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四起,四面芳香包裹着她,她只顾着往那处跑,跑得灯笼也熄灭,鬓发也微散。
半刻过去,钱映仪气吁吁停在那座偏僻亭宇外,凝视着亭内那道熟悉身影。
他果然在这。
这园子偏僻,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过来。上回他便是在此处寻到了她,他竟躲在这!
钱映仪一步步向他靠近,这才发觉他轻轻阖着眼,似在休息。
她登时恶毒笑了,阴恻恻伸出手去拧他的胳膊,说话还轻喘着气,“我四处寻你,你晓不晓得?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秦离铮懒洋洋掀眼瞧她,看她乌鬓微散,
便抬手拢一拢,“宾客散了?”
“没走,”钱映仪鼓腮在他身旁站定,瞟他一眼,“我为了寻你,把他们都舍弃了!”
这话已然十分暧昧,秦离铮不动声色勾着唇,起身替自己斟茶润喉,道:“所以,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想与我单独一起过完这个生辰?”
云层见月,清辉月色斜斜洒尽亭内,披在他的肩头,映照得他两只眼睛都饱含水色,很是温柔。
钱映仪难得没有跳脚,只抿一抿下唇,自顾朝他靠近。
因身形差距的缘故,她站在他身前,只能仰脸瞧他,她已不自觉在他两腿间站定,他便也放下杯盏,轻轻搂上她的腰。
钱映仪的心跳倏然加快,心里那个小小的缺口好似正在重塑,见他渐渐俯身,鬼使神差地,她就把轻颤的两帘睫毛给阖紧了。
亭内四下寂静,蝉鸣声渐重,半晌,听他在耳畔轻笑,“在等我亲你?”
钱映仪蓦然睁眼,羞意涌上心头,握拳狠狠捶他,“哎唷,你讨厌死了!”
秦离铮由她去打,自顾往怀里摸出个物件,眨眼的功夫就插进了她的发髻。
钱映仪动作一顿,扬着下颌瞧他,抬手便把那物件给取了下来。细细一看,原来是把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梳篦。
“跟何铁匠学了几日,可还能入你的眼?”
钱映仪的怒意倏然消散,垂眼盯着梳篦来回扫量,嘟囔道:“我说你这几日不见踪影,原来是背着我做这个去了。”
“还行吧,也没那么难看。”
她话虽如此说,却把发髻里的首饰抽出,要把这梳篦插上去,“你别光站着,替我看看呀,我戴歪了么?”
正还要再说,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撞了耳坠一下,极轻的清脆撞响令她微怔,旋即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发觉自己今日身上穿戴的所有首饰都是由他所赠。
不知因何缘故,她十分想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待笑意停歇,她仰脸去瞧他,便见他垂着视线在看自己,她又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
她笑,里头的倒影也跟着笑,“谢谢你呀,我很喜欢。”
秦离铮习惯跟着她的情绪走,便把脸凑近她,唇畔噙着一抹笑,“既然喜欢,愿你常得喜乐,我能不能讨要个东西?”
钱映仪不用琢磨都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没来由有些紧张,“就一下?”
“就一下。”
袅袅微风吹进亭内,耳畔是蛙鸣,仰头是漫天星辰,眼前是熟悉的脸。钱映仪心中荡起涟漪,双手不自觉捉裙,轻轻踮脚,在他侧脸亲了下。
亭内地砖一双影子近得缱绻,秦离铮无声笑了笑,握上她的手,指了指另一边脸。
钱映仪霎时羞恼,“你说过的!就一下!”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盯着她的嘴不放,说出来的话令她觉得他尤其狡诈,“只亲一边,你不难受?”
他不提倒也罢,钱映仪正十分紧张。他一提,钱映仪心头就开始发痒,眼睛时不时往他那半边脸上瞟。
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叫她逃开,静静等着她做出决定。
良久,钱映仪终于忍不住。一把揽过他的脖子往下拽,又重重印了一吻在他那半边脸上。
这下勾起彼此间的隐秘情绪,秦离铮顺势捞她的腿弯,由她的腿勾住自己,双臂稳稳拖着她。
他则稍稍往下坐,靠在了身后那张石桌上。
蹭一蹭她的鼻尖,他问,“现在反过来,亲一下,可以吗?”
这话令钱映仪倏地赧然,他倒谨记那约法三章。可她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点头?
因此,她只垂着眼不说话。
月色明澈,掩映草木。钱映仪由他抱着,一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明知已经亲密得过了头,心中却依旧忐忑。
好像照进亭子里的月光也能照亮她的心事,她在做什么?她在等他吻自己吗?
他的吻落下来是重重的,还是轻轻的呢?
很可惜,如她这般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只在她的心头停留了片刻。
下一瞬,他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钱映仪暗自心颤,手不由自主攫紧他,在呼吸快至极限时,又轻轻张开了唇。
垂眼望着明显陷进情/欲的她,秦离铮换作啄吻,一下一下安抚她。
旋即轻轻掀眼,透过她的腮畔去瞧不远处那一抹身影,眸色隐含挑衅。下一刻,不再管那人,又阖眼加深了这个吻。
燕如衡站在拐角静静看着二人,暗藏在衣袂里的指骨已用力到发白。
早在钱映仪与钱玉幸说话时,他便已发觉她欲离去。一路跟过来,不过只想与她说一说话。
就这般不巧,撞见她被勾走。
撞见她与侍卫行那样亲密之事。
他该如何?又能如何?上前把二人分开吗?以为自己是谁?
燕如衡闭了闭眼,深深吸气,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背离去。
他只顾往前走,愈走愈快,心底的酸涩愈发深重。若非开局就是错,他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她入他人怀抱。
他走得急切,不知拐过几个廊角,陡地迎面撞上一道倩影。
范宝珠心中对钱映仪与钱玉幸很是喜欢,原是想留在钱家多与姐妹俩说说话,可到底与旁人不大熟悉,只好独自四下转一转。
险些被撞倒,范宝珠低呼一声,抬脸一见是那光风霁月的燕家三郎,她的心登时扑通直跳,忙道:“燕大人,没事吧?”
燕如衡向来自持冷静,可眼下满脑子都是二人拥吻的场景。恐自己再待下去会不由自主折返回去,此番已顾不得与范宝珠说话,连扶都没扶一把,径自越她离去。
留范宝珠在原地眨眨眼,也不恼,只眼巴巴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这厢钱映仪已有些受不住,忙气吁吁推开秦离铮,挣扎着自他身上逃了下去。
大约这个亲吻是由她默认的,钱映仪又落了下风,不敢扭头去看他,只能借着月色转去亭宇外,眼色慌慌张张四下乱瞟。
听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讪笑两声,没话找话,“忘了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九月初一。”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她的心坎里,十分有份量,她怀疑他的腿上绑了秤砣,否则,为何每一步都叫她心颤?
“咻——”
好在宅子上空绽开烟花,银花渐洒,彩光耀眼,令钱映仪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心跳也稍稍平缓下来。
这是爷爷请人扎的炮竹与烟花,特意为了她而放。
皎洁月色与绚烂烟火互映,钱映仪眼底满是星辰,她想,今夜她大抵是整个金陵最幸福的小姐。爷爷的爱,姐姐的包容,一家人的贴心,紧紧包裹着她。
身侧乍现一道身影,钱映仪扭头去望,是他。
秦离铮仰头把热闹尽收眼底,倏唤她的名字,“钱映仪。”
他唤过小姐,唤过映仪,连名带姓唤她是头一回,钱映仪嘴唇轻张,应了声。她知道,他能听见。
“你不许愿吗?”他道:“向烟火许愿,或是向我,只要你说,我便去做,绝不食言。”
在炫丽银河下,钱映仪笑了笑,“我什么都有了,还要许什么愿呢?”
“那便留一个在你心里,等你何时想许,再告诉我。”
钱映仪偏头凝望他。
他生得很高,她总要仰起脸去看他,哪怕是打他,用起劲来也免不得要轻轻踮脚。她依旧说不清心中的滋味,与他站在一起时,她的心里又甜又酸,还有点麻。这
种感觉,究竟是几时开始出现的呢?
半晌,烟火暂歇。她轻轻开口:“阿铮。”
秦离铮勾起唇,“嗯?”
“倘或我是说,倘或要你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你愿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振在秦离铮心头。他想,他大概能猜出她这话语下的含义。
只是她未说穿。
秦离铮渐渐转过身子,面向她,正视她的眼睛,“那要看是和谁。”
噼啪绽响的爆竹复又出现,爷爷出手大方,请师傅扎了许多烟花。钱映仪愣神看着一束银光由他的肩背往上蹿,“啪”的一声,烟花四散在他头顶。
她也在喧阗的热闹声里看清了他双唇说出的那句——只要是你,我便愿意。
钱映仪蓦然在此刻想起去岁乞巧节时,她曾与夏菱春棠一并往淮河两岸游玩。
彼时,淮河两岸搭了数座木板桥,扎满了彩绦,由红娘从中拉线,让一些羞于把情说出来的男女绑在一起。
那时她躲在人群后头,指着那一对对男女紧握的手不停发笑,“你瞧,好傻!”
钱映仪目光缓缓挪至他的一双手。
爆竹声渐歇,不远处隐有声音在呼唤她,想是不知她去了何处,在四处寻她。
钱映仪盯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手,忽然产生一种念头。
她想,她大抵也有些疯,也有些傻,她竟想把这双手握紧,继而不管不顾拉着他冲出去,让外头寻她的那些人瞧见。
这样他们既寻到了她的人,也发觉了她不知因何而振荡不已的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你说你特意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待在一起过生辰?
钱映仪: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嘴硬这一块,映仪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爱意悄然如野草生长~
第34章
渐渐地,烟花声平息。那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随之消散在钱映仪心头。
她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定下三月之期。她怎可能如此快就喜欢上他?
虽这般矜持地想,钱映仪浑身上下却松快了不少,低首笑一笑,这才望向他,“嗳,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寻我。”
秦离铮回望着她不讲话。他从前不讲话,钱映仪会跺一跺脚,耐不住性子催他说两句,此刻却不在意这些,因他那双幽深的眸底只有她的倒影。
她不去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干脆旋裙往外走,“别木杵杵站在这里了,你送我回云滕阁去。”
前院热闹,四处都在寻她,她却想在这喧阗的天地里与他待一待。
秦离铮抬脚跟随她离去,心知他与她之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转变。他不去提,只静静地像从前那样跟在她的身后。
她往哪拐,他就往哪转一转。
她有她的想法,他不着急。他只是在想,无论她是想慢慢来,还是硬撑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只要她愿意,他都能等,他愿意尊重她的一切。
月上枝梢,二人一前一后慢步前行。良辰美景,连东墙两面各自攀爬的花都好似延展了花枝,只待彼此轻轻一触,就能顺势绞缠在一起。
云滕阁的小丫鬟们都去园子里瞧烟花去了,现下只剩个空荡荡的院落。
钱映仪倏然觉察出点什么,仗着没人,便猛然把一张脸凑到他眼下,逼问,“你还没说,我今日美不美?”
秦离铮呼吸稍窒,目光寸寸扫过她一张施妆傅粉的脸。看她唇畔的口脂微花,他抿一抿唇,拇指摁上去擦拭,“美。”
“哼,算你有眼光,”钱映仪挥开他的手,指一指她常乘凉的那棵树,笑嘻嘻道:“我想在那儿搭架秋千,夏日还长着呢,你能不能替我做一架?”
秦离铮把眉轻挑,“不怕虫了?”
钱映仪陡然有点笑不出来了,匆匆敛了笑。
秦离铮以为这句话惹她生气,舌尖打了个转,方要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岂知她把脑袋一垂,小声道:“我十九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待嫂嫂生产完,我就该随他们一起回京师了,有虫就有虫吧,我想把快乐多留一些在金陵。”
秦离铮暗自盘算她回京师的日子,想及那时他也已收网,便半开玩笑试探问,“想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回去?”
话音甫落,秦离铮就见她那一双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双唇轻张,明显听了这话很高兴。
但或许因为羞,又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只是把头一扭,“嘁”了一声,“真不要脸。”
秦离铮总能敏锐察觉她隐匿的那些小小情绪。她在舍不得金陵的同时也在忐忑回到京师,时隔十年,京师于她而言,早已与十年前的金陵一样陌生。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不少山盟海誓,想与她保证,即使是回去了,他也仍旧会在她的身边。就像他无数个日夜妄想的那样,他要与她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可搜刮来搜刮去,忽然发现誓言太过漂浮。他索性把誓言转变为行动,抚一抚她的额角,嗓音沉得令人安心,“好,我替你做秋千,还想要什么?一并说来。”
钱映仪由他抚平内心那一点焦躁,仰脸去看他,笑颜复又展露,“还早呢,暂时没想到,至于那架秋千,我想缠上许许多多的花在上面,要一架全金陵最漂亮的。”
不远处渐响脚步声与嬉笑,想是那些小丫鬟们结伴踅回。钱映仪旋裙站去廊下,破天荒头一遭回首凝望他。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各自好像没有讲话,又好像把该讲的都讲了个遍。
秦离铮笑,“早些睡,今晚月色好,你也能做个好梦。”
钱映仪这才洋洋一笑,身影渐渐隐去。
秦离铮收回眼,转背往外行去。避开了那些小丫鬟,凑巧在另一头碰上夏菱与春棠捧着那些生辰礼走来。
夏菱与他说上两句闲话,两方擦身过,夏菱仿佛有些拿不稳那些锦盒,其中一个“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夏菱连头也没回,嗓子里却喧出一股意味深长,“嗳,林铮,你帮着捡一捡,看看里头是不是一对金蝶,我记着这东西是燕家送与小姐的,我还得拿给小姐去清点呢!”
秦离铮默然片刻,捡起那锦盒,打开一瞧,果真是对精致小巧的金蝶。
他冷笑一声,拿出那对金蝶在掌心扫量,稍刻,掌心一用力,金蝶顿时扭作一团,再不能窥其全貌。
什么金蝶,什么燕家,没他的允许,统统都该远离她身边。
如秦离铮所言,今夜月色极美。钱映仪怀揣着酸酸麻麻的感觉倒在帐子里,脸枕着软扑扑的四角软枕,盯着斜映进屋子里的清辉光线,舒服睡过了前半夜。
接近卯时,遥远的应天府署却传来阵阵鼓声,有人天未亮就在敲登闻鼓,声音很沉,很闷。
振得钱映仪猛然从帐子里坐起身,喘了半晌气,才扭头掀开纱帐,嗓音沙沙的,喊:“夏菱,外头发生何事了?”
天将明未明,稍刻,夏菱顶着一张发蒙的脸进屋,手中擎着银釭,给屋子里点上灯,“小姐也听见那鼓声了?奴婢也不知,这时候敲鼓,怕是老百姓有什么一刻也等不得的冤情。”
应天府署门前的那面登闻鼓已多少年没这般响过了?那鼓声犹在响,虽只能隐隐听见一些,钱映仪却登时没了睡意,干脆踩鞋下榻,“爷爷向来睡得浅,想必也听见了,我去前头看看。”
钱映仪稍整仪容,由夏菱在前头提着
灯笼,半炷香的功夫,主仆两个就行至前院正厅,与起身的许珺碰在一处。
许珺一见钱映仪,忙道:“哎唷,好奇猫儿!你也被吵醒了?快些回去睡,待午晌时,婶婶去寻你说话。”
正说着话,钱兰亭也从廊角拐来,面色十分严肃。
钱映仪忙迎过去,“爷爷,是登闻鼓在响。”
钱兰亭为官几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却鲜少在这个时辰见人击鼓鸣冤。没来由地,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出了桩大案,忙不迭就差来管家,“你速速去外头打听,到底出了何事。”
管家连连点头,鞋底一扭就欲离去,迎面却碰上钱玉幸打外头回来。
钱玉幸与余骋成婚几年,一个克己复礼,一个肆意明媚,多是余骋在迁就纵容她,小夫妻俩这几年总维持一个习惯,便是早起往外头走两圈,美名其曰驱散体内浊气。
眼见管家拔脚往外头去,钱玉幸忙启声截停他,那张俏生生的脸上不复笑颜,有一半是惊骇,一半则是说不出的吊诡。
她匆步上前,招呼几人往正厅里坐。大约是一路跑回来,鬓边沾了些晨露,也有些口干舌燥,摸了桌上凉茶就往嘴里送。
待喘过气来,她才望向钱兰亭,道:“爷爷,那蔺家出事了。”
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霎时起身,“你仔细与我说!”
话说昨日钱映仪生辰,蔺玉湖与燕文瑛在钱家到底是扮演过一场恩爱夫妻。
因晏秋雁等留在钱宅玩乐,燕文瑛与蔺玉湖也顺势留了下来。
蔺玉湖仍旧是那副眼梢里都能流出风流的神态,下晌与人又饮了些酒,不过是些果酿,倒也十分清醒。
晚间夫妻二人回蔺家,蔺玉湖便不装了,自顾撇下燕文瑛,转去一处院落看为他怀了孩儿的丫鬟绿翡。
若说那绿翡懂事些,在燕文瑛面前卖一卖乖,兴许燕文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在蔺玉湖嘘寒问暖后,那绿翡又跑来燕文瑛跟前说话,模样怯生生的。
好像燕文瑛是从阴司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嘴一张便能生吞了她。
燕文瑛压了半日的气终于撒出来,望了绿翡半晌,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绿翡,我把话摊开与你说,我是家里的正头奶奶,虽没生个一儿半女,但你想母凭子贵越过我,我明白告诉你,还不能够,我劝你老实点,别再来我跟前晃,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哪日我心情不好了,一个不留神,你肚子里的孩儿就没了。”
这话太直白,说得绿翡低垂的眼里浮现两分阴毒,面上怯怯应下,回头却是又把话与蔺玉湖说了。
她模样可人,床第之间又舍得开羞耻,蔺玉湖对她很是喜爱,当即便往正房去,找上了燕文瑛。
燕文瑛正坐在镜前拆卸钗环,听见动静淡乜他一眼,言语讥讽,“怎么,又要替你心尖上的绿翡来教训我?”
大约是先前饮过些酒的缘故,蔺玉看她一张芙蓉玉面近在咫尺,心头那些怒气竟渐渐消散。
掐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片刻,陡然笑了,“你又在吃醋?”
到底少年夫妻,燕文瑛心内难免有两分委屈,可她生性要强,宁可把这委屈咽下也绝不叫他窥见,便把头一扭,“滚出去。”
蔺玉湖偏一转性子,握着她的手亲了两口,顺势搂上她,在镜中与她对视,“气什么?我还不明白你?你要早些对我服软,说些我爱听的,做些我爱看的,我何至于去外头找那些不入流的?”
丫鬟们眼见二人将要握手言和,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蔺玉湖把燕文瑛抱来腿上,热乎乎的唇去贴她的,口齿含混道:“你气她先怀上孩儿,那你就努努力,也怀个孩儿,怀个我们的孩儿。”
他这些话不过是花言巧语,可或许越是在意什么,越想得到什么。明知他在说假话,燕文瑛还是忍不住仰起头,放任干涸已久的自己在他的贴近下生出颤栗。
二人滚去榻上,一阵被翻红浪。
燕文瑛斜斜歪在他的臂弯里,正觉得从前那股情浓要冒尖时,蔺玉湖忽道:“瑛瑛,我觉着你有时太较真了。”
话如凉水迎头泼下,把燕文瑛又拽回当下。她毫不留情推开他,裹着抹胸穿好,复又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不再望他,道:“蔺玉湖,什么叫较真?”
蔺玉湖舒爽过一场,不大在意她在想什么,无所谓阖着眼笑,“你什么都抓得太紧,我在你掌心里喘不过气,譬如这句话,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与我较起真来,乖,再陪我躺会儿,待会我还得去娘那头呢,她前两日正说起给未出世的孙儿打个金项圈,先前归家命人来寻了我,叫我去看看。”
燕文瑛独坐床沿半晌,心头渐渐蔓延出悲哀,她忽然轻声道:“你爱过我吗?”
“爱过。”
燕文瑛低低笑出了声,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爱过她,怎会从少年夫妻走到如今?爱过她,怎会打她?爱过她,怎会由丫鬟骑到她头上去?
她道:“蔺玉湖,我们和离。”
蔺玉湖呵呵跟着笑,翻了个身,“和离?咱们俩的爹捆在一起,咱们也捆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何苦总想这些令自己不高兴的呢?你不就是气我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
“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我老实告诉你了,我爱过你,可是瑛瑛,我是个生来就不受管教的性子,这点爱,早在你约束我做这做那的时候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俩揣着明白装糊涂过一辈子不好吗?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你也去外头豢养几个俊俏小倌,我不在意的。”
他一席话说完,大约是有些累,也懒得再去掰过燕文瑛的肩头看她是什么神情,也不想与她争吵,干脆蒙着被衾就此睡去。
浑然不觉这些对燕文瑛而言是何其侮辱、何其折磨。
燕文瑛回望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漠然行至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花颜依旧的脸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是几时从明艳的燕家大小姐变成如今这任人欺凌的模样的呢?
好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凭什么长辈绑在一处,就要用她的一辈子来做绳索?她绝不想再忍!
燕文瑛发怔坐了片刻,陡然想及白日里钱映仪宽慰自己的那一番话。
是啊,她得为自己活。
燕文瑛的目光渐渐掠至妆台一角,那里摆着白日里丫鬟们做活时落下的剪子。
她冷漠捡起它,在这一刻舍弃了所有,且就把这场支离破碎的联姻当作一场噩梦,她现下要亲手剪断梦。
她轻轻撩开帐子,紧紧盯着已然睡熟的蔺玉湖,看着看着,眼角晃出了几滴泪,也许是在缅怀过去那个充满柔情蜜意的他。
待拭走泪珠,便一把掀开被褥,一剪子刺了过去。
蔺玉湖迷蒙间只短暂地感觉到了身下一凉,渐渐地,额心越拧越紧,迟钝片刻的痛意席卷全身,他怔然睁眼朝身下望去,忽如野兽般哀嚎,嘶喊痛叫,“燕文瑛!你敢!你怎么敢!来人!来人——!”
燕文瑛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手中的鲜血糊搅在一起,散着发,真真宛如阴司恶鬼。
她在他的嘶喊求救里端起轻蔑的眼,看他的目色始终卑睨,“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疯女人吧?不重要了,在我眼里,我是疯也好,清醒也罢,我就是我。”
“当年满怀期盼嫁与你,可你却是狎妓玩乐!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我想过要与你好好过日子,可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蔺玉湖,你没有心。”
丫鬟们听见动静推门而进,不敢上前,只能听见蔺玉湖的惨叫与燕文瑛的控诉。
燕文瑛笑得无比风华,“你没有心,还妄想将我困在你身边,凭什么?”
说到此节,她嗓音渐渐尖锐起来,“凭什么燕蔺两家的平静要以我为代价来维持!凭什么不许我和离!凭什么要将我像只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
“蔺
玉湖,都说上嫁如吞针,可我家世比你好,嫁与你这么多年,我仍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你不觉得冷吗?”
正是这时候,有个眼尖的丫鬟瞧见了帐子里的惨状,登时骇目圆睁,尖叫着往外跑,“少奶奶把少爷的宝贝给剪了!”
旋即丫鬟四散,止不住地尖叫起伏,越来越多的人往院子里涌,脚步声益发杂乱。
燕文瑛独站帐外,仿佛外头的混乱与她无关,她把眼在四处瞟一瞟,笑道:“我不甘心,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凭什么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从今往后,你也试一试我的感觉,尝一尝被根无形的线捆绑在原地的滋味,我看你还怎么出去见人,你就被困在这笼子里待一辈子吧!”
说罢,她持着那把剪子放声吭笑,一股脑往外冲,嘴里嚷着:“什么闺阁小姐,官宦奶奶,都死去吧!从今往后,我只是燕文瑛,谁都别想关着我,谁都别想给我气受!”
说到此节,钱玉幸瞠圆一双眼,喃喃:“燕文瑛趁乱逃了,蔺家四处寻她不见,现下应天府署门前拥了一堆人,全是蔺家的,蔺太太亲自敲登闻鼓,宛如疯状,扬言要送燕文瑛下狱呢。”
钱映仪一时得知这样的消息,张了张嘴,要讲话,偏讲不出来,只觉骇然,把搭在肩头的披风紧了紧。
钱玉幸又道:“我同官人听了动静正赶过去,那蔺太太见了官人就把他拦在府署门前,嘴上说着要上报朝廷,治燕文瑛一个杀夫未遂之罪!官人便叫我先回来了。”
“怎地突然就这样了”许珺不可置信道:“昨日见他二人还好好的”
钱兰亭想的却更为遥远,额心一点一点拧紧,思忖半晌,问,“你们昨日与燕文瑛说话,可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钱映仪心一颤,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忙道:“昨日她与嫂嫂闹了个误会,因为孩儿的事,雁雁同岚岚都在宽慰她,我也跟着宽慰了一二。”
旋即把那席话与钱兰亭说了。
钱兰亭何等深谋远虑,嗓音渐渐沉了下来,“蔺太太已闹上衙门,此事尚且不知该如何收场,燕蔺两家势必闹崩,外头闹外头的,你们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要买什么吃什么,使丫头侍卫去买,他夫妻二人昨日才来过咱们家,倘或叫不知情的人在外头乱说一通,咱们家是不好说清的。”
钱玉幸这时候也敛起随意,正经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时辰尚早,见钱映仪只低挽乌髻,钱玉幸心知她没睡好,恐她胡思乱想,嗓音倏然软了些,“行了,不要怕,没什么要紧的,爷爷只是未雨绸缪,他向来喜欢把事往最坏的结果上想,你不是不知,回去睡吧,瞧小脸白的。”
夏菱忙掣着钱映仪的衣袖往外走。
待穿廊拐过一角,钱映仪浮上心头的恐惧终于展露出来,攫着夏菱的腕子轻问,“阿铮呢?”
夏菱抿着唇答道:“小姐,二小姐说得对,一句话的事,您不要怕,先回去睡,他与小玳瑁换过值,想必正在休息,奴婢这便去寻他。”
发生这样大的一件事,秦离铮自然不可能不知情,正与褚之言守在应天府署对面的马巷,盯着蔺边鸿的太太荀芸精疲力竭敲着登闻鼓。
褚之言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天老爷,咱们安排回京师的人正准备动手,这燕蔺两家就闹出了这么大一桩事,真是天老爷在帮咱们的忙。”
说罢,窃窃往身下扫了两眼,连连咋舌,“这燕文瑛真是个狠人。”
旋即又望向那始终紧闭的府署大门,问,“指挥,你说,燕榆会亲自捉拿燕文瑛吗?”
秦离铮目光闪动,偏头看着他,“燕文瑛在哪,你知我知,若没有咱们的人从中阻拦,她逃不了蔺家人的追捕,无论燕榆抓不抓她,到了这时候,她都不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越是不出来,蔺家就越急,越觉得燕家在包庇她。”
他复又望向府署门前的蔺家人,扯了扯唇,“不是要上报朝廷?帮他们一把,写封信快马加鞭送进尚书房,让皇上知道这桩案子,届时就看这燕榆和蔺边鸿之间,到底能斗成什么样。”
默然片刻,褚之言道:“裴骥那头没什么动静了,待找出他的账本究竟在何处,咱们也能舒舒服服坐山观虎斗。”
秦离铮阖上眼没有搭话,只把背欹在身后的墙上,浓眉轻攒,像是没有休息好。
半晌,褚之言又开口:“瑞王那头也很安静。”
提及瑞王,秦离铮方掀起眼皮,淡道:“此人只会捡利益,有了恒王给他的教训,他断不会再随意出来冒尖,虽说与燕蔺两家共乘一船,可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越乱,他越不会有什么举动。”
他问,“人寻到了么?”
指的是瑞王麾下那靠假死脱身的谋士。
褚之言点点下颌,“寻到了,我正要同你说,这梁途根本没离开金陵,也是胆大,不过他已改头换面,毁了容貌,在夫子庙后头的四福巷租了个铺面,做糖水生意,这些年还往乞丐窝里捡了个女儿养在身边,瞧着是打算就在阴暗里躲一辈子。”
秦离铮登时转背离去,“知道了,让燕蔺两家闹吧,走了。”
归家时,秦离铮先翻进了钱映仪的寝屋,见她小小一个缩在被衾里,心头倏软,把食盒搁在案上,旋即倚在拔步床旁屈指轻敲。
钱映仪立时翻身起,坐在帐子里凝望着他,“你你怎么青天白日进来了?”
“放心,外头出了事,他们都聚在园子里讲话去了,”他捡一捡她搭在椅上的衣裙,阖着眼递与她,“饿不饿?我买了馄饨与糖水。”
“先前夏菱正说寻不见你呢,”钱映仪本也穿了寝衣,却还是不自在,想赶他先出去,那抹恐慌又使她开不了口,因此命道:“你转过去。”
秦离铮好笑转过身。
不一时,钱映仪穿戴整齐,踩着一双绣着玉兰花的绣鞋走出来,忍不住问,“你出去了,外头真的闹得厉害?”
见她伏腰往镜前坐,秦离铮顺势跟上去,一手捞起她的乌发,自顾替她编起辫子,半个时辰前还冷漠的目光平添柔和,像是这一刻只有她最要紧,“嗯,闹得难看,两边都编还是一齐编个厚的?”
钱映仪稍有惊愕,透过镜子瞧他的脸,神情认真,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与他已然成婚,今番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晨间。
她拒不承认自己的心又扑通直跳,忙轻垂眼皮,道:“就随意编一编。”
须臾,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钱映仪端着个笑去洗脸洁齿,旋即坐在珠帘外的圆桌前,托着腮瞧他,“那府署那头怎么说呢?”
秦离铮往食盒里取出一碗馄饨,一盅荔枝糖水,轻推至她身前,道:“府署的门还关着,涉事两家都不是普通门户,时辰又尚早,想必有些官员还未上值,未下值的则在里头商议该如何应对。”
钱映仪把馄饨里的肉挑拣着吃,又问,“那你见着蔺玉湖没?”
大约是想及蔺玉湖遭受过什么,她的目光便由秦离铮的脸往下落,似透过圆桌便能瞧见。
秦离铮耳根微红,清了清嗓,把糖水推去她身前,“喝一口,光吃肉不腻?”
“没见到,他受了伤,怎么会出现在府署外?”
钱映仪猛然回神,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瞧,忙把脸埋在糖水面前,一连迭喝了几口,倒咂摸出味儿,赞道:“好喝!哪儿买的?”
“夫子庙那边,”秦离铮又指一指馄饨,“还剩半碗,吃完它。”
钱映仪瘪瘪唇,不情不愿捧回那碗,一面嘀咕,一面又仿佛在享受他的关心,“我不是小孩子,你管我吃饭做什么?”
秦离铮翻窗进来时把门窗都紧紧阖上了,屋子里就二人独处,他倏然笑一笑,脸往前凑,认真端详着她的脸,“瘦了,该多吃点。”
“哎呀,你做什么这样盯着人家!”钱映仪忙捂着热辣辣的脸,熟门熟路替自己找补,“夏日没什么胃口,吃得少了,瘦了不是很正常嘛,难不成我瘦了就不好看,你就不喜”
话音戛然而止,她好像总是羞于在他面前明明白白说“喜欢”二字,因此,硬生生把话茬开,“你别管我这些,爷爷今晨嘱咐我最好别出门,我细细想来觉得也是。”
言讫,她舀了块馄饨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半晌,才把昨日宽慰燕文瑛的
那一席话说给他听。
秦离铮稍有讶然,暗想那燕文瑛陡然癫疯,想必是想通了什么,不料竟在机缘巧合下有她的“推波助澜”。
不过她正因此事生畏,他定然不能夸赞她。
满屋子的零陵香气愈发浓重,像在邀请他陷进温软的梦里。盯着她用完一整碗馄饨,秦离铮摸出帕子递过去,笑道:“正好,这几日就把秋千做了?去挑一挑木头?”
钱映仪搁下勺子,眼风瞥一瞥他,“我还没睡够呢。”
秦离铮转眼思忖,点了点头,旋即起身来捞她,抱她往拔步床那头去,“那再睡会。”
抱得钱映仪心惊胆颤,两条胳膊软软搭在他的肩上,忙不迭要往下跳,“你你你放我下来!”
从前抱她都是晚上倒也罢,有一回在城外也勉强罢了,如今青天白日,这可是她的闺房!
还抱着她往床榻上去
闻言,秦离铮牵唇笑了两声,轻垂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怕什么?不是向来很胆大?”
钱映仪低着脑袋,两只脚晃一晃,本就只轻轻踩着的绣鞋就晃掉一只。数息的功夫,他就把她放在床沿,面色倒正经,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瞧,评点道:“嗯,眼下有些发青,的确是没休息好。”
钱映仪被迫仰头盯着他。
听他说自己眼下发青,登时不高兴了,仔细琢磨他的脸,嘴上也不服软,洋洋得意嗤笑一声,“你瞧着也不像睡饱的样子。”
秦离铮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背往外走。
钱映仪暗自翻了翻眼皮子,正为自己占据上风而高兴,蓦地接连听见“咔哒”声。
他踅回门口,在里头落了锁。又一步步向她走来,接连把窗户也给锁上了。
秦离铮行至她身前,看她稍有惊愕的神情,静静拉开唇畔的笑,抬手去解皮革腰带,“你说得对,我也要休息。”
钱映仪大骇,忙起身推他,“你疯了不成?”
他如一堵硬墙,压根推不动。钱映仪还要再张嘴,他已褪去外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寝衣,旋即一把揽住她。
炙热的温度立时从薄薄的料子里传出来,钱映仪被揽住腰,随着大片纱帐一齐倒下。
下一刻,后脑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脸登时贴上他坚硬的胸膛。
他拥着她,制住她的挣扎,嗓音里喧出一股轻叹与疲惫,“别动,让我也睡会。”
低沉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天地钻进钱映仪的耳朵里,听得她手脚稍显绵软,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还要再推。
被迫听着他也急促的心跳声,钱映仪一时恍然。
原来他也紧张。
最后一片纱帐在此刻落下,粉色的帐子映得周遭有些昏暗,钱映仪身躯渐渐没那么紧绷。
缩在他与被衾之间,她没有理由地想,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这样真的好么?
可单单去想是一回事,钱映仪轻嗅他身上的薄荷香,竟在彼此交织里的气息里捉住了一抹隐密的刺激。
半晌,她轻轻闭上了眼。
整间屋子都开始渐渐变得陌生,尤其是身下这张床,霎时像个名唤禁忌的深渊。
她一面要往外逃,一面又因身处上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沦。
不管了,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叮当仪
虽然燕文瑛是个稍稍反派的角色,我仍想说——恭喜脱离苦海~
燕文瑛:管你小姐奶奶太太,老娘压抑得够久了,不伺候了,你们一锅乱起来吧![好的]
第35章
芳菲时节,天地万物都热烘烘的。钱映仪压根闭不上眼,那点困意早已熔在他炙热的体温里。
他的呼吸匀称,吹在她的头顶像阵微风。不知过去多久,钱映仪眨一眨眼,身体彻底松缓下来,仗着他阖着眼睡觉,开始大着胆子瞧他。
当日捡他回来时,便是瞧准他这幅身板硬实,此前她从未细看。
便是那一夜在他的寝屋,他赤着上身,她也只是四下躲避,只记得他的腹前那片肌肤滚烫,坚硬,在她的掌心下还跳了跳,在她的掌心下
钱映仪悄然把目光掠至他胸前,交领寝衣上的那个结打得还算工整,里头是什么模样呢?
钱映仪抿了抿下唇,有些口干舌燥。静听片刻,知他仍睡着,便难为情地把本就抵在他胸前的手挪一挪,眼前这件寝衣登时跟着她的掌心跑一跑。
她轻垂眼皮,像个担心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窃窃歪了歪脑袋,往那条张开的缝隙里窥视。
借着天光白日,就这么瞧清了小小一块。
他呼吸时,胸膛就跟着动,肌肤虽比不上她的细腻,却也不算粗糙。钱映仪盯了半晌,脑中有个声音正痛骂自己的不正经与放肆,这回她是真难为情了,猛然把头一低,额心就抵上了他
好粉。
惊觉自己在窥探他,钱映仪暗自痛斥自己方才那股滋生得饱胀的念头,深深吸气,预备从他身前退离。
不料方动一动,连脑袋都没能抬起来,腰就被兜揽住,那双手稍稍一用力,她便跨坐了起来。
纱帐低垂,钱映仪亦稍稍垂头,散落的鬓发搭拢在秦离铮脸上。他掀眼望着她,眼里浮着晦暗难明的情丝,像要从那双眼睛里钻出来,把她紧紧缠住,“你在看什么?”
说话时,他仍有懒态,神情松散,连眼眉间时常有的淡漠都不复存在。钱映仪呆怔下脱口而出:“看你长得俊”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钱映仪登时睁大眼,慌慌张张捂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是纱帐相衬还是别的缘故,秦离铮耳廓渐染一抹淡红,稍刻,挪开了紧盯着她的目光,默然把脸偏向一旁。
钱映仪脸颊烧得滚烫,见他睁开眼睛,也顾不得廉耻去拉他的手,“你放开我,不许再上我的床,既然醒了就下去!”
秦离铮倏然闭眼,没松手,“谁说我醒了?我再睡会。”
这话怄得钱映仪失语,不可置信看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眼见自己还坐他身上,暗自磨一磨牙关,干脆使出全身的劲,一把将他两只手给摁到四角枕的两边,俯低咬他的脖子,口齿含混不清,“不下去,我就将你咬死在这,明日我再换张床,让家里的小厮把你连人带床一并拖出去,丢得远远的!”
秦离铮习惯被她咬一咬,只轻嘶一声就由她禁锢着一双手,只是喉结难免也跟着滚一滚,舌尖也把唇缝卷润一些,把那股隐秘的念头疯狂往下压。
他不说话,无条件纵容着她。钱映仪咬了片刻忽然怔住,埋在他的肩颈不敢再抬头。
天老爷,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现下像个采花贼!
“不咬了?”久到钱映仪以为过去大半个时辰,他蓦然开口,嗓音沙沙的,像自深渊里爬上来的鬼怪低语,要拽着她往下跌。
钱映仪讪讪抬脸,正要说话,不防那拴紧的门往里推了推。旋即夏菱在外头嘀咕:“咦?好端端地,小姐锁门做什么?小姐?小姐?”
秦离铮呼吸一窒,看着她猛然贴近,须臾间,他与她中间只隔着她的手,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听她谨慎小心的声音,“嘘,不许说话。”
半晌,她清清嗓,自他身上爬起,柔软的掌心仍覆在他的唇上,脑袋却偏一偏,让细细的嗓音透过纱帐传出去,“夏、夏菱!我还要睡呢,你别管我!”
夏菱的声音沉闷透进来,旋即脚步声渐渐远离,复又出现在窗边,与几个勤学的小丫鬟们说起了话。
屋外是正儿八经的说话声,帐子里两具身躯紧密待在一起,钱映仪的心在这截然两片不同的天地里早已振荡飘浮着。
她有些发软,却仍顽强抵抗。目光把他扫一扫,遂看见他双手不对称的戒指,一时心头又窝了火,一回生二回熟,借着紧张去掰他的指节,“这戒指就不能好好佩戴得对称些?你明知我的习惯!”
倘或说秦离铮先前当真
想休息,此番由她“闹一闹”,便是灌他迷汤,他也断不可能再阖上眼睛。尤其是他已在她的动作下抬了头。
钱映仪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涨红着脸替他把戒指各自戴在食指上,小声道:“咱们能不能下去?”
她说“咱们”,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不再是简单的“你和我”。
秦离铮仰脸瞧她,惊觉心里疯涨的念头已快压制不住,忙扭头望向她的手,“你先松开我。”
钱映仪轻轻“啊”了一声,这才半逃半躲地丢开手,旋即一个翻身自他身上下去。
本该是场温馨的回笼觉,这样你推我攘的一闹,两个人头一回如此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这股默契牵扯得钱映仪大半日都没有再瞧秦离铮,如此这般,一晃傍晚将至,被人留在应天府署的余骋稍显疲惫地归了家。
余骋往小花厅与几人用罢晚膳,遂拔脚往自己歇息的院落去。今番在府署来回斡旋,蔺家的人闹,大大小小的官员吵,着实出了一身汗,便也预备洗漱一番。
正行过廊角,走到一处墙根底下,与秦离铮迎面撞上。
余骋左右窥视一眼,与他稍稍颔首,“秦指挥。”
此处无人,丫鬟小厮们都转去用晚饭了。秦离铮瞟他一眼,抱臂歪着身子往假石上靠,“事情处理得如何?”
余骋嗟叹一声,道:“外头早已沸沸扬扬,我是一路走回来的,淮河两岸因这事炸开了锅,无数张嘴巴在讲话,根本堵不住。”
“白日里,燕榆在堂上气晕两次,府署里那些低他几级的官员像疯狗闻着了肉骨头,抓着燕文瑛的错处不放,话里话外都往蔺家那头站,巴不得把事捅破了天,就此让燕榆倒台才好。”
喘了口气,他又道:“好在那燕如衡也在,一张嘴倒是言语机锋,把那些官员们都给堵得闭了嘴。蔺边鸿瞧着还算冷静,最激动的是他太太荀芸。荀芸就蔺玉湖这一个儿子,如今被燕文瑛给”
余骋不太说得出口,顿了顿,“与宫里的太监又有何分别?荀芸口口声声要燕文瑛的性命,就算以律例判不了她死,也要她下狱受罪,再流放三千里。”
“我身为巡抚,没有办法,只能下令搜捕燕文瑛,蔺家这才稍微消停了点,现下都回去了。”
说到此节,余骋那张俊秀温润的脸上浮现疑色,掀眼望向秦离铮,“这件事是不是你的手笔?”
秦离铮扯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锦衣卫的手,还能伸到人家被子里去?”
“那燕文瑛呢?”余骋盯着他,“未出嫁前,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嫁给蔺玉湖后,她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是如何避开蔺家的搜捕,到现在都没半点动静的呢?”
再启声,余骋的语气十分笃定,“你把她藏起来了。”
“秦指挥,你不把她交出来,这桩案子便结不了。”
“你别忘了皇上要查什么,”秦离铮声音显得冷漠至极,“越乱,他们暴露得就越多,我已送信给皇上,还请你拖一拖搜寻的速度,蔺家人若问起来,便说暂时找不到她。”
余骋一噎,寻不到理由反驳,话不投机,干脆作揖告辞。临走时,意味深长往秦离铮脖子上瞥了眼,“金陵要乱,希望你真如当初所说,能护好映仪。”
他已苦口婆心劝过,也阻拦过。可情一字,又哪是他单方面阻拦一人就行的呢?大舅哥的叮嘱想来是做不到了。
这厢一番交谈暂且不提。
且说那燕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前跟着燕文瑛的几个丫鬟与奶妈妈都被从蔺家押了回来,燕榆歪倒在榻上,望向她们的目光隐含杀意,“老实说来,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昨儿夜里小姐与姑爷究竟因何事在闹?”
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都吓得不轻。几个丫鬟不可抑制地跪在地上打颤,最后是那奶妈妈哆哆嗦嗦膝行上前,答道:“孩儿!是为了孩儿的事!”
燕文瑛到底吃她的奶长大,在她心里与半个亲生女儿无异。她跪在地上抹一把泪,伤心欲绝,“老爷,小姐昨日归家后便又与姑爷形同陌路,姑爷收入房中的绿翡后头来挑衅小姐,小姐忍下了,没几时,姑爷也来了,远远瞧着姑爷在哄小姐高兴,奴与几个丫鬟们便不好再在屋子里。”
她越哭越喘不来气,央道:“老爷,小姐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这事定有隐情,奴当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可她万不能在此时出来啊!倘或她上了公堂,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王采苓亦伏腰坐在榻上哭得帕子都湿了几条。
燕榆哪能不懂这其中“隐情”?暗自猜想大抵便是和离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竟一剪子险些剪断拴着两家的绳子!
寻不到燕文瑛,意味着这绳子终有一日会彻底断了,应天府署那班官员早已在寻他的错处,今日更是围剿他一人。
好在儿子还算有用。
燕榆先焦躁挥一挥手,叫这些个哭哭啼啼的下人们都出去。才扭头望向孤坐一旁的燕如衡,道:“爹没白疼你一场,你今日做得不错。”
燕如衡乏累至极,短短一日,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迫接受,到上公堂代替燕家整个家族与外力对抗,再到现下的平静。
人也仿佛不再光风霁月,挺直的背脊刹那间就弯了点。他低喘了口气,转眸望向燕榆,也不讲话。
好像在公堂上他已把话说尽了,此刻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他原以为只要脱离掌控便能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可长姐这桩案子又将他天真幻想的一切彻底击碎。他根本逃离不了。
白日在公堂上,眼见燕榆被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兑,他静静站在那里,蓦然想起很早以前他前往凤阳做官,长姐在渡口相送,眼里揣着对他的期望与肯定。
彼时,她欣慰道:“我弟弟三郎天资聪颖,一考就中,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呢,好好在凤阳做官,届时有机会调任回来,再一步步往京师走,咱们燕家的门楣,定能因你更亮堂一些。”
旋即有个官员朝燕榆冷嘲热讽,把他拉回了当下。
他这才悚然回神,什么正直良善,什么抵抗不从,统统都不可实现。
他姓燕,是燕榆的燕也好,还是他亲生父亲燕承的燕也好,都不重要了。
即使能掌握燕榆贪墨的证据又如何?他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由燕榆给的?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将自己与燕家割离开。
因此,即便他背后的家族是个吃人的魔窟,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踩在里头,带着他渴求过又不值一提的自由,孤注一掷地往里陷。
他早已和家族密不可分,手连着手,脚连着脚。燕榆倒台,整个家族跟着倒,燕榆风光,整个家族跟着风光。他亦如是。
在席卷而来的外力面前,他依旧是燕家密不可切的一份子。
半晌,燕如衡扯了扯唇,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倘或找不到姐姐,您预备怎么办?”
燕榆歪在榻上,因先前晕过两回,也稍显疲乏,嗓子里喧出一股无奈,“能怎么办?找不到她,我真能挖地三尺四处掘她?眼下要紧的是蔺家那头,少不得要做低伏小登门赔罪,这姻亲关系,还是断不得。”
知他揪着利益不肯撒手,燕如衡也没什么精力去厌恶,淡扫一眼近在眼前的一对养父养母,旋即起身离去,“成,我去备礼。”
一径行至园子里,微风渐起,吹起盛开的花香。燕如衡止步不前,抬头把月色扫一扫,忽然问身边的小厮箬山,“你觉不觉得冷?”
这座魔窟,冷得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好像他再牵出什么良善做人的心思,里头的五脏六腑就要“啪”的一声碎裂。
眼下是夏日,好端端地,冷什么?箬山不解摇头,也知他心情不好,只得宽慰道:“少爷,还是早些睡吧,明日怕是还有得忙哩。”
一句“少爷”,把燕如衡叫得发怔。是啊,他在
凤阳时,欢欢喜喜往亲爹家里去,爹娘会亲切管他叫“衡哥儿”,但在这,他只会是少爷、燕大人。
月色在燕如衡的眼底映照得白晃晃一片,他想到钱映仪那张总纯粹展开的笑颜。
他终于忍不住想,昨日他还在因撞见她与旁人亲近而心生妒忌,可短短一日,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与她也不再是朋友,他会在真正意义上与她成为道不同的陌生人。便也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了。
岑寂寂的园子里,燕如衡孤站半晌,终于转了脚步,只留下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原地,“走吧。” 。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淮河两岸依旧热闹,伶人娇笑仍脆生生的,酒客也仍吭声而笑,那个于他们而言不重要的案子,褪去新鲜,早已埋没醉酒笙歌里。
接连找了十来日,燕文瑛始终不见踪迹,蔺家那头因要照看日日发疯嚎叫的蔺玉湖,渐渐地,也消停了些,只每隔三五日派人往府署闹一闹。
此案终是没有牵连到钱家来,钱映仪在家中憋得受不住,终于趁这日用罢午膳后出了门。
今番她是打扮得又不一样。
穿着许珺给裁的新衣,墨黑色的长比甲薄薄一件,里头是汉白玉色立领斜襟长衫,下头一条缠枝提花缎褶裙。
银链子扎着细细一把腰,通身的伶俐之气遮也遮不住。
这回在家中待得太久,加之钱映仪本就是个爱往外头钻的性子,想及那马车也四四方方,生怕又给困住,便弃车步行,欢欢喜喜拔脚往市井里去。
走过石坝街,河岸两道满是绽开的荷花,钱映仪立在一截石磴上深深嗅一嗅荷香,喟叹道:“还是外头好。”
言罢,余光悄瞥同样一身墨黑的秦离铮,心中正舒畅,便歪过脸去问他,“你先前说的那个糖水铺在夫子庙哪里?带我去,我渴了。”
其实她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在家中用午膳时更是与姐姐、姐夫饮过不少花茶,要说是渴,不若说是寻个借口同他讲话。
不防远远驶来一艘画舫,打老远就有个声音在喊她,“映仪!映仪!这儿!”
钱映仪回身够眼一瞧,竟是晏秋雁与温宁岚在画舫游玩,里头还有一班叫得出名字却不大熟悉的少爷小姐,钱映仪恍然忆起先前在生辰时与她说办了个什么诗社,想来里头的成员便是这一船人了。
画舫离得不近不远,晏秋雁隔着半截淮河与她讲话,“映仪!我和岚岚玩得正高兴呢,你要不要上来,我使个船夫派小船去接你!”
钱映仪对那诗社不大感兴趣,倒是有十来日没见过二人,想念得紧,当即期期艾艾把那头一望。
旋即又忍不住想,倘或她登画舫耍去了,独独丢下他在一旁,也不大好吧?瞧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身手虽好,却不像会吟诗作对的样子
左思右想,她还是把手往唇边够一够,喊道:“我还有事,不去啦!你们好好玩儿!”
晏秋雁在那头好似朝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强求,笑嘻嘻挽着温宁岚的胳膊钻进画舫里去了。
钱映仪方转过脸,洋洋得意瞧着秦离铮,那模样像在说——瞧,我对你够好吧?连朋友都舍弃了。
秦离铮莞尔,剑鞘戳一戳她的胳膊,抵着她往另一头走,“不是想喝糖水?我带你去。”
没几时绕过贡院,走夫子庙正门前过,往徐府街进去后便拐进了四福巷。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走,路上不少百姓斜眼瞧她,她也不大在意。待行过半截路,秦离铮脚步顿停,目光望向她,“走了半日,累不累?往铺子里坐一坐?”
她仰脸去瞧,“春生糖水铺?这名字起得倒风雅。”
这时候糖水铺里走出个中年男人,一手擎着面团,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虽面容稍显可怖,语气却温柔,“爹与你说过多少回?没爹的允许,不许跟隔壁小朋友往河边去,不小心跌进河里,没人捞你,死了怎么办?”
那奶娃娃不当回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头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在头顶盘成一团,瘪一瘪嘴,“那溪溪玩什么?溪溪不喜欢玩石子。”
正说着,奶娃娃眼尖瞧见了钱映仪,似是觉得她腰间银链亮晶晶的,很是漂亮,便一指二人,咧嘴笑道:“爹,来客人啦。”
中年男人扭头望来,小姐是张生面孔,年轻人倒见过两回,便笑道:“小官人又来了,外头晒,要进铺子里坐一坐吗?”
旋即把奶娃娃抱去一旁坐着,搁下碗里的面团,往怀里摸了条长长的面巾覆在脸上,恐自己惊着客人。
钱映仪好奇往铺子里去,竟不见脏污,每一把长条凳都擦得锃亮。狭窄的铺子里除了制糖水的一应用具,四面墙上还挂了不少画,画上彩墨与黑墨交织,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尤显童趣。
她不由自主伏腰坐下,指一指其中一幅画的公鸡,笑看那奶娃娃,“这是你画的吗?”
奶娃娃坐在一旁晃着两条腿,拍一拍鼓起来的肚子,“是我!”
“她就是随手画画,我不好浪费画纸,干脆都挂在墙上,”中年男人递来一张单子,“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
他话虽如此说,钱映仪却看出他真正珍视的是女儿的童真画技,心头对这间糖水铺的好感更甚,随意点了碗冰镇五果汤,又问秦离铮,“你想吃什么?”
秦离铮稍稍摆手,“我喝水。”
钱映仪瘪一瘪唇,由他去了。
不一时,糖水搁在钱映仪身前,见她笑吟吟埋首品尝,秦离铮遂把目光渐渐掠向中年男人,默然片刻,倏道:“我来做过几回生意,还不知老板姓名。”
中年男人一顿,张了张嘴,方要说话,那奶娃娃便笑嘻嘻插嘴道:“我爹叫梁途,我叫梁溪照。”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环视铺子一圈,状若不经意问,“这铺子租金贵不贵?我瞧河岸两头摆摊的摊贩生意极好,为何不去那头摆一摆?”
梁溪照复又接话,十分实诚,“因为我爹不想吓到别人囖!”
梁途拧一拧眉心,把她赶去外头玩,恐她再说出什么话来。
稍刻,才转身回铺子里,笑答:“小官人不知,容貌尚且是一回事,我做糖水的本事远不及旁人,收的价钱也比旁人便宜,若挤去河边做生意,不过三五日,我就得灰溜溜回来,倒不如在这巷子里守着一间铺子,风吹雨淋也能扛着,您也见着了,我还有个四岁半的女儿,她不大省心。”
秦离铮笑一笑,恐打草惊蛇让梁途逃了,遂收回交谈的心思,默然不语。
没几时,钱映仪用罢半碗糖水,在铺子里到底有些热,忙不迭就解下折扇给自己扇风。
秦离铮干脆起身付账,“您这儿的糖水不错,下一回我还来。”
继而引着钱映仪出了铺子。
钱映仪这番刚走不过半截路,顿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忙不迭狐疑睃寻四周,这一眼,就看见那梁溪照巷口偷偷瞧她。
想及嫂嫂也将要生出个软嫩可爱的小侄女,心头倏软,左右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便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噙着笑朝梁溪照招一招手。
梁溪照果然高高兴兴过来,接过她的糖葫芦,也不说话,只拉着她的手往一头跑去。
半炷香的功夫,钱映仪气吁吁停下,抬头一望,竟是紧邻着夫子庙的应天府学的后门。
她稍稍弓身喘了两口气,看着舔糖葫芦的梁溪照,笑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呀?”
梁溪照在她裙边蹦蹦跳跳,“我觉得你很漂亮,我想与你做好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带你来这儿看一看也没什么哩。”
钱映仪问,“你想进府学念书?你爹可教过你识字?”
梁溪照得意拍拍胸脯,糖浆滚在她的嘴上像小小年纪抹了口脂,“我连诗都能背三百首啦!”
钱映仪讶然,“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梁溪照笑眯眯嚼着山楂,把核吐在白嫩的掌心,斜眼去瞥比她高出不知多少的府学,道:“我时常往这一头来,听说里头有个大哥哥身份尊贵却不讨人喜欢,我远远瞧过两眼,的确不怎么样。”
这些话,自她嘴里说出来布满雄心壮志,又让人忍不住啼笑皆非,“我将来也要进这里头念书,不光是这儿,还有一旁的贡院,我听说人都在那考试,我也要在那考试,我将来要做女状元,惩恶扬善,做巡抚大官!”
钱映仪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已懂得不
少,微微一怔,抿唇笑道:“这志气,你爹晓不晓得?”
梁溪照掩着唇笑,“他不晓得,他常常夜里挑灯看书,我摸去他房里偷看过几回,你别回去告诉我爹呀。”
到底是个奶娃娃,没几时就岔开了话题,又拉着钱映仪的袖摆往一旁跑,要引她再去看看贡院。
一来二去的功夫,钱映仪竟与她在这一带玩过了半日。
直到那梁途在巷子里高声喊梁溪照,她才捧着钱映仪的脸亲了亲,旋即一面往巷子里跑,一面朝她摆手,“下回你还来啊,我喜欢同你耍,我回去与爹说,让他下回不收你的钱。”
钱映仪捋着裙摆蹲在石磴上,“噗嗤”一声笑出来,堆着笑与秦离铮讲话,“她真可爱,你说是不是?”
她耍了多久,秦离铮就默然在一旁等了多久。缓缓行至她身前,见四周无人,便把手朝她伸一伸。
钱映仪摆一摆手,“不必。”
怎知蹲得太久,两条腿渐渐发麻,她不得已又一把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登时神情紧张,做贼般往四周窥瞧,生怕给人瞧了去。
秦离铮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等着她缓过来的间隙里,便问,“太阳快落山了,回去?还是再去哪里转一转?”
钱映仪抿一抿唇,隐听淮岸玉笛笙歌,眼珠子刹那亮了亮,笑吟吟道:“去河边吧,那里热闹。”
于是待她双腿恢复力气能走路后,秦离铮顺手在巷子口买了盏兔子花灯,见天色稍暗,便点灯照着她的裙摆,并肩引她往河岸行去。
行至河岸,果真见一带闹哄哄的。两边楼宇复又崭新亮眼,食肆酒楼早已更换匾额,新开张的数不胜数。
钱映仪立在淮清桥上正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一间去。
这时迎面走来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一把腰勒得细细的,穿一身湖绿轻纱直裰。一双含情眼扫来时,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继而望向她身后的青年。
褚之言也稍显意外,远远见着秦离铮险些泼口喊:“指挥!”
到底忍住了,舌尖硬生生在嘴里打了个转,堆出个笑跑来,“小铮,是你啊!”
秦离铮目露警告。
钱映仪把二人来回窥一窥,问秦离铮,“是你的朋友吗?”
怪哉,只听他说有仇家,今日却见着了他的朋友。钱映仪暗自在心里想,一双眼也悄悄去瞧年轻人。
褚之言见她打量自己,忙摆出正经姿态,俯首向她作揖,“这位是钱小姐吧?您没认错,我与小铮是好朋友,在下姓褚,名之言,钱小姐连名带姓唤我即可。”
钱映仪端端正正福身,抿了抿唇,没讲话。
秦离铮此刻想赶褚之言也不好再赶,只好清清嗓,问,“这一带的食肆酒楼都是新开的,你在河边待得久,可知哪一家更好?”
钱映仪讶然,望向褚之言,“褚小官人在河边做生意呢?”
“开了家乐馆,不是什么正经呸,不是什么挣钱生意,”褚之言讪笑,“食肆酒楼?这一带的厨子像挤在一处受过训练,做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味儿,要我说,不如包一艘船,河面上的生意向来争得厉害,吃食也讲究。”
听他开的是乐馆,钱映仪半幅身子躲在秦离铮身后,悄声道:“你这个朋友,是正经人吗?”
秦离铮忍俊不禁,勾着唇没应声。
褚之言的笑意僵在脸皮上,一指桥下的乌篷船,“试试呢,我没事也在船上躺一躺,吃食酒水都称得上不错的。”
到底刚打过照面,钱映仪与他不熟,也想早些脱开身,便把下颌轻点,旋裙下了桥,寻到个揽客的伙计,付过银钱要了艘乌篷船。
见她上了船,秦离铮才淡下笑,瞟一眼褚之言,目露警告。
继而招来那伙计,往怀里摸出半块银锭扔去,“把方才的银子退给她,借口你自己找。”
那伙计见他出手大方,忙不迭笑开了眼,没几时,就领着两个打杂的伙计呈上一应佳肴酒水,又与钱映仪道:“哎唷,我的天老爷,这位小姐可真是好运气,咱们东家这几日正给家里长辈做寿呢,排了一连串的号,说是每日第二十位坐船的客人不收分文,白送,小的就先祝您事事如意了!”
钱映仪稍有诧异,“我?”
伙计笑意更甚,“是哩,正是您,小的就先退下了,船夫也往岸边去了,与您一道的官人说他来摇橹,正在外头呢。”
钱映仪只好默然看着他退离了船舱。
她独坐船内,细细扫量四周陈设。
这乌篷船与画舫相比虽差一点,却也十分附庸风雅,一张长条矮几搁在正中间。刮了釉的窄口花瓶里插着几株晒干的荼蘼花,一旁角落里铺陈纸笔,彩墨诗册一应尽有,倒显用心。
船身轻晃,她挑帘望去,是他缓慢摇橹的背影。
他似有所感,回身冲她笑一笑,“再等等,此处船多,我绕去船少的地方。”
月光迷离,与河岸的波光交织在一起,映得他的眉眼益发柔和,钱映仪抿着唇笑,不知是为了羞还是什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半炷香的功夫,船身渐稳,四周只听得见河水轻晃的声音。
秦离铮弯腰打帘钻进船内,伏腰与她对坐,眼神悬在她的脸上,略一挑眉,“让你等,你就不吃不喝等着?”
钱映仪轻垂眼皮遮掩与他独处狭窄空间里的慌乱失措,忙摸着一个青花碗递进他的手里,“吃饭,等也等了半日,我都快没力气了,不许说话。”
继而自己也捧着碗,一时吃点清淡的时令蔬菜,一时挑些鸡鸭在嘴里轻咬。
与佳肴相配的是酿得醇香的梅子酒,钱映仪吃得有些口干舌燥,一杯接一杯喝了不少。
秦离铮跟着她细嚼慢咽,半开玩笑道,“这酒后劲大,你若醉倒在这,我就不管你了。”
钱映仪轻轻吐息,吃了半晌不觉得饿了,便把碗筷一搁,“我哪有这么容易醉?你只管吃你的,我喝我的,咱们互不干涉。”
好一个互不干涉。秦离铮垂首莞尔,他的胃口自然要比她大,故而依她而言,默然在一旁用饭。
钱映仪衔着酒杯不放,大约是有饮酒壮胆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今日过分老实。或许说,是从那次他倒进她的帐子里后,他就老实了许多。
她隐有预感,在这个船舱里,他会不会又亲一亲她?
她悄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梅子酒,借着饮酒的间隙去偷瞧他。他的吃相倒挺斯文,没什么声音,咬东西时,发硬的腮会缓慢挪动,她仿佛都能听见他牙关轻震的动静
“阿铮。”
秦离铮蓦然一顿,掀眼凝视她,“怎么了?”
钱映仪不知几时起放下了酒杯,托着腮盯着他,轻声道:“你能轻点咬吗?”
“”秦离铮咽下最后一口吃食,给自己斟了杯清茶,入喉清凉,他的嗓音也清透不少,“什么叫轻点咬?”
钱映仪笑,“你这样咬,看得我也想咬你一口。”
秦离铮怔然。
钱映仪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眼色往角落里的纸笔上瞧,刹那间就拿在了手里,转而命秦离铮往后坐一坐,自顾道:“你坐正些,我下手就稳些。”
下一刻,就随意碾了些彩墨,铺在矮几上描描画画,“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画我的小像,我也要画你的,嘿嘿,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
“讨厌的两颗痣!”她笔下生风,画几笔就看一眼秦离铮,“还有细细的一把腰”
“细细的腰”
眼见她是醉意陡生,秦离铮暗掐眉心,后悔不该这样纵容她。正要抬头劝阻,一张芙蓉面已然扑了过来。
钱映仪整个人跪趴在他身前,一手拿着画笔,有些朦胧的眼色落在他的腰间,倏然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腰间的银链。
秦离铮把眉轻攒,立刻攫紧她的手腕,“做什么?”
钱映仪“啧”了声,不耐挣开他,自顾解下银链,旋即抛给他,“你、你把这个系在腰上,我看看有多好看。”
她拦在他身前,大有他不系上就不离开的架势。秦离铮闭了闭眼,顺从捡起银链往腰间绑。
岂知刚绕去身后,她倏然摇头,“不是这样,你得脱了衣裳系。”
秦离铮动作一顿,眼神游在她的脸上,“我若不肯,你是预备在这里把我扒光?”
“嘁,”见他停了动作,钱映仪搁下画笔,瘪一瘪唇,一把夺回银链系上,“讨厌,还说什么都听我的。”
“讨厌?讨厌谁?”见她要爬回去,秦离铮兜揽她的腰,往上一提,两具身躯便火辣辣地抵住了,“讨厌阿铮?”
他的气息总能令钱映仪发软,她软趴趴搂住他的脖子,不叫自己往一旁倒,摇了摇头,“不讨厌阿铮。”
“那钱映仪喜欢阿铮吗?”
钱映仪把脸抬起来,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怎么样才叫喜欢?”
秦离铮暗勾唇畔,吐息带出一丝爱/欲,在半昏半明的船舱里,他打算诱哄着她说出来。
方要开口,她却比他更快。
钱映仪稍稍垂下眼,盯着他的唇,声音很轻,“每回被这里亲的时候,我总觉得连骨头都有些软,甚至连裙边都觉得湿漉漉的,这种感觉,算喜欢吗?”
短暂的惊愕让秦离铮失语。
钱映仪又道:“阿铮喜欢我吗?”
秦离铮闭眼,“喜欢。”
钱映仪也阖上眼,含糊说了句,“那我再找一找喜欢的感觉。”
转而捧着他的脸,对准那两片唇贴了上去。
她学着记忆里的模样亲他,小半截舌头在唇缝打转,呼吸绞缠时,她觉得他仿佛有些干渴,干脆先松开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梅子酒,继而大发善心赐给他,由他汲取。
秦离铮被她拨得呼吸都变得浓重,掐住她的后颈就欲拉开她。
钱映仪却一反常态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脸也埋进他的脖子里。
稍刻,哭腔渐响在他耳畔,“不太舒服”
秦离铮直至此刻才彻底后悔不该听褚之言的提议坐船,拉不开她,只好轻抚她的背,嗓音低得模糊不清,“哪里不舒服?”
钱映仪眼梢泄出的湿润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肌肤。
河面渐起凉爽微风,她细细的嗓音在风声里凶狠讨伐着秦离铮的心,“阿铮救救我。”
船舱一点暗光里,响起秦离铮叹息的声音。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
半晌,他一手揽着她,一手往怀里抽了条干净的帕子递出船舱外接雨,旋即细致缓慢地把手的每一处都揩拭干净。
月色隐匿,他的目光牵出迷离,近近凝望着她微张的红唇,反客为主俯身,“好,我救你。”
手也顺势卷过她的裙摆。
海浪灼人,海水滴在他的掌心。
他垂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神情,目色益发晦暗。
钱映仪不由自主地口齿含混起来,“太慢了”
她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渐渐地,越来越兴奋,直到像忽然跌进个迅猛狂卷风暴的海浪里,身子刹那变得轻飘飘的,浑身都被浪打得失去力气。
她的身躯像在轻晃,目色也有些迷离,漂浮的双臂搂着身前可以搂住的一切,怔了半晌,才失神问,“下雨了么?”
良久,才有人沉沉应声,“嗯。”
耳畔的声音算不上冷静,却还沉稳,“早些回去睡,好不好?”
钱映仪阖着眼点头,“好,我要在天上飞,你会飞吗?带我飞回去。”
方才不过是一场阵雨,这时候又停了。秦离铮抹了把她眼角的泪花,没有答话,只自顾钻出船舱摇橹。
待船靠岸,便一把捞起酣睡的她,暗自运起内力,一路避开人群,踏着片片青瓦回了钱宅。
甚至进云滕阁时,都带着她走他一惯爱翻的西窗。
也许是嗅到熟悉的零陵香,钱映仪埋在矮榻上动了动,恍惚见到个高大的身影,便笑,“谢谢你呀,往外头领赏钱去吧,找那个穿粉红比甲的丫鬟。”
竟还把他当做外头的伙计了?
秦离铮默然盯着她,暗自磨了磨牙关。想照着那半截白嫩的脖子重重咬一口。
片刻,还是不与她计较。翻出料子剪了半截下来挂在臂弯,转而捞起她的身子,转去了存放温水的山水屏风后。
下一瞬,拿半截料子覆盖住眼睛,抚着她歪歪软软的身子去解她的银链,比甲,裙带。
顶着夜色翻出她的闺房时,已过去不知几时。秦离铮深深吸气,握着帕子一言不发踅回寝屋。
他被她带得一身酒气,也该洗洗。
坐在冷水里,他仰头欹在浴桶边缘,先前替她擦拭过的帕子还在桶缘搭着。
就不该纵容她饮酒,明知她饮酒后会益发亲近人。她明日醒来还会记得吗?还是像上回那样忘得干干净净。倘或她记得,会不会
秦离铮重重吐息,阖紧眼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抹丝滑的手感和掌心陡然像泡进了温泉里的感觉。
他陡然抓起帕子。
银釭里的烛火逐渐变暗,消失了半夜的月复又探出云层,光秃秃的墙面斜斜映出秦离铮的影。
不断起伏的手臂拉得影子在轻颤,像在完成许许多多个迤逦的梦,比每一回都完成得要慢一些,但梦堆积在一起时,呼吸比每一回都要急促,也比每一回都爆发得多——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个手,每次写到压抑情节时就在疯狂呐喊:
死手!快切换恋爱频道!
审核大人我真没招了该删的都删了绝对没有再写别的啊[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