巷时,秦离铮仍未能压下心头戾气,碰巧远远窥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钱宅墙头张望,他反手拔剑便掷了过去——
那人被寒凉的剑划了道口子,当即从墙头摔落下来,下意识便想逃!
不料后腰传来一记钻心的疼,倒地时,便有一只脚重重踩在了腿骨上。疼得他忙告饶:“疼疼疼!小的走错了路”
“再胡乱偷看,”秦离铮勾着剑尖悬在这人眼珠子上,“我剜了你这双眼睛。”
言讫,脚下重重把他一踢,眼露警告,“回去告诉你主子,再往我家小姐身前凑,我不介意也折了他两条腿,前不久那场烟花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不知。”
见这人骇得不轻,秦离铮复又冷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走后,这处偏巷唯余秦离铮一人。
青年身处黑暗不发一言,只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剑来回擦拭。
为了利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如游走无形的毒蛇一般向她靠近,只待时机一到便紧紧缠住她,往她身上狠注毒液。
他的兄长亦是在阴谋之下丢了性命。
秦离铮缓缓将剑插回剑鞘,面上无甚情绪。
彼时他没有能力护住兄长,兄长之死成为他心头毕生之痛,同样的事,他不会再任其发生第二次。
他绝不会叫她知晓一星半点,只有什么都不知,才可安然过好日子。至于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从她身边拔除。
势必护她无忧。
朱门玉户芳菲如旧,满园花香扑鼻诱人,这日钱映仪午憩起身在院子里抻一抻酸软的手臂,一个晃眼瞧见侍卫从外头进来,忙喊:“林铮!”
她捉裙上前,歪脸把他有些古怪的神情窥一窥,“你往哪里去了?脸上怎么这幅表情?”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扑扇的两帘睫毛,心头倏软,把脸偏一偏,往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昨日小姐不是想吃外头的桃花糕?”
钱映仪好似已有些习惯他时不时的“示好”,笑吟吟接过来打开,一面轻咬糕点一面追问:“原来是往河边去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怎的这幅神情?”
秦离铮道:“没什么,只是在河边听说书人说了个故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愈发好奇,向他靠近半步,一双眼睛如璀璨星辰,“你说与我听听。”
侍卫仿佛面色为难,半晌才道:“是个志怪故事,相传东海一带有鲛人出没,一个鲛人与桃花精相恋,自那之后他们的后代在成婚时都会寻来一对玉桃,以表欢喜之意。这本是一桩好事,但后来”
钱映仪旋裙往光下站一站,由阳光扑在脸上,细嚼慢咽听着他说,见他话音倏顿,便道:“后来如何?”
“后来有位凡人误闯进去,见那后人中的妙龄女子貌美,一见倾心,当即立下誓言,要排除万难与那女子在一起。”
钱映仪笑,“那很好呀。”
她身后是秦离铮不作掩饰的目光,他轻声道:“怎知那凡人是个捉妖师,早已盯上这一族人,排除万难娶她为妻后,便在当夜出卖了她的族群,撕开结界令无数捉妖师进去,一夜之间,整个族群灰飞烟灭。”
钱映仪倏然握拳忿忿不平,转身来望他,忙不迭地追问:“你别与我说,故事有转机,那女子实际没死,还与那捉妖师在一起了?”
秦离铮摇摇头,“女子自然是死了,只是那捉妖师不知是不是假意里掺杂真情,待女子死后,独留在他们的新房里,日日夜夜抱着大婚之时用过的玉桃吃酒买醉。”
“噫!”钱映仪果真嫌弃至极,当即一抬手制止他再继续往下说,“这也太晦气了!装什么呢!我要是那女子,恨不能把这玉桃夺来碾碎,也好过被他污糟了去!”
“还有那玉桃也晦气,好好的喜庆之物沾上虚情假意,倘或首饰铺里在卖这样的物件,若有买首饰的姑娘们听过这故事,怕是也不会买了,那说书人变相害了首饰铺的东家囖!”
“小姐呢?小姐若也去首饰铺买首饰,正好瞧见那玉桃模样漂亮,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女孩子剪起眼皮来瞧他,“我喜欢漂亮东西,但前提这东西得纯粹,哪怕只是个故事,被我知道了,买回来岂非心中膈应?我才不要。”
“你在哪听的故事?”钱映仪连连摆头,脑袋上的珠串轻轻撞响,“下次别去了,听点好的。”
窥她一脸厌嫌,秦离铮心中有了底,勾唇笑一笑,温声道:“知道了。”
说会话的功夫,钱映仪已不知不觉吃完所有桃花糕,意犹未尽舔了舔唇,正想问他在哪家点心铺买的,不防碰上钱其羽归家来寻她。
“阿姐!阿姐!”穿青绿襕衫的少年跑得脸上浮起一层汗,只顾要与她一起玩,“我又回来啦!”
钱映仪嫌弃捂鼻,“臭。”
钱其羽嘿嘿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食盒,“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你爱吃的桃花糕!还有一壶桃花酿!”
“那真是太可惜了,”钱映仪把那油纸在他面前晃一晃,“你早来些时候,我定然心生欢喜。”
钱其羽少年心性,见状也不恼,把食盒往侍卫怀里一塞,转背跑开,“阿姐,我先去换身衣裳,洗掉这满身的汗,再来与你一起玩!”
于是待他换了
身紫鼠色葡萄纹圆领袍过来时,便架了张竹编四方桌在院落中央,一面饮酒,一面与钱映仪这满院的小丫鬟们说起府学里的趣事。
“阿姐,你说古不古怪?”钱其羽嗤嗤笑了一声,“那俞敏森近来见了我十分客气,还称我钱小少爷,向我作揖,莫不是真被他爹瑞王教训得狠,晓得怕了?”
钱映仪托腮附和:“也许吧,少招惹他,他就是咱们俩的冤家。”
少年不以为意,又道:“说起来我还笑了他两回呢,他不知何时与郭月打得火热,哟,还学人写起了情诗,贼眉鼠眼,又是个滑头,搞不懂郭月喜欢他什么。”
这厢夏菱又端上些瓜果点心,搭腔道:“少爷,别管别人喜欢什么了,待你也情窦初开,或许就懂了。奴婢问一问少爷,还记得小姐最喜欢什么吗?”
钱其羽被她这话问得莫名,答道:“阿姐自然喜欢漂亮的东西囖!”
夏菱余光暗瞥一旁高大的侍卫,眨眨眼,“不是哦,少爷再想想。”
她暗中盯着这林铮已有好些日子了,他倒是变着花样讨好小姐,倘或是真心实意,倒先看看他舍不舍得。
钱其羽左思右想,目光落在钱映仪髻上那支金蝉钗上,当即笑拍脑袋,“阿姐最喜欢金子!最喜欢钱!”
夏菱满意点头,悄瞥侍卫微微侧身在听,寻了瓣甜瓜塞进他嘴里,“哟,少爷答对了,请吃瓜解解渴。”
侍卫一月就三两银子,自他伺候小姐也有一段时日,倘或他舍得银钱,她再考虑要不要将他的秘密告诉小姐。
若做不到,足以说明并非真心,对小姐只是觊觎,届时定要将他赶出府,及时掐断祸根为妙。
这厢夏菱神思飘荡渐远,那头钱其羽又与小丫鬟们说到一处去。
渐渐地趣事说尽,便往树下一靠。不留神瞧见侍卫懒洋洋立着剑玩,登时玩心大起,一连迭凑过去问:“林铮!你这如何做到的?它竟能立着不倒?能不能也教教我?”
秦离铮点点头。
小玳瑁十分有眼力见,忙把自己那把剑取下递与钱其羽。钱其羽一连试了好几回都没立起来,被小丫鬟们笑得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
他想斥小丫鬟们大胆,天性纯真又使他说不出什么恶毒之言,恐面子挂不住,便干脆将钱映仪也拉下水,“阿姐,你也来玩,真好玩!”
钱映仪早有些跃跃欲试,不待他再叫,登时就兴兴凑了过去。
钱其羽笑眯眯把剑递与她,自个倒是往廊下躲阳去了。
秦离铮朝她靠近两步,嗓音沙沙的,“小姐要不要我教?”
“我瞧着也没那么难呀,”钱映仪摆一摆手,“我先自己试试。”
话音甫落,把个沉沉的剑身竖在手心,偏老天与她作对,每每要立稳时,那剑身总往一旁歪去。
于是钱映仪扭头望向侍卫,抿了抿下唇,小声道:“还是教一教我吧。”
秦离铮震出两声笑,叫她去托剑身,自己则再靠近了些,用剑鞘抵在她的手背,稳稳地把剑立了起来。
钱其羽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歪了,抱臂在廊下把二人睃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嘿,看着挺像一对。”
话音甫出,他就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察觉到空气里的笑音一霎停止,忙讪笑两声,匆匆跑至桌前取酒喝,“那什么,我嘴笨不会说话,都别往心里去,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不防太过着急,一口酒入喉呛得连声咳嗽,惊得小玳瑁忙飞奔向他而去,钱映仪这头也顾不得那一缕升起的羞意,扔了剑就跑去欲拍他的背。
正正好又与小玳瑁险些面对面撞上!
二人左右互让片刻都没躲开。
钱其羽捂着嗓子咳得眼泪直往外冒,秦离铮看不过眼,径直向他快步行去,岂知钱映仪那头一跺脚已躲开小玳瑁。
巧的是在秦离铮抬手欲拍钱其羽的那一刹那,她已行至钱其羽身边,收不住脚便往前趔趄两步,胸前编成小辫的辫子一霎就勾在了他开过口的银戒上。
这下小玳瑁也顿在了原地。
丫鬟们目瞪口呆。
连钱映仪与秦离铮都有些发怔。
好在钱映仪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涨红着脸去解自己勾缠在他指骨间的发丝。
岂知愈是这般急躁愈是一团乱。
春棠瞧不过去,忙不迭要来帮忙,被骇目圆瞪的夏菱抱腰拦住,春棠不解回望她,夏菱便比划:
——多个人去是添乱,林铮没一会就能解开。
其实夏菱亦有私心,她好奇这林铮会不会借此刻意图要与小姐发生什么。若他使了坏心思,她头一个赞成赶他出去!
便是如此情况下,秦离铮也没忘腾出另一只手去拍钱其羽,钱其羽只是呛了口气,叫他重重一拍,倒是顺了下来。
整个云滕阁在此时陷入岑寂。
钱其羽自知闯祸,恐被钱映仪打,忙抬眼望天,“我、我什么都没干。”
小丫鬟们也在此时回神。
一个小声嘀咕:“哎唷,奴婢昨夜洗的衣裳还没晾,先、先走了!”
一个作势往外走,“奴婢突然记起奴婢的二舅的侄子的姨妈的表弟的爹过身了,奴婢还没向太太告假吊唁,先走了!”
一个说:“太阳太大,奴婢被晒得头眼发昏,什么都瞧不清,哎呀,先走了!”
总之统统在须臾间离开了。
这些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益发刺耳,她不得已与侍卫靠得极近,连连抬脸瞪他,“快解开呀!还愣着做什么!”
不知是哪个小丫鬟的话戳中秦离铮,他沉默片刻,竟是抖着肩吭吭笑了出来,笑得钱映仪止不住地用手打他,“你还笑!”
他一惯冷着脸,即使偶尔笑笑也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像此刻这般爽朗的笑还是头一回,莫名给他淡漠的眼角眉梢都覆上肆意。
叫钱映仪稍稍愣神。
仿佛冷漠只是他披在外头示人的假象,他的底色本该就是如此恣意张扬。
风和日丽,暖阳高悬。在阳光下,秦离铮的心中难能充沛着欢乐,因此低眉望向钱映仪时,目光也毫不掩饰牵出柔软,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她:“别急。”
很奇怪,钱映仪在他低柔的语气下渐渐平缓下一颗扑扑直跳的心,最终只闷声不吭站在原地,垂眼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把她的发丝拨开。
辫子彻底与银戒分离后,他复又平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或许原本该有的旖旎。
夏菱明察的目光收回,抿着唇没说话。
这一打岔,钱映仪觉得浑身的血液烧了一圈又凉下来,没有再要玩耍的心思,说不出是什么缘故,竟是一言不发冲进了正屋。
旋即“啪”地一声阖紧门。
钱其羽有些发蒙,猜想她在生气,忙上前把门拍一拍,“阿姐,我错了!”
“你不许再说话!”里头的声音闷闷的。
好在小玳瑁机灵,忙三言两语将钱其羽给诓骗走。
春棠旋即也忧心忡忡与夏菱一并去敲门。
剩秦离铮默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目光闪闪烁烁,久久盯着。他晓得,她脸皮薄,又一惯爱面子,这场意外于他而言是高兴的,可于她来说,或许又是一场惊吓。
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能促成小玳瑁与春棠之事,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秦离铮不由地想,她的反应大约是一种症状。
医者不自医。
一晃月影高悬,云滕阁内重归寂静,好似人人都对白日里的喧嚣热闹闭口不提,只默默搭着被衾将各种想法带进梦乡。
铜漏声声,隐听秦淮河岸吹箫寻乐。
待正屋的灯灭了半炷香的时间,听不见那阵翻来覆去的动静后,秦离铮倏然翻身落地 ,又无声踏进了寝屋。
床角仍挂着粉色的帐子,秦离铮撩开一角,放轻屈膝的动作,静听她均匀的呼吸片刻,悄悄把她的被衾掀开了些。
孰料她睡觉不大老实,穿得又单薄,露出小半截圆润白皙的肩头,使秦离铮这一眼久未挪开。
俄延半晌,他的指尖将那薄薄的衣料往上拉好,才顺延往下轻轻牵出她的右手,借着辉辉月色去窥她虎口一抹细微的擦伤。
也许她白日的确慌了神,连手打在钱其羽腰带上被刮出印子都没察觉。
秦离铮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往怀里摸出个瓷瓶,旋即拧开瓶盖,蹭了薄薄一层药膏在指腹,轻轻摁在她的虎口上。
借着月色瞧她,睡颜十分乖巧。秦离铮不由地扯唇笑一笑。
下晌那阵他瞧得清楚,她的眼里有些惊惶,有些愕然,还有些她自己未能察觉的羞。
秦离铮垂眼凝视着她,半晌,轻轻捉着她的手,俯低身子往她手心亲了下,久久的。
好像她的掌心如她的人一般,温软得像云,使他陷进去后就再也舍不得抽离出来——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到从上帝视角来看很好笑。
燕榆等人:“咱们先这样,再那样,届时一定拿下她!”
实则映仪宝宝早就在这一头被迫和侍卫打得火热了。
我们映仪啊~向来是心口不一。[好的]
第25章
绿草茵茵,微风吹拂。桃花正盛,黄鹂婉啼,唱来了晏家秋雁的生辰。
钱映仪起了个大早,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梳妆打扮,旋即兴兴抱着送与晏秋雁的生辰礼就往外赶。
如今春棠与小玳瑁互通心意,钱映仪早已做惯那红娘。
便是像今番这样的出门,都不叫小玳瑁跟着,春棠也一并留在家中,说是云滕阁琐事繁忙,少了春棠不行。
秦离铮早已在门房等她,听声扭头望去,就见她在廊下蹦跳着过来。
女孩子今日穿一件缠枝牡丹纹比甲,里头是桃粉对襟长衫,腰间扎着欧碧色缎绣花卉纹马面裙。梳着垂鬟分髾髻,耳后两绺细细的辫子编上桃色细绳,一动起来,满头珠钗轻晃,愈发俏皮可爱。
“你怔怔站在这儿做什么呢!”钱映仪轻戳侍卫的臂膀,催促道:“走啦!”
秦离铮敛起心神,不错眼盯着她的身影上了马车,方抿一抿唇,紧随其后跟上。
辗转到晏家时,时辰尚早。几个丫鬟小厮在门房迎人,一见钱映仪,其中一个丫鬟就笑迎上前,“钱小姐,我家小姐昨夜就念着您来呢,快随奴婢进去。”
钱映仪笑吟吟点着下颌,指尖攀着侍卫的胳膊下了马车。
丫鬟引她一路往宅子里走,不防走到垂花门下被一道温润嗓音叫住。
“映仪!”
钱映仪转身回望,便见燕如衡快步朝她走来。
燕如衡今日亦十分打眼。穿着窃蓝色上襦,外配杏仁黄无袖对襟比甲,头戴幅巾,面容俊如美玉,唇畔一惯凝着笑意。
怪哉,钱映仪在今日又觉得他尤其漂亮,因此停在原地等他。
燕如衡很快行至她身旁,稍显随意的目光在侍卫身上落了片刻,就直直盯着钱映仪笑,眼神温柔似水,“映仪,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离得近了,钱映仪嗅到他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嗓子里喧着轻快,“旁人都常这样叫我,可以的。”
燕如衡悄瞥着她的笑颜,耳根微微红了,与她并肩往前走,顺道问起她怀里那个四方小锦盒,“映仪,这是你送与秋雁的生辰礼吗?”
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就此拉开。
绚烂光影斜斜投在廊下,二人打远瞧着宛如一对壁人。秦离铮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神色渐冷。
行至一处墙根下时,正巧几个丫鬟擎着托盘走来,见了二人便端端正正福身。待行到秦离铮身侧时,其中一个丫鬟便憋不住,歪脸与同伴打趣,“嗳,瞧见没?好相配。”
另一个说:“嘘,不得议论客人!”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去捂那丫鬟的嘴,只笑嘻嘻与其一并离去。
这厢燕如衡与钱映仪笑谈,正踩上一截石磴。
大约是风有些大,不知打哪冒出来个石子在脚下,凑巧那石磴上有些尚未来得及清扫的青苔,他一脚踩下当即一滑,若非一旁有假石搀扶,险些就跌倒在地。
半束光打在钱映仪巴掌大的小脸上,照得她抹了胭脂的脸益发红扑扑的,她被唬一跳,两帘睫毛扇出茫然,忙问:“没事吧?”
燕如衡暗自稳下心神,垂眼盯着那颗只有指节大的石子,没放在心上,旋身朝钱映仪笑道:“不打紧,我一时没看路,咱们说到哪儿了?”
钱映仪把目光转向脚下,便也跟着笑,“那我可得谨慎些走路,若摔了,今日这打扮就白费了。”
二人继而往下深聊,彼此都没将这一打岔放在心上。
穿过大半个宅子,渐渐就走到设筵席所用的大花园。晏秋雁今日活脱脱是个喜庆打扮,动起来像只展翅乱飞的蝴蝶,正欢欢喜喜与家中长辈说着话。
这厢眼尖瞥见钱映仪,晏秋雁目色一亮,忙不迭捉裙向她跑来。
钱映仪忙把怀里那小锦盒递过去,笑着拉晏秋雁的手,“生辰礼!我可从没落下过!”
晏秋雁连嗔笑她,“哼,现下我先不打开,你向来爱送我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宝贝着呢,等夜里没人了我再瞧。”
又仰着脸与燕如衡说话:“咦,三哥哥,你们二人是如何撞在一处过来的?”
燕如衡亦是送上个锦盒,抿着唇笑:“大约是缘分?”
晏家的大花园里种满奇花异草,满园芬芳吹来阵阵香气。这时候虽还早,也有些个常与晏家交好的官眷领着自家女儿儿子过来,遥遥投来一眼,目光里便是好奇与打量。
仿佛也十分好奇这一齐过来的二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
一时之间,闪烁的目光也多了。
这厢众人会如何戏谑暂且不表,且说那俞敏森得了爹的叮嘱,也是早早便与娘一道来了晏家。
由丫鬟引着往里头去时,往假山后捉住一抹鹅黄身影,眼珠子当即咕噜一转,轻唤道:“娘,我内急,先去寻个方便,待会来找您。”
瑞王妃人至中年依旧妍丽,回身叮嘱道:“你快些,我在前头等一等你。”
“好,娘,您去前头。”
俞敏森作势跟着丫鬟往另一头走,左右耳朵高高竖着,留神娘那头的动静。待再听不见娘说话,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支走丫鬟,旋即身形一闪跑没了影。
没几时,跑至假山那隐蔽处,俞敏森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气吁吁道:“月月,你也来了。”
那抹鹅黄色的窈窕身影转脸来瞧他,目色羞怯,小声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敏森忙胡乱摆手,盯着郭月那张秀丽容颜,又道:“我、我只是没想你也来得这样早。”
他仍有些气喘,郭月抬脸窥他,倏然瘪一瘪唇,“你打算何时与王妃说咱们的事呢?瞧你气吁吁的样子,我猜你就是避着王妃过来寻我,我晓得,王妃想为你寻位家世匹配的小姐,我爹官位不高,只是个小小的司狱,想要够你王府的门槛,还远远不够。”
她一席话说得俞敏森心头慌神,歪着脸窥一窥她的容颜,干脆壮着胆子一把将她掣进怀中,语气笃定道:“我只喜欢你,凭娘替我选谁,我都不要。”
郭月心头美滋滋的,轻轻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如雷。
想及方才见钱映仪与燕如衡从另一头过去,便道:“钱映仪也来了呢,哼,你当真讨厌她?我可听外头有些人说,你看似讨厌,实则爱慕她,此前种种不过为了吸引她注意你。”
俞敏森听得连连皱眉,松开她后又握上她的肩,凝视着她道:“怎么可能?你听哪个说的,说与我听,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郭月瘪瘪唇,“没有就好,我也不大喜欢她。”
俞敏森这才舒展眉头,又去抱她,“正好,你也不喜欢她,再等等,过了今日我便能时常为你出气。”
郭月自他怀
里仰起脸,有些狐疑:“什么叫我再等等?”
自知说漏嘴,俞敏森不大自在地撇开头,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了。
郭月心头疑窦丛生,半晌,壮着胆子去搂他的腰,倏软嗓音:“与我说嘛。”
见他面色为难,郭月索性踮脚往他脸上亲一下,“啵”的一声。
俞敏森原本为难的脸色倏然涨红,思忖半晌,到底低低与她说了一星半点,抹去了贪墨,只说今日要成全钱映仪与燕如衡。
郭月这才恍然,轻垂眼皮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附耳与俞敏森说了几句话。
俞敏森眨了眨眼,“这样也行?”
她点点下颌,“反正是要成全他们,这法子既能成全,又能叫她不痛快。”
于是俞敏森不作他想,伸手刮一刮她圆润的鼻尖,便恋恋不舍道:“娘还在前头等我,我不能久待,届时咱们席上再见。”
晏家老爷子晏松一惯疼爱孙女,今日刻意推了工部的公务,正在大花园里与晏秋雁说话。
正说着,一行戏班子也已就位。
将将好是璎娘所在的那个戏班子,因往钱家唱过几回,晏秋雁又觉得的确不错,干脆也将其请上了门。
渐渐的,宾客益发多了起来。晏秋雁的母亲张氏正与瑞王妃闲聊,自然也不忘在其他官眷里头打转。
“嘭”的一声,锣鼓震天响,晏松为孙女点了出《醉闹五台山》,戏班子没几时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园子里一时热闹得厉害,止不住地丫鬟小厮上前送瓜果点心,实属欢乐。
约莫半个时辰下来,戏班子要歇一歇。一些小姐便也上前围着晏秋雁说话。
钱映仪与温宁岚倒被挤开,不免互相对视笑一笑,闲来无趣往一旁的池子行去。
“嗳,映仪,你方才瞧见没?”温宁岚小声与她咬耳:“郭月和瑞王世子一直在眉来眼去,你说郭月到底喜欢他什么?”
钱映仪无所谓耸耸肩,“不知,也与咱们没关系,你管他们呢,眉来眼去的眼神又没落在咱们身上,多喜庆的日子,别提他,晦气。”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只是渐渐地,钱映仪神情古怪,一双眼睛在四周睃寻一圈,问:“怎么感觉她们像在躲我?”
温宁岚面色讪讪,小声道:“上回你在蔺家拿箭射世子,虽不是你的错,可她们都觉得你看似乖顺,实则有些彪悍,便”
钱映仪一噎,“便打定主意不与我玩?嘁,我还不和她们玩呢!”
“映仪说得对,”燕如衡蓦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微微俯低头凝着她,“自会有真心实意之人与你玩。”
又开玩笑似的,温声把她夸一夸,“今日打扮得花一样好看,可不好生气。”
钱映仪从不抗拒旁人夸赞自己,大大方方受了,也脱口而出回赞道:“你也漂亮。”
这话直白,燕如衡的脸庞也没有理由地渐染红晕,连心跳都快了不少。
盯着她坦坦荡荡的神情,他莫名牵出几分心虚。
好像他若是在今日欺骗了她,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
自打他调任回来,身边尽是虚伪之色,唯她纯粹得像张不染水墨的纸。
也许这一瞬间的挣扎占据主位,燕如衡定定神,温柔问道:“那我能同你做朋友吗?”
他想,先从朋友做起。揽获她的芳心,或许比诓骗她要使他更心安理得一些。
钱映仪莞尔,“大家不都是朋友?”
这头正说着话,不防有个赤眉白脸的小厮捧着佳肴从这头过,一时脚底一滑就往前扑。
佳肴骤然往前泼洒,燕如衡心中一咯噔,忙往后退着躲避,不巧身后正是那池子,他咬咬牙,须臾间调转方向,到底是踉跄着躲开了。
只是模样有些狼狈。
钱映仪捻着帕子拍拍胸脯,稍显错愕神情,“真是奇了怪了,你今日瞧着有些倒霉。”
燕如衡也稍有茫然,“也许吧。”
适逢那戏班子又开唱,温宁岚在一旁讪笑:“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干活的下人时常走这里过,再撞上就不好了。”
钱映仪点点下颌,三人便一齐拔脚往花园里去。
只有那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个侍卫敛着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身旁有个虎头呆脑的小厮认出他,惊喜搭讪:“你是钱家的侍卫吧?上回在蔺家我就见过你,你身手可真好,嗳,你看什么呢?”
秦离铮面上无甚表情,甚至连头都没偏离,只道:“滚远些。”
小厮瘪瘪嘴,不敢与他正面回怼,只好委屈走了。
秦离铮悬着漠然的一双眼,遥遥盯着钱映仪看了许久,半晌才将目光挪开,四面睃寻一眼,与各个方位不起眼的小厮对视。
前几日他便先与钱映仪说了刻意编撰的故事,仅仅也只是确定一件事,倘或她今日见到那玉桃,必然会想起这个故事,也必然不会收下。
只是燕榆等人的阴私手段太多,今日金陵大半数门户里的官眷都在场,若非要发生什么,也不是不行。
他只好安排手下潜进晏家顶替小厮的位置。
若对方有什么不利于她的举动。
他不介意在今日闹一闹。
想着方才钱映仪面对燕如衡展颜一笑,秦离铮神情未变,只是又将目光调转回她身上,像根无形的细绳,要紧紧缠住她。
这厢戏班子接着把那《醉闹五台山》唱一唱,燕文瑛坐在园子里,笑望燕如衡与钱映仪一并回来,暗暗与瑞王妃使了个眼色。
旋即又起身轻挪莲步寻到认真听戏的晏秋雁身旁,低柔着嗓音道:“好妹妹,上回映仪在我夫家被欺负,我心里头还是过不去,可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好的?”
“我这礼物借由你的手送出去,你今日过生辰,她定不会拒绝。”
晏秋雁性情直爽,一边是自幼跟在其屁股后头跑的姐姐,一边是如今的闺阁好友,她夹在其中,自然不想两方因这件事生了嫌隙。
便笑着点点头,“燕姐姐放心,我记着呢。”
张氏爱女,见渐渐要开筵席,便悄悄使丫鬟去办事。半炷香的功夫,大花园的半空就放满纸鸢,晏秋雁惊喜不已,笑眼眯成了细细的缝,“好漂亮!”
张氏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今日生辰,雁雁可有什么心愿要许?”
晏松也在一旁笑,“尽管说来!能办的,爷爷就给你办了!”
“我哪能有什么心愿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晏秋雁有些扭捏,便把钱映仪与燕文瑛、温宁岚一并揽到身前,笑道:“我就想与好朋友一直在一起!”
晏松笑她错失机会,众人也跟着笑。
“等等!我还有个心愿!”晏秋雁收到燕文瑛递来的眼色,忙去唤丫鬟:“把东西取来!”
不一时,丫鬟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
晏秋雁笑吟吟拉着燕文瑛与钱映仪的手,道:“我还有个心愿便是,我的好朋友也能一直是好朋友。”
说着接过那锦盒,作势打开,“映仪,我晓得你先前在燕姐姐家受了委屈,燕姐姐也始终过意不去,若有误会,咱们今日就解开,两双手握在一起还是好朋友。”
众人听了半晌,也明白过来。毕竟先前蔺家那事,的确闹得沸沸扬扬。
钱映仪有些诧异,心下其实不喜欢这样被捧在众人眼睛下给人瞧的举动,但碍着是晏秋雁生辰,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
岂知待晏秋雁打开锦盒——
众人哗然。
锦盒里,什么都没有。
燕文瑛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妥,忙要找补说话。
晏秋雁却是个直性子,面色渐渐冷下来,把这空荡荡的锦盒晃一晃,扭头去
问丫鬟:“里头的东西呢?”
丫鬟也惊愕,头摇似拨浪鼓,“奴婢、奴婢不知”
郭月自人群中走出,抻着脖子把那锦盒望一望,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哟,大好的日子,莫不是遭贼了?”
官家门户里最忌讳东西被典卖或偷走,一说起贼,几个太太脸色都渐渐凝重,其中一个便道:“晏小姐,这里头原本是什么?依我看,不管是丢了还是丫鬟不小心放哪了,都得找出来才是。”
晏秋雁道:“是个玉桃。”
玉桃?钱映仪一怔,心道未免太过巧合,她前些日子才听过与其有关的故事。
不待她细想,那出声的太太便道:“那是得找一找了,咱们这等门户,可是绝不能容忍有家贼的!”
家中小姐做生辰宴,东西却不见了,不管是不是贼,这话传出去不知多难听。晏松也冷下一张脸,招来管家命道:“去把伺候小姐的丫鬟都喊来,先挨个问一问。”
倒不是怀疑丫鬟们是贼,只是这么多太太小姐与少爷都在场,面子功夫也得做一做。
戏班子的唱腔也因这事戛然而止。璎娘今日本是十分高兴,晓得今日在场的都是官太太,她曾仔仔细细叮嘱过戏班子的所有人。
今日倘或能得富贵人家青睐,整个戏班子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了。
可眼见这些官太太面色不大好,璎娘又有些惶恐。
恐这些太太们一个不高兴连他们这种戏班子也看不上眼,便悄悄向同伴使眼色,欲往后退几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怎知那俞敏森眼尖得跟什么似得,看她“鬼鬼祟祟”,便喊:“嗳!那个戏子!你躲什么?”
瑞王妃最是了解儿子,心念一动,便觉察出不对劲。事态好似并未往王爷与她交代的方向发展,这孽障定是起了什么坏主意
眨眼的功夫,所有目光顺着俞敏森的手指汇聚在璎娘身上,戏班子那一众人恐祸及自己,也悄悄把脚步挪了挪。
璎娘吓得冷汗涔涔,两脚发软站不住,“我我没躲呀。”
俞敏森拔步行至她身前,来回瞟她两眼,语气里暗藏蔑视,“你慌什么?”
“世子莫要胡乱指人。”晏秋雁拧眉拦他。
璎娘骇极,心道他怕是将自己当做了贼,又听晏秋雁唤他世子。天老爷,她哪里见过什么世子?
当即吓得匍匐在地。
不料就是这一动静,有个桃色玉球自她身上掉下,咕噜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不远处。
璎娘惊吓怔住,下意识拼命摇头。
俞敏森勾着唇淡笑一声,捡起那玉桃放在手里掂一掂,眼神陡然凌厉,“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不对劲!原来你才是这偷东西的贼!”
璎娘忙喊冤,“不是我!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它怎么会从我身上掉下来!真的不是我!”
她惶然的眼睛挨个落在这些贵人脸上,最终搜寻到一张俏丽的脸,三两步膝行爬去,攫着那精致裙摆央求道:“钱小姐,钱小姐,您替我分辨一二,我在您家也唱过,您家里从来没丢过什么东西,是不是?”
秦离铮远远望着这出意外,暗拧眉心,见这戏子的话对钱映仪不利,手已悄无声息抬起一些。
钱映仪被她拉得发怔,匆匆回过神来忙使夏菱扶她起身,也不由地月眉重叠,总觉哪里不太对。
“哦?你还在钱家唱过?”俞敏森稍稍眯眼,倏地恍然,“想起来了,方才好像是听谁说过两句,你这戏班子原来是在钱家唱的,因钱映仪对你不错,便引得你也来晏家唱。”
这话一出,郭月便小声道:“映仪,你也是,好好地与戏子有交情做什么,这样的戏子,我家可不敢用。”
官眷本就忌讳偷盗之行,有些小姐这时看钱映仪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你看她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好好一个三品侍郎的孙女,和戏子有交集,这下好了,自己也染一身脏。”
“就是,要我说,指不定”
后头的话或许难听,那小姐被母亲匆匆捂嘴,拽到一旁去了。
璎娘那双眼里满是泪水与无措,钱映仪凝神盯着,在此刻总算明白些什么。璎娘贪图小利,她是知道的。
可她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璎娘究竟做没做这偷盗之事,只消分说一番。
即使被几人当面说了些闲话,钱映仪也仍是冷静的。
她扭头望向俞敏森,道:“她是在我家唱过没错,可今日太太们都在,她身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子,若唱好得太太们赏眼,日后自当常在门户里走动,何至于贪图眼前这丁点小利?”
俞敏森笑,“那我冤枉她做什么,一个戏子罢了。”
钱映仪吊起眉梢,倏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常听弟弟说,世子在府学爱欺负同学,难不成世子是因为冤枉人成了习惯,所以也要冤枉她?”
“笑话!”俞敏森可笑地盯着她,“东西都从她身上掉下来了,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用得着冤枉她?”
钱映仪往前走半步,目光不经意留在那些小少爷身上,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说的话也不一定可信,世子瞧不起她只是个戏子,却没否认自己平常在府学冤枉人,世子”
她笑得无害,“你这是变相承认自己平日里没少欺负同学咯?”
那些小少爷们的确多多少少都惨遭过俞敏森的毒手,是以神情也不大好。
有个小少爷便站出来替钱映仪说话,“叫我看,钱小姐说得不错,晏家偌大门庭,若错冤枉了人,说出去没得叫人觉得官员欺压到百姓头上去了。”
晏松眉心一跳,当即暗自琢磨起来。
秦离铮垂眼听着钱映仪句句引俞敏森掉入陷阱,唇畔暗勾出一缕笑,紧握的拳也渐渐松了。
“你少提什么府学!”俞敏森一指璎娘,质问道:“你就说她是不是偷了东西,东西是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
认识的小姐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已是万幸。璎娘将钱映仪当作一丝生机紧紧抓着,一连迭道:“我没有,钱小姐,我真的没有偷,我若偷了东西,便叫我喉咙生疮,这辈子都唱不了戏!”
岂知她愈是如此自证,旁人愈是怀疑她。
那些太太们见钱映仪替她说话,益发地不赞同,止不住地摇头。
先前被捂嘴的闲言碎语又蓦地冒了几句出来。
“都瞧着是她偷的了,还用得着再评说么?钱映仪这回怕是连自己的名声都要坏了。”
“嗳,你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钱映仪会不会也”
俞敏森得意洋洋扬着下颌,暗自与郭月互相睇眼,心头皆是爽利。
钱映仪垂眼听着那些话,好似觉得过分刺耳,或许心性还是不够坚韧,便将失望的目光落在璎娘身上。
璎娘意识到什么,很是难过,绝望之下仍拼命摇头。
便听钱映仪叹一口气道:“璎娘,证据摆在这里,即使我想替你分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没有办法。是我看错你了,你手脚不干净,今日这花旦还唱得一般,往后你也别来我家了,你认下罪,且去吧。”
璎娘被这话打击得往后跌退两步,一屁股倒在了地砖上。
钱映仪话锋陡然转变,那些太太小姐们非但不赞同,又拿脏似的用帕子捂嘴。
“哟,到底是假惺惺的,先前还执意护着这戏子呢,这下没话找补,便忙着变脸了。”
“什么内里彪悍,我看也不过如此。”
燕如衡听不下去,往前走了两步欲替钱映仪辩解,不曾想俞敏森得意忘形,暗爽自己总算赢过钱映仪一头,便道:“区区一个戏子,的确不大合适出现在门户里,我方才听了半日,也没觉她唱得多好,还说是个青衣,真不知是如何捧上”
“世子且慢。”钱映仪猛然打断他,“敢问世子一句,今日咱们听的什么戏?”
俞敏森蔑笑:“醉闹五台山啊。”
瑞王妃在一旁听了半日,早已听出门路,暗道一句不妙,想上前捂俞敏森的嘴,却没钱映仪的速度快。
钱映仪点点头,“原来是醉闹五台山啊,可我怎么记得,这出戏里并没有要青衣上台的戏角,璎娘今番又是唱的花旦,只念些旁白,听世子方才说的话,是头一回听这戏班子唱戏”
她往前跨了半步,看俞敏森笑得高兴,好像自己也被他浸染,也跟着笑,“世子怎知她唱过青衣?”
俞敏森这时回过神来,面色一变,当即要辩驳!
岂知钱映仪步步紧逼,每往前跨行一步,就抛出个问题砸得他两眼发蒙。
“说话呀,世子,璎娘唱过青衣的事,在这里只有我与秋雁、岚岚知道。”
“世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戏班子里的戏服众多,时常是将戏服顺手放在最上头,璎娘前几日刚来我家唱过青衣,她今日却是唱的花旦,那青衣戏服放在箱笼最上头,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莫不是,这玉桃是世子先拿了,然后放进璎娘换衣的箱笼里,这才看到了她的戏服?”
“世子要这玉桃做什么呢?难道是受人蛊惑而意图捣乱秋雁的生辰宴?”
秦离铮在这头听得连连好笑,未想她竟有如此敏捷的思绪。
钱映仪最后一步停在俞敏森身前,稍扬下颌,自眼梢里凝出一点冰冷,声音很轻:“世子,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俞敏森心慌下没能说出个缘由。
郭月当时与他说,要给钱映仪一个教训。只要污蔑钱映仪与这手脚不干净的戏子常有来往,其他人自会远离她。而燕如衡既想娶她,自会当众护着她,这样也算完成爹交代的事。
可这钱映仪好生牙尖嘴利!俞敏森有些摇摆不定,忙将眼风瞟向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娘。
瑞王妃这时顾不得与他清算,忙站出来,笑道:“哎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既东西找着了,这偷东西的戏子打发出去就是了,大伙儿说是不是?”
她向来在官太太之间有话语权,料想自己出面定然能先平息此事。
可却低估了张氏爱女之心,张氏先前虽与瑞王妃闲谈,那是因二人之间没有龃龉。可钱映仪方才那番话点醒了她。
不论这戏子有没有行偷盗之事,她女儿的生辰宴都被瑞王世子这小霸王给搅和没了!
于是张氏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道:“王妃所言有误,这偷盗之事发生在我家,我自当要查探清楚,便如先前那位少爷所说,若叫外头的百姓说我晏家以官欺民,到底是不好,王妃觉得呢?”
瑞王妃面色一僵,不由地怒从心起,想及王爷的叮嘱,只好维持体面微笑。
她道:“晏太太说的是,那我想或许是戏班子不够细心,今日有筵席,底下的小丫鬟们忙起来,一时不慎放错盒子,也是常有的事,若戏班子换戏服前仔细检查一番,说不准就没这样的误会了!”
三言两语又将偷盗之事变作“误会”。
“王妃娘娘,话可不是这样说,”钱映仪神情认真搭腔:“四四方方的盒子与半人高的箱笼,小丫鬟们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话说到此时,整个大花园已然陷入僵局。
瑞王妃扭头望着钱映仪,心里头暗道怪不得儿子屡屡败给她,便是她自己也险些被她激怒跳进她的言语陷阱里。
俄延半晌,瑞王妃还是笑了笑,嗓音一软再软,“好孩子,何苦如此呢?今日放这戏子出去,咱们不说她偷盗,也不算冤枉了她,你爷爷乃南直隶工部左侍郎,你家与咱们一样,与这戏子天差地别”
说到这,瑞王妃话音顿停。
有些不大聪明的,就只觉她在劝钱映仪,毕竟大家时常在门户里互相走动,都是一类人,没道理再为了个戏子与多数人作对。
至于聪明的那小部分人,自然也听出来了,瑞王妃在暗骂钱映仪是个另类,此番正是为了逼迫钱映仪服软。
包括钱映仪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轻垂眼皮没吭声。
秦离铮捻了颗石子在手里,正暗自盘算何时打进王妃那张胡乱说话的嘴里。
“瑞王妃真是有张好会说话的嘴!”
园子外的月亮门下蓦然有一道倩影翻身跃进,手持细鞭在地上甩得噼啪作响,薄粉覆面,眼神凌厉,穿一件酂白鹤纹立领对襟长袍,脑后丝带随风飘荡。
自她身后又行来三人。
走在前头的女子系着缥碧色披风,不施脂粉,漫不经心抬着手由人搀着。搀着她的那青年眉眼锋锐,自有一股冷冽之气,目光落在瑞王妃身上,也渐渐牵出一丝寒凉。
余下那位则是穿一件深蓝直裰,腰间缀着两块腰牌,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衬得他原本俊秀的脸愈发温和。
钱映仪没有回头,手却紧紧攫住了裙边,心中是止不住的高兴。
打头阵那女子片刻便行至钱映仪身后,透过钱映仪的肩头冷眼盯着瑞王妃,手中细鞭来回缠了两圈。
“我倒想听听,在瑞王妃嘴里,我妹妹究竟还能坏成什么样。”
众人惊愕把四人来回凝视,半晌,心里渐渐回过了神,又忐忑起来。
她们怎能忘了这钱映仪的出身。
爷爷与爹都乃本朝三品大员,外祖乃太子太傅,兄长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编修,仕途必定顺遂,日后或许能进内阁。姐姐又嫁进忠毅侯府,其姐夫更是出类拔萃,已然跻身户部执掌实权。
是钱映仪在金陵待得太久所以她们才下意识觉得她身后没有依靠了么?
那持鞭女子轻轻拍了拍钱映仪的肩,换了副神色去逗妹妹,“姐姐都到眼前了,你还不转过来抱抱姐姐?”
钱映仪依旧垂着眼站在原地,攫裙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她抬手指向先前说过她闲话的太太与小姐们。
继而扭头望着赶来的四人。
“哥哥嫂嫂,姐姐姐夫”这一眼,泪眼婆娑,实在委屈,“我被他们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映仪内心:好耶,撑腰的来咯。
映仪表面:[爆哭]
我已经完全爱上映仪~
顺便一提,侍卫诱捕计划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