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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莺雀鸣啼,蝉声如管弦,阳光斜斜透过窗隙浮在屋子里,半束光里的细微尘埃跳一跳,帐内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钱映仪惺忪掀眼,俏丽的脸上堆满意犹未尽之色,像在梦里跌进个宝石窟里,舍不得醒来。

扭头看着那束光发怔片刻,昨夜在船上吃酒作画的记忆霎时席卷进脑海里。她昨夜亲了他,还还扬言要他赤身绑银链?!

钱映仪张了张嘴,蓦然一个猛子把自己埋进被衾里。

只稍刻,复又坐起身,惊愕慌张把自己瞧一瞧。她昨夜回来几时洗漱过了?

钱映仪眼色游移,滚了滚咽喉,干涩的嗓音在帐子里响起,“夏菱,夏菱!”

夏菱忙不迭应声,数息功夫就推开进来。

钱映仪木怔怔盯着她,“我昨夜”

“昨夜?”夏菱歪一歪头,笑道:“昨夜是他把您送回来的,至于几时回的,要说个准时候,奴婢也不知,奴婢教几个丫头做活回来就见屋子里亮着光,就推门进来了,小姐那时正趴在案上睡呢。”

“你替我洗过了?”

夏菱点点下颌,“是哩,我瞧水凉了,换了桶热腾腾的,与春棠两个替小姐洗了洗。”

旋即跑来替钱映仪挽帐,少不得要啰嗦两句,“小姐昨夜怎可与他一起饮酒?万一他他起坏心,小姐该怎么办?”

钱映仪仿佛脑子还有些迷醉,捂额半晌,虚浮踩鞋下榻,“无妨,你见我时我不是好好的?”

鸣蝉交唱,花间戏蝶。钱映仪盘腿往榻上坐,阳光自她身侧打下来,落在她白皙无瑕的腮畔,她一口口咽下夏菱端来的早膳,倒觉清爽不少。

于是搁置碗筷后,她复又坐不住,捉裙下榻往外头去。

打转到院子里时,正巧瞥见那抹高大的身影立在树下,稍稍弓身,正拿麻绳一圈圈缠着秋千架上的木板。钱映仪想及昨夜自己主动亲他,有些羞,转念又想——羞什么?她能亲他,他就偷着乐吧。

因此,她拒不把那

抹羞意表现出来,装成无事发生过,轻步行至他身后,歪着脸透过他的臂膀往秋千上瞧,“你手真巧。”

岂知秦离铮手一松,麻绳“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浮起细细的尘埃。很快,他又将那些尘埃踩在脚下,甚至没转过脸来瞧她一眼,“我去园子里摘花。”

钱映仪一怔,跟着他往外走,快转到大花园时,她在墙根下往前追了两步,“你站住!”

那抹背影顿停,他仍旧听她的话,她说往西,他便不再往东。

浓荫密匝,嫩黄的杏果扑通坠地,钱映仪捡起一个扔向他,见他无甚反应,心头好似长了张嘴出来,把杏咬在那嘴里,甜丝丝里带着抹不开的酸。

她振着裙摆绕去他身前,“你在躲我?”

秦离铮的目光不敢在她脸上多做停留,“没有,我为何要躲你?”

钱映仪狐疑,“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又一个杏果“噔噔”一声落下来,钱映仪想起那个醉意迷离的吻,虽已记不清后来发生过什么,此刻也似被蒙头一敲,气焰渐渐消散下来,生硬扭转话锋,“我的意思是,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来摘花,你怎知我要什么品种?”

秦离铮静看她片刻,点点下颌,又一惯让她先走,“好。”

芳菲时节,花卉四下绽放。

钱映仪扭扭捏捏挎篮摘花,抬头往身后窥一窥,他手中那个篮子里躺满了她平日钟爱的品种,心头倏地又被甜丝丝的滋味填满。

满金陵烈日灼人,钱映仪却不觉有多炎热。

俄延至下晌,便与小丫鬟们一齐绑好鲜花在秋千上,率先捉裙坐上去轻荡。

太阳钻过树隙化作斑驳的光影,扑在她端着兴兴神情的脸上,小丫鬟一推,她便噗嗤笑一笑。

好似她纯粹单纯的心就那么点大,往里头随意塞点东西就能哄得她高兴满足。

秦离铮远远站在院外,目光透过攒动人头精准抓住她。她个子算不得太高挑,却也不矮,穿着酂白色立领长衫,淡粉的长比甲,扎着细细一串珍珠腰链。

往上荡时,比甲上的柳叶刺绣像附注进灵魂,刹那活过来了似的,落回原地时,裙褶漾波复又往收拢。裙褶

“这秋千做得真不错,”小玳瑁不知几时出现在身侧,朝他挤眉弄眼,“也教教我呗,我手太笨了,回头我与春棠成婚,我也做一架讨她欢心。”

秦离铮蓦然回神,紧握剑鞘的指骨微突,深深吸一口气,遏制自己不再凝视那头的风景,“回头再说。”

转而带着疯涨在心头的罪恶感离去。

这一抹罪恶感禁锢着他,直至夜深人静,收到褚之言的信号,与其碰了面谈起正事,方暂时压制下去。

褚之言蹲在钱宅一处偏僻角落的墙头,吃痛捂着脑袋笑,“打我作甚?我昨夜替你二人制造的机会难道不好?”

秦离铮面色冷淡至极,“查到什么眉目了?”

褚之言笑了下,利落跃下墙头,取下腰间折扇晃一晃,道:“你可知蔺边鸿的太太,就是那荀芸,为何敢如此闹上一通?”

“她啊,”褚之言散漫的声线里又喧出隐秘,“早年是从京师嫁过来的,她爹那时候在五城兵马司只是个小小的吏目,蔺边鸿也只是个普普通通上京师赶考的生员,她爹见蔺边鸿相貌还算周正,言谈举止自有才气,便豪赌一把,把荀芸嫁给了他。”

“后来”褚之言以扇遮脸,悄瞥秦离铮一眼,“后来她爹在五城兵马司升官,做了七品副指挥,碰上恒王谋逆,误打误撞在皇城救了彼时还是个洒扫太监的常容一命,因着这份恩情,荀芸她爹因病离世后,常容便认了她为干女儿。”

“有秉笔太监做干爹,你说她能不猖狂吗?”褚之言道:“总算明白这常容为何会与蔺边鸿通书信,又为何成为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了。”

秦离铮已能平静面对当年由恒王谋逆挑起的惨痛。月色溶溶,树影摇晃,映得他的脸神秘莫测,“安排引常容倒台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之言点点头,“苏州织造局半月前运送出一批云锦入皇城,咱们的人在京师城外蹲守,暗自将一部分换成了低劣的苎麻,皇上必然会赏一份给司礼监。”

“常容这人最会做面子上的功夫,必然也会从指头缝里露一点下去,常容有个徒弟早已想取而代之,经咱们的人点拨,他会唱一出戏,故意揭开那些苎麻责问,露出里头的明黄料子。”

他笑得阴仄仄的,“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嘴,谣言一但散开,常容私藏龙袍的消息就瞒不住。”

“管他与金陵这班官员暗中勾结贪墨了多少,在如此致命的僭越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秦离铮仰首窥向半空中的弯月,“可惜,他要倒台的消息暂且还传不到金陵来,荀芸不是自持是他的干女儿?等着看吧,迟迟寻不到燕文瑛的下落,她不会放过燕家的。” 。

“还想让我放过她?”融融夏日,蔺家用来议事的屋子里头搁着一大块冰,一位美妇坐在榻上,眼梢里流露出傲慢与轻蔑。

说美,眼角眉梢却也隐不了疲态,只是竭力维持着体面,说起话时满头琳琅跟着撞响,镶宝石的金簪,镶珠的金耳坠,好似都在无声喧嚣着她的轻狂。

正是那荀芸。

荀芸乜着眼前的燕榆夫妻,冷冷的笑音有一股阴沉沉的死感,“你们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让我放过她?做梦!”

好似蔺玉湖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她也如从前那个见人逢迎笑的蔺太太变成了恶鬼罗刹。

因燕如衡几回登门都被荀芸赶了出来,燕榆与王采苓不得不又亲自拜访蔺家。

王采苓少不得掐着帕子哭,转去榻上拉她的胳膊,“好姐姐,你我一家亲的呀,瑛瑛做下这样的事,我也气坏了身子,我虽没在你跟前,却也在家里头跟着你急,若能找着她,我定狠狠教训她,使婆子押她回来认错。”

“可是真要将瑛瑛下狱,你那未出世的孙儿怎么办?”王采苓道:“朝廷定下的律例严明,若判了瑛瑛的罪,她少不得要流放三千里,她在明面上是那孩子的母亲,好姐姐,你真想叫那孩子日后长大成人连官都做不得?”

“放你娘的屁!”荀芸愈听愈恼人,一把推她下榻,堵在胸口的气半晌都顺不下来,刹那顺手握着杯盏向闷不吭声的蔺边鸿砸去,“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倒是说句话!”

蔺边鸿叫她砸得往一头歪一歪,半晌挤出一抹笑,扭头望向燕榆,“燕兄,这事我怎么瞧,都觉着无法善了。”

燕榆心中一咯噔,忙道:“能善了的!能善了的!我与阿苓今日登门正是为赔罪。”

旋即把手一抬,几个指节并拢在脸旁,“我们夫妻两个今儿就立誓,无论那孽女是死是活,待寻到她,定用绳子绑了来认罪,玉湖那孩子从此也是我们亲生的,他膝下那还未出世的孩儿,我们夫妻也当作是亲生外孙。”

他复又转脸去瞧荀芸,努力堆出笑,“话说到这份上,哪怕就把那孽女当作仇人,也让她留在玉湖身边用一世来赎罪,请不要再闹上衙门,更不要闹去朝廷,不要拿律例治她的罪,咱们还是亲家,成吗?”

“燕榆!”

荀芸气得连连捶榻,“你滚出去!”

王采苓又哭哭啼啼上前央求她。

“蔺边鸿,你是个死的吗!”荀芸推开她,抬着一双发恨涨红的眼看着蔺边鸿,“就由着他们这样糟践你儿子?”

这番话听得蔺边鸿也有些忍不下去,

他起身掣着燕榆的袖摆,暗自劝自己不要与他闹开,“燕兄,此事且容我与阿芸再商议,毕竟我儿子没落着一点好,你女儿倒是一拍屁股遁地不见了,她断的可是我蔺家的香火。”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没那么容易再收场。蔺边鸿揉了揉先前被杯盏砸疼的肩,道:“你自己的香火也断了,想必能体谅我,先回吧。”

燕榆蓦然一顿,仿佛被戳中痛处,厉色看向他,眸色里闪过几抹不可置信。

好似在惊诧蔺边鸿是如何得知他的隐秘。

他蓦地吼了两声,“咱们握手这么多年,你一直防着我?暗自盯着我?”

言罢,猛然一扯,把那半截袖摆自蔺边鸿手中拽出。

蔺边鸿被他吼得脾气猛然爆发,干脆不再忍,厉声道:“咱们贪下的那些银子,你总要比我多拿一点,我盯着你怎么了!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你也知断了香火的滋味不好受?怎地到了我儿身上就是不值一提,要轻轻揭过了?”

“那也是你儿子先在外头胡乱狎妓点的火引子!”

燕榆咬着牙,狰狞面色似要生吞活剥了面前的蔺边鸿,“你又怎么不细细检算,他二人成婚至今闹过多少次!你敢说你这个做爹的一点责任都没有么?要我说,这事儿他自己也占一半的责任!”

蔺边鸿登时窜到他眼前,扬起拳头就要打他,不防被荀芸给出声拦停。

荀芸冷眼扫过燕榆,歪着嘴笑,“可看明白了?人家的心思总算袒露出来了。”

蔺边鸿气喘半日,倏然冷静下来,面色益发地沉,想及荀芸远在京师的干爹尚且还在,缓缓后退两步望向燕榆,“你说得对,既儿女不对付,咱们也从此就丢开手,下了船,各走各的道吧!”

燕榆哼笑出声,指一指他,“你别后悔!”

旋即拉着王采苓一并拔脚出去。

剩荀芸倒在榻上急喘着气,半晌阴气森森笑出声,“闹开了?闹开了好,早该如此!傻愣着做什么?我看那江南巡抚也是个空架子,你还不趁此机会写信给干爹,求他把案子转述给皇上听。”

她低垂着脑袋,尖锐的嗓音里夹着哭腔,“闹开了好啊,我偏要燕文瑛死!”

铄石流金,酷热天气依旧,燕蔺二家的事闹过几日就渐渐没了动静,分明是夏日,两家之间的暗流却仿佛淬着冰。

只待风雨降临,便凶狠把这条已然崩裂的口子划开,再暗自斗个死去活来。

倒是这厢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任郁青心中稍显惆惘,免不得睡前与丫鬟埋怨起远在扬州的钱林野,“你说,官人这一去就是这么久,还不知我生产时,他能不能赶回来呢。”

丫鬟笑着宽慰,“奶奶放心,凭大少爷有什么要紧的公事,扬州与咱们又离得不算太远,他定能回来的。”

任郁青本也是个柔顺的性子,抚一抚发硬的肚皮,便暂且放下心睡去。

次日午憩醒来,格外想喝糖水,便使个丫鬟去请钱映仪来跟前,一见妹妹,任郁青便羞赧一笑,“都怪你侄女馋,我这时又想喝你先前带与我的糖水了。”

钱映仪乐呵呵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伏腰与她的肚皮说话,“是你馋,还是你娘馋呀?”

打趣得任郁青托着腰去打她,被她笑嘻嘻躲开,身影霎时旋去廊下,笑道:“嫂嫂放心,哥哥不在,我就暂且替他呵护好你,在家安心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七月流火,天边金灿灿的流光将金陵这片土地照得益发绚丽亮眼。

钱映仪坐在马车里,悄悄打帘瞧着驭马的背影,没半刻又猛然放下。

她就觉着不对劲!

好好一个侍卫,这几日时常这样,只管做她交代要办的事,却闷不吭声。哼,不理她,她不想理他呢!

他总有意无意避着自己,钱映仪早有察觉,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头想,是不是因男人都是如此?总是在稍稍得手后就开始玩弄女人!

是因她主动亲了他,他便不把她当回事了?

这个念头又浮现出来,钱映仪越想越是恨恨盯着缃色的车帘,打定主意要冷落他。

因此,马车行过半炷香抵达夫子庙时,车壁被轻轻叩响。待一停稳,钱映仪便自顾下了马车,连个眼风都不曾施舍给他。

秦离铮眨眨眼,忙拴了马车跟去。

钱映仪走两下就渐缓脚步,稍稍扭头,在余光瞧见他依旧跟在自己裙后时,心里又洋洋得意起来。

不过他无端端地待自己冷上三分,她是不会理他的。

捉裙进四福巷寻至梁途的铺面,钱映仪迎头竟撞上温宁岚,二人立时抱在一团,高兴得直跺脚。

钱映仪瞥眼看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又不由地把眉轻攒,“出来怎不多带两个人?”

温宁岚噙着一抹笑,嗓音又缓又柔,“哪儿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坐轿子来的呢,使轿子停在外头了,你不也只带个侍卫出来?”

她狡黠睐着钱映仪,把“侍卫”二字咬得偏重。

钱映仪立时想回头去瞧秦离铮,又硬生生忍住了,把话岔开,“岚岚,你也来这买糖水?”

温宁岚兜着帕子扭头往铺子里,声音留在原地,“是哩,这铺子我都光顾好几年囖。”

二人一前一后伏腰对坐,底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长条凳。梁途拿巾子蒙着脸,笑道:“哟,真是稀客,今儿把您二位都给聚到一处了,幸得这时候铺子里没人,否则定要亮眼得逃出去。”

一来二去光顾过几回生意,钱映仪也知这梁途说话有时十分风趣,便笑嘻嘻要了三碗荔枝冰镇元子,自己与嫂嫂、姐姐各一份。

温宁岚喜酸,要了碗黄杏冰酪。

等待的间隙,那梁溪照又笑眯眯挤过来,一时摸一摸钱映仪的耳坠,一时摸一摸温宁岚的脸。

钱映仪方在此时察觉温宁岚眼眉间有些疲惫,忙问:“你怎么了?”

人便是这般,总抵抗不了旁人的关心。维持了半晌平静,温宁岚终于扇一扇湿润的浓睫,绞着帕子揩拭眼梢,便小声道:“还能因为什么,温卓南又来我房里砸了一通东西。”

说的是温太太生下的那一对龙凤胎里的儿子,她无半分血缘的继兄。

钱映仪早年便与这对龙凤胎不对付,听了把拳头一握,登时忿忿道:“他又欺负你?好个不要脸皮的货!你爹真就不管了?”

温宁岚苦笑,“我看似有爹,实际没有,他们看似没爹,实则有爹,我只有靠自己。”

“你不知,温卓南从府学出来后,那脾气就越臭越硬,因连着两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动辄跑来我房中摔砸东西,我哪还有什么东西由他摔?这回,就把我养的一片茉莉花全给糟践了。”

“我伤心,不是因他欺负我,是因那些茉莉。我不理他,他也自讨没趣,只可惜我的茉莉”

钱映仪猛然一捶四方桌,震得梁途扭头往这头看。她忙不迭又压低声音,咬着牙关道:“他就是畜牲一个,也只会欺负你了,我从前只觉得俞敏森讨厌,现下一比较,他也不遑多让!”

提及俞敏森的名头,梁途刮冰的动作一顿,眼色微闪。

只是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被秦离铮敏锐捉住。

他没进铺子,靠在一旁躲凉。

眼风往梁途身上瞟了一眼,正逢梁溪照在那追问俞敏森是谁,他便问,“梁老板,溪溪已能背三百首唐诗,为何还不送她去开蒙?”

他轻垂着眼皮,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寻常人家的小孩到溪溪这个年纪,都已托人送去私塾了。”

梁途刮着冰,没立时搭腔。

半晌,才笑道:“嗐,我一人带她,又开着铺子,哪能天天得空准时去私塾接她?也不是没这想法,我检算着,待溪溪再大两岁,腿脚都灵泛了,我便送她去私塾,届时叫她下了课业自己回来。”

秦离铮细细咂摸他说的话,只暗道怕是在等梁溪照性子沉稳一些,梁途便盘算着带她离开金陵。

毕竟梁溪照现在十分贪玩,倘或离开途中被谁盯上 ,又要引来不少麻烦,能不能保住一条命都难说。

秦离铮望向梁溪照那小小的背影,目光掠至钱映仪的脸,四目在半空相触片刻,复又挪开,他敛神收回眼,又道:“溪溪很爱交朋友。”

他只好隐晦提醒梁途,与梁溪照一同耍的一班小朋友都在金陵,梁溪照不见得会乖顺跟着他离开金陵。

“是啊,她朋友很多。”稍刻,梁途也回身凝视梁溪照一眼,目色柔和,仿佛他真是个寻常的普通人家,有这样一个调皮伶俐的女儿在膝下承欢。

他不预备再说什么,正巧糖水也已备好。便把钱映仪与温宁岚的那两份都包好递去。

梁溪照这头还在说,“哦!这个俞什么森就是溪溪先前在府学见过的那个坏哥哥!”

她拍拍手,爬上长条凳晃腿,张口便来:“我听了半日没听太明白,但我晓得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凭他是谁,届时我做大官,把他二人都收了去!”

说得钱映仪忙去捂她的嘴,小声警告,“嘘,这话可不能乱讲。”

梁溪照不过普通老百姓,大谈要收了官宦子弟,这如何使得?叫人听去了,只恐招来麻烦。

临了想着嫂嫂在家中等着,见温宁岚也起身欲离去,钱映仪便道:“岚岚,别太伤心,花还会再开的,别叫我在外头碰见温卓南,否则,我定是要使人套了麻袋蒙头打他一顿替你出气的。”

说得温宁岚笑了下,出了铺子便挥着帕子朝她摆一摆手,只说叫她先回去。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望她的背影片刻,继而扭头往来时的路上走。

不防手中一松,食盒被一只手蓦然夺走,她却好似寻常,拍拍手,也不转脸去瞧,自顾把他丢在身后,没几时钻进了马车。

一路缄默归家,钱映仪又把那食盒夺回来,踢着裙摆挨个往嫂嫂与姐姐的院子里去,待到黄昏落日时,一齐往花厅用了晚膳,她才懒洋洋摇着扇转回云滕阁。

天将暗未暗时,她已梳洗完毕。裹了件桃红色葡萄纹披风在肩头,黑缎子般的发尾还洇润着。

又将屋子里那盏明角灯的灯芯剪了。

继而行至门前,将门窗挨个落锁,掣着一把圆杌对着西窗独坐,唇畔噙着一抹冷笑。她晓得,他下晌来夺她手里的东西,分明是想与她说话,她那时都听见了他吸气的声音。

她半日不与他说话,就不信他夜里不来。待他来了,她偏不让他进来,也好叫他分清主次,莫要小瞧了她钱映仪!

倘或他来,她打定主意要问一问。问他到底是不是把放在她身上的心思撤走了一半,若被她察觉出端倪,即使即使她或许会哭,她也要赶他走。

钱映仪伏腰在椅上坐了半晌,待正屋四周都静悄悄的,终于见眼前的窗纸后蓦然浮现一抹高大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身影不眨眼,也要叫他知晓自己在窗的这一头,便冷不丁道:“我有话问你。”

秦离铮多警惕的一个人?来时就听见了她自持冷静的呼吸声,抬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阖得死死的。

他生出些无奈,反手往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横插进窗缝,使劲往上一顶,便轻巧打开了这扇窗。

钱映仪见他还敢强行进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拔座起身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被他拦住。她退一小步,他就前行一大步,秦离铮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半晌,逼至墙边,低眉凝视着她,“因为什么不理我?”

“不理你?”钱映仪偏脸不去瞧他,鼻腔里哼出个笑,“究竟谁不理谁?正好你来了,我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没”

话音未落,下巴被掐得抬高,唇被堵了堵。

好在不过片刻他就松开了。

钱映仪气得瞪他,狠狠一踩他的脚,双手使劲推开他就逃开。

不防被他背后兜揽住,坚。硬的手臂捆在她的小腹前,低沉沉的嗓音里带着点干涩,响在耳畔,“先回答我,今日为什么不理我?”

钱映仪瘪一瘪唇,在他怀里挣来挣去,说话颇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是同你说了?是谁不理谁?哦,难不成前两日躲着我的那人不是你?你既过来,我正好也把话与你说清,我不懂你在躲什么,但倘或是因我主动亲了亲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觉得我不大要紧了,那你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远点,我不受你这个”

“嘶,你松开我,想把我勒死?”

秦离铮把她单薄的身子愈抱愈紧,他比她高出不少,弯腰困着她时,滚烫的体温像要尽数坠在她身上。

半晌,他的嗓音在岑寂寂的屋子里响起,喧出一股无奈,“不是我在躲你,我这样,你能明白吗?”

怎样?钱映仪把眉轻攒,刚要启声质问,身形顿时僵住,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去搜检他常随身佩戴的剑。

发觉左右都没有,钱映仪方醒过神。是了,他往她屋子里来,一惯是两手空空,那她背后像被剑鞘硌着

她有些恼羞成怒,挣得愈发厉害。

不巧他也越揽越紧,“我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我不是要躲你,我是心生愧疚,这几日,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秦离铮哄人时有些生硬,察觉到她渐渐松缓下来,便也松开了她。握着她的肩转过来,俯身在她额心亲一亲,“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怎么可能觉得你不要紧?”

钱映仪被他说得发蒙,垂着脑袋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并不算含蓄,即便他们之间有过亲吻,甚至有过同床共枕,可他从未在她面前正视过自己,此刻把话一说开

钱映仪始终低着脑袋,目光在他腰上打转,像在瞧那里,又像只是在出神。

她拖着不讲话,久到秦离铮有些慌神,要俯身去瞧她时,冷不丁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秦离铮稍有惊愕,目色隐含小心翼翼。

钱映仪却越笑越高兴,一半为胡思乱想给他乱扣罪名而忍俊不禁,一半为她自己。

是的,只为她自己。她小小的一颗心很容易被填满,也时常会有缺口。

她高兴于——他的反应会令她为自己感到自豪骄傲,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她占据了主位。

她是个小小女子,却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紧要的位置上。

就在方才,她还在犹豫不决,为自己或许要流眼泪而感到一丝丝悲伤,为自己是不是变了个人而担忧,现下她又从摇摆不定的挣扎里跳了出来。哦,原来她还是从前那个钱映仪!她没有因谁变得优柔寡断,他瞧着是在躲她,实则是避开他自己。

这股高兴使她抬起头来,透过灯火去瞧秦离铮。

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小心翼翼,怀揣着爱意,她在两者之间拆出了最直白的欲。

她蓦然想在此刻也直白点,什么该羞的,不该羞的,统统先抛去一边吧。她也有不高兴,她的不高兴源自于他,所以她要报复回去。

因此,钱映仪渐渐敛了笑,换了副稍显意味深长的神情,指尖勾住秦离铮的皮革腰带,拉着他往后退,声音很轻,“你就这么认定我听得明白你说的话?”

秦离铮被她带离原地,脚踩在她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两侧,身躯把她的影子包裹住,被她简单一个动作拉得眼神稍变。

直至退到案前,钱映仪便停住脚步,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我若听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自认过往几年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心性已十分坚定。经她两个动作一拽,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便放任自己将她一把抱在案上放着,带着浑身热气就靠近了,“你既听得明白,还要我做什么?你不避讳?”

钱映仪坠进他渐渐变味的眼神里,在彼此都清醒的此刻,蓦然主动勾上他的脖子,悄声贴近他的耳畔,“其实,我都知道。”

秦离铮喉结滚了滚,“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夜我喝了不少酒,”她声音很轻,刮在耳畔酥酥麻麻,“我还知道,我亲你时,你大概

是个什么反应。”

秦离铮不由自主把她悬抱起来,俯身要去衔她的唇。

钱映仪却脑袋一偏,目光里闪着狡黠,“我更知道,你就是因控制不了自己就故意躲着我,即便你与我说明白了,我还是觉得你不考虑我,我很生气,所以我要罚你。”

她命道:“去窗边,放我下来。”

秦离铮抱着她又倒转回去。

双脚稳稳落地后,钱映仪借着皎洁的月色窥视他益发红透的耳朵,心念转了转,便踮起脚尖往他唇畔“啵”地亲了下。

“走吧,”她道:“我在生气,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月光映得她的一双眼亮晶晶的,“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叫你往东,你不许往西,就罚你今夜早些回去睡。”

“早些回去睡”几个字,在她口齿里咬得格外重。

旋即推他翻窗而出,毫不留情地阖紧了窗。

蝉蛙交鸣,月色浮在秦离铮的肩头。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错愕神情,继而是莞尔轻笑。

他还暗道她怎地霎时间如此直白,果真还是小瞧了她,兜兜转转撩拨一圈,原来故意在这等着他。

故意罚他因那些隐秘心思而惹她不高兴,故意罚他看得见够不着,故意罚他今夜“好好睡”,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独站原地片刻,盯着面前这扇窗,好似要撕开窗纸追寻她在屋子里的身影。

俄延半晌,蓦然笑了。

她还肯与他亲近就好。她像片靡丽绝艳的繁花,于她而言是惩罚,于他而言,却是赐予。

赐予他——终于能够不再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权利,终于能够不用再怕那股愧疚感再席卷回来,扼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好的]映仪高兴起来就这么钓着秦离铮,秦离铮也被钓得高兴,心想:好耶,目前对自己来说最难攻克的一关过去咯。

衔接上一章的剧情,他虽然帮了她,但心底里是担心她会因此这个讨厌自己的~

而映仪从一开始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等着吧,这层纱快掉了。

第37章

鸟飞千白点,日没半红轮。一晃过去两日,傍晚霞色正烧红半边天。夏菱自外头匆匆进来,跨个盛满花枝的篮子,在廊下振一振裙边花瓣,方扭头进了正屋。

不一时,身影转去东窗一角,放低了嗓音,“小姐,陈老板约见。”

钱映仪自案前抬起脸,手中握着笔,月眉轻蹙,掂度片刻,问,“是来催我交故事的?”

这印宝阁的东家陈潮向来是个急性子,荷包越胀,他就越想大捞一笔。

因明年春试将至,整个江南有不少年轻小官人正铆足了劲日夜苦读,连风里仿佛都带着一丝水墨香。

也正因读得太费劲,难免也要放松一番。故而话本子这类无需细究的册子,便成了小官人们闲暇时的消遣。

年关时印的那《滩水鬼记》已不再新鲜,于是陈潮心急之下又来催促钱映仪。

赶巧钱映仪这时正收着尾,问过一句便没当回事,继而将目光落在纸上。

夏菱轻轻凑过去,歪着脑袋一瞧,“哟,贵人家的公子看上人家小姐,是为了小姐父亲手中的兵权?欲下药迷之咦?这小姐被鬼占据了身子?”

钱映仪笑嘻嘻点着下颌,“是呢,到了晚上就会化形,在善人眼里,她依旧是貌美如花,在那恶人眼里嘛,自然是形容可怖了,眼珠子都挂在脸上。”

“哎唷,我正烦着呢,”她跺一跺脚,“夏菱,你先去外头待着,陈老板的事,我晚些给你答复。”

夏菱应声,旋裙往外去。

不防又被钱映仪给叫住,“等会儿,你把阿铮叫来。”

“阿铮”这两个字,在她口中已益发熟稔。不知何时起,她已鲜少去唤旁人,除了偶尔唤一唤夏菱,余下便是阿铮。

譬如这两日,夏菱就时常听她说——

“阿铮,我想吃些甜的,你买来我吃。”

“阿铮,秋千上的花该换一换啦。”

“阿铮,你会削木偶吗,我想要一个。”

左一个阿铮,右一个阿铮,好像天地万物里只剩下他。

夏菱鼻翼翕动,无声笑笑,“晓得了。”

她走后,钱映仪搁下笔,把纸张稍稍叠一叠,仰脸往后靠,背欹在梨花椅上。只是轻攒的眉头始终没抹平,直至窗前一抹身影低下,“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闻言,她掀开眼,眸色烁烁泛着闪耀的光,“阿铮!”

秦离铮懒洋洋应她,“嗯?”

目光相触,他眼梢微挑,只盯着她瞧。前两日那无端端的“生气”早已翻篇,钱映仪的脸惯性红一红,摸了案边一盏茶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我问你,什么死法最残忍?”

秦离铮一怔,眼神往她身前的纸张上飘,片刻就恍然。

想必小红豆又在撰写什么新故事,却因那故事里的角色死得不够折磨而陷入纠结,这才来向他“请教”。

他佯装不知,“唔”了一声,抛给她几个选择,“头身分离,长刀贯穿胸口,野禽分食?”

钱映仪听了仍觉得不满意,“我觉着不行,太痛快了。”

岂知秦离铮霎时沉脸,眉梢眼角勾起阴鸷,顶着一张脸贴近,嗓音往下坠,像扎了钱映仪一下,“那便灌下特质的药,寻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剥皮。”

钱映仪呆了呆,猛地打个哆嗦,“噫,你吓着我了。”

秦离铮振出两声笑,对上她的眼,倏转回晦暗又柔和的眼神,把她额心戳一戳,“不是说不够残忍?我这是在配合你。”

钱映仪捂额轻瞪他,嗔骂两句,命他先去外头,“你去等我,晚些时候我想出去一趟。”

待他一走,钱映仪忙蘸墨落笔,倒没采纳他那剥皮的建议,反倒有了更好的盘算。

待纱窗渐铺月色,钱映仪蓦然取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把那堆纸稿一并装进去,旋即对镜照一照自己,一径往院子外头去寻秦离铮。

钱映仪不似一些性情内敛的姑娘,只顾闷在家里打打络子,念念书。铁了心要出门,便是黑漆漆的夜也阻拦不住她。

对于她出门的目的,秦离铮向来是不多问,只默然跟在她身后做个守护者。

这一回依旧如此,月牙悬在半空,像一只神来之笔在天际勾了一记,继而洒下迷光清辉。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正走到垂花门,不防碰上个气鼓鼓的少年。

打眼一瞧,原来是休假归家的钱其羽!

只见他板着一张俊俏隽逸的脸,眼睑下浮着一抹淡红,手里还抓着一捆长长的彩绦。这厢撞见钱映仪,他倒是稍缓神情,忙追问,“阿姐要出去?”

钱映仪眼波落向他手中的彩绦。

钱其羽瘪着唇,忿忿甩了甩它们,“归家时,我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呢,不知打哪跑出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了我就把这些东西往我身上扔,真烦!”

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钱映仪后知后觉扭头窥了眼秦离铮,复又转回来问,“你刚从外头回来,外头是不是尤其热闹?”

她险些忘了,今番已是七月初五,乞巧将至。

钱其羽满脑子走鸡斗狗,不是个早早就开窍的少年郎,便把下颌点一点,“是啊,我瞧着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钱映仪最喜的便是热闹,刹那就舒展眼角眉梢,心念一转,上前两步,朝钱其羽挤眉弄眼道:“我记得二婶婶几年前替你裁了不少杏黄色的袍子,你那时还小,不喜穿这样的颜色,说像姑娘家穿的,那袍子可还在?回去拿件新的来。”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女扮男装出去耍一耍了。

听她要出去玩,钱其羽立时来了兴致,“我也要去!阿姐随我来,我这就翻出来与你!”

钱映仪兴冲冲跟过去,取过袍子又旋裙往云滕阁走。

走到一处长满青草的墙根下,忽然想到答应过秦离铮的那两个要求,便回身仰脸望他,扇着卷翘的睫毛,嗓音软软的,“我拿了人家的袍子,不好不带上他,破例一次,好不好?”

见秦离铮抱着手不讲话,她便悄悄轻掣他的胳膊,“嗯?”

说话时眼波烁烁停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被那一双眼睛拂得心神微荡,情思像墙头疯长的青草,饱胀在他心头。

他终于点头妥协,学着她的语气拖一拖尾调,“好。”

钱映仪笑嘻嘻拢着袍子跑回云滕阁,没几时,正屋里转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穿着杏黄色的葡萄纹圆领袍,乌发高束,未佩冠,寻一条与袍同色的发带紧紧缠着,细细的一把腰上挂着香囊与折扇,好不意气风发。

钱其羽这时候也赶来,换了身崭新的袍子,隔老远就朝她摆手,“阿姐!快走!”

赶巧小玳瑁窜出来,身后跟着羞怯怯的春棠,“小姐,少爷,你们也要出去?”

钱其羽也知他与春棠的婚期已定下,木怔怔的那颗脑袋在这时才回过神来,想

起过两日便是乞巧,孤家寡人反倒打趣起一对鸳鸯来,“哟,您二位也相约好了?”

小玳瑁嘿嘿一笑,牵起春棠的手。

钱其羽笑着把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到底少年心性,左右环扫一圈,握个拳落在掌心,提议道:“干脆咱们一起走!”

钱映仪一顿,讪笑望向秦离铮。

因有人在,二人隔得不算近。秦离铮唇畔那抹似笑非笑荡漾着,没讲话,眼波却隐含一抹别的情绪。

钱映仪陡地心虚起来。

“好!我觉着也是,人多热闹嘛!”这厢小玳瑁已然应下。

春棠既出了府,单单丢下个夏菱也不妥当,于是再出门时,好端端的一对人影变作三对。

马车驶过通济桥,行至七里街。远远撩帘见着印宝阁亮着几盏红纱灯笼,钱映仪忙拍一拍车壁,待车停稳便跳下马车,使几个男人在原地等,笑吟吟道:“少爷我去看看话本子,一刻钟出来。”

转而领着两个丫鬟转背离去,穿过小半截石子路,进了印宝阁的门。

那东家陈潮正歪在雅间的榻上数着银子,听底下的伙计通报,忙一推矮几,踩鞋下榻,使伙计把人给请进来。

一见钱映仪,便笑道:“大半年不见,钱小姐还是人比花娇,芙蓉玉面,貌美如”

“停,”钱映仪摆手制止他奉承,命夏菱奉上锦盒,“今番我正好得空,您先看一眼,倘或有哪处觉得不太妥当的,只管使人来寻我身边的夏菱。”

“哎唷,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陈潮嗔怪道:“咱们做交易这么多年,我难道还信不过小姐囖?”

旋即唤身边伺候的小厮捧上个钱袋,“赶巧您亲临,这是这月的分红,还请收下。”

那《滩水鬼记》使他饱赚一笔,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便收敛许多,好似整个人都大方不少。

钱映仪把眉轻挑,自然不与他客气,想及外头还有人在等着,便把那钱袋收下,继而与陈潮告辞。

主仆三个踩着木梯往下走,方一跨出印宝阁的门槛,自眼前走过三道身影,个个打扮得富贵,定睛一瞧,是那温卓南与俞敏森,另一个稍慢几步落在后头的,竟是许久未见过的吴念笙!

怪哉,这三个是如何凑到一处的?

钱映仪想起温宁岚那张隐忍委屈的脸,肚子里登时浮起一滩坏水,远远瞧秦离铮在这条街的对面看着自己,忙拔脚向他跑去。

旋即拉着他就欲追那三人,“快,替我去揍几个人!”

钱其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好啊!原本素日里他就瞧不惯俞敏森,立即摩拳擦掌,只等一股脑冲上前把他一通好打,也不问个缘由,“好啊!又碰上这冤家,我也去!”

未行几步被夏菱兜住胳膊,忙劝,“哎唷,少爷,小姐都还没走呢,你火急火燎的做哪样?”

钱其羽方转着眼睛去瞧钱映仪。

星辰交映,人间梦幻,今夜有数不清的人头聚在淮河两岸,不远处的戏楼里隐听戏腔游荡。钱映仪盯着那头,倒不急了,朝几人招一招手,围成个圈。

她先把温宁岚受欺负一事交代清楚,又道:“瞧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像是来河边取乐,咱们去戏耍他们一番。”

于是,几人丢开马车,寻了个伙计来看顾,便装得一本正经往人群里走,远远跟着那三人,路过一处卖面具的摊位时,顺手买了面具遮住面容。

这厢俞敏森跟在温卓南身后缓行,冷眼觑他,眼梢里依旧流露出不屑,不耐道:“温卓南,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本世子说要寻个酒肆,你说没意思,要带本世子瞧点新鲜的,怎地,走了半截路了,还没到?”

三人本不是同行。

俞敏森因断腿而往府学告了长假,这段时日躺在王府养伤,由做王妃的娘仔仔细细呵护着,双腿早已好全。

今番得以出来便是想约郭月一见。

半路却碰上这温卓南,身后还跟着个吴念笙。

他虽比温卓南小了三四岁,却仗着世子的身份,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本也没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怎料温卓南一通歪缠与奉承,他十分受用,转眼便撇下王府侍卫与其同行。

至于吴念笙么,他更是瞧不上。只是今日出来透气,尚且还称得上是心情舒畅,便也没在意。

听温卓南说要玩点刺激的东西,他一时来了点兴致,便跟了过来。

三人朝着通济门的方向一径行走,约莫半刻钟,温卓南脚尖一转,引着二人进了条狭窄的小巷。

温卓南笑,“快到了,保管你们觉得够新鲜,旁人我还不说呢。”

那吴念笙一改在钱映仪面前时的羞赧,眼底布满轻浮之色,半开玩笑道:“卓南哥,我从没听谁说起过你钟意哪家小姐,莫不是你金屋藏娇,在外头养了几个?”

温卓南哼出一声不屑,“戏子伶人有什么意思?”

眼瞧他脚步渐缓,分巷口忽现二男二女,慢吞吞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一个穿着墨绿色的直裰,站姿歪歪扭扭,一个穿杏黄色的袍子,折扇轻揺。两女则梳着斜斜一条伶俐的三股辫,掷个匕首在掌心把玩。

俞敏森五脏六腑淤着火气,泼口就骂:“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拦小爷的路?”

温卓南神情有变,也道:“不知几位是谁,还请让一让。”

面具后是钱映仪那双清透似水的眼睛,她玩心大起,压低嗓音道:“哟,几位不认得我们?还敢从我们的地盘上过?”

“我瞧你们穿着富贵体面,要想从此过,留下银钱便是。”她招一招手,向三人摊开掌心。

俞敏森怒瞪她,骂道:“我呸!好不要脸,打劫打到小爷头上来?你可知我是谁?”

“管你是谁!”钱其羽亦掐着嗓音挑衅,“快些把银钱交出来,否则便叫你们尝尝我们江湖人称——金陵一指笑的名号!”

吴念笙蹙眉,“金陵一指笑?”

钱映仪笑晃折扇,“可不是,鄙人自幼习武,混迹江湖已久,因世风日下,江湖不大好混,才做些没那么体面的活计,几位倘或不信,尽可来试一试,我就站在此处不动,仅凭内里一弹,就可将你们三人撂倒在地,你们哭,嘿嘿,我就笑了。”

但说这吴念笙被她唬得一愣,正细细思忖,那俞敏森却不信此等胡话,四下睃寻一眼,捡了半截木棍握在手里,一把搡开他就朝钱映仪冲去,“凭你什么一指笑,小爷先把你给打了,你只管一棒哭去!”

他气汹汹朝着钱映仪冲去,不一时就跑至钱映仪身前,木棍一扬,立时就要将她一顿好打!

钱映仪歪着脸冲他阴恻恻笑了两下,手轻轻一抬——

“砰”的一声,俞敏森像给什么东西击中肩头,身子腾空往后倒退三丈远,倒地时十分狼狈。

“”吴念笙哪敢不信,咬牙望向钱映仪,“你说的是真的。”

钱其羽刹那轻狂起来,口里喊着,“现下晓得我们的厉害了?还不把过路费交出来!否则,小爷这就打得你们求爷爷告奶奶!以后再不敢往这儿来!”

俞敏森疼得龇牙咧嘴,不信就有这般巧!

他硬生生逼着温卓南与吴念笙都捡了根长棍,嚷道:“别信他们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区区几个贱民,敢抢到我头上来,趁早把他们打走!别逼得我火气冲上来,回去了连你们一起收拾!”

温卓南今番本是预备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只因听娘打听来的消息说,瑞王妃的弟弟与吴念笙的爹是明年贡院的考官。

他已不预备再亲自登场科考,

暗自盘算起届时重金寻一位有才气却穷困的落魄人士替考。

此时与二人打好关系,多少利大于弊。

因此,即使他信这金陵一指笑的能耐,也不得不抄起木棍,铆足了劲就奔去。

可惜,这回他们被击得更惨烈,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吴念笙甚至在吃痛下崴了脚,一把将好容易爬起来的俞敏森又给扑倒!

钱映仪乐得前仆后仰,直与钱其羽一起痛快跺脚,旋即朝两个丫鬟使眼色。

春棠与夏菱立时上前,往腰间掏出麻绳,拿匕首割离出细细的长条,粗的把三人捆在一处,细的捆住手脚。

尤其春棠力气大得出奇,那俞敏森还想反抗,被她一巴掌挥偏脑袋。

想着吴念笙从前总缠着小姐,也握拳猛然在他脑袋上一敲!

夏菱虽头一回跟着做这样的勾当,心中怯怯,但想及自己戴了面具,也不由地高扬下颌,把麻绳打了个死结,潇洒一伸手去解三人腰间的荷包,低声警告,“记住我们的名号,这荷包难看死了,银子我们就先拾走了!”

两个丫鬟转而往钱映仪那头去。

钱映仪高扬着小巧的下颌,远远冲三人喊,“你们在此等人来救吧,江湖不见!”

四人正拐进分巷,不防听见身后暴喊一声,“东城兵马司的人?嗳!快给本世子滚过来,有人劫了本世子的银钱逃了,给本世子追回来!”

这时候正热闹,时有东城兵马司的人在街上巡查治安。

“轰——”

因乞巧将至,淮河两岸点了烟火,浩瀚天空霎时绽开火树银花,巷外是沸欢人声,欢声笑语喧闹至极。

四人短暂顿足片刻,蓦然相视一笑,一揭面具,把三个倒霉鬼的咒骂与轰闹杂乱的追逐声尽数抛在身后,“分开跑!”

小玳瑁身形落地把春棠一把揽走。

钱其羽与夏菱跑向另一头。

钱映仪奋力跑出分巷口,一眼望见秦离铮从天而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笑意从未如此灿烂耀眼过,“阿铮,和我一起逃命囖!”

这么一拉,二人就冲进喧阗里。长空星河灿烂,人间聚首沸腾,浮现在整座金陵城上空的花火宏大繁盛,钱映仪却只顾拉着他往前跑。

跑着跑着,跑到一处僻静之地,钱映仪气吁吁伏腰,掀眼一扫量,抖着肩笑,“居然到玄真观了!咱们跑得真远!”

这时候自道观里走出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结伴同行,臂弯里各自躺着几条彩绦。

因年纪尚小的缘故,只爱秀气斯文的俊俏小官人,错把钱映仪当作少年,大大方方就把彩绦扔进了钱映仪的怀里。

旋即笑作一团,乐呵呵捉裙走了。

钱映仪一怔,也跟着哈哈大笑,把彩绦绕在脖子上,得意洋洋,“看来叫我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惹人喜爱的!”

秦离铮静等她平缓下来,问,“道观,进去看看?”

钱映仪轻点下颌,“好。”

这厢正得意轻笑,手霎时被裹紧,身畔这人轻轻一拉,她就被带离原地。

进了玄真观,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道观向来岑寂,往正殿拜过真人,一并投掷了不少香油钱,钱映仪的手仍被紧紧握着。

她试着抽一抽,小声道:“不好吧,这里可是真人眼皮子底下,怎好把这些给真人瞧?”

秦离铮没松开她,反倒问,“戏弄过他们,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钱映仪挣不过就由他去了,二人顺着廊庑一径往偏殿走,她唇畔浮着笑,有些意犹未尽,“真是痛快,一回收拾了三个!”

话毕,偏殿将至。谁知秦离铮蓦然一拐脚步,拉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行至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明月推开云层,如妆镜照下。秦离铮两臂把她困在墙根,借着点月光瞧她,“我不高兴。”

钱映仪低呼一声,仰脸凝视他。他为何不高兴,她很明白,因此背欹着墙没动,向他眨眨眼,“你答应过的,下不为例嘛。”

两人躲在昏沉沉的角落里,外头是小道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钱映仪有些心慌。

见他不讲话,只顾拿那双晦暗又火热的眼睛盯着自己,她抬手推一推他,“你让一让。”

秦离铮哼笑一声,埋首贴在她的肩颈,两臂搂紧她,“先哄哄我。”

“你哄一哄,我就高兴了。”

钱映仪仰起脸,感受他喷在自己颈间的呼吸,像个暖烘烘的漩涡,拉着她往里跌。

她便也放纵自己,歪过脑袋往他脸上亲了下。

“够了吗?”

这一下叫秦离铮把她兜抱得愈发紧,她单薄的身子贴在他的怀里,愈加发软。

俄延半晌,秦离铮方松了手,却依旧困着她,俯首贴近她,连嗓音都拖着一丝蛊惑与潮热,“你觉得我这么好满足吗?”

自打那夜说开,他还是头一回与她离得这么近。钱映仪心突突跳了两下,把脸垂下,“说话做什么变得这样直白”

秦离铮拨起她的下颌,唇畔凝着笑,吐息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东西,“直白点,你更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被他兜揽着的身子轻轻一颤,抬手去推他,力道软绵绵的,“哎呀你不要再说了,松开我,让人瞧见都要羞死了,不是还要在观内走一走嘛。”

秦离铮低垂着眼,鼻尖已蹭过她的脸,“不要骗自己,你的腿还有力气走?”

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动了动。

钱映仪仰脸,被他贴着两瓣唇/肉/舔/舐,一时亲得意乱情迷,两条胳膊不由地缠住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下来点,脖子好酸”

秦离铮一把将她悬抱,抵着墙,潮热延绵的吻落在她的唇间,舌/尖直接探/入。

“哈阿铮别亲这么重。”

钱映仪含混着口齿,唇上泛着淋淋水色,忍不住偏头躲开他今夜有些暴戾的吻。

秦离铮那张直白的嘴又不讲话了,只掰过她的脸,带着洇润的呼吸埋首亲下去。

舌尖湿/濡/勾/缠,钱映仪身体发软要往下坠,又不得不紧紧攀着他的肩,一股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激得浑身都在轻颤。

半晌,秦离铮喘着气松开她。

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退散,钱映仪双腿悬在他腰侧,无意识蹭了蹭。

他揽着她往上提一提,低语浮现在耳畔,“这样的份量,才能让你我都高兴,明白了吗?”

不等她开口答话,他又抱紧她贴近自己,“我半刻也不想离开你身边,可今夜出来,我数了数,和你分开已经超过三刻,所以我不高兴。”

话音甫落,他俯身去啄她微张的唇,暗味的吐息在她耳畔游走,“你说我亲得重,但你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钱映仪睁圆了眼看他,低喘着气,口是心非摇头,“我不”

未说完的话又被他尽数抵回口中。

道观岑寂,钱映仪犹记得进来时瞥见的那扇庄重丹红大门。四处杂糅着香火气,一墙之隔的身后是道童低声诵经的声音。

前一刻她才捐过香油钱,转眼却在庄严殿宇下与他行这样亲密之事。

钱映仪一面在内心谴责着自己变成“背叛的信徒”,一面又忍不住放纵自己把他揽得更紧。

这个在禁忌下显得愈发潮湿炙热的吻拖着她一步步沉溺其中。

像在炎炎夏日里遇上一滩水,她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即便将水都淋湿在身上,也浇不灭她浑身的躁动。

她已无法再劝说自己假意拒绝他的“直白”,无法再拒绝他俯身印下的每一个吻。

她甚至舍不得自己的唇与他分离。

脖子上垂挂的彩绦搭在彼此肩头,分明松散着,却仿佛将二人捆在一起

她当真要疯了。

道观里的铜漏声轻响,亲吻这件事在这刻似乎变得十分漫长,长到钱映仪再不推开他就觉得自己快死在他怀里。

于是她忙仰起头,泄力靠在墙上。

转角渐响脚步声,大约是哪个香客或道童正往这边来。迟来的慌张霎时攻进钱映仪心里,逃不掉,只能紧紧把自己缩在他的肩头。

半晌,脚步声打转去了另一头。她才

敢仰脸轻瞪他,语气有些急,“你还不松开我?”

察觉到他松了手,她慌慌张张扶着墙站稳,待回过神,连抬脸看他都成了一道难题。

只好维持缄默,装模作样在观内走了走,旋即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离开这令她心惊不已的道观。

踅回河岸,就见钱其羽不知打哪去换了身袍子,正捧着碗糖水吃,夏菱与春棠两个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撩帘往外头瞧。

想来是在等她。

钱映仪心虚抿一抿还发麻的唇,低着脑袋凑近,一股脑就钻进了马车里。

钱其羽这头见她回来,忙也乐滋滋跟着挤进来,“阿姐,我够机灵吧,你瞧,我直接换了件衣裳,那俞敏森遁天入地也不可能找到我。”

“阿姐?”他顿一顿,“你的嘴似乎有些肿?”

钱映仪急躁把他一推,嗓音都拔高不少,“你给我出去!”

钱其羽发蒙眨眨眼,只好灰溜溜打帘出去,挤在秦离铮与小玳瑁中间坐。待马车驶离原地,他便偏头瞧一瞧秦离铮,问,“你领着我阿姐去吃什么辛辣吃食了?”

小玳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秦离铮面色正经,淡淡瞟了钱其羽一眼,目光掠至他手中的糖水,“快吃吧,前面有截路不好走,别洒了。”

钱映仪听他在外头说话,不由地想象他一副淡然自处的模样,咬牙切齿,恨恨握拳捶了下车壁。

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春棠自己尚且羞着,夏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也闭嘴。

一路维持沉默回了琵琶巷,钱映仪一下马车就只顾往宅子里钻,才行过大花园就被秦离铮追赶上。

夏菱讪讪笑了两声,拉着春棠先行一步。

钱映仪心头扑扑直跳,她很明白,今夜与以往都不大一样。她轻垂眼皮站在原地,尽可能叫自己的语气维持平静,“还要做什么?”

秦离铮笑着递上被她遗落在马车里的彩绦,悬着灯笼照一照她红扑扑的脸,“别急着跑,我有话问你。”

“后日乞巧,映仪,你要同我去逛灯会吗?”——

作者有话说:只亲了小嘴哈,其他啥也没干,求审核君放过。

我只说一句——

乞巧节要到了,有人藏不住了。[好的]

第38章

见他笑得没脸没皮,钱映仪益发害臊,把脸垂得低低的。转念又想,她怎可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于是又把脑袋提起来,高傲哼了一声,“笑什么?像我已经答应了你似的。”

秦离铮歪脸窥一窥她,点点头,“你这幅模样,看着也不像要拒绝我。”

钱映仪端起腰去打他,“哎呀你不许再说!再说人家真的要生气了,怎怎么可以这样直白来问”

言罢,也不说什么答不答应,旋身就一股脑跑开了。

留秦离铮在原地猜测她慌张与掩蔽下的羞。他能理解,因此,擎着灯笼目送她的背影像只蝴蝶一样飞走,唇畔牵出一抹无声的笑,直至见不到她的影子,才转背离去。

这厢暗流涌动的情意暂时按住不表。

且说那头在巷子里被抢了银钱的三个倒霉蛋。

俞敏森无端端遭了祸事,淤火堵在五脏六腑出不来,便拿余下两人撒气,他一指温卓南,冷道:“哼,倘或不是你说要来看个什么刺激的玩意儿,本世子也不会受此侮辱!你给本世子等着!”

又扭头一瞪吴念笙,“还有你!撞本世子那一下,本世子也记着了,回头一一和你们算账!”

旋即沉着一张脸,一瘸一拐转出了巷口。

吴念笙莫名其妙跟着挨了顿打,心头也不大爽利。

待俞敏森一走,他又洋洋端着自己,因先前温卓南对自己的态度带着一丝谄媚,必然心中也清楚他也许有求于自己。因此,态度也算不得好,鼻腔里哼出一声,“告辞。”

温卓南好歹是南直隶吏部侍郎之子,白白被下脸,早已是躁意横生,待巷子里只剩他一人,登时换了副神色。

半晌,他舔舔下唇,带着一腔愤意进了处隐蔽的宅子。

大门一关,只见狭窄的走道下立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手中提着红纱灯笼,映出几分吊诡。

温卓南一径往里走,停在西厢的门前,松一松腰间皮革,问,“最近都老实些了?”

其中一个小厮答道:“喂了饭,换了新衣裳,哄了好几日,倒显得乖顺,没吵着要离开这儿了。”

“嗯,把门打开,我瞧瞧。”

小厮掏出钥匙,不一时,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是罗帐低垂,昏暗静室。

角落里,惶惶蹲着三四个只五六岁的稚童,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屋子里头还摆着晚膳,温卓南握着桌上的箸儿,挑了块糟鹅送进嘴里,笑道:“在这儿睡得还好吗?吃得可还满意?”

其中一个小童盯着他吃,咽了咽口水,谨慎答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们带来这儿,我们睡在破庙挺好的。”

温卓南声音含笑,朝他招一招手,“你过来,让哥哥瞧瞧。”

那小童不大放心,但看他笑意柔和,又渐渐卸下防备,环视自己身上尤其漂亮的新衣裳,想着他大约是个惯会做善事的人,只踟蹰片刻,就缩着肩往靠近了。

谁知温卓南一把捞起他,左右审视他的小脸,旋即起身往罗帐那头走,含笑的那把嗓音在此刻化作恶鬼低鸣,“不必问我是谁,此处既管温饱,又不缺银钱,你只管享受享受,至于那破庙,就不必再回去了。”

西厢的门不知何时被小厮阖紧。

下一刻,沉闷又嘶厉的尖叫隔着窗隙传出,门被几双稚嫩的小手拍得震天响,“救命!大老爷!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小厮们只是木然垂着脑袋,状若无闻。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温卓南餮足走出来,眼梢吊着轻佻,回身睨着那几个要往外逃却被及时摁住的小童,勾出一抹骇人的笑,话却是对小厮说的,“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不许他们逃了,转了性子的就使几个钱哄着,别再像上回那般弄出几条人命,我嫌脏。”

小厮低眉应是。

温卓南鼻腔里哼出笑,见其中一个恶狠狠瞪着自己,便无所谓把手搁在他脑袋上抚了抚,“爷过几日再来,别拿这副眼神盯着爷,下一回,就轮到你了。”

旋即顶着月色离开这座隐秘在小巷里的宅子。

待行至正街,先前被击打的肋下传来阵阵痛意,温卓南轻嘶一声,眼神在淮河两岸的绚丽光彩下益发阴鸷起来。

接连两次都没考上,为着明年科考找人代替一事,温卓南才刻意去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

他玩弄幼童的癖好遮蔽得深,一惯是用来舒缓心中躁意的玩意儿。

他也知二人不是什么行得端做得正的正经官家子弟,这才试探着要带二人来瞧瞧新引诱回来的一批“货”。

怎料半路杀出个自称是混迹江湖的泼皮无赖,硬生生斩断了他的盘算!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且先忍着,待他发迹,他定要统统都报复回去!

这厢正暗自发恨,谁知一转角撞上个人,温卓南没了在俞敏森面前的谨言慎行,抬脸就要泼口骂,“你个”

待看清是谁,硬生生又转了话锋,堆出个笑,“是燕兄啊,好巧。”

正是燕如衡。

二人当年曾在府学

一同念过书,亦可算作同窗。只是如今一个早已任县丞之职,一个还两手空空在家,攀谈过两句,到底相顾无言。

燕如衡今日穿一件暗蓝直裰,束冠戴簪,眼色不再温润端方,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让人一时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见燕如衡稍稍颔首,“温贤弟这是往哪里去?”

温卓南虽自身屡不得志,常说这个呆笨,那个发蠢,因同窗的缘故,他对燕如衡倒有一副好脸色。

温卓南把目光投在他身上,微笑起来,“嗐,别唤这么客气,相逢既是缘,我正预备往家里去呢,家父近来对我也多有教诲,命我多向你学一学,若三郎现下得空,不如随我一同归家见见父亲?”

此举也算合燕如衡心意。

近来燕蔺两家闹翻船,正因和离还是休妻而争执不休,燕榆此人生性要强,眼见与蔺边鸿互相丢开了手,不愿落个下方,在权势上便刻意使燕如衡去拉拢应天府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前几日才向燕如衡交代,要把六部几个官员也拉拢过来,别叫蔺边鸿抢先!

思及此节,燕如衡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把光洁的下颌轻点,“好,那是我叨扰了。”

此处正离温宅不算远,两人并行前往,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温卓南引燕如衡进正厅时,温涧舟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眼眉与温宁岚有几分相似,穿一件墨黑色的袍子,两撇胡须油亮亮的。

这厢听见动静去瞧,一见是燕如衡,忙不迭就笑道:“哟,哪来的一阵风把三郎吹来咱们家了,卓南,快,去使几个丫鬟上些瓜果点心来!”

温卓南跟着笑了两声,登时转背就去办了。

温涧舟靠在榻上搓一搓手,偷瞥燕如衡一眼,笑问,“三郎来寻我,可是有事?”

“正是,”燕如衡神色淡淡,起身朝他端正作揖,“原是赶巧,在外头碰上了卓南,想着家父曾有交代,便顺道过来了。”

他道:“温伯父,先前托您在吏部的关系,将我从凤阳调任回来,燕家上下都十分感激,先前那十万两白银只当是感谢,家父让我来问您一句,可愿与他共乘一条船?”

温涧舟请他上榻坐,沉吟片刻,目光里牵出一丝谨慎,“三郎,你长姐那事闹得整个应天府都在背地里念叨,我近来听人说,你爹与蔺家闹得不好看,两家这是预备彻底丢开手了?”

燕如衡避开不答,只垂眼盯着榻上那盅冒着云烟的茶,“伯父,家父的意思,倘或伯父能与他一条心,往后得手的东西,伯父尽可拿走一成利,无需伯父做些什么。”

温涧舟心头猛地被敲一记。他虽身在吏部,却向来勤勉,每年考核皆受好评,这些年却不知因何缘故止步不前,他已人至中年,倘或不能再往上升一升,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若有银子打地基,多多拿去讨好上级官员

想及此处,温涧舟点点下颌,亲自斟了壶茶递与燕如衡,“这茶叶是钱塘来的,我喝着别有滋味,三郎若喜欢,日后常来家中便是。”

算是隐晦应下了。

明月清浅,淮河两岸对酒把歌唱。眨眼的功夫,迎来热热闹闹的乞巧。

蝉吟喧嚣,半空爬着红绸缎一般的火烧云,傍晚将至。

钱映仪正与小丫鬟们在树下染甲,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凤仙花汁染在甲面,活脱像往十个指头上点缀了红色宝石。

丫鬟们早早就往大花园里摘来一篮子牵牛花,一个个都往鸦髻上插花,对夜里的灯会很是期待。

一个羞怯怯说,“人家美不美?今夜我要与在外头当差的表哥表一表心意,你们说,他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啊?”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那翠翠也翘几个指头在鬓边,道:“哎呀,我今夜是要出去瞧俊俏小相公的,最好挤上那红桥,一次给我撞出个天赐良缘!”

钱映仪今日戴了顶翡翠冠,穿件崭新的茄花色鹊桥补服,施妆傅粉,原本白皙的面目在暮色下显出几分柔软,恍如月上仙。

她好笑搭腔,“翠翠,你也想嫁人啦?”

那翠翠唇边含着一缕笑,倒是大大方方的,“对!见春棠姐姐与小玳瑁情投意合,奴婢十分羡慕,想嫁人也没错囖!”

钱映仪两帘睫毛轻闪,鼻腔里哼笑两声,见十个指头都已定色,便摆一摆手,道:“没几时天就要暗了,该出去耍的都出去,再不走,小姐我可不许你们走了!”

小丫鬟们忙不迭起身,笑嘻嘻挽着臂弯,十来片裙摆登时飞没了影。

钱映仪把眼收回,托腮在原地发笑。

“映仪。”

不知过去几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钱映仪扭头望去,顿觉稍显黯淡的小天地倏然变亮。

秦离铮今日正穿着那件晃眼的暗纹银袍,往常束冠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眼眉舒朗,丰神俊逸,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色柔和。

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似认得他这么久,今日的他才最真实。

秦离铮带着落日余晖靠近,朝她摊开手,“嗯?在等我?走吧。”

钱映仪收回眼,未拒绝他,却也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扭捏片刻,那翡翠冠上的珠子就跟着晃一晃,像要晃进秦离铮心里,“在家里,你还想牵我不成。”

双影映在地面,只差半寸就勾缠在一起。秦离铮想了想,弯腰把胳膊递去,“是我心急,还请小姐起身,同我一起出门观灯游街。”

钱映仪“噗嗤”笑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顺手取了一旁的兔儿灯,与他一前一后行出钱宅。

甫一行至琵琶巷的转角,一阵薄荷气扑面而来,一只手无声靠近,旋即动作轻柔地在她面上覆了层面纱。

钱映仪心一抖,“做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秦离铮不讲话,只是顺手把她额发抚一抚,一把握住了她手,抓紧了,就不会再放,“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在外头与我离得太近而被人注视了。”

钱映仪俏脸渐染红晕,由他拉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忐忑着,隐在面纱下的唇畔却悄悄轻弯,窃窃抖着肩笑了两声,唯恐被他听见。

乞巧望星河,双双并绮罗。因乞巧节本是女孩子的节日,近百年才绵延出男女情爱,故而街上多的是打扮得俏丽的女孩子挽手出行。

自然亦有不少有情人执手并肩穿梭其中。钱映仪的手始终被秦离铮握着,他也不大讲话,只默然用宽厚的身躯替她挡住游人。

令她觉得他的身躯里长出了脉脉情丝,这些情丝避开了旁人,却唯独兜住了她。

他们在绚烂烟火下大方牵手,辗转行至秦淮河岸,钱映仪一眼望见挤满了人的雕饰桥,桥柱缠满红线,桥上如他们这般牵手的男女只多不少。

桥下则是一列摊贩,这里的摊前有女孩子在对月穿针,那里的摊前是年轻男子替心上人堆着乌鬓旁的花。

她四下张望,目光被角落一个摊位吸引,指尖在秦离铮掌心轻轻挠了挠,小声道:“阿铮,我想去那儿。”

秦离铮扭头去望,是个卖巧果的摊子。

他点点下颌,拢着她的肩往那头走,“人多,仔细点走。”

待行至摊前,钱映仪便见这摊位上的木箱子里摆着不少巧果。她正要买来尝一尝,目光复又被一旁的糖面人吸引,便问,“这个怎么卖呢?”

老板是个穿彩绣褶裙的年轻妇人,绾着高高的髻,闻言笑道:“哟,奶奶不吃巧果,反倒看中这个了?我今日正是头一回拿出来卖呢,取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奶奶买六串,我便再赠一对亲手捏的。”

钱映仪兴致上来,眨眨眼,“您亲手捏的,有什么不同?”

妇人笑,当她是要买下六串了,便使二人往摊位后头来,取了矮杌递与二人,一面去取面团,一面道:“奶奶只管与您官人挨得再近点,我亲手捏,自然是捏您与您官人的模样,这对糖面里加了东西,可保半月不腐,只是不能入口,奶奶拿到手了,回去可别一口给咬进肚子里了!”

一听是要捏自己与秦离铮,钱映仪忙扭头去瞧他,复又四下睃寻一眼,生怕有人瞧着自己。

半晌,才悄悄向他挪了挪。

秦离铮暗笑,一把兜揽她的腰,二人便靠在了一处。

淮河两岸欢声喧阗,钱映仪好似坐进了他的怀里,眼色躲闪。偏那妇人正捏

着,还时不时嚷着,“奶奶别羞,再靠近些!”

钱映仪忐忑笑一笑,只好又轻挪矮杌。

俄延半晌,妇人总算捏好糖面,欢欢喜喜在钱映仪面上一拉一合,“奶奶瞧,这样一拉,您与您官人都是单独一个糖人,再嵌着合一合,您二人又不分彼此,黏在一处,寓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奶奶可还喜欢?”

钱映仪两眼铮亮,被这精巧手艺吸引。糖人虽诙谐,模样圆圆,却能一眼瞧清是她与他,她霎时冲妇人笑了笑,“您的手真巧,还请替我装六串能吃进肚子里的糖人吧。”

妇人乐呵呵把糖人递与她,忙不迭就去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