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鸟雀轻啼,在寂静的大花园里闹得欢快。那些太太小姐心悬到了嗓子眼,不曾想钱映仪竟当场告起状来!
握鞭女子正是钱家玉幸,面容生得温婉,性子却飒爽,这厢见妹妹哭成这样,凌厉眼风登时往她身后看。
目光逐一掠过那些脸庞,稍刻,钱玉幸自红唇里泄出一声笑,“你们”
“是自己站出来,还是叫我一个个搜出来。”
此言嚣张至极,太太小姐们被问得沉默不语,好半晌没答话。
其中有个小姐也是在家中娇惯着养大的,便壮着胆子站出来道:“谁、谁欺负她了!她与戏子有交情,这戏子做了偷鸡摸狗之事,我们想到她身上去也是顺其自然之事吧?”
余光瞥至太太小姐们暗暗点头,这小姐又道:“我们可不是说她,只是讲理,今日可是晏小姐生辰,说到底也是因为她认识的这个戏啊!”
话音未落,这位小姐的腰身倏然被细鞭牢牢卷住,下一刻,单薄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前趔趄。
钱玉幸几步走向她身前,居高临下乜着她,连连冷笑:“那你当着我的面还敢说我妹妹,我教训你,也是顺其自然之事。”
旋即又将眼神扫向璎娘,话却是对着晏松说的,“晏老,对不住,玉幸贸然登门实属无礼,只是晏太太有句话说得不错,倘或不查清楚,不管是您家里的名声,还是我妹妹的名声,传出去都不大好听,您说是不是?”
因钱映仪与晏秋雁常玩在一处的原因,钱玉幸往前回金陵看妹妹时,也在晏家走动过几回。
是以晏松也认得她,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下对那小姐动手。
恐自己说话有失偏颇,便使眼风给张氏,张氏哪能不懂?心中正憋着一口气,便端起腰直起背,斩钉截铁道:“自然!”
那钱林野搀着自家媳妇一路过来,行到钱映仪身前,便弯腰把她的眼泪擦一擦,仿佛只是与她说些兄妹间的小话,却又叫众人稍有惊愕。
“哥哥是怎么教你的?有人欺负你,直接打回去就是了,你在金陵就受这样的窝囊气?”
都说他年纪轻轻入翰林,想必也是通情达理满腹墨水之才。开口闭嘴打打杀杀,哪像个文臣?
众人沉默更甚。
这厢得到张氏准话,钱玉幸的笑颜霎时温婉下来,安抚性把钱映仪的肩头拍一拍,朝那抹深蓝色的身影招手,“过来。”
余骋唇畔牵出一丝笑,信步闲庭像逛自家花园一般,没几时走到张氏与晏松身前,挨个俯首作揖,“晚辈余骋见过晏老,晏太太。本不该冒昧登门打扰,只是妻妹瞧着像是卷进一桩偷盗案,晚辈身为江南巡抚,或许也该断一断案。”
江南巡抚?晏松眉心一连迭跳动,面上不显,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巡抚向来清吏治,肃官邪,且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没有!皇上这是要清一清南直隶的蛀虫了?
晏松还未开口,先前那不大服气的小姐一听要把此事当成一桩官司办,登时有些怕了,便忙道:“我们可没那意思!是是世子!”
她一指俞敏森,“是世子先挑起的头!”
瑞王妃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江南巡抚也稍有惊愕,岂能由人将污水泼在儿子身上?
可左思右想,方才钱映仪已步步钻研透儿子的奸计,再争辩不休,只会叫儿子吃亏
况且,金陵来了位江南巡抚,这么大的事情,于王爷那头不是个好消息。
因此瑞王妃暗自咬牙忍下,抬脸冲钱映仪笑,“好孩子,上回王爷就已狠狠教训过世子,世子怎还会欺负你?”
她越往后说,语气越是和蔼:“来时我就已反复叮嘱过他,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呕”陡然有一记干呕冒出来,钱林野身侧那披缥碧色披风的女子嗓音轻柔,捂着胸口向钱林野道:“官人,我恶心。”
钱映仪听得“噗嗤”一声,险些露馅,恐被旁人发觉她只是在装,又忙把头给低了下去。
瑞王妃脸色渐黑,只觉在官眷们之间挂不住脸,一时也住了嘴。
钱玉幸是个急性子,也到底没有大闹晏家,便顺着瑞王妃的话道:“王妃既说世子没有欺负我妹妹,那我妹妹不会平白无故被人话里话外泼脏水,方才我不在场,想必王妃知道都有谁囖?”
一席话又将瑞王妃架在火上烤,倘或她不说,就默认是俞敏森在欺负钱映仪。可若说了,日后她还如何在官眷中立足?
瑞王妃不由地暗瞪俞敏森,偏巧这一眼发觉俞敏森在与一道身影互递眼色,她当下明白过来,看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回忆出她是哪家小姐,心头冷笑一声。
于是扭头去问她,“郭小姐,我记得先前是你怀疑遭了贼,听说你常在外头说映仪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见了面也爱与她争口舌之快,难不成是你刻意将这玉桃放进戏班子的箱笼里?”
“至于映仪说什么青衣、花旦,”她环视那些矜贵太太小姐们,话里有话,“大家都爱听戏,这戏子唱腔婉转,想也是方才哪个说她唱过青衣,被我儿听了去,否则我儿又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
此话既没供出那些小姐,又将矛头指向始作俑者。太太们心中长舒一口气,也忙顺势望向郭月,恍然道:“是啊郭小姐,这话头是你挑开的。”
郭月心中一连迭猛跳。她岂知钱映仪的兄姐来得这般巧!她轻咬着唇,势单力薄,只好把目光暗送给俞敏森。
俞敏森正是喜欢她,又哪里舍得供出她?料想自己是世子,钱映仪的兄姐再厉害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难不成真将他给送衙门严办?
因此他自认是大丈夫行径,站出来道:“和郭小姐没有关系,就是我干的!”
瑞王妃闭了闭眼,恨不能在这大花园里就打烂他的嘴!
钱玉幸闻言倏而点点头,“那就是承认了,世子无端端往我妹妹身上泼脏水,打算怎么收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俞敏森并不觉得自己惹了多少人不快,只向往常那般走到钱映仪身前敷衍道:“对不住。”
看得钱玉幸笑了,“没了?”
俞敏森不耐,“还想我怎样?”
钱玉幸目光在郭月身上流连一瞬,嗓音陡然放低,只有俞敏森能听见,“世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替谁顶着,道歉讲究个真情实意。你的世子身份在我这不管用,你若是不令我妹妹满意,我不介意一鞭子把她也卷出来教训教训。”
“现在的情况,无论是对世子,还是对她,都极为不利,世子可想清楚些。”
俞敏森咬牙切齿盯着她,又暗瞪始终垂着眼不说话的钱映仪。
为了郭月,他这时倒能忍气吞声了,霎时后退一步,深深朝钱映仪作揖,腰身渐弯,“映仪,是我小人之心欺负你,日后我定不会再如此,我以世子身份起誓。”
又向晏秋雁道:“晏小姐,对不住,搅和了你的生辰宴。”
瑞王妃终于忍不下去,猛然一拂袖,连声招呼也没打,径自押着俞敏森离众人而去。
张氏正是要这俞敏森给自己女儿道歉,如今神清气爽,便笑道:“行了,一场误会,没什么偷盗,这戏班子唱的戏我听着挺不错,快开席了,大家还请快些入席吧?”
言讫,张氏暗地里命两个丫鬟去搀璎娘,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给璎娘塞了两个整锭的银子。
璎娘大惊一场,戏妆也哭得花了。自然不好再上场,因此强撑着吩咐戏班子换了一出戏唱。心头免不得也把高人一等的贵人们痛诉一顿。
这厢钱林野把媳妇任郁青安顿在钱玉幸身旁,便快步向晏松行去,随行的小厮忙送上三份礼。
钱林野道:“晏老,三年未见,您依旧精神抖擞,这些礼请务必收下,一则是为谢罪,我二妹妹心急替映仪出气,这才搅合了些。二则是为感谢,谢秋雁妹妹这几年总陪映仪一起玩,弥补了我们不在她身边的遗憾,三则是贺礼,今日是秋雁妹妹生辰,于情于理,我们都得表一表心意。”
晏松不当回事,笑着拍一拍他的肩,“方才看你媳妇那模样,你小子是要当爹了?雁雁和映仪关系融洽,我也把映仪当半个孙女疼,就算你们没来,我也是要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只是你们一来就当众打了瑞王妃的脸”
为官多年,晏松显然更在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见他低声问,“可是皇上要打压藩王?江南巡抚又是怎么一回事?”
钱林野仍挂着个笑,只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见他装糊涂,晏松也不好再追问。
而晏秋雁这头眼看钱映仪受了委屈,心内已是愧疚难言,连连懊悔自己不该把那玉桃拿出来送她,干脆一屁股往钱映仪身旁坐,旁的宾客也不去管了。
因钱映仪兄姐的到来,一场筵席下来,众人是各怀心思。
便说这燕文瑛,直至与燕如衡一并上了马车,才狠撂车帘,惊道:“巡抚?那余骋居然被任命巡抚?他要留在金陵查来查去的话,咱们的计划岂非要打乱重来?这消息务必立马回去告诉爹!”
燕如衡方才眼睁睁看着钱映仪言语机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艳羡,也有欣赏。
而此刻饱胀的,是想抗争的心。其实俞敏森突生变故,他大也可以站出去替钱映仪辩解,那些官太太过了今日,依旧会将他与钱映仪说到一起。
燕如衡轻垂眼皮,落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倏道:“阿姐,我与映仪已经是朋友了。”
他不想再诓骗她。大约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后来才没有站出去。
燕文瑛一顿,仿佛是听懂了,唇畔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你想与她顺其自然走下去?想要个圆满?真喜欢上她了?揽获她的芳心要一年还是两年呢?”
她冷道:“爹的计划可不等你。 ”
燕如衡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不再同流合污。
可话到嘴边,看着燕文瑛的脸,想及二人从前的姐弟情谊,从前那般美好的阖家欢,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瑛哪能窥探不出他的优柔寡断,碍着心急回家与爹谈正事,干脆阖眼往车壁上靠,丢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拖泥带水,还拘泥于情爱,阿姐从前可没这样教过你。”
“爹这辈子能不能调任去京师还是个未知数,你现在虽是个县丞,但若与她结为夫妻,难保你不往京师走。这事办得越早越好,你先想法子娶了她,再与她培养感情也是一样的。”
“我要是个男人,定比你果断千万倍。”
午晌时分,日头正盛。马车驶过秦淮河岸,波光粼粼的河面回照进车帘缝隙里,照出燕文瑛那股雄心壮志,只是不过一瞬,马车就渐渐驶向另一头了。
再说回晏家这头,宾客尽散,剩钱映仪被晏秋雁抱着不撒手,止不住地向她表明歉意,又说要另寻个宝贝来送与她。
钱映仪被她逗笑,陪着哄了半日才得以脱身。
钱玉幸想多与妹妹说说话,便轻掣钱映仪的胳膊,拉着她往外头走,“多亏其羽那小子在家,说你在这,哥哥姐姐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听到你被欺负,哼,今日是在别人家,我不好发作,那什么郭月,还有那些欺负你的小姐们,等着我慢慢找她们算账。”
“哎唷,在别人家不要再说了囖。”
钱映仪使坏压了俞敏森一头,这会十分高兴,想到嫂嫂怀孕,忙扭头去望任郁青的小腹,眼神益发清亮。
任郁青说话十分温柔,也有些羞赧,“还小呢,看不大出来。”
几人笑闹走过垂花门,钱映仪仿佛才发觉少个人,旋即扭头问夏菱,“咦?林铮呢?”
夏菱四下睃寻一眼,在后头发觉侍卫高大的身影,便伸手一指,“在那儿呢!”
林铮?什么林铮?妹妹身边的侍卫不向来是叫小玳瑁?何时多了个林铮?
几人一齐扭头回望,顺着夏菱的指尖凝视那高大的身影,穿一件玄色箭袖直裰,单手持剑,眉目淡漠,发丝高束在头顶,取一支银簪固定,浑身透着冷厉锋锐之气,正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钱玉幸收回目光,胳膊揽过妹妹的肩,“身边何时换了人?”
钱映仪嘻嘻笑道:“他身手很不错呢,先前总有烦人精跟着我,家里的其他侍卫畏畏缩缩,爷爷便点了他跟着我,还是我捡回来的哩。”
钱玉幸点了点下颌,没再说什么。
没几时的功夫,一行人出了晏宅,如何来就如何回去。
辗转回琵琶巷已至下晌,门外一棵歪脖子树上有几只鸟雀正吟唱,钱兰亭早已得知消息匆匆归家,这会正侯在门房苦等。
一见几人就高兴得连眼角的褶子都要陷进鬓角里,“你们总算回来了,快让爷爷好好瞧瞧!”
钱玉幸也十分高兴,一手揽着钱映仪,一手搀着任郁青,忙不迭地就往钱兰亭跟前凑。
祖孙来来回回笑说好些话,钱映仪蓦然回望在卸东西的钱林野,“哥哥?咱们要进去啦,你与姐夫还不过来?”
钱林野立在太阳下,远远冲她笑,“我们两个大男人帮着干点活,你们先进去。”
于是钱映仪点了点头,一行人热热闹闹进去了。
渐渐的,小厮们搬完东西也紧跟着往宅子里头去。
钱林野倏地沉脸,反剪胳膊绕去角门一处隐蔽处,甫一站定,听见身后脚步声,猛然一拳头砸向身后那始终沉默不语的侍卫,“去你爹的,你怎么会在我妹妹身边?!”
仿佛是这一拳不够解气,他又倏拔侍卫腰间的剑!
侍卫生生受了,只是一言不发。
余骋亦是惊愕,忙上前截停钱林野的动作,撑开两方身形,望向侍卫的目光里布满防备,压低声音道:“秦指挥,你最好如实告知。”
秦离铮横着手背擦一擦唇角那丝血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除了替皇上办事,还能有别的?”
提及皇上,钱林野神色稍缓,又拧着眉问:“你替皇上办事,与我们家有何干系?难不成是皇上要查钱家?”
秦离铮道:“此处说话不方便。”
青年依旧从容不迫,自顾转背往外行去,钱林野压着心头的怒气跟在他身后,余骋亦是如此。
待赶至乐馆见了褚之言,秦离铮便将话说开,“早在年前,皇上就命我秘密前来金陵,皇上疑心应天府的燕榆与蔺边鸿有贪墨之行,所以命我彻查所有贪官污吏。”
余骋听得浓眉重叠:“那与你在映仪身边有什么关系?”
褚之言最是机灵,目光在秦离铮的嘴角停一停,心知他这伤应是钱林野打的,便讪笑道:“你们先听我说来,这都是误会,误会。”
“我们指挥本是想设计被蔺边鸿带回去,岂知有些巧合,钱小姐先把他给捡了,为了完成皇上的任务,指挥只好留在钱小姐当个侍卫,以便接近他们。”
钱林野十分不喜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前在京师见面时就闹过不愉快,岂能由他如此?便道:“皇上指派任务,你们去办就是,可别拿我家当幌子,秦指挥,你最好尽快离开我妹妹身边。”
秦离铮掀眼望向他,道:“你可知映仪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这话叫钱林野一怔,连他唤“映仪”都没注意。与余骋对视一眼的间隙蓦地想通里头的利害关系,问,“他们当真贪墨?”
秦离铮挨个沏茶递去,“不光贪墨,在京师还有庇护伞,刻意盯上映仪”
他看着余骋道:“是因为余大人身居户部,若共乘一船,余大人就不得不利用职权之便包庇他们了。”
眼见二人沉思,秦离铮复又开口:“我提醒二位一句,江南巡抚巡的是整个江南,余大人在金陵不会久待,钱编修也是往扬州去,你们不在她身边,即便派再多的人手盯着,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钱林野猛然抬头盯着他。
秦离铮半扯唇畔的笑,话音言简意赅,“但我可以。”
“我可以护住她。”
锦衣卫一惯心狠手辣,办事雷厉风行。秦离铮能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无论是警惕性还是防人的手段,已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比及。
因此要说钱林野不动摇,是假的。
只是他听出更深层的意思,剔眉看向秦离铮,把他上下扫量。
俄延半晌,钱林野欲针锋相对的那股气势渐渐淡了,却仍要压他一头,警告道:“为了妹妹的安全,我暂且信你,你且查你的贪官污吏,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别怪我不讲道理。”
“在家里的这段时日,我会一直盯着你!”
言讫,拉着余骋起身往外头走,没走两步又被秦离铮叫停。
秦离铮不紧不慢走向二人,声音放得很轻,“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传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我相信二位是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的。”
这哪是忠告,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钱林野毫不掩饰瞪他一眼,想及这任务重大,到底是默然应下了。
踅回钱宅已是暮色四合,饭桌上钱玉幸问起二人去了何处,余骋编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只说陪钱林野去了趟秦淮河岸,替任郁青寻了些安神静气的香。
任郁青的确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瞧着比钱玉幸要瘦,眼下这顿饭倒是多吃了些,钱林野看着也高兴。
再望向妹妹时,欲言又止的心思到底先摁下了。
毕竟此举于他而言,和帮着外人欺骗妹妹没什么区别,可妹妹最讨厌被骗他不愿
被妹妹讨厌。
因下晌就得知他们回来,钱兰亭提前就请了师傅扎了好些烟花,用罢晚膳,一家人就高高兴兴站在园子里赏漫天璀璨。
只是到底是舟车劳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就渐渐有些困乏。
不一时,大家各回各院,那烟花连着放了一阵,也逐渐停歇。
钱映仪面上挂着笑,脚步也轻快,回云滕阁时见丫鬟们还在干活,便忙使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待院子里只剩她,便两三下爬上石桌,站得高高的,又摊开两条胳膊把空气里残存的烟花气味深深一嗅,要把这热闹统统吸进肚子里。
“见到哥哥姐姐,就这么高兴?”
钱映仪唬一跳,回身循声望去,侍卫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片刻,停在石桌前,挡住了她要下来的路。
侍卫仰脸凝视着她,牵唇笑一笑,“嗯?小姐还在笑,是高兴替自己撑腰的人终于回来了吗?”
钱映仪下不去,只能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自己裙边,使她局促站在这一小片天地,不由地把脚再往裙摆里缩一缩。
他仿佛只是随意撑着,却像是已经把她包围住。
“高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没理由的声音渐小,“你能不能先让一让?”
秦离铮窥她有些红的耳廓,暗自好笑,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钱映仪悄瞥他一眼,捉裙从石桌爬下来,顺手去拍裙摆那不存在的灰。
见她躲闪,想及她今日与燕如衡谈笑,秦离铮背在身后的指腹摩挲一阵,半晌,问,“今日为什么要替那个戏子说话?当时的情况于你不利。”
钱映仪道:“她虽有些贪图小利,可我把她也当作朋友了呀,是朋友,我当然要替她说话,我一猜就不是她偷的。”
“如果小姐的兄姐今日没来,小姐会由他们欺负吗”
钱映仪握拳扬一扬,笑嘻嘻道:“那我一人也能反击,其实她们说我闲话,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哥哥姐姐都来了,我也没理由自己憋着委屈受,所以才说她们在欺负我,俞敏森那边我也自有法子,我”
“你不是一个人。”
秦离铮盯着她摇晃的耳坠,一晃一晃,把他心底的话也牵着晃了出来,“你还有我。”
钱映仪渐渐睁大眼,“你说什么?”
秦离铮深深吸气,抿了抿唇,道:“我说,你还有我,你不必自己动手,我可以替你教训他们。”
这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总觉得有几分深藏的意思。大约心中有个猜想,可她不敢多想,还未生根发芽便及时掐断了,只道:“是、是啊,我还有你,你是我的侍卫,你不头一个帮我出头,还能有谁?”
岂知愈说愈不自在,她提裙往一旁走,意图避开他的身体,说话也胡言乱语起来,“你你你让开,我很忙,我现在要去看星星,我”
“小姐想上哪看星星?”他又蓦然打断她。
钱映仪心头“噌”地冒火,料定他在刻意与自己作对,便道:“屋顶!我要去屋顶看星星,成不成?我现在就去搬梯子!你不许跟着我!”
言讫,她便一跺脚往西厢的杂屋走。
方走不过四五步,腰身陡然被一只手牢牢揽紧,下一刻,双脚已然悬空,翻天覆地一阵旋转,人已经坐在了屋顶上的青瓦上。
钱映仪惊愕得要叫出声,嘴唇又被那只手轻轻覆住,“嘘,别喊,让夏菱她们发现,还怎么看星星?”
她骇目圆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被迫嗅着他掌心里的薄荷气,忘了要说话。
秦离铮低垂着眼看她轻颤的睫毛,察觉她渐渐平静了些,才缓缓把手松开。
“忘了与小姐说,”他道:“梯子坏了。”
钱映仪好半晌都维持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侍卫这回倒是没说话。
钱映仪扭头瞪他,发觉他正认真盯着半空的星河瞧,嘴唇轻翕片刻,只好也去看满天繁星。
大约是景色极美,又或是知道他会护着自己,钱映仪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两条腿也往前伸着,一时倒有些惬意。
“你方才问我为何要帮璎娘,我说我把她当作朋友,”鬼使神差,她在此刻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不尽然,我透过她想到了一位故人。”
秦离铮恐打断她向自己敞开心扉,便没吭声。细听片刻,才知她又提起那位卖米糕的阿姐。
这倒是她第二回在他面前提起,第一回,她浑然不知,喝醉了酒,这一回,她很清醒。
秦离铮心头倏软,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阿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颜怜。”
“那时恒王还未造反,封地离京师又近,恒王就时常带着世子到京师玩乐。”
钱映仪发怔地盯着一颗星,轻声道:“那时我只顾与怜姐姐玩,浑然不觉她有些不对劲,后来她与我说她要离开京师,我才知恒王世子那时盯上了她,时常派人去打扰她。”
她愈说,声音愈小:“怜姐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如何与恒王世子斗?拒绝的话便是说出来也无用,我知道后,因实在舍不得她,便求她再多留一夜,我向她许诺,我会回家求祖母,求母亲,收她为我家的义女。”
“我家那时在京师也算说得上话,我想,有我家的庇护,恒王世子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公然与我家作对。”
说到此节,瓦片上传来“啪嗒”一声。
钱映仪横袖欲把眼泪擦一擦,不防眼前递来一张帕子,她登时有些鼻酸,整个人都陷进了回忆里。
“我磨了祖母大半夜,祖母总算答应,我便欢欢喜喜睡了过去。”
“可可是第二日清晨,夏菱便与我说,”她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怜姐姐在那个晚上死了。”
说起伤心过往,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却有一只大手将她轻掣起来。
钱映仪已是泪流满面,那帕子被她揉成一团,她想铺开擦一擦,倏然一条手臂伸过来。
“我不嫌弃小姐。”他道:“擦在我的衣裳上也没关系。”
钱映仪瘪着唇忍泪,到底没忍住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胳膊上,“我那时冲着要出去找她,却因大受打击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听我娘和我说,夜里是有几个无赖冲进了怜姐姐的小院,怜姐姐被逼无路,这才自我了断。”
“我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无赖盯着她,这一切都是恒王世子的阴谋,我恨不得去揭发他,可是没有证据。”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去擦眼泪,“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若、若不留她,她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
也许这场心事在心底憋了许多年,今番突然说了出来,钱映仪是益发伤心。
秦离铮始终在一旁守着她,待她松开自己的胳膊,手便转去她的背后,轻轻替她顺着气。
“很奇怪,这个秘密我从前不想说,”渐渐地,钱映仪平复了些,勉强扯出个笑,“今天倒是就这样说出来了,好在苍天有眼,后来恒王造反未成,连带着恒王世子一起被处死,也算替怜姐姐报了仇。”
她不愿再哭,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盯着半空的星星,“也许怜姐姐正在天上看我,这世上若真有神怪,我倒希望她来见我一面,骂我也好,打我也罢,这样我才能心安一些。”
秦离铮未想竟是这样一段沉重又压抑的过往,默然半晌,才安慰道:“别把恶人的罪行强揽在自己身上,你本来是好意,若你的怜姐姐有怨,在阴司与恒王世子遇见了,也会向阎王状告他的罪行,但我想,她应是不会怪你。”
他坐得离她稍后些,目光在她的侧颜久久停留,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不愿回京师。
不愿嫁人只是其一,令她真正排斥的,是这一段过往,或许她回到京师的那个家,只消走到角门,就能想起此事。
她的话本子里,总有些化身精怪为自己报仇的角色。
她的笔墨下,也总有些为恶行付出代价的男人。
她大约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是自己间接造成这场悲剧。
也大约是为了自己的执念,把她的怜姐姐影射到每个角色身上,她的怜姐姐无法报仇,那她就要令她创造的每个角色去报仇。
现实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话本子有。
她一直在逃避。
好在吐露心声后,钱映仪又放松不少,遥遥凝视天边,轻声道:“怜姐姐是被权贵欺压,璎娘也是,尽管二人遭遇不一样,可今日我只想,我一定要为璎娘说说话,我的力量虽微不足道,可我依旧想护好每个人。”
“也包括我吗?”身后这人嗓音低低的。
钱映仪心头一跳,稍稍侧头去看他,“你、你说什么?”
看她霎时把情绪跳出来,秦离铮笑一笑,蓦然抬手去抽她的发簪,“逗你的,你看,是不是不那么想哭了?”
她忙伸手去夺,“哎唷,你干什么呢!还给我!”
秦离铮单手拦下她的抢夺,淡漠的眉眼平添上笑意,“别动,你看。”
他把暗藏在花瓣下的细弦拉出来,道:“你时常想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可有想过自己呢?你说今日有我在,可我若是不在呢?想保护别人时,要先保护好自己。”
“这根细弦,是我特意去找的,”钱映仪稍有惊愕看着他拨弄机关,听他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遇上危险时,把它拉出来,可在无形中要了人的性命,我之所以把这机关告诉你,是因你总顾着别人。”
“有时候也要学着多顾一顾自己,嗯?”
“你你怎么”钱映仪肿胀的眼睛又有些酸涩,她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也是头一回听他说不加任何掩饰的话,更是没有料想他竟在她的簪子上暗加机关,于是哑了半晌,才道:“林铮,你是什么意思?”
说话犹带浓重的鼻音,却隐隐发颤。
秦离铮低低笑了两声,把簪子复又插回她的发髻里,“只是想说,你可以优先选择自己。”
年轻人为她簪发的动作很轻,轻得她险些感觉不出来。
夜风和煦,吹来大花园那头未完全消散的烟花气息,半空仿佛益发地亮,说不出是生出幻觉,见到了先前的烟花,还是眼眶酸涩,那些星星有重影。
“听明白了吗?”
话音入耳,声音轻轻的。钱映仪指腹悄然抓紧青瓦,好像不受控制的,在心里也放了一场烟花。
重重的,很响——
作者有话说:诱捕计划第一步,先拉进和小姐的距离,表现得明显点。
映仪啊,先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第27章
月色凝如明珠,繁星灿烂辉辉。钱映仪心中的烟花悄悄放了一场,留下余韵不散,她也稍稍侧头,看似在盯着一颗星星,实则用余光把他悄瞥。
因坐得高,隐隐得见外头仍然喧闹的街市。远远的秦淮河岸有醉酒笙歌,把酒言欢。
眼前这一下片天地却静静的,好像也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要把彼此轻轻撕开一条口子,互相捡一捡真心。
可到底相顾无言,俄顷,她轻轻舒气,习惯性替自己排解尴尬,提着心去瞧他。
咦?他的嘴角何时有伤?先前都没注意。
于是她扑一扑睫毛,脑袋轻轻歪着,“你的伤怎么回事?”
她睫毛还湿漉漉的,这一眼没什么份量,落在秦离铮心头却千斤重,要把他压抑堆攒的心思全部掀翻。
他没避开她,正视她的目光,“心中有事,走路没看,撞柱子上了。”
钱映仪又不自觉去抠青瓦一角,待抠了些灰尘,手中似有所感,登时大惊失色,连连摸帕子去擦拭,“脏死了脏死了!”
“小姐,”他的嗓音不知何时离她近了些,近得好像整个人都要贴上她的后背,“小姐不问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钱映仪眼珠子在指尖上来回滑了几圈,轻轻缩着肩,笑得发讪,“哈哈哈,你能有什么心事?你不是很厉害吗有心事就自己去解决和我说做什么我不太懂或许你去与小玳瑁说一说你们都是男人想必能分忧。”
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停歇,心里那股奇奇怪怪的滋味益发明显,只想赶忙离开这个让她血液都灼烧的地方。
“我能不能下去?”她有些不愿回头,便反手拿手指去戳他,一戳手下触感温软,吓得她又忙把手收回。
身后这人轻嘶一声,半晌,嗓音低低的,道:“疼。”
钱映仪忙扭头去看,他正横着手背遮在嘴角,浓眉稍拧,仿佛她那一下真叫他疼得说不出话,她不自觉抿了抿唇,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使劲。”
见他闭了闭眼,她又狐疑道:“真疼?”
秦离铮垂首默然,把下颌点一点,语气仿佛有些无奈,“我早说过,小姐手劲挺重。”
钱映仪把手缩进袖管子里,也许是躲避,她此刻神情有些讪讪,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再如从前那般娇纵,“那那对不住。”
“小姐不必对我说这个,”秦离铮的话接得很快,目光紧锁她益发透红的耳垂,倏然把她的腕子攫住,往自己的脸上送,“方才我舍了衣裳替小姐拭泪,小姐这样做,也算抵平。”
钱映仪不设防下又摸到他的脸,慌张得连耳坠子都在不停摇晃,像要把她的心给晃出来。她挣脱不了,只能蜷起手指,由几个硬突突的指节抵在他脸上。
这下她也真有些急,开口就骂:“你抓我的手,你胆子真大,你要不要脸?”
“只是有点疼,”他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几个指节便来回在他唇畔轻磨,呼吸喷在她的手指上,掀起一阵酥麻,“这样会好些。”
钱映仪觉得自己与他之间大抵都疯了,她愣愣看着他,他的眼睛并没再像方才那样盯住她,只是轻垂着眼皮,认真用她的手抚慰他的伤
“钱其羽!你还不睡做哪样!明日还要不要去府学了?”
另一处院落里,二婶婶正捉着弟弟催促。
钱映仪脑子里“轰”地一声,陡然回神,蛮横使劲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脑袋也偏去一旁,语气很凶,但没什么底气,“我拿你一件衣裳擦眼泪,你就小气成这样,非要找回来,大不了我赔你一件,不,赔你两件就是了!”
她急迫想下去,可屋顶太高,她不敢往下跳,气得她又恶狠狠去瞪他,“你还不让我下去是不是!”
“凶什么?”秦离铮好像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细看才会发觉他的眼梢有笑意。
他如站平地一般起身,垂眼盯着她,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一寸寸往下扫,牵出一丝笑,“小姐是气还是怕?是在气我带你上来看星星,不放你下去,还是在怕下去时,你我又不可避免要”
“你闭嘴!”钱映仪“啊”地一声打断他,仰脸看他时神情稍有惊愕,不明白他今夜为何总说些有的没的。
恐被夏菱她们发觉自己与他在屋顶,牵扯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又忙将声音放低,“别的不许再多说一个字,你先把我弄下去。”
秦离铮点点头,朝她摊开两条胳膊。
钱映仪拧眉,“什么意思?”
秦离铮懒洋洋摊着双臂,“小姐若要下去,就只能由我抱一下,不是不愿意与我有接触?那就只能小姐自己选。”
“手和腰,”他笑,“选一个。”
风起,卷起他的袍角,额上碎发也散落一绺,肆意的笑凝在他的唇畔,看得钱映仪益发心慌,心里开始后悔。好端端地,她胡说什么要看星星?
可眼下无法,她只得朝他伸手。他倒是接得快,在她伸出的刹那就
抓住了她。
钱映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可避免将整个人都紧贴着他,不忘警告他:“你要敢让我摔了,我现在就赶你走。”
秦离铮挑着唇角笑了两声,由她抓着自己,眨眼的功夫就带她稳稳落地。
钱映仪晃荡的裙摆骤然归位,她的心也跟着回来,霎时拥有源源不断的底气,扬手想给他一巴掌,掌心临近他的脸时,瞥见他嘴角的伤,又硬生生改为推搡他。
“小姐,做什么呢?”夏菱这时从西厢偏房探出个脑袋,隔老远望着,语气狐疑。
钱映仪气势汹汹盯着侍卫,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胡乱冲撞,撞得她心烦意乱,最终只道:“没什么!”
旋即扭头将自己关在了正屋里。
月洒清辉,满园子的花瓣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坠下,钱其羽这皮猴好歹睡下,没几时渐响轻微的鼾声。许珺的院子灭了灯,归家的四人也陷进酣眠,夜色下,整座宅子都静了下来。
唯独钱映仪倒在帐子里翻来覆去。
天老爷,林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什么意思?钱映仪因他越矩的动作辗转难眠,亮锃锃的眼睛时不时往头顶上望。她晓得,他在。
她倏然有些不服气,哼,凭什么是她睡不着觉?她睡不着,他也别想!
于是她不作他想,直接开口:“林铮。”
屋顶被人叩响两声。
她狡黠的目色闪了闪,刻意叫他觉得自己有事寻他,料想他只能坐在屋顶干等,心头便痛快起来,于是翻身扑进被衾里,很有耐心地没有说话。
估摸过了半炷香,她把脸露出来,又喊他一声。
那声音依旧很快响起,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
看着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平日闷不吭声,总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似的,还挺有耐心?钱映仪又把被衾往上拉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突然在此刻想到他说的话。
他瞧着嘴也没那么笨,还挺会安慰人。
他说什么来着?哦,要她多顾一顾自己,还有那发簪上的机关,他究竟为何要往她的簪子里做这些呢?她想问来着,只是被打断了。
她时常也有顾着自己呀,只是也想弥补一些遗憾罢了。怜姐姐的死一直盘踞在她心房的角落里,好像往上面扎了一根细细的针,提起来,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口。
怜姐姐
她好想她。
钱映仪盯着头顶粉色的帐子出神,倏喊:“林铮。”
这回屋顶没有动静,她等了片刻,瘪一瘪唇,暗嗤他耐心也就这样,想着他的安慰到底起了些作用,便暂且搁下与他的“较量”,翻了翻身,欲把整张脸都埋进被衾里。
“吱呀。”
西墙轻轻传来一阵响,下一刻,轻浅的脚步声落地。钱映仪猛然坐起来,透过纱帐,紧紧盯着那道稍显模糊的身影。
她刚平静没多久的心又被迫提起。
“林铮,”她窃窃喊了声,“是你吗?”
半晌,那道身影往她这头走近些,珠帘被撩在他的肩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是我。”
知道是他,不是旁的什么偷鸡摸狗之人,钱映仪的心沉了沉,又震惊他居然就这样唐突闯进了自己的闺房,忙赶他走:“我叫你你就进来,你是傻的吗?太不像话,你快、快些出去。”
岂料他又往前走一步,“小姐连唤我三声,究竟有什么事?”
室内一火如豆,映着他的身影十分挺拔,透过朦朦纱帐,钱映仪察觉他的脸上好似有些不一样,遂用指尖挑开一角,偷偷窥去。
他静静站在那里,想是沐浴过,换了瑾瑜色箭袖圆领袍,腰间革带束得很紧,勒得腰十分窄,再往上瞧,竟在眼前绑了一条玄色丝带,衬得他的鼻尖益发高挺。
钱映仪陡然失语,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这样绑着,就不怕摔跤又磕到哪?”
仗着他看不见,她把纱帐又掀开一点,语气听着很是扭捏,“我喊你,是有点想吃米糕了。”
这也是她隐藏的毛病,一旦提起怜姐姐,便十分想吃米糕,米糕甜甜的,好像当下吃进嘴里,心里也好受些。
秦离铮默然片刻,倏软嗓音,又像在哄她,“太晚了,阿婆早已收摊,明日一早我去买,行不行?”
说来奇怪,方才蝉还一声接一声鸣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钱映仪才恍觉竟然下雨了。
她悄悄看他,知道他总在屋顶守着自己,倏然想,她若赶他出去,他会傻到还在屋顶待着吗?
大约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动,她已有些压不住,便没有任何理由地问,“你先前胆子不是很大,现在又为何要蒙着眼睛啊?”
钱映仪盯着他那两片薄薄的唇,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目光隐含了一丝希冀。
也许是不想惊动谁,秦离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样,小姐会自在些。”
一语像挑动了钱映仪某处敏感的神经,她倏然把帐子合拢,片刻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见她,那她在怕什么?于是这回,她干脆踩鞋下榻。
那股滋味她形容不出来,只晓得现在若是赶他出去,他兴许淋得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就像她初次见他那一眼,实在太脏。
因此她随意往肩头披了件披风,满头发丝披在脑后,自顾去一旁沏茶喝。
可她无法避免自己忽视他的存在,她晓得,若叫人撞破他在自己的寝屋里,她浑身上下有十张嘴也与人说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听着外头坠在地面的雨声,那句赶他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温茶入喉,使钱映仪的嗓音益发清晰,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就明日再买,嗳,你还挺会安慰人,跟谁学的?你常常安慰别人吗?”
那点黯淡的烛光将灭未灭,秦离铮似有所感,往亮的地方站一站,他的笑就无比清晰地落进钱映仪眼底,“不是嫌我不会说话?”
钱映仪看得出神,下意识答道:“我没有嫌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钱映仪闭了闭眼,不敢再细想,她无端端生出一丝害怕,可到底在怕什么,一时半会很难说清。
她的目光自他的嘴唇往下掠,掠过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手。
都是这只手在作乱!
这一扫量,钱映仪又往前轻挪两步。怪哉,先前那两只戒指不是各带一只手?好端端地,又全戴在一只手上作甚!
窗外雨声阵阵,外间偶有低语,仿佛是夏菱在教勤学的小丫鬟打络子。
而那轻轻摇晃的烛火,也陡然熄灭。
料定他不会解下覆在眼睛上的带子,钱映仪借着微弱的光靠近,壮着胆子在他身前站定。
稍刻,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手指去褪他的戒指,还小声给自己找补:“我不是说过,要整洁,要有序,伺候我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的习惯?”
她的嗓音在黑夜里有些轻颤,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在他的指骨间游走,把那戒指各自戴在他的食指上。
秦离铮敛息默然,恐惊扰她。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一股零陵香涌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她歇息时的模样,不绾发丝,穿一件薄薄的寝衣,胳膊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要绵软。
秦离铮克制自己吸气缓一缓,压下那股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摆弄。
只是免不得不受控制地要向她再靠近一点,想陷进以她为名的柔软云团里。
钱映仪借着光去窥他的银戒,其实她早已将这一对银戒摆弄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她大可以丢开他的手,再退离他身前。
可他的呼吸已经悬在她的头顶,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抬脸,或是在此刻动一动,他大
约会再越矩一次。
钱映仪敏感的神经一直在跳,会再抓住她的手吗?还是会做些更过分的事?
二人之间已近得只需一抬手就能拥抱。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动。
彼此都沉默许久,直到外间响起夏菱的声音,“好了,你就照着这样式打络子,先回去歇着,我去替小姐掖一掖被角。”
下一刻,是夏菱往这头走来的脚步声。
这下钱映仪什么都无法再想,慌张摁上他的胸膛,只顾把他往外推,丢下一句“快走”,又急匆匆摸黑往拔步床上去。
不防跑得太急,脚下绊住床槛,“砰”地一声就扑倒在地!
夏菱这时已推门进来,手里擎着银釭,一眼看清钱映仪扑在地上,忙上前扶她,“哎唷,小姐起身怎么不点一盏灯?可有哪里摔着?”
钱映仪没摔疼,心虚抬脸朝她身后望,见侍卫已消失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讪笑道:“我、我忘了。”
夏菱忙解了她的披风,送她往榻上去躺着,又替她掖一掖被角,旋即又往灯罩里换了灯芯,方退出去替她掩好了门。
剩钱映仪独自蜷缩在被衾里,把自己憋出一层薄薄的汗,也顾不得再擦拭干净,只愣神自言自语:“钱映仪,你到底怎么了”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女孩子的心事既朦胧又迷茫,渐渐地,也尽数掩进了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雨后又是风急,接连踏了几日水,才得以拨开云层见日。这日正值下晌,蔷薇花爬遍西墙,钱映仪想起那张小床,便使小厮抬了送去任郁青那儿。
任郁青正搬了把椅子在树荫下打盹,掀眼见是她来,忙起身迎她,“妹妹快些过来坐。”
“嫂嫂不必起身!”钱映仪也赶忙截停她的动作,笑嘻嘻摁她坐回椅上,歪着脸把她窥一窥,“我瞧着嫂嫂的脸色好多了,果然金陵养人,嫂嫂食欲可有好些?”
任郁青桃腮泛起温柔笑意,“好些了,我午睡起来想吃河里捞的鱼,你哥哥前脚刚出去呢。”
钱映仪点了点下颌,虽怕树上再掉小虫,却还是搬了把竹椅来陪她坐,“哥哥这回能在金陵待上半月再去扬州,那时嫂嫂应该什么都能吃了,他走得也放心,嫂嫂,你想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任郁青忍俊不禁,“这才多大,还早呢,我觉得男女都好,你做姑妈,想要侄子还是侄女呢?”
“我当然想要侄女,床都是照着女孩子喜欢的样式打的哩!”钱映仪一指小厮搬来树下的小床,干脆又去把那悬挂在上头的彩球拨一拨,笑道:“女孩子好,又乖又听话。”
任郁青还是起身去抚那张小床,瞧着也喜欢,忍不住赞叹道:“映仪,谢谢你呀,这小床真好看,到底是金陵的工匠手巧。”
正巧一阵风吹来,钱映仪的声音糅杂在里面,布满笑意,“不是什么工匠,是林铮做的,我也觉得他做得好。”
她只是随口把侍卫夸一夸,却使任郁青忽然偷瞥她一眼。她没尝过情爱,任郁青却与钱林野是两情相悦,稍有些细微的变化便能立刻察觉出来。
顿了顿,任郁青扬唇轻笑,带着些许试探问,“映仪,你好像很满意这个叫林铮的侍卫?”
钱映仪一怔,眼风立时在细细密密的树叶里打转,“有、有吗?”
任郁青窥她神情,自有几分思量,自然不赞成她与家里的侍卫有什么牵扯,还要再委婉说上两句。
岂知还未张口,那钱家玉幸就快步进了她的院子。
钱玉幸气吁吁喘了两口气,一连喝了两盏茶,才摸了条帕子揩拭嘴唇,问,“你们说什么呢?”
她性子太直,任郁青恐那些提醒钱映仪的话说出来会惹她冒进,干脆先摁住不表,只道:“说起映仪送给小侄女的床呢,你往哪里去了?”
钱玉幸成婚几载一直未曾有孕,却也不急,因此只是把那小床望一望,便道:“哦,昨日不是有外头的太太请我去赏花?我去了,本是想看一看那郭月在不在,我好教训她一番,使她以后不敢再欺负妹妹。”
“哼,郭月不在,倒叫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钱玉幸道:“瑞王膝下的世子到底娇气,他在府学夜里起来方便,竟还能把腿给摔断!这下我是想寻他麻烦,也不好再去。”
“哟,这可了不得,瑞王府没找茬?”任郁青忙问。
钱玉幸撇一撇唇,道:“找什么茬?他自己摔断腿,瑞王府还能上府学理论不成?”
钱映仪也有些诧然,“我从未听过摔一跤能将腿摔断的,他这是多倒霉?”
“我也不知,”钱玉幸随口答道:“只是今日出去听别人说起来,才知晓这事。”
虽不喜俞敏森,听说他腿断了,钱映仪幸灾乐祸几句便也止住,又拉着姐姐与嫂嫂一齐聊些家常。
落日鎏金时,钱林野提着几尾还活着的河鱼归家,在门口与余骋撞上,二人正好一并往后院走。
许珺在家无事,一心扑在任郁青的肚子上,这厢听到风声,就忙使两个婆子去把鱼要过来。
旋即炖上一锅鲜嫩的鱼汤,又使厨房备些时兴的菜,待钱兰亭归家,一家人就坐在小花厅乐呵呵用饭。
余骋这几日还未去府衙转转,只在江宁、上元等县巡访。
正客气接过许珺递来的鱼汤,倏然想到件事,他便笑道:“说起来,从上元回来时,我在红桥那边撞上个热闹,说是今夜有庙会,倘或坐马车去,倒是不远,你们想不想去?”
钱玉幸与钱映仪一脉相承,最喜此等热闹,忙兴兴点一点下颌,钱玉幸更是笑吟吟替余骋夹一筷子豆腐,嗓音也软得要把他包住,“官人,请吃。”
余骋悄瞥垂首用饭的二位长辈,两只耳朵红彤彤的,轻瞪钱玉幸一眼,又问钱林野,“你们呢?大嫂近来精神不错,要不要也出去转转?”
“那要看你们大嫂想不想去了,”钱林野笑,“她想去,我也跟着去,她不想去,那我也不去。”
钱映仪把脸埋在碗里偷笑,不一时,复又期期艾艾望着钱兰亭,“爷爷,您去不去呀?”
钱兰亭细嚼慢咽用饭,半晌,乜她一眼,道:“工部事忙,都水清吏司的那位大人生的是怪病,爷爷每日早出晚归,连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今日好容易早早归家,你就放过爷爷,让爷爷好好休息一回,行吗?”
这话诙谐,众人笑作一团。任郁青便笑着点了点下颌,“那我也去,我是感觉好多了。”
于是用罢晚饭,各自回院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一行人就兴兴出门往红桥赶。
依旧是两辆马车一并出行。
两炷香的功夫赶过去,隔着车帘便听敲锣打鼓声,马车甫一停下,钱映仪就忙撩开帘子。
眼前倏然凑来一截结实的胳膊,她顿一顿,不自在地瞟了侍卫一眼,还是搭上他的手臂,旋即下了车。
果真是场庙会,来往行人虽算不得拥挤,却犹显热闹,地面还有些湿,满街花灯照得地面好似一幅画,沿街击鼓之人亦有不少。
钱映仪立时浮现笑颜,上前揽着钱玉幸的胳膊,把余骋往一旁挤一挤,“姐姐,咱们往那头去!”
余骋无奈笑一笑,只好跟在后头。
姐妹二人又左右将任郁青给围住,细细呵护着。
眼见人有些多,秦离铮不自觉想跟紧钱映仪,脚步加快没片刻,钱林野陡然出现在视线里。
钱林野乜他一眼,笑道:“秦指挥,我的妹妹,我会看着。”
秦离铮稍稍歪脸,去窥视前方那抹熟悉的背影,只道:“那就请跟上,不必刻意倒转回来提醒我。”
因二人先前在京师有过节的缘故,钱林野暗藏与秦离铮作对的心思,行走时总要越过他。
正暗自较劲,倏见秦离铮的脚步顿停,眼神稍显冰冷。
钱林野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钱映仪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俊俏男子,正噙着笑与他搭话。
“那是燕三郎?”钱林野眯着眼睛猜测。
秦离铮淡道:“还不过去?不过去就别拦着我。”
言罢顺势撞开他的肩往钱映仪那头行去。
钱林野忙跟上,语气亦算不得好:“不必劳烦你!我这就去!”
这厢钱映仪也稍显意外会
撞见燕如衡,见他穿一身补服,猜想他是从江宁县衙回来,便笑道:“好巧!”
钱玉幸暗窥燕如衡这张尤其漂亮的脸,她不知其父有什么阴谋,只道这脸得妹妹欢喜,因此刻意拉着任郁青往一旁让一让。
燕如衡也有些诧异,这几日虽被爹训斥过,但能见到钱映仪,他还是十分高兴。
于是挨个作揖,遂顺势与钱映仪并肩往前走,他笑道:“的确是巧,我听衙门班头说此处有庙会,想着也许会有凤阳的点心卖,便过来看一看。”
钱映仪头一回听他提起凤阳,她没去过,免不得好奇,便偏过头凝视他,“凤阳的点心,有这么好吃?”
“还行吧,”燕如衡脸上陡显怀念神色,“在凤阳待的那几年,是我过得最深刻的日子,东西自然也就好吃些。”
钱映仪只当他随口一提,现下心情不错,便跟着笑,“你这样说,我倒馋了,正好家里嫂嫂怀孕,说不准也爱吃,我同你一起去寻一寻。”
钱林野匆匆赶来,盯着二人行在前头的背影,与余骋互相睇眼,交换了个谨慎的神色,便放缓脚步与各自的妻子并行。
偏生今日就这么巧,让妹妹遇上这燕三郎。
径自拉妹妹回来太过突兀,为免燕三郎起疑,他们暂且只能先跟着。
钱映仪一路踩着石板路往前走,对摊贩卖的那些灯也十分感兴趣,便使夏菱买了个兔子模样的手提花灯,有一搭没一搭在手里转着。
大约是燕如衡今番穿的是官服的缘故,又或许他这张脸俊美无俦,擦肩过的百姓也时不时把他暗自扫量,行走时也刻意避开了他。
再行小半截路,燕如衡目色一亮,指着右前方的小摊道:“还真有,映仪,你瞧。”
钱映仪探着脑袋去瞧,因身形没他高,正巧前头又有两个人给遮挡住,不免瞧不清楚。
于是她踮一踮脚,那只提了兔子灯的手也横在额前,欲看得再仔细些。
不巧那摊贩养了条小狗,想来或许是摊贩吸引食客注意的手段。狗儿模样可爱,却有些调皮,一眼被那亮晶晶的兔子灯吸引,“汪汪”叫了两声就迈开四肢往那头跑去。
锣鼓震天,钱映仪仍未瞧清,只得把手放下,正要与燕如衡说话时,不防感觉兔子灯被什么拽着往前去,她噙笑一扫量,笑颜登时凝固。
下一刻,一声尖叫自她红唇溢出,她慌神不已,握拳就往反方向跑!
那小狗儿以为她与它玩耍,兴奋起来一连迭追着她叫,钱映仪慌忙绕着一处摊子打转,嘴里也一连迭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的嗓音已渐染恐慌,夏菱跟在后头,回过神来忙追去,“小姐!小姐!把兔子灯丢了!这狗不是在追您!”
燕如衡被方才那声尖叫惊得发蒙,这一下也匆匆醒神。他离得近,见钱映仪要丢兔子灯,便快步赶去。
那摊贩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见钱映仪穿着富贵,恐自己得罪不起,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
那狗得了兔子灯十分欢喜,狗嘴衔着灯笼,把肥硕的后臀一摇一摆就蹦跶走了。
钱映仪吓得腿软,下意识去想撑点什么,这一下就往一旁歪倒去!
燕如衡此时已越过夏菱行至她身侧,只消一伸手就能拉她入怀站定。
怎料手刚握上她小半截胳膊,一道身影便蛮横隔开了他。
钱林野把钱映仪反护在身后,盯着燕如衡笑,“燕家三郎是吗?方才打招呼时我在后头,初次见面,我是映仪的哥哥,多谢你关心她。”
这厢客客气气打过招呼,钱林野复又转身去扫量钱映仪,目色也有些紧张,屈指往她额心轻弹,“教你多少次了?遇见狗不要慌,你跑,狗也会跑,你怎么跑得过狗?没事吧?”
见钱映仪小脸惨白,钱林野便作势要去找那摊贩算账,“行,我去问问,看看到底是谁带狗出来不栓绳!”
知他也是急脾气,钱映仪忙拽他的袖摆,“哎唷,我没事,还不允许我多缓一缓吗?别去寻人家的麻烦,你这样气势汹汹过去,人家魂都要被你吓没了!”
她一席话连着蹦出来,瞧着不像被吓丢魂的模样,钱林野这才放下心,脚步也调转回来,只道:“哥哥教你的,下回仍需谨记,嗯?”
钱映仪忙点点头。
“没事就好,”燕如衡倏然近前两步,眼神隐含关切之意,“映仪,我还不晓得你居然怕狗,说来也是我不对,还请原谅我。”
言讫,他神情真诚地向她作揖。语气温柔,面容俊美,自然引得一些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钱映仪想着他方才握着自己的胳膊,浑身都有些难受,便侧身让了让他。
钱林野自然也察觉出那些目光,便刻意将钱映仪挡一挡。
“行了,妹妹,咱们先回去寻你嫂嫂他们,我叫他们在原地等着,别叫他们担心。”钱林野说话一如既往令钱映仪安心,只听他又说了几句话向燕如衡告别。
可钱映仪此刻倏有所感,冷不丁觉得有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有些发凉。
她扭头去望,透过攒动的人群四面睃寻,越过姐姐与嫂嫂,在离她本也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侍卫。
钱映仪心中一跳,对上他的脸,她莫名心虚起来。
侍卫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眼底的凉意却仿佛要凝成一点冰。周遭喧嚣,花灯悬在半空很是绚丽。他却好似站在一条稍显荒凉的分割线上,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看着她这边——
作者有话说: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侍卫彻底黑化(字面意思)
第28章
真是个笑话,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呢?他以为他是谁。
钱映仪虽在心里如此忿忿想着,却不受控制透过热闹凝视他,彼此站在另一端,好像远得已经遥不可及。便连钱林野在耳侧催促三四回都没听见。
“妹妹!”钱林野沉了沉嗓音,轻戳她软软的腮肉。
钱映仪方敛神收眼,把心里的颠簸收一收。她定然是因被那狗吓着了,才如此心慌。
半晌,她弯唇冲燕如衡笑笑,“对不住,我今日是同家人出来,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去尝尝你说的凤阳点心。”
随即不再与他谈笑,旋裙跟在钱林野身后走了。
燕如衡伸手想挽留,目色尽显不舍,却也只能看着她跟在兄长身后离去。
因那小狗儿出现,把余下三人都惊了惊,他们都是晓得钱映仪怕狗的。钱玉幸眼见钱林野领着妹妹回来,方拍一拍胸脯,又抚着钱映仪的额心往上摸三下,“魂在这儿呢!”
继而,钱玉幸提出不如就此折返回家。
钱映仪一面摆手说无妨,一面笑嘻嘻去揽她的臂弯,“早知我也不往那头去,咱们换个方向,一路走来我还有许多摊子没逛,逛一逛了再回家嘛。”
见她无碍,一行人只好调转脚步往另一头走,任郁青来金陵的次数较少,这会也稀奇,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
钱映仪喜爱漂亮玩意,在一处摊子上看中条细细的银链子。尚没一根手指宽,每半个指节的距离就坠了些亮晶晶的小银球在下面,很是耀眼。
任郁青打趣她,“这链子买回去,你如何使?”
“坠在腰上喽,”钱映仪不大在意,“二婶婶替我裁了几件新的长比甲,有件适合入秋穿,颜色稍暗,配这正好呢。”
几人只笑她大姑娘爱美。
俄延半日,任郁青渐渐疲累,见天色已晚,一家人便一并坐上马车辗转回琵琶巷了。
至于钱映仪今夜遇见小狗儿这件事,被她自己当作趣事半开玩笑说与还在等他们的许珺听。
许珺担忧过一阵又捂着帕子笑,静坐片刻,遂催着几人早些去歇息。
这桩“趣事”便也隐进静悄悄的黑夜里,不再提起了。
只是黑漆漆的宅子里,仍有一盏灯亮着,任郁青歪在钱林野怀里翻来覆去,引得钱林野揽紧她亲了下,轻问,“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我陪你四下再转转。”
说罢他作势撑身而起,反被任郁青匆匆拦下。
任郁青寻了个软枕垫在腰后,踟蹰片刻,
还是将白日钱映仪那一丝丝变化说与钱林野听,又道:“官人,你有没有觉得,妹妹对这个叫林铮的侍卫不太一样?”
钱林野眸色轻闪,“哪里不一样?”
任郁青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瞧,咱们回来这些日子,妹妹可还喊过小玳瑁替她办事?她下午来送小床,说是做姑妈高兴,提前打一张送给咱们的孩儿,那小床是林铮做的,说起他来,她话里全是夸赞,听那语气,也不是主子对下人的夸赞,倒像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
顺着她的目光去望那张精致小床,钱林野稍顿,半晌,回身摸一摸她的脑袋,只道:“青青,是你想多了,妹妹向来图新鲜,你又不是不知。”
任郁青仍显狐疑,却被钱林野衔着嘴唇亲一亲,这下羞意上来,也顾不得再去细究,只好把脸埋进了被衾里。
剩钱林野落帐时,冷扫那张小床,眼底牵出几分不自在,“装模做样”
他“嘁”了声,恐被任郁青听见,复又把话压下,重新揽着妻子睡下。
光阴瞬转,五月榴花如火,南直隶吏部右侍郎温涧舟的太太广下请帖,说是预备办一场牡丹宴。
钱林野已然在昨日启程前往扬州,临行时抱着任郁青依依不舍,无端端闹了个红脸。又悄拉余骋在一旁叮嘱,拜托其务必盯着秦离铮,方安心离去。
丫鬟带进帖子来时,任郁青正在屋子里午憩。钱映仪与钱玉幸两个躲在廊坎处翻绳。
这厢接过帖子垂下视线一扫,钱玉幸撇撇唇,没当回事,只道:“金陵这些个官太太日子当真惬意,我在京师都没频繁接过这么多帖子。”
大约是余骋任江南巡抚的缘故,又或是钱玉幸那日太彪悍,自打在晏家替钱映仪出过头,金陵大半数官太太早已门清,只暗道自己先前糊涂。
因此,不是今儿下帖子请钱玉幸带妹妹到家里玩,就是明儿请钱玉幸带妹妹赏赏花。
总之,刻意讨好的意味太明显。
眼下这帖子,指不定也有那些太太们在背后轻轻撺掇。只仗着温家与钱家也有来往,盼着温太太能请得动钱玉幸。
很可惜,钱玉幸时常不按常理出牌,把那帖子一扔在旁,与丫鬟道:“温家的下人走没?没走的话,你去回了人家,就说我事忙,脱不开身。”
丫鬟忙应声,旋裙就往外头行去。
“嗳,等一等!”不防钱映仪启声拦停丫鬟,捡起帖子翻一翻,扭头与钱玉幸道:“姐姐,岚岚的娘去得早,如今的温太太是她爹后头娶进门的,岚岚从十岁起就在温太太手下讨生活,温太太也不是个容人的性子,说来我也有阵子没见她了,咱们还是去吧。”
蝉鸣止不住地叫,叫得钱玉幸本就没什么耐性的性子有些急躁。
她仰脸看着妹妹,此番正是浓荫蔽日,却有几束光透过叶隙打在妹妹的后背与肩头,叫光照一照,仿佛她能瞧见妹妹胸膛里那颗时常柔软的心。
其实她推了帖子不去,那些太太们才该日日猜测她会如何与她们算账。钝刀子磨人的皮肉,才能使其害怕。
倘或是去了,一来二往的宴会里,太太们渐渐便觉得此事就那般轻轻揭过去。
看妹妹眼神期期艾艾,钱玉幸轻叹一口气,起身去掐她的杏腮,“行,都听你的。”
她哪能不知?妹妹也知晓其中道理,此番不过也想叫她的闺中好友日子再舒顺点。妹妹总是心肠太软。
因此,辗转过去没几日,姐妹俩皆打扮得靓丽,留任郁青在家由许珺照料,旋即前往绫庄巷的温宅赴宴。
临上马车,钱玉幸古怪把少年侍卫看一眼,问,“小玳瑁?怎么是你?那个叫林铮的呢?”
小玳瑁这些日子与春棠正打得火热,满面春风,笑嘻嘻道:“二小姐,姑爷这几日不是在江宁巡访吗?江宁那边闹了几桩状告地主的案子,闹得挺严重,姑爷正撞见,便接下处理了,林铮身手好,站那就能震慑住人,姑爷调了林铮去震震场子呢。”
钱玉幸闻言把下颌轻点,没再说什么。
钱映仪知晓此事,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那个胆大妄为的侍卫离开自己身边,好像人是走了,却把那股冷气丢在她的云滕阁里,她有时竟也觉得冷清。
此番听见他的名字,钱映仪稍有躲闪,闷声不吭先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辗转驶至温宅,小厮便忙引二人往里头去。温宅鲜丽繁复,正如温太太请帖上所说,满园牡丹盛开得正好。
筵席摆在园中,一见二人身影,温太太忙领着一双儿女过来寒暄。
温太太生了张芙蓉面,身形丰腴饱满,活脱一个美妇,离近了,便笑,“哎唷,真是贵客临门,钱二小姐不,余太太,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她乃二嫁,膝下一双儿女是对龙凤胎,是与前一位官人所生,早年那位官人染病离世,她嫁与温涧舟时,这一对儿女自然也一并跟了过来。
女儿名温辛妍,儿子则唤温卓南。温太太忙轻掣二人至钱玉幸身前,引两方相见。又与钱映仪笑道:“映仪,好孩子,你与妍姐姐、南哥哥都认得,不必我再引见了吧?”
钱映仪早年说话直,得罪过几位小姐,这温辛妍正在其列。钱映仪与她互相也看不过眼,只碍着客气笑一笑,“是,都认得。”
“温太太客气,喊我玉幸就好。”钱玉幸捻出个笑,径自拉着钱映仪往一座四角亭行去,“今日是小妹在家中无聊,我才陪她过来看一看。”
这话听得温太太眼色微沉,好似当众下了她的面子,但到底还是挂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映仪这孩子与岚岚一惯是玩到一处,映仪,岚岚在另一头待客呢!我去寻她来陪你!”
这厢甫一坐下,就有几位太太带着自家女儿过来没话找话,话音隐含讨好,听得钱玉幸只是把眼轻瞟她们,评点道:“哟,听太太们的意思,是这些妹妹们都与我家小妹关系融洽,那日只是个误会囖?”
太太们一连迭点头。
钱玉幸眨眨眼,但笑不语。
太太们一噎,暗道她不接话,尬坐片刻只得悻悻回座。
好在温宁岚正领丫鬟过来,与钱玉幸福身见礼后,遂在钱映仪身侧坐下。
钱映仪一双眼把在宾客间斡旋的温太太一瞥,道:“你这位“娘”,也太自私,听了那些太太们撺掇,也想巴结我姐姐,偏只带她一双儿女。我若不来,还不晓得她今日要怎么笑话你,怕要说你和我是白玩到一处这么多年,我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温宁岚在外虽怯生生的,性子却也坚韧。可今番在家里,到底是在温太太膝下讨生活,有那一双龙凤胎压着,连身子都尤显单薄。
她听了这话便把温太太也望一望,扯出个笑,“我习惯了,我没个亲娘,只有奶妈妈在身边,如今爹也成了别人的爹,嗐,就这情形我还能吃喝不愁,也知足了。”
遂又道:“今日雁雁没来,我独领着你去一旁耍不太像话,我这“娘”打的什么心思你不必管,你不来,她也拿我没什么办法,最多讽我两句,我听了不当回事,你随意坐一坐就与玉幸姐姐回去吧。”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轻点,摸了盏茶握在手里,“我多坐会儿,也好叫你那后娘知道,我和姐姐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她也不至于为难你。”
温宁岚心内感激,继而冲钱玉幸也抿出个笑。
花景正好,玳筵欲开。这厢闲谈半日,
园子里陡然传出声惊呼,钱映仪扭头去望,就见几个太太面上尽显嫌弃,绞着帕子紧紧捂在鼻下,离两道身影远远的。
下一刻,一股淡淡的鱼腥涌进她鼻腔。
温宁岚名义上的长姐,那温家辛妍仿佛嗅觉最为灵敏,忙道:“哎唷,一股什么味儿,家里有人病了就不要出来走动了嘛。”
那两道身影神情尴尬,胀红着脸皮一声不吭。
钱映仪把眉轻攒,推一推温宁岚的胳膊肘,问,“岚岚,那边是哪家的太太小姐?”
温宁岚今番被继母推出来待客,自是认出那二人,遂小声道:“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范大人家的,妇人是他太太,那小姐是他膝下独女,叫范宝珠。”
说到此节,温宁岚扯出帕子轻遮嘴唇,声音益发的低:“此事你晓不晓得?你爷爷应当同你说过吧?我先前与她们说话时就闻到了这股腥味,像是鱼腥,又像在河里泡久了,都说范大人染的这怪病怕是治不好了,范太太与范宝珠身上有这味儿,是因她们一直跟在床边照顾范大人。”
钱映仪神情稍有惊愕。她早听爷爷说过几回,爷爷只说是怪病,不想是这样见人都被嫌的病。
微风和煦,温宁岚细细的一把声音伴随着风声一并送进钱映仪耳朵里,仿佛还杂糅一丝叹息,“范大人十分清廉,本也没什么家底,往上数三代都是穷书生,遍寻名医已将花光积蓄,我听人说,这病治不好。”
“估摸是这个原因,范大人便打发范太太娘俩出来,毕竟成天守在他床前也不是个事儿,范宝珠比你我还大一岁,尚未议亲,再不出来走动,怕是要拖成老姑娘了。”
温宁岚道:“我继母的帖子没下给范家,是范太太往前与别的太太交好,听到风声,才央着那位太太把她们母女一并带来的。”
钱映仪复又遥望那头,见范太太母女拘谨不已,被其他人避如蛇蝎,一时十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