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你就别看了,我过去一趟。”大约是在范太太娘俩身上寻到一丝被排挤的同病相怜,温宁岚亦是心软,旋即起身匆匆往温辛妍身旁行去。
远远只能见温宁岚笑颜相劝,而温辛妍则把下颌高高扬起,扭头轻瞪温宁岚一眼,便也不再挖苦范太太母女。
“哼,由不是亲生的压在自己女儿头上,”钱玉幸在一旁冷眼瞧着,“这温侍郎白活几十年,畜牲也好过他。”
钱映仪忙把她的嘴遮一遮,心惊道:“姐姐!在人家家里呢,叫人听见不好!”
钱玉幸眼皮子往上翻了翻,这回是真没了耐性,起身道:“这温辛妍不能容人,想必平日也没少挤兑你,我不受这个气,走,随我回去!”
言讫,钱玉幸提裙往外行去。温太太见状忙赶来款留,“哎唷,玉幸,还没开席呢,你这便走了?”
钱玉幸杏眼把她一瞟,唇畔噙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太太,我在京师时,便是宫中夜宴也去了几回,皇后娘娘喜食湖鱼,一次夜宴更是亲手替我等官眷都宰了条新鲜的鱼,彼时只有夸赞,即使有些味道也无妨,此等饮食消遣,在京师时常有。”
一席话吓得温太太一张保养得宜的娇脸渐渐发白。
“范大人病着,便是皇上得知,也要关怀问上两句。好歹温大人与范大人同居南直隶六部,范太太与范小姐上门做客,温太太却放任女儿当众折辱其身染腥味,温太太与温大小姐真是比皇后娘娘还矜贵不少!”
“倒是温二小姐明事理,他日若回京师,待玉幸又进宫赴宴,定然将温二小姐的良善之举当作美谈告知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定然喜爱。”
钱玉幸渐渐敛了那丝淡笑,“玉幸性子直,恐多留片刻也遭人厌嫌,就此告辞。”
她不提告状,只说届时把温宁岚在皇后面前夸一夸。
一是变相警告温太太,若温太太过了今日迁怒温宁岚,便等于与皇后作对。二来也是告知温太太,如温家这样拜高踩低的地方,她不屑再来。
其他官眷早已竖起耳朵听,此刻神情讪讪,听闻还牵扯到皇后面前去,忙忍着不适笑请范太太入座自己身侧。
一些机灵的小姐更是团团把温宁岚围住,这一颠倒,又成了温辛妍被晾在一旁,止不住地生气跺脚。
钱玉幸见震慑起效,把冷眼收回,不再与温太太费口舌,领着钱映仪便往外头去。
这厢踅进马车,见钱映仪撩着车帘探头,钱玉幸低叹出一口气,道:“放心,岚岚那继母不敢再为难她,那范太太母女也不会再受冷眼。”
钱映仪撂帘偷瞄她,笑眯眯道:“姐姐真懂我,既替岚岚出了气,又帮了范太太母女,姐姐真好。”
钱玉幸哪能不知她?无所谓把肩欹向车壁,由一缕阳光透过帘隙照在下颌上,懒洋洋道:“见风使舵的人,我在京师见得多了。只是京师里那帮太太一个比一个精,面上功夫做得足,一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不像金陵,这些太太们占着这片土地,又远离皇权中心,自然这个不怕那个不怕,否则她们何至于敢欺负你?不过是瞧着爷爷澹然自处,你又没有爹娘在身边罢了。”
钱玉幸掀眼扫量她一阵,拿膝盖去顶妹妹,“有姐姐在,日后你想在金陵横着走,也没敢说你什么,天塌了有姐姐顶着。”
听得钱映仪心头渐暖,倏然去挠钱玉幸的腰窝,姐妹两个登时闹成一团。
临到秦淮河岸时,想及在温家没待到席面开就出来了,皆有些饿。钱玉幸大手一挥,遂包了座画舫,二人游河用膳好不快哉。
辗转再归家时,已是日暮四合。半边天被烧成了红绸子,艳丽得紧。
钱映仪跟在钱玉幸身后穿廊过时,正好与回来的余骋碰上。
钱映仪一眼望见站在余骋身后的侍卫,见他仍旧冷着一张脸,习惯性想与他搭一搭话,想及先前种种与他的僭越,磨了磨牙关没吭声。
他们上一回说话,仿佛还是庙会那夜。
他说什么来着?哦,他那时把她送至云滕阁外,转身便走,只说小姐请早些休息。
后来她忙着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一时好像把他忘了。
再是哥哥前往扬州,姐夫来向她借人
他们竟这么久没说过话了。
两方在拐角碰上,钱玉幸吃饱喝足,脸正是红扑扑的,挤到余骋身边就问,“官人,你饿不饿?用饭了吗?”
余骋受钱林野之命,刻意把秦离铮调离钱映仪身侧,此番见二人碰面,也时刻用一双眼严防死守,眼风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笑道:“还没,正往小花厅去呢,二婶婶备了饭。”
钱玉幸兴兴把下颌轻点,“那我陪你去用些。”
因此,夫妻二人往小花厅的方向走。钱映仪一再偷瞥侍卫,握了握拳,倏然想没话找话,“你”
岂知余骋把脸转来,笑着向她招手,“妹妹,快来,咱们一齐过去,有你喜欢吃的菜。”
钱映仪的心扑扑一跳,眼色稍显慌张,好像被余骋抓包似的转过身来,半晌,憋出抹笑,“来、来了!”
她虽提裙跟上,脚步却不快,免不得自心中牵出一抹想法。她都与他说话了,他也要像从前那样及时跟上才是。
钱映仪悄悄侧头,余光正好能瞥清侍卫的身影,他像块冷冰冰的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如庙会那夜。
钱映仪倏然有些烦,暗自一跺脚就快步离去。
她的裙摆很快旋进廊角消失不见,紧随其后的,是秦离铮狼贪虎视的目光。他犹记得,那夜她险些跌进燕如衡怀里,燕如衡连她的胳膊都已触及。
他当时离得不算近,倘或要赶去制止,也能做到。但他不想吓着她,也不想在他兄姐面前令她别扭难堪。
江宁百姓状告地主的案子,与赋税有干系。余骋来找他时,褚之言的情报正送到他手里,那几个地主背后的靠山正是燕家。
证明燕家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他只能答应跟余骋一起去江宁处理。
他见了她是很高兴,但饱胀在心里已有数日的那股嫉妒更甚。
晚霞把秦离铮的侧脸照得晦暗难明。
正巧小玳瑁哼着小曲儿从一
旁过,冷不防被他叫停。
小玳瑁歪一歪脸,神情茫然,“林铮,你叫我?”
秦离铮轻垂眼皮,压下眼底的情绪,“你今夜与我换值,你值后半夜。”
小玳瑁已与春棠互通心意,春棠上月劝他老老实实值守,他便已与秦离铮换回来,此刻听他要换,不免好奇,“为何要换?”
秦离铮目中仿佛烧着一点火,只道:“你换便是。”
扔下这句话,他转背离去。一路默然行至云滕阁外,四面睃寻一圈,不动声色在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旁站了站。
旋即往自己休息的寝屋行去,一路有小厮与他笑打招呼,他只稍稍颔首,神情依旧冷漠。
待阖紧门,秦离铮点亮了银釭,继而拉开桌案暗屉,捡出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在窗下笑一笑,倏地反手往自己腰腹右侧划了条口子。
星星点点的血便由他的衣裳往外渗。
天色渐晚,半空隐有星辰。钱映仪在小花厅陪钱玉幸夫妻说了好一会话,连喝了几杯花茶才止住渴,出来不见侍卫,便瘪一瘪唇,暗骂他两句,旋即领着丫鬟往云滕阁走。
行至院门口时,夜已完全黑了。夏菱在前头掌灯,二人正要往云滕阁里去,钱映仪陡然“咦”了一声。
夏菱茫然问,“小姐,怎么了?”
钱映仪向她要来灯笼,提着往一块石头处行去,待站定,便伏腰在石头一角下捡起一本册子。
夏菱凑个脑袋来,免不得笑一笑,“哪个把话本子落这儿了,粗心大意。”
“你们平日都看什么话本子呢,”钱映仪噙笑问话,顺手把这“话本子”翻一翻,待看清某页内容时,脸上笑意登时僵住。
夏菱发觉她神色奇怪,够眼往她的手上瞧,这一眼给她也吓得骇目圆睁,连脸都红了两分,“小、小姐,这是”
正是一本恋慕钱映仪的手札,其他的内容夏菱没瞧见,单那一页,便写满钱映仪穿了什么衣裳,有多美,那日又多吃了几口点心,他心甚悦,且铭记于心。
这个“他”,夏菱心中自有猜测,心中愈发忐忑。
钱映仪目光牢牢盯准上头的笔迹,极缓极慢地扫过每一行字,待看至最底下,又匆匆往前翻了两页,终于忍不住狠掷在地,“写字不蘸干净墨汁,还歪歪扭扭,我现在就把他给抓出来!”
她一扭身往外走,此刻怒大于惊,行事也不管不顾起来。行至一半,蓦然被夏菱一声呼唤绊住脚。
夏菱哆嗦着把手札捡起来,塞进钱映仪怀里,小声道:“小姐,奴婢奴婢想这或许是林铮的手札。”
钱映仪猛然抬头,有些心慌的神经在这一刻被挑动,或许她心中隐有答案,只是不敢去细想,此刻叫夏菱挑破,她益发咬牙切齿,一把夺了手札就往外走!
女孩子擎着一盏黄纱灯笼,怒气冲冲去寻“始作俑者”,她鲜少来侍卫休息的屋子,好容易在门前站定,隐见里头有光,却又有股临阵脱逃之意。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胆大妄为至此,是仗着自己从未真正赶他走过?钱映仪轻喘着气,闭了闭眼,下一刻,猛然推开那扇门。
屋子里只有一点昏暗的烛光,弥漫着一丝血腥气,青年赤着上身,手持纱布往腰腹一圈一圈缠绕着,见她来,他仿佛是没看见,手下动作未停。
他的肩背肌肉很紧实,胳膊上有几道旧疤,肌肤称不上细腻,身形却太漂亮。
钱映仪有些发怔,下意识整个人站进屋子里,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想到白日小玳瑁所言,想到江宁有闹事者,她又往前走两步,“你说话啊!”
这一眼连他臂膀上的青筋都瞧得更清楚,她好似才回过神,匆匆旋裙避开,“抱歉,我先出去。”
岂知她方转身,他便从榻上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一颗心高高提起,他却只是越过她,把那扇透着月光的门给阖紧了。
下一刻,他在她面前站定,精。壮的胸膛在她面前停住,轻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钱映仪躲闪着眼不敢看他的身体,只能把垂下视线去看他的腰带,这一看,又忍不住骂:“你混、混账,你能不能把腰带系正了!”
“嗯?”他只是言简意赅道,“小姐还没回答我。”
来这做什么钱映仪握了握手里的手札,猛然回神,她是来质问他的!于是把那手札往他肩上一拍,愈问脸愈红,“我还想问你,你写的、写的都是些什么?”
秦离铮笑一笑,当着她的面随手翻开手札一页,嗓音沙沙的,“小姐不是看了?我再念给小姐听,三月二十五,梦见小姐,醒来一番荒唐,三月二十六,小姐多吃两块芙蓉糕,想必爱吃,日后我多留心,三月二十七,小姐窗下抄书,美极,我心甚悦,三月二十八”
“你住嘴!”钱映仪再也听不下去,蓦然打断他,擎着灯笼接连往后退,神情惊惶,“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写这些,你还偷画我小像”她眨了眨眼,连眼眶都被挤得湿润,“我讨厌你!”
旋即一掷灯笼在地,就提裙往外跑。
不巧小玳瑁这时推门进来,钱映仪蓦然被掣进个炙热的怀抱,背欹在墙上,脸紧贴着那片胸膛,迎头被一件玄色箭衣紧紧包裹住。
继而,听他冷道:“出去。”
钱映仪躲在他的身体与衣裳之间,僵着不敢乱动。她被迫吸着他身上的薄荷香,他的胸膛缓慢起伏着,她的心也跟着在起伏,仿佛快要蹦出来。
半晌,传来关门的声音。
秦离铮缓缓撑开身体,掀开箭衣,露出她惊怯的脸,两条胳膊却没挪开,撑在她的两侧,倏然一笑,“不是讨厌我?脸红什么?”
钱映仪眨了眨眼,到底没哭,鼓着腮去推他,“你滚开!”
这一推推到他的伤,听他轻嘶忍疼,她将要落下的手硬生生换了个位置,掌心按在他腹部正中心,手下触感坚硬,烫得她要缩回手,又被他一把攫住手腕。
银釭里的烛光已灭,整个屋子里只有辉辉月色,秦离铮俯低身子轻扫她的神情,眼底的索求已不再遮掩。
“是,我承认,我画了你的小像,又把你写在手札上。”
他的呼吸近得要与她的绞缠在一起,“既然找过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钱映仪呆愣撞进他的眼底,这一霎终于恍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引我过来?”
她目光缓移向他的腰腹,语气笃定又惊愕,“伤也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钱映仪连手札也顾不得再与他计较,挣开他就要往外跑。
这一下又被他掣回怀里,他顺势在椅上坐下,她直直就跌在他坚。硬的腿上。
秦离铮握着她的腰,借着月色窥她愈发急的神情,倏然摁着她的脑袋,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
不等她再反应,又把一连串的吻由腮畔往那两片唇肉上挪。
呼吸只悬停了一瞬,双唇碰到的那一刹那,彼此都有轻微的颤栗。秦离铮的吻很轻柔,只是轻轻印在她的唇上,像是对他冒犯举动下的安抚。
停了片刻,指尖在她后颈轻抚,才把这有些生涩的吻渐渐加深,用柔韧的舌头把她轻扫,轻轻的吮吸也在呼吸变换下变得重了点。
他盯着她轻颤的两帘睫毛,在她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只好松开她的腰,把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
钱映仪被他吻得发蒙,紧紧揽着后颈的手臂也迫使她往他的唇上压。
满室寂静,她能听见自己有些微喘的呼吸,和他那点细微的吞咽之声。
蒙上眼睛后,她都快分不清灼热的鼻息到底是出自谁。
唇上像被温泉裹住,钱映仪陡然回神,猛然发狠咬住他的唇肉,待他松开自己,狠狠一巴掌扇偏他的脸,“你疯了!”
她欲爆发的情绪已接近临界点,欲从他的腿上退离,他却干脆左右捞起她,抱着她放在案上,横手擦一擦唇上的血,又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是缓慢的舔舐。秦离铮压弯腰身去亲她,带着点狠劲,仿佛要自己又或是她,为这个吻刻骨铭心。
恐她挣扎跌下去,双腿也使劲把她困住,唇上糅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这些轻微的痛感与满腔嫉妒比起来不值一提。
吻到极限时,她被迫张开嘴喘气,他也顺势窜进去。
钱映仪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只能在唇舌上与他较劲,跟着他的呼吸一起紊乱,彼此因为这个吻都唇舌发痒,益发湿濡。
到最后,秦离铮双唇松动,放开了她,歪着脸去亲她有些发抖的下颌,声音低得缠绵悱恻,“不许跑。”
钱映仪几欲要哭。
秦离铮握着她的手摁在那处伤口上,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倏然抛出问题:“若觉得我疯了,那在看见我包扎时,你就该走,你不走,难道你也疯了?”
见她不答,他又软一软嗓音,话音悬在她的耳侧,“是,我故意的,包括夏菱会告诉你,我也提前猜到了,我故意在这里等你。”
他掬着她的脸正视着,在她湿润的瞳眸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你要打我,骂我,都随你,我也想问一问,见我受伤,你在关心什么?”
“你既知道是我,”他道:“寻过来是要训斥,还是想要个答案,还是说,其实你也喜欢我?”
钱映仪眼风四处乱瞟,最终发现只能垂着眼。她今夜的心已经跌宕得仿佛上天入地,她疑心自己再多待片刻都会死,便又挣扎起来。
“你还想跑!”秦离铮摁着她,看她倔强偏开的脸,心头一软再软,凑近她的脸,把彼此的鼻尖轻轻蹭一蹭,语气饱含委屈,“我真的快要嫉妒疯了,映仪。”
看见燕如衡触碰她的一刹那,他就已压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敢说,这几日,你没有想见我吗?”
渐渐地,他的嗓音益发低柔,隐含诱哄,终于揭开了遮在彼此间的那层纱,“好好想一想,你当真不喜欢我吗?”
钱映仪被他蹭得连连往后仰,半晌,才终于开口,嗓音还隐隐发颤,“凭什么我要喜欢你?”
“就因为手札,因为你喜欢我,吻了我,”她一惯会嘴硬,干脆也把话说开,“所以我就要喜欢你?”
她一直躲,秦离铮干脆松开她。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许久。
他倏然深深吸气,顺手把先前丢在案上的箭衣穿上,说话时,唇上那记伤口跟着上下起伏,“行,给我个期限。”
钱映仪一怔。
秦离铮抱她离地,在她的惊呼里,他道:“给我个期限,若没能让你喜欢上我,不用你赶,我会彻底在你眼前消失。”
钱映仪可笑瞪着他,“这是我家,我想何时赶你走就何时赶你走,用得着和你约定这个?”
秦离铮低眉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的腮畔,看着那一抹挥不去的红,他一挑眉,“不敢?”
简直可笑!钱映仪最受不得有人这样激自己,当即就离他远了许多,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唇上仍酥酥麻麻的,钱映仪忍不住抿一抿。心中不服气,便一扬下颌道:“先约法三章!”
秦离铮渐弯唇畔,仗着目力极好,在昏暗里的月光下把她紧紧盯着,旋即轻轻点点下颌,“你先说。”
钱映仪紧攫裙边,一颗心还在扑扑乱跳。左思右想片刻,道:“其一,你不许离我太近,要说话,至少隔三丈远。”
秦离铮:“做不到。”
“那、那你不许随随便便盯着我看!也不许像方才那样,随随便便就”
秦离铮:“做不到。”
“你!”钱映仪又羞又气,干脆冲上前哐哐给他两拳,“那我先打你泄愤!你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约法三章约的是个什么!”
对于她的扭捏和心口不一,秦离铮早已看透。因此,噙着笑纵容她打自己,在她气吁吁停下来时,便弓腰捡起地上那盏黄纱灯笼,重新点燃。
旋即轻拉她的手往外走,道:“我先送你回去,至于你的约法三章和那个期限,可以慢慢想。”
“给我个机会,嗯?”
他的手十分暖和,钱映仪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匆匆醒神,待拉开门,由外头的夜风吹一吹,她的神情方尽显愕然。
使了劲挣脱,却没他劲大。她分明是来找他算账的,为何又成这样?
垂了视线轻扫他握着她的手,想及自己变相等于同意了他的请求,钱映仪想,她大抵如他所说那般。
也疯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嫉妒得发疯
一个就是嘴硬得要死
那还请进入一阵磨合和较劲期吧
审核大人,我很老实在写哦。[求求你了]
第29章
江南月,如镜复如钩。把钱映仪的心照得止不住地跳。
秦离铮一路都牵着她,却轻巧避开了所有人。大约是知晓她怕。
钱映仪挣脱一路,只换来他愈发攫紧的力道。
行至云滕阁外,她透过月色去瞧他,神色有些急,细细的嗓音压得很低,“你松开我!松开我!”生怕叫人发现了去。
秦离铮侧过脸,倏停脚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猛然把她往前一拉,“你若坦坦荡荡,那在慌什么?”
钱映仪慌张撞上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深,黑漆漆的,从前她只觉他看人时总是漠然,此刻有月色和灯笼的映照,这双眼睛异常明亮,她在里头窥见了自己。
她没有理由地朝一旁扭头,见他不松,干脆抬脚去踹他!
好在他终于松开了她。
秦离铮顶着月色俯身靠近她,在彼此气息交织的距离里,他道:“早些睡,不许生闷气。”
他想再亲一亲她的脸,到底是恐她再受惊,只轻推她的肩,催促她进去。
他晓得,他有些冲动,今夜不够尊重她。可他遏制不住自己,他也是在今日才知晓,原来只需要嫉妒和憋闷,就能摧毁他在她面前的理智。
见钱映仪奔命似的冲了进去,秦离铮收回目送她的眼,笑了笑,抬手把唇上咬痕轻抚,转背离去。
屋外清辉月色,钱映仪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洇润的湿气把她的脸浸染得红扑扑的,可这一抹红,是羞是热,谁又说得清呢?
坦坦荡荡,哼,他倒是坦荡!他怎么敢?
半晌,夏菱叩门小声催促,语气不足,“小姐”
钱映仪回神扭头,嗓音发蔫:“别管我。”
旋即蓦然吸气,一个猛子把脑袋埋进了水里,要把今夜的慌乱、湿濡、惊心动魄都一一清洗干净。
次日暖阳高照,又是好风光。钱映仪一觉醒来,惯性坐在帐子里不说话,不一时,听见外头有人交谈,声声语调里仿佛杂糅着那个令她不由自主心颤的声音。
钱映仪怔然踩鞋下榻,伸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隔老远在院外见到了他。
青年穿一件银色暗纹圆领袍,站在浓荫密匝的树下与人说话,似有所感,微微侧身往她这头看了一眼。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
夏菱在廊下拨打
络子用的彩线,听见动静,轻轻“啊”了一声,忙放下手里的活,“小姐醒了。”
稍刻,正屋被推开,夏菱与春棠擎着铜盆进来,钱映仪也“啪”地一声把窗撂下。
拿温热的帕子细细擦着脸,钱映仪一眼窥清夏菱刻意避免尴尬的神情,动作一顿。
直至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想及一件事。
夏菱是如何猜中手札是他的已不太重要,他既不再在她面前遮掩,足以证明从前露出过端倪,因此被夏菱察觉到了。
她昨夜回来时定然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还有嘴唇
钱映仪歪脸照镜,目光落在自己两片唇肉上,不自觉抿一抿。
夏菱知晓,昨夜小玳瑁也意外闯入,说他没看见,那都是假话。小玳瑁知晓,春棠岂非也
钱映仪蓦然拿湿帕子捂着脸不说话。
真是羞死人了。
俄延半日,钱映仪才打扮得伶伶俐俐出来。她高扬着小巧的下颌,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好叫他明白,她才没有躲他。
见他上前,钱映仪直视他的脸,眼珠子上下瞟他,轻问,“怎么回来了?不用去江宁了?”
秦离铮笑,“不必再去,案子在昨日已了结。”
这么快就了结?莫不是又在诓她,钱映仪狐疑觑着眼,有些没话找话之意,“哦,那你说来我听听。”
旋即使两个丫鬟搬了竹椅在院中。
秦离铮点一点下颌,也未靠近她,只立在原地回话。
原来是江宁一带的农户联合状告地主。即使金陵繁丽,是个销金窟,也仅仅局限于官宦与商户。苦的依旧是百姓。
江南重税,田赋更甚。去年秋粮征收时,每十亩地要征两石粮,农户早已心存怨怼,轮到今年夏税,又一纸命令下去,要交纳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去年的三倍。
除去粮食,还要交纳丝绢、棉花等。地主们还放言可折换成银子交纳,这一番打压掀起了众怒,不知哪个农户听到江南巡抚已到金陵的风声,便联合一众农户,将那些地主给告上了公堂。
钱映仪听得拧眉,“你的意思,那些多征的东西都是地主自己给贪了?”
秦离铮盯着她抹了淡淡胭脂的腮畔,一时没说话。
地主们背后是燕家,这几日他与余骋早已查清。
燕家虽没出面,却由衙门里的班头私下与地主们相见,仗着农户老实本分,便凭空捏造条款。
地主们不缺钱,缺的是个庇护,因此这多交纳出来的东西,都折算成银两进了燕榆的荷包。
燕家倒是下手又快又狠,那燕如衡被迫公堂陪审,也始终辩口利辞,把那些地主都推了出来,话里话外也在暗示他们,倘或把燕家给供出来,便好好留神自己的性命。
为免打草惊蛇,余骋就此作罢,明面给了农户一个交代,当即限他们三日之期归还多交纳的东西。
见他盯着自己,钱映仪暗瞪他一眼,“说啊!”
秦离铮收回眼色,抹去其中复杂,只将结果告知与她。
钱映仪轻轻“哦”了一声,眼梢里飞出一丝不自在,又问,“那你不必再去姐夫那边囖?”
秦离铮唇畔噙着一抹笑,想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这句话听在耳朵里,试探之意太过明显。他的声音便陡然轻了,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哪也不去了。”
难免,钱映仪顶着他的目光又有些退缩。他这话是何意?好像她在命他留下来。
正微妙时,钱映仪的眼风瞟向院外,捉住个眼熟的丫鬟,正是任郁青身边的,她忙喊:“嫂嫂有什么事?”
那丫鬟快步行来,端端正正福身,便道:“小姐,我们少奶奶今日晨起胃口好,说想吃大少爷前些日子带与她的山楂奶露,可少奶奶不记得是哪家食肆的,想着小姐熟悉金陵,便使奴婢来问一问。”
巧了不是?那山楂奶露钱映仪十分喜欢,正是她说与钱林野听的,她当即摆一摆手,“嗐,嫂嫂吩咐你去买?你也从京师来,连路都认不全,我今日无事,这便出去买了来。”
丫鬟受宠若惊,稍显迟疑,“这如何使得?”
钱映仪已从竹椅上起身,顺手接过夏菱递来的桐叶团扇遮一遮阳,道:“无妨,一家人不计较这些,你去回了嫂嫂便是。”
那丫鬟一连迭出声言谢,把钱映仪从头夸到脚,夸得她飘飘然漾着笑,当即朝自己的两个丫鬟招手,“夏菱,拉着春棠过来,咱们一起”
话音未落,钱映仪望向还站在原地的侍卫,顿了顿,话锋倏转,“夏菱,不必了,今日叫他跟着我。”
旋即捉裙往外走。
秦离铮暗自勾笑,默然跟上。
甫一出角门,钱映仪就撩帘进了马车。正因隔绝开他的视线而得意,不防车帘一起一落,这人也跟着坐了进来。
钱映仪如临大敌,薄薄的肩背死死欹在车壁上,“你做什么?”
秦离铮懒洋洋阖眼,没逼近她,也学着她往后靠,“小姐不让她们跟着,只单单叫我,难道不是已经想好了?”
与他独处在窄小的马车里,钱映仪霎时像回到昨夜,她悄悄撩起车帘一角透气,半晌,才掀眼望向他。
半束暖阳打在他的腰腹上,打在那泛着冷光的皮革腰带上,使她又回忆起手下的触感。怎么回事?她总想这些做什么!
钱映仪闭目稍缓,方道:“三个月。”
秦离铮蓦然睁眼看她。
她红唇轻轻翕合,声音很轻,“三个月,就当是个赌注,赌你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我喜欢上你,若你做不到,从此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至于约法三章,”她道:“其一,什么都得听我的,事无巨细,我说往东,你不许往西。”
“其二,不许再像昨日那样故意对我设局。”
说到最后,钱映仪耳廓渐红,腮畔的那抹胭脂也益发红,“其三未经我的允许,不许亲我。”
秦离铮轻轻点头,“没了?”
“没了。”她一惯也果断。
马车里岑寂一瞬,下一刻,钱映仪见他撑身凑过来,目光火热得要把她吞吃入腹,那两只眼睛往她的额心瞧了一眼,旋即缓缓往下扫,盯着她的嘴不放。
他的声音很沉,“亲一下,可以吗?”
钱映仪心一抖,一巴掌扇开他的脸,避开他的撩拨,虽瞧着不满他的举动,力道比之昨夜,却轻飘飘如一片羽毛,“谁、谁许你顺杆往上爬了?”
秦离铮心情犹好,复又坐回去,道:“不是你说,亲你之前,要先经过你的同意。”
曈曈太阳如火色,映得马车内也浸染几分暧昧旖旎,连缃色的车帘都染上了红。角门那头传来几个婆子丫鬟的说话声,钱映仪隐隐打了个颤,脚由裙摆下露出来踢他的小腿,低骂道:“真不要脸,你还不下去?”
她没使劲,假意踢他,秦离铮也不再过分,撩开车帘就下去了。
那卖山楂奶露的食肆在河畔伫立,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伙计便已送上食盒。
钱映仪心里琢磨任郁青急着吃,买过便欲折返回去,正要开口说话时,秦离铮倏将食盒放回马车里,继而朝她道:“先随我去个地方。”
钱映仪目露狐疑,“你想干什么?”
秦离铮失笑,“你觉得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
见她踟蹰,他谨记与她的约定,也不好牵她,便率先转背往一个方向走,“跟上。”
钱映仪在原地顿一顿,还是踩着他的影子跟了过去。
行过两条巷子,秦离铮在铺前站定。暖阳刺眼,钱映仪眯着眼去瞧,“何家铁铺?”
她扭头看他,“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取东西。”
何家铁铺那伙计依旧挂着谄媚笑意,一见秦离铮便忙迎上来,“哟,正说起您怎么还没来取呢,竟这般巧!”
一瞥眼的功夫看见躲在秦离铮身后的钱映仪,脸上笑意更甚,“外头太阳大,奶奶请快些进里头去坐着,小的沏茶您喝。”
一句“奶奶”把钱映仪叫得神情发讪,暗道侍卫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见他拔脚进去,也只好跟上。
不一时,伙计递上两盏茶。又利落打帘去了后头,一来一回不过眨眨眼的功夫,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
“您官人早十来日就请咱们铺子的铁匠打了这些,您看看,可还喜欢?”
“嗳,我和他不是”钱映仪愈发发讪,暗道这伙计辨错二人关系都是因侍卫未曾说清,又把他暗瞪一眼,正欲为自己解释,目光就落在打开的锦盒里,一时失语。
锦盒里是一套牡丹花纹样的珐琅银饰。一只指节宽的手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吊坠,皆打磨得亮晶晶的,牡丹花瓣点缀粉色,精致耀眼。
另配一副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牡丹花。再是个挂在脖子上的如意锁项圈。
伙计见她明显是喜欢,笑着合紧锦盒,旋即递与她,“还请收好。”
钱映仪盯着这锦盒半晌,目光又落在男人的侧脸上,二人对坐,他冲她轻笑,“喜欢就收着。”
侍卫每月才几两银子?钱映仪心中很有数。半个时辰前她还觉得他的笑布满心机,十分讨厌,此刻再凝视他唇畔的笑
钱映仪默然垂了视线,眼眶有一丝极轻的酸涩。
她顿了顿,一把抄起那锦盒抱在怀里,自顾往外行去,“哼,我不喜欢,只是不好浪费人家铁匠辛辛苦苦打的东西。”
秦离铮但笑不语,目视她站在门外的那半片裙角,往怀里摸了个整锭子搁在桌上。
“好嘞,”那伙计高兴得笑没了眼,朝秦离铮神秘兮兮道:“结好工钱,小的什么都不会说,您放心,咱们铁铺的何师傅手艺精湛,外头那层银裹得严实,若非重重剐蹭,绝不会叫人发现里头是金子。”
说到此节,伙计免不得好奇,够眼往外头瞧一瞧,低声问:“不过官人,您既有钱,干脆直接送金子不就好囖?”
秦离铮淡漠的眼轻扫他,“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就不要再问。”
旋即起身打帘出去。
路上钱映仪抱着那锦盒,总忍不住用余光偷瞥他,刻薄的话说不出口,只好道:“看你与那伙计相熟,上回那簪子,也是在这何家铁铺修的?”
巷口远远蹲了条毛色金黄的野狗,秦离铮往她身前挡一挡,随意捻了颗石子掷去另一头,“是。”
野狗被那石子掷出的动静吸引,没几时就跑没了影。
钱映仪恍然未觉,微嘟的嘴唇动了动,复又问,“银子都花在我身上,你平日不用了?”
秦离铮清清嗓子,心虚把话岔开,“快些走,不是还要回去送东西给少奶奶?”
引得钱映仪暗暗翻了翻眼皮,嘀咕道:“没你打这一回岔,我早回去了。”
她一面说,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抹轻轻的悸动甩在裙摆后头。
待踅进马车,钱映仪就不再说话。秦离铮靠在车壁外驭马,淮河两岸波光粼粼,也浅浅照出了他的心虚。
伙计的问题他不好作答。他曾想过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可那日听她话里话外十分厌恶锦衣卫,倘或她知晓,不赶他走已是仁慈,何谈什么约法三章与三月之期。
牵着一记心事辗转回琵琶巷,秦离铮暂且抛开这些,只暗自盘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与她坦白。
轻叩车壁,钱映仪便从马车里打帘下来。
东西都由他提着,钱映仪只执扇轻摇,正踩上一截石磴,不防隔壁门房走出两道身影被她窥清,她顿一顿,轻喊:“璎娘?”
璎娘俏丽的脸蛋红扑扑的,撞见钱映仪,神情仿佛像被她抓包,待近前来,说话便带着歉意:“钱小姐,裴官人请我上门,说要换一换戏班子”
换戏班子是假,或许郎情妾意才是真。钱映仪眼珠子落向她身后的裴骥,心中自有思量,也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因此便和善笑笑,“说这些做什么,你想上哪家唱戏是你的自由。”
璎娘心头那抹忐忑渐缓,忙抬脸回她个笑。
自打上回被当众羞辱,她回去就心有不甘。说到底那班富贵人家都是欺她无财无权。
权势离她远,她尚且够不着。但裴骥有财,她能够一够。只要抓住他一颗心,她的出路也有了。
只有钱小姐待她不同。
璎娘的歉意出自真心,倒踟蹰半日没说话,恐钱映仪觉得她攀附财势。
好在钱映仪不喜管人家私事,还冲她眨眨眼,笑道:“有人还在等你呢,我家中有事,先进去了,回头你得空来我家唱戏。”
旋即隔得老远与裴骥稍一福身,便自顾往宅子里去了。
秦离铮落在后头,脚步稍缓,漫不经心扫了眼裴骥,身影也踅进门内。
这厢目送钱映仪进去,璎娘收回眼,脸上浮出个温婉的笑,捉裙往裴骥身前跑去,“裴官人!”
跑近了,她仰脸盯着他俊朗的面容,笑吟吟道:“我明日又来与你说戏班子的事,好不好?”
裴骥笑拧她的鼻尖,嗓音温柔,“好。”
璎娘的脸霎时浮现一抹淡淡的红,鼓足勇气向他踮起脚,裴骥垂眼盯着她,只笑戳她的额心,哄她,“请的软轿到了巷子口,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璎娘目色划过一抹黯然,想及自己的谋算,只好依他所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待她坐的软轿离开视线,裴骥的神情陡然冷了下来。
俄延半日,他回身踅进门内,与一旁的管家道:“先前派去打探钱家动向的人都被钱映仪身边的那个侍卫弄伤了手脚,他好大的能耐。”
管家道:“那咱们要不要”他横在颈间比划。
“日后璎娘若来府上,不必拦着,”裴骥不答,反道:“她是个好利用的对象,你方才也瞧见了,她与那钱映仪关系还算融洽,听她说,上回她被人污蔑,也是钱映仪替她说话。”
“先哄着她,咱们耐心也足一点,毕竟整个钱家,只有钱映仪最好接近。”
裴骥垂眼分析道:“我料想得不错,钱家的势力果真比应天府那几个的势力要大,你这几日可听说了江宁那状告地主的案子?”
他冷笑,“应天府的一把手做得再天衣无缝,见了巡抚,便如老鼠见猫。他们再厉害,也厉害不过钱家,想把我的丝绸当作香饽饽,当作掌中之物,我还未必肯给他们。”
“我那表姐夫王弋近来总在催促我运货,他们也不怕一口吃死自己。”
“先前抄来的账本可藏好了?”裴骥轻瞥管家一眼。
管家忙道:“藏得严严实实的。”
裴骥满意点点头,望向管家,嗓子里喧出一缕叹息,“只要我能借钱家的势在金陵站稳脚跟,咱们也不必再与王弋合作,他贪得无厌,瞧不起我只是个商户,我早已想与他翻脸。”
二人正说着,往镖局取信的小厮回来,一进门见到裴骥,便把信递与他,“主子,是蔓姐的信。”
话说这裴骥虽出自商户之家,其背后家族在淮安一众商人里,也算大户。
除了正房太太,裴父还娶了四房姨太太,后来正房太太染病去世,裴父又往外头聘了一位做续弦。
裴父荒唐,裴骥年岁还小时,那最小的姨太太才不过十八岁。
而裴骥正是那位染病离世的太太所生,乃裴家唯一的儿子。
其父风流,家中韵事在淮安府广传。谁也料想不到,裴骥继承其风流,早已在私下与四姨太太沈蔓厮混一处。
二人罔顾人伦,好不快活。裴骥生性爱刺激,日夜背着老爹翻云覆雨,对这沈蔓倒有五六分真心。
是以知道是她来的信件,裴骥神情稍缓,把信拆开细细扫量,见上头写了些情诗与思念他的话,也免不得牵唇笑笑。
看到沈蔓被其他几房姨太太针对时,又渐渐
拧了眉。
大约是这封信里的小女人情怀激起他可笑的保护欲,使他迫切想在金陵站稳脚跟,届时也好把这名义上的小娘接来。裴骥把信往怀里放好,神情复又渐渐严肃。
宅子透亮,他仰头窥一窥半空的云,道:“这金陵啊,定要容下我。”
又倏然想起管家先前那一记手势,便朝管家招一招手,“你去江湖上打听打听高手,钱映仪身边的那个侍卫太碍眼。”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银包金,秦离铮送个金子还偷偷摸摸。
写到这里,已经快接近二十万字了,我想在作话里啰嗦几句。
其实秦离铮是可以向钱映仪坦白自己的身份的,但是他也很纠结。
燕家蔺家想要放开手贪钱,盯上钱映仪是为了让余骋包庇他们。
那个始终没出来的王弋算是替上面二位办事的,也偷偷贪了不少在自己口袋。
再是这个裴骥,他站在食物链的底端,之前一直依附着王弋,也帮着燕家蔺家贪了不少银子,他是个商人,也爱钱,接近钱映仪的目的是想在金陵站稳脚跟,也彻底甩开王弋和燕蔺等吸血虫。
这条食物链的关系复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夺利益。
秦离铮如果现在坦白,就相当于把整个阴谋暴露在钱映仪眼前。
他的哥哥就死在阴谋里,这是他一直到现在都接受不了的,所以当把钱映仪当作要保护的人之后,他会下意识的回避,然后就陷入纠结。
开文前我还信誓旦旦要写纯甜文,可恶,我还是改不了写酸涩文的毛病,难道我天生就是酸涩派![爆哭]
第30章
裴骥的野心暂且不提。但说这日微风吹拂,细雨蒙蒙,燕家一处议事的暗室外,燕榆狠掷茶盏在地,语气隐有急切:
“江南巡抚?好个江南巡抚!一来便办了桩漂亮案子,把那些个没用的东西都诓住,险些把我等暴露出来!”
要说这燕榆的性情,从前也并非如此急躁。
自打失了男人的尊严,他渐渐阴郁,对钱财的掌控益发痴迷,好像有了钱,他流失的一部分残缺就能回来。
这些年习惯荷包进钱,近来却一再受阻,反还要自掏不少去垫,燕榆哪能不怄气?
下首坐了个中年男人,慈眉善目,体型圆润,弓身把那碎开的瓷片捡一捡,笑着宽慰道:“姐夫,不要为小钱动怒伤身嘛,容易沉不住气,这可不值得。”
正是那管着递运所的王弋,燕榆的妻弟。
王弋佛面蛇心,噙笑往那椅上一靠,阴天里那抹不明显的光束也打在他身上,细细的尘埃就在他说话时四下散开:
“余骋既任巡抚,他要查,就让他查好了,他若起疑心,也只会去户部核账,咱们在户部有人,账面做得干净,即使有亏空,整个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官员那么多,要轮到咱们身上,也还早着呢。”
燕榆阴沉着脸不说话。
王弋又道:“那些地主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在这应天府,您可是一把手,说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马上就是夏税,您还怕没人想着孝敬您?那些贱民只有几个钱在手里而已,若想求庇护,还是会寻到您这儿来的。”
“从扬州府、苏州府等地也有不少丝绸往上送,底下的官员一点点往上送,他们贪,咱们也贪,裴骥那头的货折算成银子也是一大笔钱。”
“这余骋在金陵难不成还能待上半年?他还得下去巡一巡呢!咱们就先忍一忍,面上做做样子,等他一走,这些银子不还是落入咱们的荷包里?”
王弋把那碎瓷片在桌上轻敲,“姐夫,不要怕,不要急,咱们做事留痕不多,江南巡抚又如何?说起来是个人物,不过也是仗着家里的势,得皇上看重预备升他的官,这才派他来走一走过场罢了,往前数十几年,您见过哪个巡抚像他这么年轻的?”
“倘或皇上派了锦衣卫来,那班人若手起刀落,先斩后奏,咱们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让王弋劝了劝,燕榆神情稍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些无用的地主留着性命也没什么用,今夜使人去灭口,切记,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又叹一声,“余骋是不是个花架子暂且不论,他摇身一变成了巡抚,咱们还怎么拉拢他?要我说,不如直接玩狠的。”
王弋呷着茶,随口搭腔,“姐夫有什么法子?”
燕榆瞟他一眼,脑子里的阴私招数转了几圈,逐渐坐回案后,唯独剩半张脸在光下,稍显可怖,“少不得要给那钱映仪下点药了!”
“不可!”
燕如衡坐在一旁始终缄默,闻言登时起身,神情惊愕,“爹,怎么可以对她用这样的法子?”
燕榆冷笑乜他,“我儿玉树临风,我不过是推进你二人的感情,怎么,舍不得她受苦?”
“爹有没有想过此事若失手,钱家发现咱们的计谋,该当如何?”
燕如衡眼色头一回如此坚定,“我不同意,爹若强硬要使这样的手段,我现在就削发为僧,公之于众,没了我,爹拿什么去拉拢钱家,拿什么去拉拢余骋!”
“那就等着全家一起死!”燕榆倏然拂案,屋子里叮呤咣啷砸碎一地东西,他厉声道:“你舅舅的话虽说不假,但若那余骋是个精的呢?你不提前下手,就等着一点点被查出来,咱们一齐被送下阴司!”
燕榆快步行至燕如衡身前,那双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布满威胁,“贪墨当诛,我与你娘,你姐姐,你姐夫一家,包括你舅舅,甚至是你在凤阳的二叔二婶,都得死。”
“我儿,”燕榆放轻了语调,在“二叔二婶”上咬字极重,形容益发阴森可怖,“你舍得这么多人一起去死吗?”
见燕如衡霎时变了脸色,燕榆嗓音里喧出一声笑,拍一拍他的肩,“爹晓得,你喜欢她,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莫要拘泥于情爱才是,有些话,爹只说一遍,你可明白?”
“只有紧紧绑在一处,就算事发,咱们的死活也有人管。”
燕如衡藏在袖管子里的手逐渐握紧,手背青筋虬结,满腔怒气尽数被浇灭。
他自小饱读诗书,成长路径可谓顺风顺水。
可在此刻,他倏然发觉,他竟能一再因为亲情被拿捏,竟能窝囊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为了抗争,为她,也是为他自己。
燕如衡眼风稍移,冷不防夺了王弋桌上的那块碎片抵在喉间,冷道:“舍不得,但我的性命我能做主,爹,您自己看着办。”
他手下使力,鲜血登时由亮锃锃的碎片往外渗。
王弋眼珠子来回一转,见意见不合闹成这样,忙上前斡旋,“哎唷,好好的一对父子这是做哪样?不下药就不下药,姐夫,我倒觉得三郎说得不错,钱家那女孩子又不是普通小门户出来的,你轻易下药,人家真要查起来,保不准就查出点什么,先消消气。”
又去拽燕如衡,“三郎,你气性是愈发大了,舅舅记得你小时候乖顺得很,哟,疼不疼啊?快先撒手,先把伤口上些药!”
燕如衡像堵硬墙似的立在原地,酂白色的袍子上已渐染血迹,只固执盯着燕榆。
燕榆被怄得一阵咳嗽,气性冲脑,指着他正要说随他死去!偏巧这时外头响起阵脚步声,燕榆顺手拿了个杯盏就砸过去,“谁?滚远点!”
半晌,门外响起燕文瑛的声音,“爹,是我。”
听及是长女,到底是亲生的,燕榆神色渐缓,冷扫燕如衡一眼,“你给我撒手。”
变相等于妥协。
又冲门口道:“是瑛瑛啊,进来。”
稍刻,门被推开,露出燕文瑛有些憔悴的一张秀脸。
燕榆见状渐渐拧眉,问,“怎么回事?怎么这时候回家了?蔺玉湖又欺负你了?”
燕文瑛眼眶酸胀,立时上前扑进燕榆怀中,哭道:“爹!我要和离!”
怪哉,好好地,做什么要和离呢?
原来这蔺玉湖日日只
顾玩乐,因燕如衡在行院那边打过招呼,各家行院早已将蔺玉湖拒之门外,蔺玉湖消遣不得,又与燕文瑛相看两生厌,干脆就大着胆子与家里几个丫鬟厮混到一处。
不巧被燕文瑛身边的奶妈妈发觉,燕文瑛近来将那些丫鬟都给处理了,发还回家的发还回家,赶出去的赶出去。
偏有一位起了要当姨娘的心思,引着蔺玉湖去她那的次数最多,这一来二去,肚子里就有了孩儿。
到底一条性命,燕文瑛打骂不得,便频频与蔺玉湖争吵。
蔺玉湖起先躲着她,后来也许是想通了,总归与她过不到一处去,渐渐地,也在争吵时推她两把,打她两下。
燕文瑛的泪水像线珠子似的顺着燕榆的衣裳往下掉,她道:“那黑心肝的畜牲!他竟敢打我,爹,他竟敢打我!”
这话使燕榆听得怄火,也想把那蔺玉湖好好教训一顿。
想及自己与蔺边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法闹翻脸,又只得一连迭顺着燕文瑛的背脊轻拍,“好好好,爹回头与你公爹说,定把那蔺玉湖捉来打板子,那怀孕的丫鬟也由你公爹出面处理了!”
半句不提燕文瑛要求的和离一事。
燕文瑛猛然从他怀中退出,目色充满不可置信,“爹!他打我!您听明白了吗?他敢对我动手了!”
人往往要涉及自身时,才能发觉旁人的动机与计谋。
燕文瑛亦是如此,尽管她先前在燕如衡面前斥他,此番轮到自己,也不由地要为自己忿言。
她环视三人一圈,目光在燕如衡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倏然点点下颌,嘲讽评点道:“你们又在商量大计,是我误闯了。”
说罢,她扭头望向燕榆,大约是突然被燕如衡身上那抹鲜血刺痛,双目饱含热泪,“爹,为了您的谋算,我与弟弟都要葬送自身,成为您拉拢旁人的筹码,看弟弟这模样,是不大愿意了。”
她声音很轻,满腔委屈化作愤意,“爹,我再问您一遍,能不能叫我与蔺玉湖和离?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不愿再在蔺家当个明面风光实则窝囊的少奶奶。”
她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本也该有一桩美满姻缘。
是爹说,蔺玉湖是他看着长大的,还算本分,家世亦算匹配,且她还是下嫁,日后把蔺玉湖拿捏在手心里,日子别提有多圆满。
可蔺玉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下她的脸面,无一不在蔑视她的婚姻!
凭什么?
燕榆与蔺边鸿既是姻亲,又彼此知晓其贪墨之事,一根绳的蚂蚱,哪能说断就断?
因此,燕榆陡然也心生烦躁,只觉一双儿女都在坏事,一拂袖便道:“不许再说什么和离之事,也不许再优柔寡断为个女人伤及性命,若没点本事,就不要再当我燕家儿女!都出去!”
言下之意便是糊弄过去了。
燕文瑛深深吸气,点了点头,拉着燕如衡一并冲了出去。
姐弟二人一路行至一处墙根下,燕文瑛才又忍不住掩面低泣。
燕如衡自己犹有些痛,窥她哭成这样,也只能把她拍一拍,“阿姐,我替你出气。”
直至此刻,燕文瑛好似才看清他究竟是何底色,盯着他脖子上那抹伤,哑声道:“爹要对钱映仪做什么?让你急成这样。”
燕如衡轻垂眼皮,把燕榆的计划言简意赅说明。
燕文瑛讽笑,“原来如此,你做得对,这手段太过阴私,你当真喜欢钱映仪?”
燕如衡点头应声。
或许是身为女人,燕文瑛在蔺家过得憋闷委屈,又或许是今番回家求爹做主,爹却蒙头给她一棒,燕文瑛竟对钱映仪生出艳羡,心肠也倏软下来,“既喜欢她,就好好去她面前表现。”
燕如衡敏锐察觉她的话音,竟不复从前,心思便打了几个转,下一刻,试探问,“阿姐想不想脱离当下?”
他想,倘或他能找到法子迫使燕榆停手,或许阿姐也能顺利和离,他也能坦然接近钱映仪,不必再怀揣心虚与自责。
他的将来,或许还能重见光明。
燕文瑛哪能没听懂?到底没有血脉相连,她警惕把燕如衡窥一窥,疑心他要做些什么。
可大约是心头实在咽不下在蔺玉湖那里受的气,俄延半晌,她只是摸出帕子把泪揩干净,又道:“先管好你自己,去请个郎中来替你包扎,血流干了,可谈不上什么脱离不脱离的了。”
陡然狂风大作,停了片刻的细雨霎时变大,暴雨滂沱,燕如衡忙拉着燕文瑛去廊下躲雨。
不远处一棵杏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树上的杏果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两颗,跌落在地迸裂而开。
或许是在此刻,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悄然被划开一条口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尽数坍塌。 。
夜雨未停,秦离铮一面撑伞,一面踏着暴雨自淮河两岸转出来。
刚与褚之言交换过消息。
捉贼拿赃,凡事讲究证据。经探查,裴骥果真留有后手,手中握有燕榆等人走私贪墨的账本。
原来王弋向来瞧不起裴骥,被他哄着喝了酒,又捧上了天,一时得意就说漏了嘴。
只是裴骥狡猾至极,账本藏匿至深,连锦衣卫都一时半会找不到藏匿点。
仅凭一册账本,证据还不太够看,是以秦离铮又与褚之言交代一番,推测燕榆或许会灭口,届时务必将那几个地主给救下。
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临着商铺行走,不防一辆马车急匆匆驶过,溅起大半片水珠,尽数浇湿他的袍子。
秦离铮不恼,只是稍抬伞面,循声去望。
瑞王府的马车。
或许又是瑞王妃使人来外头买些珍馐佳肴哄儿子高兴。
半刻钟前与褚之言的交谈陡然浮现在耳侧。
彼时他们刚谈过正事,褚之言打趣秦离铮,“嗳,指挥,听说瑞王世子在家日日闹脾气呢,你也是,打断瑞王世子的腿,这样要紧的事,就不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表现?”
俞敏森一再得罪钱映仪,本该如此教训一番。秦离铮不靠这种事讨女人欢心,便把话岔开,问,“当年跟随瑞王的那些幕僚,查得如何了?”
褚之言坐姿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些眉目了,当年瑞王为了脱责,回到金陵便对一众幕僚痛下杀手,其中有个聪明的,提前服了假死药,靠买通瑞王手下办事之人逃出生天,只是逃往何处,还需耐心再去寻。”
没死,就意味着兄长平反有希望。
秦离铮浑身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心情犹好,浅聊几句,想及钱映仪怕狗,便把爱犬松松托付给褚之言。
褚之言不可置信瞪眼,“待回京师,把松松送来我这?你就想着与钱小姐谈婚论嫁了?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
因忽下暴雨,沿街商铺眼瞧做不了生意,便挨个把门给阖紧了。
秦离铮收回思绪,想到钱映仪,他勾唇笑一笑,继而撑着伞独行雨中。
待回钱宅,与余骋撞到一处。
前些日子那状告地主的案子,明面是巡抚断案,实则背后是秦离铮在提建议,余骋虽助他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但也依旧防着他。
大舅哥的嘱咐,他可没忘。
余骋早已成婚,是过来人,这一眼望去,便知秦离铮与钱映仪之间有猫腻,他倒也是个实诚之人,倏然望一望檐外的瓢泼大雨,道:“秦指挥,你说,金陵是不是要变天了?”
秦离铮挥一挥袍角雨珠,淡道:“有话直说。”
此处只有他二人,余骋干脆敞亮说话:“那便恕我直言,指挥,你喜欢映仪,我与大哥早已看出,可你不适合待在映仪身边,从前京师变天,岳丈岳母都避而远之,你的身份,是个潜在的危险,映仪是家里娇惯爱护着长大的,她的身边不该有危险,你觉得,倘或岳丈岳母知晓,会同意吗?”
京师何时变过天?哦,恒王造反,是变过一次。
秦家正是在那次变天后被京师众多门户避得远远的。
余骋言下之意便是:你秦家曾身陷泥潭,即使如今过得安稳,到底与“谋逆
“沾边,就算如今的皇上不在意,你秦离铮位高权重,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可谁能保证日后这桩旧案不被翻出来?对外宣称斩断亲缘又如何呢?骗骗别人罢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秦离铮永远是从前那个秦家二郎,映仪嫁与你,当真能顺遂过一辈子?
彼此所求不同,立场不同,秦离铮听出其意并未恼怒,只勾唇笑了笑,“若我说,是皇上赐婚呢?”
余骋眸色微闪,也跟着笑,“那我劝指挥一句,最好别这么做,届时大家闹得不愉快,难受的是妹妹。”
秦离铮默然不语,话不投机,自顾擦肩离去。
先回寝屋洗去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墨色圆领袍,秦离铮方去寻钱映仪。
岂知钱映仪不在云滕阁。
沿着整座钱宅仔仔细细搜寻,总算在一处偏僻的三角亭内寻到她的踪迹。
单薄的身影匍匐在石桌上,一动不动,轻轻走近才知是睡着了。
夜雨下的空气潮湿,把她额前两绺碎发洇得卷曲,立起来像在头上长了两只耳朵,实在可爱。秦离铮免不得暗自好笑,她独自一人在此,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就不怕?
他放轻动作捞起她,趁她还未醒,复又忍不住把鼻尖在她腮畔多蹭一蹭。
钱映仪正发着梦,梦里行至一处悬崖,后头像是有什么在追赶似的,她不防就踏空,身体霎时变得轻飘飘的。
一个猛子惊醒睁眼,才发觉竟是被人打横抱着。
看清是谁,她忙急晃两只脚,初醒的嗓音喧出一丝丝哑,“放我下来!”
秦离铮弯腰放她落地,噙着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拍一拍胸脯,打转回凉亭坐下,连喝两盏凉茶压惊,方掀眼去瞧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路寻过来的,”秦离铮慢步行至她身前,往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她跟前,“听夏菱说你晚间没吃饭,饿不饿?我往外头去了一趟,茯苓糕,是你爱吃的,先垫一垫,我去厨房寻些吃食?”
钱映仪解开油纸包轻嗅,顿觉腹中空空,顺势埋首咬了一口。见他转背要走,她忙道:“等等!”
秦离铮脚步顿停,回身望她,嗓音很轻很柔,“怎么了?”
他把那黄纱灯笼捡一捡,“是怕?怕就与我一起去。”
钱映仪鼓着腮细嚼慢咽,待咽下,方垂下眼皮,小声道:“你留下,陪我再坐会儿。”
秦离铮惊诧片刻,不知她今日是为何“主动”起来,毕竟距二人约法三章已过去十来日,她一惯是躲着他。
他只好掀袍与她对坐,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问,“我申时出去时,你还好好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不大高兴,把茯苓糕搁在石桌上,道:“傍晚时候小玳瑁跑来与我说,他想挑个好日子娶春棠过门。”
她不高兴时总爱把微嘟的唇瘪一瘪,恨不能浑身上下都写满“不高兴”这三个字,拳头轻轻握着,肩也跟着往下塌,这些特征在今夜犹显。
秦离铮明白过来,在她眼前笑了下,“舍不得春棠?所以才独自跑来这生闷气?”
“不是说过吗,不许生闷气,”他把她瘪下去的唇角往上推一推,半开玩笑似的逗她,“不然,我替你去打小玳瑁一顿?他身受重伤,就没法迎娶春棠过门了。”
钱映仪猛然一捶桌面,忿忿道:“早知我就不那么快促成他俩的好事!哪有这样快的?前后才多久?”
秦离铮抖着肩笑,料想她气得不轻,问,“春棠是什么意思呢?”
钱映仪霎时泄气,扑在石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模样有些蔫,“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高兴呢,我眼巴巴跑去问春棠,春棠朝我点头,她朝我点头!”
“夏菱虽然打小就跟着我,同我很亲,可春棠也不差!她若嫁给小玳瑁,就不好再在我跟前待着了,我不是想要她接着伺候我,只是只是”
她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秦离铮。
雨势到这时已然渐小,雨声淅淅沥沥,亭外仍刮着“呼呼”作响的风,她的声音杂糅在里面,闷闷的,“只是我舍不得她,在我心里,她和夏菱的份量是一样的。”
秦离铮心中着实对小玳瑁即将成婚有些艳羡。
盯着眼前人的后脑勺,知她仍保留单纯与天真,他抬起手轻掣她的脑袋,把温热的手掌垫在她的脸下,哄她,“可春棠与夏菱不能待在你身边不嫁人,小玳瑁心性正直,干起活来也不抱怨,又得春棠喜欢,他们喜结连理,你该高兴才是,犯不着在这生闷气。”
钱映仪稍怔,落在他掌心的半张脸顿时仿若火烧,她想躲一躲,又倏然觉得很是温暖,便僵着身子没动,只道:“我就是不高兴,你懂什么?”
说话时,她的唇肉轻轻在那布满薄茧的掌心上蹭,像在吻他。她太不自在,便把话撇开:“你说嫁人有什么好的,这一两年,光是“嫁”这个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才不要嫁嘶!你做什么?”
秦离铮勾着指尖轻戳了一把她的脸,把她发软的脸颊戳得往上挤了挤,后头那句“才不要嫁人”便说不出口了。
钱映仪撑起身来瞪他,像刻意要报复他,便又接着道:“哦,我还想说呢,女人要嫁人,无非也是春心动,想与那个男人过一辈子,但女人总是太好骗,有些男人起先装模作样,后面就不装了,要我说,男人这种东西,都是一样的小气!只为自己!”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说得益发想笑,想她闺阁小姐一个,与人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便把一张脸凑上前,在她眼前扯出个愈发肆意的笑,“拐着弯说我小气?你能与我约法三章,就不许我捂你的嘴,避免你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不是我,怎知我与那些男人是一样的?”
自打那点爱慕的心思由他嘴里说出来,钱映仪时常就不肯在他面前低下头,此刻也是直直回望他,丝毫不肯占了下风。
眼瞧他眼神逐渐晦暗,脸也靠得近了,像要亲她,回想起那夜那个令她头晕目眩的吻,她陡然毫无缘由地起身,拉进了与他的距离。
秦离铮顺势仰脸看她。
钱映仪蓦然狠狠一戳他束在头顶的头发,凶巴巴道:“你眼睛是长得歪了还是怎么回事?屋子里不是没有镜子,好歹也照一照,快些摆正它!”
“是吗?”秦离铮一把攫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到两腿间站定,握着她的手往头顶胡乱揉搓两下,碎发便由此落下,他的语气很遗憾,“很可惜,没有梳篦,借你的手随意拂了拂,可正了?”
钱映仪被吓一跳,心虚朝四周瞟了几眼,复又转脸回来瞪他。
沉默片刻,垂下视线看那有些乱糟糟的头顶,她心头益发地痒,却仍紧握着拳,不肯替他顺一顺。
秦离铮便也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松,一双眼盯着她看。
两方僵持,钱映仪猛地一闭眼,终于忍不了,把他乌黑发丝里的一根银簪抽出,一面抬手替他拢好每一根发丝,一面咬牙切齿咒骂他,“不要脸,小气,还满是心机,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就是故意的,你给我等着,待会我就去禀了二婶婶,把你赶出去!”
秦离铮垂眼忍笑,由她去骂。
果然,待替他绾好头发,钱映仪立刻擎着那盏黄纱灯笼,旋裙往外跑。
不防被他使劲一拉,灯笼跌落在地,火星子噼啪绽响几声,周遭就陷进昏暗。
她的后臀欹在石桌边缘,腰身也被他压弯些许。
“那在赶我走之前,还请先让我回报一下,”秦离铮歪着脸把她窥一窥,俯身往她脸上一亲,“这一下,谢你替我绾发之举。”
见
她瞪大稍有震惊的眼,他的嗓音隐含蛊惑,“闭眼。”
一只手顺势覆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钱映仪只听得见他说,“这一下,便算作我离开前向你讨要的东西。”
两片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他一惯有的薄荷香气。没有深入,只是轻柔缓慢地在她唇上厮磨。
与上一回不同,她没有饱胀得快溢出来的怒气,他也没有要把她吞吃入腹的野心,只是纯粹在她的唇上贴近,仿佛这样,两颗心也能在每一下的啄吻里愈靠愈近。
细雨丝丝,风势逼人,一些细微的雨珠斜斜吹在钱映仪肩头,滑进她的衣襟里。这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也跟着变得潮湿了。
她拒不承认自己会因他落下的一个吻而悸动。
因此,心一狠,她便搂上了他的腰。
秦离铮身体稍僵,立时明白她在与他较劲。便把她往上一托,抱起她贴紧廊柱,用肩背为她抵挡细细密密的雨,也深入往里探,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钱映仪推开他,别开脸气吁吁喘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倏然一笑,“还亲吗?”
钱映仪抿着发麻的唇不松口。
秦离铮便放她下来,脸悬在她的眼前,“不要忘了你与我的约定,在三月之期未到之前,你再说要赶我走,我还向你讨要这个。”
他太了解她,心口不一,嘴硬心软。
说得钱映仪把嘴一捂,另一只手狠狠把他一推,一言不发就旋裙离去,至于她脸上那抹红和有些湿润的眼,究竟是什么,秦离铮不去细想。
他只是捡起那盏灯笼,复又点燃里头的烛火,静静跟在她的身后。
因为她,他的心活了过来。浑身血液充沛得仿佛要将他拉回数年前,要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重合。
余骋并未说错,他的身世背景与她不相配,她生来该活在幸福里,他的一切都太沉重,他与她本就悲喜不通。
可兄长一事尚且有希望,这不妨碍他开始心有期盼。
为她,他愿意推翻一切。让兄长得以洗刷冤屈,让爹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他承欢膝下,让他自己能再活一次,做回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秦离铮,再来与她相配。
他要排除万难留在她身边。
永远——
作者有话说:映仪:你耍无赖!![愤怒][愤怒][愤怒]
不会有下药情节哈,请放心~我已经想把燕榆写死了,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选择忍。
对机关算尽又只顾利益的人来说,可能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身边~
话说我每天的乐趣就是看你们的评论!!![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