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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钱映仪裹着薄薄的被衾辗转反侧。很奇怪,这四角软枕向来是她用习惯的,脸枕在上头怎么热烘烘的?她跌宕起伏的一颗心左思右想,才发觉原来热的不是枕头,而是她的脸。

她今日胆子真大呀。怎么敢搂他的腰与他亲得“难舍难分”?

呸!什么难舍难分,她那是不想落了下风。女孩子翻了个身,嗅着屋子里惯用的那抹零陵香,总觉得身上、手臂、嘴唇上都是那股薄荷气。

因落雨,五月末的天气益发爽心清凉。钱映仪躲在被衾里窃窃伸手抚唇,唇畔渐渐轻弯,忽然觉得那抹薄荷气也没那么讨厌了。

俄延至三更时,连轴转的少女心事得以暂歇,钱映仪带着不自觉的那抹笑轻轻阖眼,陷入了梦乡。

次日雨过天晴,钱映仪用罢早膳,神清气爽往园子里转了两圈,再折返回来时,在云滕阁四面睃寻一眼,便喊道:“小玳瑁!”

少年蓦然赶来,仿佛是正等着她。

钱映仪捉着他仔细审视,倏问:“真想娶春棠?”

小玳瑁点头如啄米。

“那我问你,你爹娘可同意?你家中是几进的宅子?倘或春棠嫁给你,她听不见,和你爹娘说不上话,这世道又重孝,你爹娘若嫌她,你如何在中间斡旋?”

小玳瑁偷瞥站在钱映仪身后的春棠,脸上笑意难掩,逐个答道:“小姐,我爹娘早知我喜欢春棠,对这桩事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您也知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爹娘做些香料生意,宅子算不得大,但我已经在托牙人看宅子!”

“成、成婚后我与春棠另寻宅子住!至于我爹娘与她说话的问题”

小玳瑁笑意更甚,“我已教了我爹娘不少,他们与春棠正常说话没问题。”

钱映仪默了片刻,眼眶突然酸胀起来,“想娶她,你得与旁人一样,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夏菱与春棠更是亲密无间,也知晓她若嫁了人,就离开小姐身边,不再与她们作伴了,因此也悄悄别过脸把湿润的眼角擦一擦。

小玳瑁再三点着下颌保证,必将对春棠珍视呵护,钱映仪方不情不愿松口,“春棠没有亲人,我与爷爷当年在外头捡了她,算她娘家人,你下晌把你爹娘请来,我先见一见你的爹娘。”

“是!”小玳瑁高兴得腰身都挺得直直的,忙不迭就拔脚往外奔,只留下一句,“春棠,等着我蒋渔带爹娘来见你!”

即使听不见,见他这般高兴,春棠也跟着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剩钱映仪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彼此只剩不高兴与不舍。

少年办事利落,下晌方至,便领着一双爹娘进了钱宅。

蒋父蒋母知他在门户里当侍卫,他也只说是官宦人家,时至今日,才知是南直隶工部左侍郎这样大的官!

他们不过平民百姓,怎见过这样的富贵?甫一迈进钱宅,就不敢东张西望,生怕不懂这门户里的规矩而引出麻烦。

夫妻俩也免不得想,像钱小姐这样的人物出身矜贵,春棠又在人家跟前做一等丫鬟,只怕是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小姐过得都要滋润。

因此心中愈发小心谨慎,轻垂着眼跟随儿子的步伐行至待客的小花厅。

“小姐,这是我爹,这是我娘。”

蒋父蒋母谨慎抬眼,这一窥视就见个俏丽精致的女子歪着脸盯着自己瞧,也不说话,面上无甚神情。

二人这时才想起要行礼,碍着没在门户走动过,动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钱映仪暗自审视过便放下姿态,冲二老一笑,“您二位不必向我行礼,小玳瑁与我家签的是活契,又没将自己卖进我家,您二位是长辈,合该我向您二位问好才是。”

蒋母心中暗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般,她经营一家香料铺子,也不是没见过小姐们,眼前这位实在是太好说话,心中便稍缓,忍不住那份好奇,壮着胆子去打量未过门的儿媳来。

这一看,复又顿住。

两个丫鬟都貌美若仙,究竟哪个才是儿子的心上人哩?

春棠腮畔浮起一抹红,不紧不慢往前站两步,端端正正向二人福身,模样乖顺惹人心生怜爱,蒋母眼前一亮,登时暗自在心中夸儿子有福气!

两方一来二去说了些话,钱映仪少不得要再盘问清楚些,于是接近日暮四合时,小玳瑁的一双父母才高高兴兴离去。

春棠与小玳瑁之间的喜事也这般先定了下来。

只是那黄道吉日需得细看,因此夜里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晚膳时,钱映仪便先把此事与众人说了说。

家里的丫鬟要嫁人,本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可春棠到底不同,倘或没有她,钱映仪刚到金陵的那几年便少了些陪伴,故而一家人陡然听闻此事也很是高兴。

尤其是钱兰亭,待用罢晚膳便悄摸把钱映仪唤来跟前。

他低声道:“当年是你与爷爷一起在街上遇见春棠的,她受了不少苦,这些年跟着你乖顺又本分,届时准备嫁妆时,你来寻爷爷一趟,爷爷私下替她添点,此事只此一次,别的丫鬟都没有,你不许胡乱声张!”

钱映仪一连抱着爷爷不撒手,此举引得她十分高兴,觉得与爷爷亲昵更甚,忙笑嘻嘻点头应下。

大事落定,小玳瑁益发心急,当夜就寻到钱映仪说了几个好日子,使得钱映仪连连笑话他,最终把成婚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十。

春棠要嫁人,整个云滕阁都十分热闹,止不住地小丫鬟上前来恭喜她。

其中有个小丫鬟笑着问钱映仪,“小姐,春棠姐姐要从咱们这出嫁,我们这些个妹妹们能不能替春棠

姐姐绣一件嫁衣?”

引得夏菱抖着肩笑骂,“去去去,打个络子都要让我教上半日,谁敢将这样的活计交给你们呐?只怕届时到春棠出嫁那日,连刺绣都还没上哩!”

众人笑作一团,好不欢乐。

先前那死了远房亲戚的丫鬟垂着脑袋沉思半晌,倏举起腕子道:“小姐!奴婢那日与太太告假往城外亲戚家吊唁,正知道同村有个婶娘绣的衣裳极好哩!听说她先前是在江宁织造局做绣娘!”

不过片刻,她又讪笑两声,“只是人家年纪大了,从织造局辞任后便不再碰这些了,奴婢说了像是没说,嘿嘿。”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倒把这小丫鬟说的话放在心里细细琢磨,次日晨起便四处寻侍卫的身影。

秦离铮正在园子里擦剑,闻声掀眼瞧她,唇隐在剑身后面轻扬,“你要去寻那位绣娘?”

“哎唷,你问这个做什么。”钱映仪执扇轻揺,见他穿着玄色箭袖直裰,半幅身子都在阳光下,照得石砖地上拉出长长一条影,她便去踩他的影子,把细细的尘埃也一并踩在脚下。

“春棠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人家想给她一个惊喜嘛!那可是在织造局待过的绣娘,专给宫里的贵人们绣东西呢,我私下悄悄去寻她,保不齐她就同意我的请求囖!”

见他不吭声,她便一跺脚,力气震在他的影子上,忍不住催促道:“说话呀!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差使小玳瑁了。”

秦离铮瞥她神秘兮兮的神情,问,“绣娘在哪?”

钱映仪立时笑了,兴兴向他靠拢,道:“翠翠说,先出仪凤门,再往南驶十里地,见着静宁村的路引牌子,往里走到第五户人家,便能寻到那位绣娘。”

秦离铮浓眉重叠,“仪凤门?太远了。”

“你怎么回事!”钱映仪小脸一板,离他霎时三丈远,“从前我差使你城东城西的跑,也没见你说远,我不管,我就要去!”

秦离铮把眉轻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正避着他暗暗翻眼皮,不防在脑子里琢磨出味儿,猛然一扭头望向他,目色稍显狐疑,“你能去的,是不是?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秦离铮笑,“太聪明了,这都叫你猜准。”

这时候尚早,园子里的丫鬟小厮正躲着懒打盹,无人窥瞧二人这头,他起身凝视她的脸,伸手轻掐她的腮肉,“忘了与你说,在这三月之期里,我也有两个要求。”

钱映仪防备往后退,“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

她就晓得他这人不老实!

钱映仪心陡地提起来,原想他大约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不防他只是轻轻吐出两句话。

“其一,往后外出,只能单独与我一起。”

“其二,叫我阿铮。”

她免不得歪着脸去瞧他,不大相信,“没了?”

秦离铮点点下颌。

钱映仪不以为意“嘁”了声,旋裙欲离去,“行,我答应你,快些跟上,我现在就要出去。”

秦离铮立在原地没动,静静盯着她。

“”钱映仪未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扭头茫然望他,待看清他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时,她方反应过来,脸颊渐染红晕,不自在的嗓音犹低,“跟上,阿铮。”

先与夏菱打过招呼,只说是去外头办事,又使门房牵来马车,二人便顶着黄灿灿的太阳驶离琵琶巷。

从前有两个丫鬟跟着,钱映仪坐在马车里不觉无聊。今番也没个人说话,她只好轻挪屁股往前坐,指尖把车帘掀起个细细的缝隙,与秦离铮没话找话聊。

从幼时跟在兄姐屁股后头跑聊到念书,再聊到初来金陵时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日。

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那条缝隙越来越宽,她离他也越来越近。

辗转近两个时辰,终于远远瞧见那路引牌子,钱映仪很是高兴,手由车帘内往外伸,一连迭去拍他的肩,“再快些!我看到了!”

没几时,赶至路引牌前。岂知突生阻碍,因昨日滂沱大雨的缘故,吹得树倒了好几棵,不远处那进村的木桥也叫雨淋歪,底下是宽宽的一条溪,瞧着有些危险。

好在有个汉子砍柴经过,好奇把二人偷瞥一眼,上前搭话,“您二位是来这儿寻人的?”

秦离铮稍稍颔首,与陌生人说话一惯是那副淡漠神情,“请问,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进村?”

汉子也是个粗人,怎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忙抻手一指他身后,道:“那儿有片林子,有条小径能绕进村子里,嗐,您没来过吧?也不怪您不知道,村头这桥不大严实,我们在这住惯了的人一般不走这儿,都习惯绕路进村。”

言讫,这好心的汉子便摆一摆手,背着一筐柴自顾离去了。

钱映仪听得明白,知晓是条小径,便干脆打帘下车,与秦离铮一并走进去。

方行至那林子入口,见满地湿漉漉的,四处都有些泥泞,她便停步不走了,只把眼风往秦离铮身上送一送,两片唇肉动了动,一副要讲不讲的样子。

秦离铮也假意看不明白,站在原地不说话。

钱映仪觉得他有些过分,故意逗猫逗狗似的在逗她。可凝视着他的笑,心底更多的是一股羞恼之意,只想把他的嘴狠狠咬上一口,才算解气。

她站在原地不肯拔脚,拖了半日,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哎呀,你是木头脑袋么!这里脏,我不想走上去!”

秦离铮恍然,“那你在此处等我?”

钱映仪瞪着他,不大好意思再讲话。

盯着她遮遮掩掩的神情,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呼吸喷在她的额心,“你想怎样?说来我听一听。”

他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呀!钱映仪止不住在心头暗骂他。

僵在这不是个法子,她大老远跑来也不是为了在外头等他,扭扭捏捏把手指绞一绞,最终还是小声道:“你能不能背我?”

秦离铮倏然朗笑几声,在她把双眼稍稍睁圆的间隙转背弯腰,自顾反捞她的腿弯离地。

钱映仪往前扑在他的背上,听他道:“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是不是?”

“你故意的,”钱映仪咬牙切齿,伸手往他胳膊底下暗拧,听他闷哼一声,她心头才爽利痛快,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松松软软往下垂,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伺候自己,“你走快些,这林子里也没个太阳,怪冷的。”

正午晌时,总算进了村。秦离铮把钱映仪放下,二人一前一后寻至第五间小院,钱映仪便站在篱笆外够眼往里瞧,轻唤,“敢问是花绣娘家么?”

不一时,窗内探出个脑袋,竟是先前见过的那砍柴汉子。

他也稍有怔愣,身影立时消失在窗后,眨眨眼的功夫就赶出来开门,“您二位?”

话音甫出,他便醒过神来,笑道:“是来寻我家娘子的?巧哩,她本是要出趟远门做客,昨日下大雨就给耽搁住了,今日正在家中无事,快些请进!”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进去,由汉子引进西屋,没几时,门下那扇竹帘被掀起,走进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花绣娘在江宁织造局待了那么多年,只消一眼便知她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因此,

也朝她回一回礼。开口却是赶人:

“这位小姐,倘或是要寻我替您缝制衣裳,还请回。”

钱映仪稍怔,细细思忖一番,暗道或许是她从江宁织造局出来,在十里八乡名声噪起,寻她裁制衣裳的人太多,便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不是替自己来的。”

她抿出个和善的笑,“我也只是来碰一碰运气,家里亲人出嫁,我心有不舍,听闻您刺绣功夫极好,便想请您制一件嫁衣。”

不是为自己?花绣娘掀眼把她暗窥,正想出言婉拒。

那汉子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倏道:“哎唷,你在家也烦闷,不是老想往外头找些活干?嫁衣,你不是最擅长的嘛,我方才见他们坐马车来的哩,人家大老远来,你就应下得了。”

花绣娘回身打帘,暗自把汉子轻啐,赶他往外头去,半晌复又进西屋,不防就对上一双期期艾艾的眼。

花绣娘轻叹,轻掣一张圆杌坐下,“这位小姐,不瞒你说,你既晓得我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也该晓得做我们这行的,向来是不把本事绣给外人看,我辞任回家,与邻里关系尚可,碍着情面,有些人衣裳破了洞,裂了条口子,我都帮着补一补,我不晓得你往哪里打听到的我,还请回吧。”

钱映仪今番本就是来碰一碰运气,花绣娘婉拒自己也在预料之中,因此,她也不好强求,只能抿一抿唇,起身告辞。

她虽是个小姐,却并无跋扈嚣张、仗势欺人之意。

大约是这股和善细微打动了花绣娘,花绣娘在她离去时便多嘴问了一句:“我瞧你穿着打扮不俗,身边还跟着侍卫,想必出自高门。金陵城里好的绣娘多的是,一件值千金的嫁衣也不是没有,何苦非要大老远寻到我家来?”

钱映仪难掩心中那一抹小小的失落,遂如实告之。

花绣娘讶然,不料她竟是为了身边的丫鬟。

于是,左思右想片刻,花绣娘还是松了口,“且慢,我答应你。”

钱映仪立时高兴起来,恨不能冲到她跟前去,“真的?”

花绣娘笑点下颌,“为主子求人的丫鬟我见过不少,为丫鬟求人的主子我倒是头一回见,这嫁衣的活计我接下了,为着你这份心。”

“只是有一点,不许往外说。”

钱映仪忙不迭地点头,再三保证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一惊一乍后带来的高兴余韵犹长,直至二人原路折回时,钱映仪仍趴在秦离铮的背上窃窃笑着。

秦离铮稳稳托着她的腿弯,跟着笑,“昨日还舍不得春棠嫁人,今日就眼巴巴跑来替她求人,再没哪个小姐能有你这样好了。”

钱映仪听他话音,一时想岔,唇畔笑意顿停,问,“被我捡回家前,你还伺候过哪个小姐?”

“你在想些什么?”

钱映仪嗤道:“你方才那话不就是这意思,你伺候过不少小姐。”

秦离铮有些失语,他只是在替皇上办事时,因公务要求去盯着那些大臣之家,少不得在其中见过人家的女儿而已,他连她们的长相都记不得。

暗道说漏嘴,稍刻,他才道:“没有,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你。”

钱映仪嫌弃撇嘴,“花言巧语。”

她话虽如此说,攀着他脖子的手却悄然紧了紧,在这林子里有些发冷,便也悄悄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暖一暖。

窃窃的,动作很轻,唯恐被他发觉。

其实由他背着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

渐渐地,她被背出这片阴冷的林子,二人行至马车前,她便仰起脸,由暖阳扑在身上照一照,舒服得连眼睛都轻轻阖上了。

秦离铮忍不住抚一抚她额前的一绺碎发,笑意也由这束暖阳带得温柔,“饿不饿?”

出来时,花绣娘也曾款留二人用过午膳再走,钱映仪哪能再麻烦人家?忙说不必。此刻叫他一问,倒真有些饿了,便把下颌轻轻点了点。

此处没人认识他们,秦离铮干脆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引她往那条溪边走,“赶回去要两个时辰,带来的点心就那么点,怕你填不饱肚子,看看有没有鱼,我生火烤给你吃。”

钱映仪不防被他吓一跳,手便使力往外抽。怪哉,大约是没吃饭,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抽不动,就由他去了。

她由他拉着行至溪边,凑巧一眼瞧见两条鱼,忙兴兴去晃他,“那儿!”

秦离铮弓腰捡了根树枝,正要起身,脸色倏然一变!

下一刻,在钱映仪尚未能回过神的间隙,他一把捞起她,暗自运用内力,飞快跃上一棵树干,把她稳当放下,“坐稳!”

钱映仪有些发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发生何事。见他飞身下去,正要骂两句,陡地在看见四周情形后,飞快捂住了嘴。

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出现十来个蒙面人,均手持长刀,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凶神恶煞,一眨眼的功夫,已将秦离铮团团围住。

秦离铮反手拔剑,倏然冷笑,“怎么,对面给你们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裴骥掷重金买他一条命,这事他早已知情,且前一阵子已经解决过一批江湖来的所谓的高手。

不想这裴骥杀心不改。

为首那江湖人士不与他费口舌,横刀一甩就向秦离铮掷来!

“老子只认钱!”

秦离铮心中记挂着钱映仪,足尖轻点,霎时躲开那柄长刀,旋即引这波人往另一头去。

这十来号人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取秦离铮的性命,下起手来格外阴狠,秦离铮剑法灵活,极快翻身躲开迎头劈来的刀刃,继而回身凶悍斩断持刀之人的胳膊。

一刹那,飞扬里的尘埃里卷进鲜血。

那人吃痛惨嚎,见他身手迅猛,眼睛四下睃寻,倏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指向一棵树,愤然喊道:“兄弟们!那女人是他的软肋!先把她拿下!”

这帮人混迹江湖,时常在刀尖舔血,也够讲义气。

眼见同伴被斩断一截手臂,忙撤二人去围钱映仪,余下几人则摆阵缠住秦离铮!

钱映仪心中一紧,已从惊骇中回神,眼见那凶神恶煞的二人毫不留情朝自己跑来,再恐慌,也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冷静。

陡生事端,情况险急,她已被人盯住。

幸得这是棵果树,她顾不得害怕,两三下就摘下硬邦邦的果子攫在手心,拿出哥哥教的步射本事,一手扶稳树干不叫自己落下去,一手高高抬起,往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狠掷过去!

那人吃痛捂眼,另一人见状立时加快速度,不一时,就快接近树身。

钱映仪深深吸气,又用相同的招数打在这人的太阳穴,打得他一时吃痛发蒙。

滔天的求生欲已逼得钱映仪不得不抛弃礼义廉耻,她今日正戴了那精巧发簪,盯着树下逐渐缓过神的二人,她眼色闪过狠厉,捉起裙边,握着簪身往裙摆狠狠一划——

一截料子被她缠在手心,旋即利用二人还没回过神的间隙,迅速折断树枝给自己搭了个简易弹弓。

接下来,这二人只消靠近一些,她便弹无虚发寻着他们最致命的地方打!

那簪子虽藏有机关,可簪身小,她又从未使过,还需近身才能用,不如她制的弹弓方便。

她在高处,他们在底下。

她要稳住自己,撑到他解决掉那边的人。

可钱映仪再取巧,也比不过刀尖舔血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二人接连被她击中,顿觉被戏耍。买主只交代要秦离铮性命,并未交代别的,一人干脆往怀里取出把短弩,面色狰狞喊道:“喜欢玩儿?老子这就送你下阴司,你与阴司老爷玩儿去吧!”

“咻——”

弩箭疾速朝钱映仪射去,钱映仪心中一紧,呼吸一窒,求生本能便使她的身子躲开危险。

一闭眼,就错开那记寒光往树下跳!

弩箭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满头发丝登时四散落下。

钱映仪跌落在地,忙连滚带爬站起来把二人往溪边那有些歪的木桥上引!

她记得!

她记得那木桥是歪的,她是女子,身量较轻,那木桥可承受不住这二人的身形!

她只顾着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细想被抓住了会发生什么,身后是愈发近的脚步声,骇得她眼眶里的眼泪都不敢往外流,只能喧嗓喊道:“阿铮!救我!”

眼见快跑至木桥,钱映仪陡然往后一跌倒,头发猛然被一只手拽住,她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抓起地上一捧灰反手一扬!

一人捂眼,一人长刀已高举。

她骇目圆睁片刻,瞳眸里映出那人凶神恶煞的神情,旋即在刀刃劈下的瞬间猛然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钱映仪等了半晌,哆嗦把脸抬起,二人也骇目圆瞪看着她。

下一刻,二人的身体歪软倒地,旋即露出秦离铮那张浸染鲜血的脸。

钱映仪呆怔在原地,大难不死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秦离铮今番已是大开杀戒,早在那二人毫不留情去捉钱映仪时,他便已没想过还要这些人活着。

解决一帮人前后不过半刻钟,令他心惊的是她竟能凭借自身本事拖着这两个人。

杀了所有人后,秦离铮的手是稍有颤抖的。说不清是杀人时过分使劲,还是险些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秦离铮脸色变了变,把剑扔在地上,半跪在地去伸手捞她,“不要怕,不要怕。”

钱映仪忍不住透过他的肩遥视前方,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无声息,无一活口。

她颤声问,“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

秦离铮闭了闭眼,有口难言。无法告诉她这些人是裴骥买凶来杀他,继而才好接近她的手段。

若她知晓自己被各方觊觎,还怎能安稳入睡?还怎能过顺心如意的日子?不该如此。

良久,秦离铮的嗓音干涩响起,“嗯,是仇家。”

钱映仪使力把他推开,看他满面是血,忙去捋他的袖管,“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捋右捋,袖管子就是捋不上去。他玄色的衣裳逐渐模糊,钱映仪跌坐在地上,怔愣片刻,倏然捏紧拳头就狠打他。

憋了半日的泪也挥洒在尘埃里,或许是为自己哭,也或许是为他,她不去分辨,只是由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我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你要吓死我是不是!我、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一席痛诉把秦离铮说得连骨头都隐隐泛疼,他一把揽紧她,千言万语在此刻只汇成一句反复念出口的话,“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日后不会再有了。”

钱映仪匍匐在他肩头哭,“你有仇家你早说呀!你与我说呀!我钱家是没有本事替你解决麻烦还是怎的!你知不知道,我起先以为你打得过他们,后来你迟迟不来救我,我还想我还想你是不是死了!”

“你死了,留我在这里,我怎么办!”

秦离铮一连迭顺着她的背轻抚,待她哭诉过恐慌后,忙去掀她的裙摆,“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扭伤?”

很奇怪,劫后余生又哭过一场,钱映仪竟还晓得礼义廉耻了,她把脚往裙摆里头缩,说话犹带着鼻音,“我、我没事。”

秦离铮态度却异常强硬,“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怎会没事?”

他一把攫住她的脚腕,把鞋袜褪去,左右细细检查,掌心握着她的脚背来回轻摆,问,“疼吗?”

钱映仪泪涔涔的眼轻眨两下,如实答道:“不疼,我运气好,没扭到脚,也没摔伤自己,倒是你,你究竟有没有哪里受伤?”

听她说没事,秦离铮暂且放心,替她穿好鞋袜,捞起她往马车那头走,大约为了哄她放松,便刻意学她,“我也运气好,没被砍到手,也没被砍到脚。”

钱映仪稍缓心神,回到马车里后,她免不得去问,“那、那些尸体怎么办?”

临了,她又有些后怕,“咱们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有没有被人瞧见?”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脑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去处理。”

钱映仪只好压下忐忑的一颗心,待车帘落下,她浑身气力便尽数往外泄,整个人都歪倒在车壁上

当真是惊心动魄。

钱映仪轻轻阖上眼,忍不住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惊险,又忍不住去想,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引十来号人不要命的杀他?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秦离铮折返回来,面上血污已洗净。干脆钻进马车里,递了张湿帕子与她擦拭,见她披散发丝,遂顺手替她编了条斜斜垂下的辫子。

钱映仪挑帘去望,那地面不见一具尸体,她默然片刻,握着那辫子来回摩挲,忍不住问,“你是如何处理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埋了。”

他为自己又扯出一个“善意的谎”而发讪。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什么都有,处理十来具尸体,根本无需费劲挖坑掩埋。

为安抚她,他又揽紧她轻拍肩背,道:“放心,村子离得远,方才的动静不过片刻,无人发觉此处发生过什么。外头又阴沉沉的,马上又要落雨,那些血迹很快便会冲刷干净。”

钱映仪越听越觉得不大对劲,又暂且说不清个缘由来。见自己又歪在他怀里,忙把他一推,“那些看着都是江湖人士,你还有什么仇家,你去外头解决干净!不许再有今日的情况出现!我、我要回家去,你还不出去!”

紧赶慢赶,二人总算赶在暴雨落下前回了琵琶巷,只是已然天黑。

钱映仪今日过得尤其胆战心惊,碰上这样的事,她没想在家里说,一进宅子便拔脚往云滕阁去,要把浑身的脏污都给洗净。

给夏菱吓一跳,一连迭追问她去了何处。

她也只是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而秦离铮这头,目视着她进了云滕阁,脸色倏冷,径自翻墙进了隔壁的宅子。

裴骥正听过一场戏,心情犹好。听小厮称备好水,遂转身往浴房行去。

甫一将门掩好,双膝便传来剧痛!

他面色发白跪在地上,垂眼往下扫视,这才发觉有两颗铁钉钉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骇然扭头张望,那架重金购置的山水大插屏后转出个高大身影,冷冰冰盯着自己,旋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裴骥心中大惊,暗道第二波江湖高手定然已失手!忙不迭就扭头要喊人。

可惜,他的速度没有秦离铮快。

秦离铮封住他的口,顺手把他提起,蓦然泄愤似的狠踹他双膝前的铁钉。

“咔嚓——”

满室寂静,骨头裂开的声音犹显。

秦离铮的手掐紧裴骥的脖子,逐寸收紧,平静道:“我是不是叫人给你带过话,再舞到她面前,我就折了你两条腿。”——

作者有话说:

潜在的危险就这样意外出现在映仪身边,聪明映仪迎来生涯里的第一道难关,成功攻克[摊手]

第32章

“嗬嗬”裴骥被掐得喘不上气,眼眶发胀出血色,他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侍卫不止要折断自己两条腿,他更想杀了自己。

秦离铮掌下益发用劲,面上无甚神情。待裴骥将要窒息而亡时,他复又松一松手,待裴骥喘了两口气,他又收紧。轻而易举把裴骥的一条命玩弄于鼓掌。

另裴骥生出一种错觉——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很可惜,他手中藏有账本,暂且还死不得。

秦离铮陡然一松手,横剑在裴骥咽喉,压出一道血珠,“裴官人,你是生意人,知道权衡利弊,我今日只是折断你两条腿,你若惜命,就离她远远的。”

裴骥狼狈歪在地上,喘了半晌才似捡回一条命,顾不上骨头断裂的疼痛,眼珠子死死盯着秦离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两次暗杀都未能取他性命,他绝非普通侍卫。

秦离铮起身睨他,剑身回鞘,目色闪过轻蔑,淡道:“只是侍卫,裴官人,你可要

记住我说的话,再想接近她,或是接近钱家,就想想你的一条命。”

秦离铮已然把话说开,裴骥却仍不死心。

可惜那骨裂之疼已叫他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侍卫离去。

一场雨说下就下,雨点沉重,狂风乱卷,振得屋檐噼啪绽响。

钱映仪早已将自己洗净,也已填饱肚子。因疲累不堪,四肢酸软,她早早歇了灯爬进被衾,此番听着檐下的雨声,早前留在心里的那抹恐慌开始像杂草一样疯长。

正倒在帐子里发怔,先前响过一次的西窗复又被推开。

动静十分轻。

可钱映仪宛如惊弓之鸟,甫一听见,就忙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下了床榻。

果真是他。

秦离铮也已洗净浑身脏污,暗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依旧合适,动作间,他身上也依旧是那抹清爽的薄荷香。

似午晌的那场刺杀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屋子里唯有角落点了一盏明角灯,昏昏暗暗的,她的投影映在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单薄。

四目相对,少了从前的暗自较劲,多了一抹担忧。那灯里的烛火轻晃,这抹担忧也由一星半点渐渐变得浓重。

彼此默然片刻。

见她光脚,秦离铮轻攒浓眉,上前要抱她。钱映仪吓一跳,垂下视线一瞧,忙旋身躲进帐子里。

因喜洁净,她一双脚悬在榻边要缩不缩。缩进去,怕脏了睡觉的被衾,不缩留在帐子外头,又恐被他瞧见。

这厢正犹豫不定,脚腕传来一阵温热。钱映仪身子一僵,透过朦朦纱帐去望。

他不知何时靠近,落了条膝在榻脚。她的脚踩在他的膝上,他手里也不知何时摸了条帕子出来,正替她擦拭着脚心

她好想逃。

与上回闯进她的闺房比较,他这回并未遮眼。而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接连受到刺激的心已不畏这些,又或是她正渐渐沉溺在这样“偷偷摸摸”的隐秘中。

因此,钱映仪轻垂着眼,看他替自己仔细擦拭,脱口的话唯余一句,“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秦离铮握着她的脚腕送进被衾,隔着层层纱帐抬脸望她,“还怕吗?”

钱映仪瞧着他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眨一眨,微卷的睫毛像往她心头轻拂一下。

她乍然想,他仿佛有时偏爱抬脸瞧她,他时常把自己摆在她的下游,每每盯着她的眼神像在渴求她的怜爱。

她没来由地拨开纱帐,露出个小小的缝隙,在他轻如羽毛的注视下,点了点下颌。

“有点,”铜漏声声往下坠,很快被屋外的滂沱雨声覆盖,天地万物正被雨水冲刷,树影婆娑,摇摆不定,一记炸雷把她惊了惊,她细细的嗓音由纱帐里传出来,唯独攫紧了秦离铮的心,“你能先别走吗?”

钱映仪透过纱帐瞧他,这一刻,好似摒弃了一些东西,譬如她已不大在意——倘或夏菱她们忽然进来该怎么办?

明角灯的光束柔和,半扇暖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凝望着她,目色隐有诧异,眼梢也倏然往上抬了抬,钱映仪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他走。

四目相对,一些于彼此心知肚明的隐秘在这半扇光里被剥开。狂风暴雨在外席卷,钱映仪觉得快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半晌,秦离铮抬手把帐合拢,转背在她床沿外坐下,回与她一番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他晓得,她向来只喜欢把情绪表达出一半。说有点,那就是十分害怕。

钱映仪微抿下唇,悄然钻回被衾里,侧身对着他,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你别乱动,不要被夏菱听见声响,她耳朵灵得很。”

怪哉,她竟“纵容”他,“包庇”他。

秦离铮笑,“好。”

风声拍打窗柩,注定这场暴雨要下一整夜。隔着层层纱帐,即使知道他在,钱映仪仍有些惴惴不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手由帐下伸出,轻戳他的背,“睡不着,你与我说说话。”

秦离铮抿一抿唇,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回来半日,她只字不提他为何有那样多的“仇家”,只字不提这一番被他连累险些丧命。他心中的惶然益发重,甚至生出一股冲动,倘或她问,他便全盘托出。

可身后只默然片刻,她好似把脸埋住,嗓音又闷又轻,“有什么好问的呀,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也有仇家,像我,不也时常有那俞敏森来与我作对,我想了想,今日或许是好运气都用在花绣娘那里,这才导致我误打误撞被你连累,可你也在最后要紧关头把我救下了,我不怪你。”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在秦离铮心头格外沉重。他忽然发觉自己又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了一遍。

秦离铮的目光落在那盏明角灯上,那灯有几面,每一面都亮着闪闪烁烁的光,像极了她。时而果敢,时而坚韧,每一面都刻画着她,今日他拨着灯转一转,又发现了她那时常替人考虑而从不叫人难受的纯真天性。

他默然太久,那灯芯爆响,灯火跟着跳一跳,她也用指尖戳他,“你怎么不说话?”

秦离铮深深吸气,把话岔开,“你今日很厉害。”

她睡不着,无非是太害怕。他知道,她喜欢听人夸她,抛开那些特性,她也拥有最普通的一面。

果然,钱映仪扭头望向帐顶,终于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亏得哥哥姐姐打小就教我,也亏得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我那弹弓做得厉害吧?”

渐渐地,她稍显松缓,有些惋惜地阖上了那双明净锃亮的眼睛,“他们还敢拿短弩射杀我,现在想来,我下手该再狠些!”

秦离铮无声跟着她笑,只想回身把她抱一抱。为安抚她,也为安抚自己,他直至现在都不敢细细回想当时险状。半晌,到底遏制住自己,倏然叫她睡出来点。

钱映仪狐疑往外挪一挪,那半截手臂就搭在外头。

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嗓音不复干涩,渐渐温和下来,“这样,能不能安心睡?”

钱映仪的手下意识轻轻握拳,平静的心头轰闹不已。放眼整个金陵城,哪个小姐敢叫侍卫半夜入闺房守在床榻旁?又有谁敢顶着隐秘的情绪与其交握?

可她这回甚至没有假意抽出手,就为着这紧密贴合的掌心里有她此刻寻求的一抹安心。

因此,她由他握着,没有答话。

盯着他宽广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阖上了眼。

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淮河两岸的石墩被洗涮得益发锃亮光滑,沿河生长的花影也斑驳摇晃。好在金陵的天说变就变,躲了几日懒的太阳也骤然由云层里探出来。

乐馆内,褚之言渐渐敛了笑,不赞同望了秦离铮一眼,“指挥,这样会打乱咱们先前的计划。”

秦离铮亦神情漠然,握着杯盏不讲话。

屋外隐有乐馆伶人巧笑嫣兮,弹唱对饮犹显奢靡。半晌,秦离铮道:“我不想再等,提前收网,只要能揪出一干人等,对皇上是个交代,我自己也能向映仪交代。”

“早点解决他们,我才能安心。”

褚之言仍不赞同,轻叹一声,道:“指挥,过完夏税便是秋收,再是年关走运河送物资去京师,他们定然会有大动作,届时一锅端了,一了百了,难道不好吗?”

“我知道,那裴骥下手阴狠,这次连累了钱小姐,但考虑到咱们的计划,”他道:“提前要收网,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秦离铮起身推窗,淮河水面浮游精丽画舫,酒肆茶肆门前人头涌动,不远处的行院娇笑声声,对酒笙歌。他把绚丽收进眼底,沉思片刻,轻轻叹息,“那便让他们自乱阵脚,提前暴露。”

他阖紧窗,淡道:“差几个人回京师,先把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折了,常容远在京师,却与蔺边鸿书信来往得多,与其关系定然胜过与燕榆的,碍着这个,燕榆对蔺边鸿也向来客气,二人一条船上的蚂蚱互相绊着腿,不分彼此。”

“他二人又是姻亲,那蔺玉湖不是常欺辱燕文瑛?”他半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我倒要看看,没了常容,燕榆对蔺边鸿的态度是不是还这么和气。”

“没了这庇护伞,又牵扯利益,我不信他们还能握手共乘一条船。”

褚之言心头一动,神情稍沉,“常容是司礼监的人,可不好动。”

“机会都是自己造出来的,”秦离铮轻抿一口温茶,“都在皇上身边做事,常容不是时常觉得自己被掌印太监压了一头?”

“那”他望向褚之言,黝黑深沉的眼底勾出一丝意味深长,“他想要无上的权利,也在意料之中吧?”

说到此节,褚之言暗抽嘴角,评点:“你想让咱们的人在暗中做局,让皇城里的人以为常容有谋逆之心。”

秦离铮不以为意,“皇权至高无上,从古至今多少人为那个位置挣得头破血流,一个太监想做皇帝,又有什么不能的?”

褚之言凝视着秦离铮半晌,倏然笑了,“要不怎么说,你能踩着别人上位,你有时候也挺阴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盯着手中那盏茶,泛着淡淡涟漪的茶面映照出他的脸,他瞧着熟悉,下一刻,又觉得陌生。

若有那个可能,他也不想算计别人。可在这名利浮沉的世道,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

忽然一阵微风,从窗隙里钻进来,秦离铮蓦然回神,起身向外走。至于褚之言口中那个机关算尽的他,被风吹一吹,也逐渐隐入淮河两岸,不见踪迹了。

光阴骤转,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声。蝉蛙交鸣,一晃六月悄然来袭。

夏菱由外头回来,脸上红光满面,隐有骄傲,因何如此呢?自然是印宝阁那唤陈潮的东家又分了一月盈利与钱映仪。

钱映仪正埋首案前赶制那话本子书封上的小像,闻声把脸抬起来,接过夏菱递来的锦盒,把那沉甸甸的银子扫量一眼,自眼梢里泄出笑意。

她心情大好,旋即就要出门,“往江宁买的画笔是挺好使呢,夏菱,阿铮在外头吧?时辰尚早,我往江宁去一趟。”

她已习惯叫“阿铮”,夏菱听得把她悄悄望一眼,只道小姐在光阴流转里已离不开他,当即便暗自盘算起“入赘”一事来。

夏菱想,届时老爷与太太回金陵,若发觉小姐一颗芳心暗许给家里的侍卫,还是打外头捡来的侍卫,少不得要训斥小姐,强行将二人分开。

那她这做奴婢的大抵就能冲在前头,替二人说尽好话。

这头想得美哉,那头钱映仪已转去屏风后换衣裙,没几时,转出个清爽可爱的俏丽美人。

钱映仪笑吟吟道:“还是老样子,姐姐若来问,就说我出去办事啦!”

这些日子钱映仪又与秦离铮单独出了几趟门,到底引得钱玉幸生疑,一日便跑来云滕阁问,究竟有哪样的事要每回都不带丫鬟?

钱映仪一面为自己找借口,一面又忍不住要放任自己掉进“偷偷摸摸”与他出门独处的隐秘陷阱里。

只能说自己在金陵这些年的日子不是白熬过来的,她自有她的事要办。加之爷爷晓得她就是金陵小红豆,也跟着劝了劝钱玉幸,命她少管妹妹,因此,一来二去,就蒙混了过去。

这厢理好发髻,往脑袋上簪了两朵蝴蝶兰软簪,钱映仪旋裙起身,径自出了云滕阁。

秦离铮远远倚在树下躲凉,一见她打扮过,便知她又要出门,当即站直身子迎过去。

二人默然出了门房,依旧秦离铮驭马,钱映仪端坐马车内。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辗转至江宁那卖画笔的铺子,钱映仪方进去挑选一阵,不一时,就把十来支画笔抱了满怀。

秦离铮则始终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这铺子里的生意不错,钱映仪正欲转身,迎面撞上个书生,那书生见她是女子,忙缩着肩往后躲,一时不慎手里的东西就洒落在地。

钱映仪眼尖瞅见脚下散落一本《滩水鬼记》,正是她年关时写的那个故事,便把那话本子捡起递去,笑吟吟搭话,“你也看金陵小红豆写的志怪话本啊?”

那书生接过话本向她作揖,本没想与她讲话,闻声把她一瞟,如见同道之人,“这位小姐也看这个?”

钱映仪抿出个笑,“看,怎么不看,我最喜欢看里头的男人肠穿肚烂。”

她看着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姐,开口闭口血腥之事,引得那书生哆嗦一下,讪笑道:“我、我也是。”

两方到底陌生,攀谈过两句倒也作罢。

出去时,钱映仪突发奇想,起了坏心思,目色渐渐狡黠,歪着脸去瞧秦离铮,问,“你看不看话本子啊?”

有小童嬉笑吵闹跑过,秦离铮握着她的胳膊轻掣到身边,垂眼凝视她,把她那些画笔接来,“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过金陵小红豆写的话本子?”

钱映仪把眉轻剔,“哟,你还挺会猜,那你看过没有?”

“看过。”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钱映仪此刻倏然想知道他是如何评点自己的,又问,“那里头多的是血腥描述呢,我想,那金陵小红豆定是个面生络腮胡的持刀大汉,你说是不是呀?”

秦离铮不去戳穿她,装模作样把脸转回去,由太阳照得阖着眼笑,“别的我不知,我猜,这金陵小红豆应当是位女子。”

钱映仪悄悄瞥他,“为什么?”

“她的话本故事里,向来都是男子落得凄惨下场。”秦离铮言简意赅答话。

睁眼看她圆溜溜的眼睛,他心头倏软,又变着法夸她,“而且,我想,这位金陵小红豆私下应是可爱娇俏之人,瞧她书封上的那些小像就能猜出一二。”

说得钱映仪心头暗爽,憋不住那一抹笑,惊觉在他跟前笑出声后,又忙捂着嘴往马车那头跑。

秦离铮也跟着笑,忙快步跟上她。

钱映仪跑得欢快,踅至马车停靠的那条小巷口,本欲往里拐,眼见日头正好,想着在江宁多转一转,脚底一扭便又跑开。

她顺手管成衣铺的东家买了个散卖的包袱皮,一路见着稀奇漂亮的玩意儿就买下,没几时,肩头的包袱就装得鼓鼓囊囊的,她人也跟着气吁吁停下。

总算把包袱递与他拿着,自己解下腰间的折扇替渐染红晕的脸降一降温。

正歇气时,眼尖撞见一抹身影,不防低呼一声,“燕大人?”

五月末接连落雨,江宁一带的农户又多种棉花,好容易又出太阳,因此沿着河岸一带的住户门前都晒了些棉花。

此番正直午晌,日头最烈,暴晒于棉花不利。因此晨起大费周章晒在外头的棉花又要收一收。

燕如衡身为县丞,正领着袁班头与几个衙役在一旁帮衬,穿一身绿色补服,腰身渐弯,干活的动作虽笨拙,却因面容俊美,引得一众婶娘止不住地送帕子递瓜果。

这头钱映仪低唤一声,他似有所感,扎在棉花堆里的身子陡然站直,远远朝钱映仪望来。

见果真是她,燕如衡心头陡然欢喜,忙不迭朝袁班头招手,那袁班头侧耳听了,遂拍一拍身上的棉絮,朝钱映仪跑来。

离近了,袁班头气吁吁道:“钱小姐,大人差小的给您带话,说是让您等他片刻,他许久没见您,有话与您说。”

钱映仪讶然片刻,把下颌轻点。

袁班头便又一个猛子扎回了棉花堆里。

钱映仪时常只在应天府,应天府的那班官员哪会帮百姓做这个?今番陡然见到燕如衡帮衬百姓,她倒觉得稀奇,便够眼往那处多瞧了瞧。

正瞧得认真,硬邦邦的一堵肉墙乍然出现在她身前,往上看,是秦离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钱映仪想起他那时吐露心扉,说什么嫉妒。她只蒙了片刻,就站起身来凶巴巴戳他的胳膊,“怎么,约法三章,可没有约定我不许和他说话!”

“你别这样小气,”她道:“我都答应了每次单独与你出来,有没有做到?”

就是这半晌的功夫,燕如衡那头已然收尾,他扑了扑身上的棉絮,没几时就寻了过来。

见她身旁只有侍卫一人,没有丫鬟,燕如衡心底有个大致猜想,只是如今他心境不一样,便把那抹酸涩在心底藏好,朝钱映仪露出个温柔的笑,“映仪。”

钱映仪瞥了眼

秦离铮,遂站去一旁与燕如衡讲话,“燕大人,真是巧哩,每回我来江宁都能碰上你,你身边的班头说你有话与我讲,你要讲什么呀?”

燕如衡引她往河岸边上去,稍刻,二人停在一棵柳树下,他道:“也没什么,就是许久未见你,想与你说说话,你近来都在做什么?”

钱映仪笑了下,“时常在家待着呢,你那夜不是瞧见了么,我嫂嫂也来金陵了,除了偶尔出出门,我便与嫂嫂、姐姐一起在家中说说话。”

她见他肩头有些棉絮,便抬手指一指,“这儿还有。”

又道:“你还会替百姓们收农作,我瞧江宁的百姓都挺喜欢你。”

这话说得燕如衡拍肩的动作一顿,再望向她时心中便忐忑起来。

自打上月与家中闹开,他已打定主意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已有多日不曾归家。

临近夏税,也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倘或他能利用这次夏税,反过来监视他那名义上的爹,倘或能整理出账本以作要挟,是不是从此以后,他也能脱身了?

这一夸赞,令他惭愧。默然片刻,他便问,“我有一事想问你,映仪,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钱映仪一怔,不好评判,只道:“是个还不错的人。”

燕如衡轻垂着眼,唇畔牵出一抹笑,试探问,“我们算是朋友,倘或我远不如你想的那样,也有不好的一面呢?”

钱映仪不懂他所言及的“不好”究竟是什么,但他身为官员,无非贪墨与欺压百姓,她不好细想,便半开玩笑似的答道:“那或许我们道不同,无法再做朋友。”

蝉声嘹亮,燕如衡心一颤,偏头望向她。

很明显,她厌恶那样的人。那他又怎好再任凭自己沦落成那样?他想,慢慢来吧。

至于那个侍卫,燕如衡透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后那道身影,眸色微闪,只道钱家不会叫她嫁与侍卫,便也没放在心上。

半晌,面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笑颜,“就是随口问问,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请早些回去吧。”

话毕,便朝钱映仪稍稍颔首,旋即往来时的那条路径折返回去。

钱映仪有些莫名。

好在她也不是爱胡思乱想的性子,当即耸一耸肩,自顾旋裙回到秦离铮身边。

一眼望见他又板着脸,钱映仪瘪瘪唇,夺了包袱抱在怀里,嗤道:“小气!”

一路行至马车前,他都未曾开口说话。钱映仪背着他暗暗翻了翻眼皮,登时捉裙往马车上爬。

怎知刚坐稳,他已跟着钻了进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握着腰跨坐在他的腿上。

“我现在要亲你,等不得,给你三息的功夫,”他道:“三息过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钱映仪有些发怔,眼瞧画笔与包袱散落在马车里,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刚想启唇,眨一眨眼,他就掐着她的下巴亲了上来,暗带一股凶狠的意味。

钱映仪两片唇肉被堵住,眼瞧他大有不放过她的趋势,她莫名也来了气,紧紧绷着唇不叫他窜进来。

见她较劲,秦离铮沉了沉眼,腿用力把她往上颠了颠,她一阵惊呼,他顺势追进去。

湿漉漉的唇舌裹着滚烫气息勾缠着钱映仪,钱映仪只觉他吻得急切又用力,再不挣脱开,她真要死在这!

她往他舌尖上咬一口,趁他稍有松缓,便抓准时机仰头逃开,他的唇就印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咬牙切齿,“你醋坛子翻了也别拿我来填!”

秦离铮不管她,干脆贴上去亲一亲,口齿含混,“你同他说话,我不高兴。”

钱映仪好像要从他身上软下去,攀着他往上挪了挪,仍不松口,“说两句话你就要不高兴,你这么小心眼,难不成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了啊!”

秦离铮轻咬她半截细嫩的肉,两只手依旧握着她的腰,“你还夸他,我都听到了。”

“那是你耳朵太灵敏,”钱映仪面色渐红咬着唇,止不住发软的身子要往下坐,“你捂住耳朵就行了。”

终于,她挣脱不了,陡然泄劲坐下,益发觉得翟弋人。

钱映仪又羞又急,忙要退开,可秦离铮仍旧摁紧她,吻倒是轻了。

他又往上转回去,亲得细致,一下一下轻啄。

钱映仪身体始终紧缩,被吻得头皮发麻,最终趁着他的唇短暂离开自己的间隙脱口道:“我没有夸他,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么?”

秦离铮这才停下,额心抵着她的,来回蹭一蹭鼻尖。大约他自己气得不轻,只是稍缓,又贴上去。

钱映仪双手改为抵着他的肩头,仿佛要哭,“我都说他不好了,你就不能让我下去?”

“不能。”秦离铮手下愈发收紧,紧紧抱着她,近乎要和她粘在一起。

钱映仪抗拒想逃,一动,它也跟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阖着眼承受他一下一下的吻,只觉裙摆都跟着湿濡。

隔了好一会儿,秦离铮才放开她,但也只是放过她的唇。他占有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嘴,问,“谁在亲你?”

钱映仪又尝到了令自己头晕目眩的吻,一时脑中空白,没有说话。

秦离铮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脸又靠近她。

“是你。”她猛然回神,上下不得,被他那双手卡在最坚硬的地方,唯有妥协。

“我是谁?”

钱映仪紧抿着酥麻的唇,知他想听什么,偏不想如他的愿,盯着他那半截露在外头的脖子,重重一口就咬了上去!

秦离铮吃痛轻嘶,半晌,倏然把她往怀里送了送,彼此身躯益发滚烫。

终于,钱映仪松了口,看着那一圈牙印,嗓音才从齿隙里泄出来,“你是被我咬疼了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人。”

秦离铮看她越来越较劲,不禁莞尔,便把脖子的另一边也凑到她的唇边,“不咬个对称?”

钱映仪握拳去打他,“你又这样!你又这样!”

好在这一下把彼此升起的欲/念都压了下去,秦离铮总算放她下去。钱映仪得到自由,忙正襟危坐到一旁,一想到方才,脸也不自觉越来越红。

天老爷,不止是他,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秦离铮把散落在地的包袱与画笔捡一捡,窥她好似在回味,便拿画笔轻挑她的下颌,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我不喜欢你与他说话。”

钱映仪躲了躲,轻哼一声,“腿长在我身上,我爱跑去与谁说话,就与谁去说,你管不了我那么多。”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忽然笑了,“我是管不了你的腿,但我能管一管别的。”

说罢,打帘出去,留钱映仪在马车里渐红一张脸,想追出去打他,又不好叫人瞧见自己这幅模样。

钱映仪伸手抚一抚唇,垂眼轻扫指腹,出门前抹的口脂一点都不剩!她免不得又想,他当真是个小气至极、尤其善妒的人!

想着想着,又埋头扑在垫枕上羞了起来。

车轴滚动,压下了彼此之间的潮湿涌动。太阳仍在,在亮锃锃的天光下,却好似照亮了两颗急速跳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姓裴的家伙暂时先下线!

钱映仪:咬死你!

秦离铮:行,这边也咬一下。

两颗心就这么慢慢慢慢慢慢地靠近~

第33章

浓荫密匝,庭院石榴花挂墙,蝴蝶也耐不住暑热,振翅往墙头阴密处飞旋。

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却时常往云滕阁来,只捉着钱映仪说话,因何呢?

原来是钱家映仪生辰将至。

满园清香,钱玉幸捧着冰镇甜瓜在树下吃,倚着树笑,“六月十五,每年想到你过生辰时,娘那副回想起生你时就要了半条命的表情,我就十分想笑。”

钱映仪生在夏日,一对兄姐则在冬日。她娘在怀她时就吃了不少苦。

到夏日诞下钱映仪,又闷在屋子里养身子,好好的一个官眷

美妇,也忍不住暑气折磨泼口骂道:“钱锦年!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进老娘的屋子,要生你自个儿生去!”

每每听到这,钱映仪也捂帕偷笑,今番亦是如此。

笑过一阵,继而望向任郁青稍稍隆起的小腹,“嫂嫂,你放心,我小侄女出世时天气正凉爽呢,有我与姐姐伺候你,保管你舒舒服服的。”

任郁青抚一抚小腹,目色柔软,“怀她时就闹腾,折腾得我吃睡都不稳当,还不知生出来有多调皮。”

钱映仪笑嘻嘻斟茶喝,往竹编摇椅上靠,执扇轻揺,“多大点事儿,是侄女,咱们就宠着,女孩子娇气些无妨,是侄子就打两顿,有哥哥在,他有心上天入地也得被按得死死的。”

三人笑作一团,十分惬意。倒磨了磨秦离铮,因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常来的缘故,他这几日都没在青天白日里与钱映仪说上半句话。

这厢钱玉幸又把话锋转回来,管钱映仪又要了一瓣瓜,“话说你今年生辰想如何过?哥哥虽在扬州,可姐姐与你嫂嫂都在你身边陪着,比前头几年热闹不少。”

钱映仪“唔”了一声,拿不定主意,“哎唷,人家还没想好呢,待我仔细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落日鎏金时。

往小花厅用过晚膳,钱映仪便独自打转回来,进门见小丫鬟们堆在一处摸话本子看,便笑吟吟管那翠翠也要了一本。

到了晚间沐浴时,因太燥热,钱映仪欲用温水洗一洗,被夏菱连番相劝,才不情不愿坐在水雾洇润的热水里。

热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鬓角两绺湿发延伸至下颌,柔和里无端端牵出一丝艳丽。

钱映仪一惯喜欢在夜里挑灯奋进,此番便埋首在案前,借着银釭里的光描描写写。

说来也巧,上回险些丢命,回来不过三五日她就忘了害怕,反倒把当时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一一记下,欲往纸上再书写个志怪故事。

毕竟那印宝阁的东家给的分红实在太好看,她亦十分喜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大半个时辰过去,手腕渐酸。把案上收拾得整洁干净后,钱映仪遂拿过从翠翠那儿要来的话本子,歪倒在案上细看。

刚扫量几眼,钱映仪就猛然阖上,脸上平添一抹羞色。

好个翠翠!也不怕羞,竟敢偷瞧这样的话本子!

钱映仪闭了闭眼,又悄瞥那书封,架不住想看,一双手复又把它翻了翻。

正沉下心要看,不防西窗陡响,一道身影熟门熟路翻进来,把钱映仪唬一跳,也不知慌乱个什么,忙不迭就把话本子往身后藏。

秦离铮轻步行至她身前,歪头把她脸上那一抹可疑淡红窥一窥,静观她片刻,倏道:“藏了什么?”

钱映仪生怕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忙摇头,顺势悄悄后退,把那话本子往案下的暗屉里送。

怎知秦离铮动作比她快,只往前迈两步,手一揽,便把她手里那话本子抽了出来。

“嗳!你还给我!”钱映仪立时伸手去夺,被他一手钳住两只手腕,她压了压嗓,干脆拿脚去踹他,“不许看!”

秦离铮本意只想逗一逗她,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心头牵出好奇,拇指轻抵开话本子,随意瞟了一眼。

满室寂静。

稍刻,秦离铮低低念出来,“王生一把掐住小姐的腰,欲吻之,小姐羞然躲避,王生顺势欺身而上”

他由胸腔里振出两声笑,朝她晃一晃话本子,“你喜欢看这个?”

问得钱映仪脸色布满赧意,很是不好意思。

她把脸转开,抿一抿下唇,问,“你不要同我说,你半夜进来我的屋子,是来看我笑话的。”

秦离铮搁下那话本,缓步拥上前,吹灭那银釭里的火光,双臂把她困在案前,嗓音低得很是缠绵悱恻,“你说呢?”

言罢,一只手贴紧她的腰窝,一寸寸往上挪,旋即轻掐住她的腰,似要把那话本子里的描述一一实施。

钱映仪假意装镇定,面不改色,也不讲话。

夏日衣裳单薄,她想,大约是她才沐浴过没多久,很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拥过来时,那身箭衣下的身躯有多滚烫,有多抓心。

秦离铮越抵越近,近到一俯首就能衔住她的唇,垂眼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暗自好笑,蓦然松了她,只道:“生辰将至,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钱映仪心里闪过一抹极轻的失落,很快又被她抛开。

她掀眼往他脸上瞧,顿了顿,便刻意清清嗓,嗓音里喧出一股意味深长,“那要看送礼的人是什么心意囖,这种事,向来是礼轻情意重,我这人也普普通通,就喜欢轻如鸿毛但又能重到我十分欢喜的东西。”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默然片刻,又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看,“我眼力好,你与我说说,脸是怎么回事?”

他笑,“怎么还这样红?”

钱映仪深知被他戏弄,干脆明晃晃瞪他一眼,推搡着他往西窗那头去,“你管我怎么回事,我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嚷嚷着让夏菱进来捉你!”

推推搡搡一番,周遭复又重归静寂,只剩蝉蛙交叠鸣唱,像要把钱映仪的心给唱出来。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钱映仪自帐子里坐起身,倏喊,“夏菱!”

“吱呀。”

稍刻,门被推开,夏菱半张脸出现在缝隙里,问,“小姐有何事?”

“我睡不着,把春棠叫来,你们与我一起睡。”

夏菱诧然,自十二岁起,她与春棠两个就不陪着小姐睡了。一是小姐渐渐没那么在意陪伴,二是小姐终归是小姐,两个丫鬟总陪着睡,少不得有些不妥。

数息的功夫,春棠抱着被衾与夏菱一并过来,明显睡眼惺忪,是由夏菱从床榻上扒下来的。

钱映仪使她们两个一左一右躺下,旋即两条胳膊各挽一个。

可即便是如此,夏菱也觉察出她心中有事,因此侧一侧身,拿掌心当枕,望着她道:“小姐有心事的话,不妨同我和春棠说一说。”

春棠虽静悄悄的,也察觉出来,故而把脸歪一歪,只盯着她。

钱映仪瘪一瘪唇,终于还是坐起身,往腰后垫一垫八角软枕,干脆一如从前,不讲话,只拿手比划起来。

——我又大了一岁,已满十九,去年爹爹催我回京师的信就来了一封又一封,我总推脱自己还小,如今虽说哥哥姐姐都来了这边,但他们办完事也得回京师,届时我再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金陵了。

她两眼水汪汪的,好似隐含不舍,只是这不舍究竟源自什么,夏菱与春棠心中有数。

有五分,是爷爷;有两分是这偌大的金陵;余下那三分,或许是那揽撷她一颗芳心的侍卫。

两个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大约小姐自己都没能察觉,她已然开始忧心她与他的“将来”。

将来是什么?夏菱没尝过情爱,很难说清。可她一惯善解人意,干脆挑破。

——小姐有没有考虑过赘婿?

钱映仪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脸往帐顶看了一眼。她晓得,他在。

这桩隐秘被骤然撕开一条口子,挑在明面上,钱映仪十分不自在。

——谁说要嫁他了?

两个丫鬟但笑不语,她们可没说是谁。

钱映仪心中渐起涟漪,被捉弄得生气,拉过被衾往脸上一蒙,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出来。

春棠笑了笑,替她顺一顺额发,旋即提出建议。

——不若小姐先去探一探老太爷的口风,老太爷向来站在小姐这边。

钱映仪忙摆摆脑袋。早年前来金陵,爷爷已为她操心不少事,她这点小小的忧愁怎好再麻烦爷爷?

谈来谈去,钱映仪只觉愈想愈烦。索性把这些统统在脑子里推开,笑吟吟问春棠待嫁是什么感觉,见春棠羞红了脸,她好似也跟着高兴了,便把两个丫鬟一搂,彼此依偎睡去。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微风吹拂高墙竹影,没几日,吹来了钱家映仪的生辰。

这日太阳暂歇,林荫仍旧,早起便觉清爽沁凉。

鸣蝉犹响,钱映仪起了个大早,为今日招待宾客而做准备,伏腰坐在镜前施妆傅粉,装点一张芙蓉面。

到底是大排筵席,与那晏秋雁一般,在家中办起了生辰宴。

许珺尤其疼爱钱映仪,早早往外头请了位绣娘,为钱

映仪裁制一件精美华裳。

只道今日生辰,钱映仪务必是众多小姐里最靓丽的那个。

没几时妆点好自己,钱映仪遂往外头去。

钱家鲜少宴请宾客,因钱玉幸替妹妹出头这桩事的缘故,今日前来的太太小姐们面上无一不挂着笑,钱映仪一路走过与其行礼,被连带得脸皮子都笑得有些僵了。

好容易行至凉亭内,钱映仪轻拂额角汗珠,叹道:“这样多的人!好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连人家姓王姓李都不知,人家还说什么,钱小姐,恁还记得俺闺女不?我何时认识过河南行省来的太太小姐?”

“人家一家是从河南行省调任来金陵的,”晏秋雁摇着扇笑,“想必也是听了外头的风声,不请自来。”

温宁岚也跟着笑,“自打玉幸姐姐来了金陵,外头可是少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谣言,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

“嗐,不说这个。”

钱映仪无所谓摆一摆手,眼瞅着燕文瑛坐在一旁,便不由自主去瞧男席那头的蔺玉湖,正与人吃着酒,形容虽俊,却太过轻浮,她免不得又把眼风转回来,轻问,“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近来也隐有耳闻,燕文瑛仿佛与蔺玉湖闹得不大好看。

燕文瑛有些发怔,还是晏秋雁在一旁轻推她,才眨一眨眼回过神,半日憋出一抹笑,“我没事呢,近来一切都好,倒是你,映仪,上回见你还是秋雁生辰宴,一晃到了你生辰,我送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她送与钱映仪的是一对刻丝金蝶,模样十分漂亮,钱映仪抿唇笑一笑,客气道:“燕姐姐眼光好,我岂敢不喜欢?”

燕文瑛跟着笑,点点下颚,“还是我叫三郎陪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他说这金蝶衬你,想来是该把他也夸一夸。”

几人正说着,打远由小丫鬟引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那都水清吏司范大人的太太与小姐范宝珠。

走近了,范太太便笑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范宝珠遂冲钱映仪道:“钱小姐,我与母亲不请自来,还请莫要怪罪,此番是为感谢,多谢钱家上回替我与母亲解围。”

想必上回被人挤兑的滋味难受,今日母女二人身上扑了香粉,香喷喷的。只有那等嗅觉异常灵敏之人才能察觉出一丝腥味。

钱映仪忙使夏菱接过那锦盒,笑道:“不妨事哩,既来便是客,范太太与范小姐先四处转一转吧,届时开席,自有丫鬟来请。”

母女二人遂暂且随丫鬟去了园子里。

凑巧任郁青坐在一旁嗅到了这丝味道。

虽轻,却也有些不适。

她知礼温柔,不好在这对母女眼前表露出来,待得她们离远了,才轻拍胸脯顺气。

燕文瑛这番自然也是受了燕榆的嘱咐前来,目的则是与钱家把关系融洽融洽。

见任郁青不适,燕文瑛眼色转去她的稍稍隆起的小腹上,客气关切道:“钱少奶奶,没事吧?”

钱玉幸随许珺去了外头待客,眼前这一小桌,唯任郁青与燕文瑛两位已成婚的奶奶。

任郁青端起温茶轻饮,压下那抹不适,便冲燕文瑛牵出一抹友好的笑,“劳你关心,我没事。”

见燕文瑛盯着自己肚子瞧,又见她瞧着比自己年岁大一些,任郁青只当她或许已然生育过,便问,“我头一回做娘,不懂里头的门道,奶奶能不能与我细说一点?”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盯着任郁青瞧。她亦聪慧机敏,这下也回过神来,想是说错了话,也没什么主家架子,忙起身与燕文瑛行礼,“是我失言,还请受我一礼。”

燕文瑛哪能由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拦停她的动作,只是再坐回圆杌上时,免不得把眼风恨恨往蔺玉湖那头送。

再转过脸来,便扯了扯唇,牵出几分自嘲,“成婚这么多年未得一儿半女,本来也是不争的事实囖。”

晏秋雁与她关系融洽,忙上前劝慰一二。

钱映仪也点点下颌,道:“燕姐姐还是莫要为他人之错而折了自己,你自有一番活法,别人再如何也不能强求你。”

说得燕文瑛心中一颤,在天光下把钱映仪仔仔细细扫量了一番,半晌,竟是笑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得为我自己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半日,筵席排开。席上钱映仪被众人围簇,拥着她说尽好话。

钱兰亭向工部告了半日假来陪她过生辰,钱玉幸与许珺也在一旁陪着,叫钱映仪心头益发温暖,只暗道身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高兴过后,不知因何缘故,心底渐渐一丝空虚。

这抹空虚引得她在席上连连往四周窥瞧,好像若能抓紧那抹身影,他结实的身躯便能把她心头那个小小的缺口填满。

可四面睃寻一眼,这片热闹的天地里并没有他的影子。

热闹了半日,正席散去。不少太太小姐辞去,只留晏秋雁与温宁岚这等平日里与钱映仪关系好的小姐在钱家,下晌一齐打打叶子牌,也算消遣。

钱映仪连番推脱,正独坐一旁,伏腰坐在廊椅上,只瞧着旁人热闹。

不一时,远远行来一道单薄身影,钱映仪扭头望去,竟是未擦拭妆容的璎娘。

今番钱映仪请了璎娘所在的戏班子登门唱戏,现下细细回想,却连戏班子唱了什么都不大记得。因此她稍有歉意,忙往一旁让一让,请璎娘挨着自己坐下。

今日可没人敢说璎娘手脚不干净,她心中痛快,对钱映仪益发心生喜欢,忙往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递去,“钱小姐,抱歉,本想一登门就送你,我瞧着宾客实在太多,便留到最后才来祝贺你。”

钱映仪笑着收下,陡然想起她与隔壁那裴官人打得貌似火热,便冲她挤一挤眼眉,“我瞧着戏班子都准备走了,你刻意留下,是不是为着裴官人?”

说起裴骥,钱映仪又暗自嘀咕,“也是奇怪,我好些日子都没听见隔壁的唱戏声了,那宅子安静得要命。”

怎知璎娘黯然垂下头,小声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他没搬走,门房仍是那个小厮,我想大约是不想见我吧。”

她陡然暗自神伤,钱映仪一时失语,自知胡乱说话引出了她的伤心事,便把她薄薄的肩拍一拍,只道一段情缘如昙花一现,实在太快。

这番感叹也引得钱映仪一整个下晌都在出神,总觉得分明是她过生辰,她却没那般高兴。

正巧夏菱往云滕阁去了几趟,这一回便来问,“小姐,那些不大相熟的门户送的礼,奴婢往哪里放呢?”

钱映仪似如梦初醒,心里头渐渐浮出一个念头。她控制不住自己,荒谬地去想,这么多生辰礼里,没有一个是他送的,细细检算,她竟然最期待他会送自己什么。

这个念头令她蓦然起身。

穿廊过时,碰上钱玉幸迎面走来,“你往哪里去?马上要用晚膳了,你那些朋友还在家里耍呢!”

“我有要紧事,姐姐,请你替我多招待一番。”

园中依旧芬芳,亭榭错落,整个家依旧十分熟悉。时至傍晚,火烧云渐隐,天色将暗,钱映仪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四处穿梭,却顿感陌生。

好像在哪里都寻不到他。

停在原地愣神片刻,钱映仪猛然想起还有一处未去,忙不迭就旋裙往那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