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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能咬进嘴里的糖人也甜滋滋的,钱映仪窃窃扯下面纱,一手握着那两个糖人,一手就把能吃的糖人往嘴里送,还不忘笑吟吟往热闹处瞧,“那头好似在跳舞,阿铮,我要再去那里瞧一眼!”

秦离铮始终凝视着她,心里软软陷下去,笑道:“好。”

月星交叠,红尘绚丽。两人一径循声往那头去,离得近了,钱映仪便又把面纱挂上,歪着脑袋够眼去瞧。

此处紧挨河边,人头攒动,簇拥着一位穿鹭鸟纹彩色蜡染褶裙的年轻妇人。钱映仪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裙,免不得多瞧了两眼,扭头问,“阿铮,她穿的衣裳不大一样。”

秦离铮淡扫两眼,点点下颌,“是贵州府一个族群穿的衣裳。”

有个正瞧热闹的书生讶然把秦离铮一望,“这位年轻相公还懂这个呢,你说得不错,这妇人叫红莺,前两年从贵州府嫁来金陵,嫁的是胡员外的儿子。”

钱映仪渐起兴致,忙道:“那、那她也是家中的太太,为何在此”

话音未落,她抿一抿唇,望向红莺。

红莺一双眼好似星辰,正噙着一抹笑点着篝火,还道:“待会我请来的乐师吹笛拍鼓,还请有情人站在篝火旁,围成一圈,随我一起舞动。”

钱映仪接着往下说,“为何在外头做这个?”

那书生嗟叹一声,放低了声音,“你不知,她官人早在她嫁进门时就染病离世啦,胡小官人游历时前往贵州府,一眼就爱慕上她,一来二去,二人立下海誓山盟,她便离开了自己的族群,随胡小官人回了金陵,可惜一对有情人”

大约是读书人的缘故,这书生望向红莺的目光里染上几分多愁善感,“胡小官人离世不过半年,胡家老爷与太太就劝红莺改嫁,到底是个年轻妇人,不好活生生蹉跎在这里,可红莺是个犟脾性,做哪样都不答应,渐渐地,胡家二老也不劝了。”

“由着她在家里,儿子没了,便把她当作亲女儿来疼爱,时日一长,红莺也日渐开朗,去年乞巧时,她就出来教人跳贵州府的舞啦,你不知?”

钱映仪还当真未曾听闻,她把目光掠至红莺身上,见红莺头戴银冠,动起来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分明十分耀眼,银饰下的那双眼珠子里,却好似隐藏悲伤。

她想,人一生痛极莫过于生离死别,红莺心头哪能真的明朗呢?不过是拘着自己不再陷进回忆里,人往往也是向前看的。

她默然立在原地,忽然拔不出脚再去别的地方,倏地拽了拽秦离铮的胳膊,“你会跳舞吗?”

秦离铮转眼瞧她,“你想去?”

“我不会,但是你想,我可以学。”

红莺那头已然开始吹笛。

钱映仪撞进他那双只有自己的眼里,心中甜滋滋的。甜蜜后,又想及红莺的故事,牵出一丝酸,酸甜交织在心头,杂糅得不清不楚。

耳畔是红莺起舞时的笑音,说话时,那些银饰哗啦作响,“小官人们,这舞难跳,还需将心上人捧在掌心往天上送,谁捧得最高,就能从我这儿拿走凤凰冠,此冠在我族以表庄重虔诚的爱意,可得加把劲啊!”

红莺说话时,浑身牵动着热烈与大方。钱映仪倏然想,今日是乞巧,千千万万颗含蓄羞怯的心都在想着同一个字——情。

她有什么好左思右想的呢?于是她将这些酸甜统统抛在身后,一把拉过秦离铮的手就跑向篝火旁,“抱我!”

玉笛声响,鼓声雷动。红莺在河畔一舞引得不少行人驻足窥瞧,男子笨拙跟着她的步伐,举着心上人往半空抛,引来一阵惊呼与笑音。

一舞毕,不少年轻相公气吁吁把心上人放下来,只有秦离铮还稳稳托着钱映仪。

红莺说话算话,带着艳羡的目色走近,取来一顶凤凰冠递与钱映仪,轻喘着气,道:“小娘子,看来你在他的心里是无上至宝,你值得这世间最虔诚庄重的爱意,拿着吧,愿来日喜结连理。”

钱映仪方才被抛去半空时瞪圆了眼,此刻方稍稍回神,接过那凤凰冠,便问,“红莺,在你们族群,只要喜欢上一个人,这辈子就认定了吗?”

红莺正伏腰收拾东西,闻言笑一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认定,被认定的前提是,他值得,与我方才说的话是一样的,真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这话叫钱映仪有些发怔,以至于捧着凤凰冠从红莺那离开后,她再玩什么都没了兴致。

沿着河岸行了大半截路,走得也累了,她回身望一望秦离铮,倏地瘪一瘪唇,“我想回去了,不想玩了。”

秦离铮留神她稍稍塌下去的双肩,转背弯腰,“走不动了?我背你。”

钱映仪又暗自窃笑,当真阴晴不定,轻轻一跳就趴在了他宽厚的肩背上。

“寻僻静的路回去呀,别给人瞧见,认出来了,回头我解释不清呢。”

秦离铮胸膛振出两声笑,揽着她的腿弯,没几时穿巷而过,“你觉得,你现在与我撇开关系,还有人会信吗?”

钱映仪在他身后“嘁”了声,“什么关系?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秦离铮依旧维持他的沉默,只无声笑一笑。

穿过一户人家宅子后头的竹林时,钱映仪叫那低垂的竹叶打在额心,腾出手来拂了拂,一错眼,目光就落在侧面的墙影上。

一双人影在墙面紧密不分,那双长长的腿也走得异常缓慢,好似在珍惜当下这样难能可贵的时光。

一阵风过,吹得人影晃一晃,她轻轻歪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问,“阿铮,你会离开我身边吗?”

红莺虽活得热烈大方,可眼底那一抹悲伤做不得假。若有可能,谁不想要个圆满?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含着一缕笑,“方才还避着我,这时候又问这个?”

钱映仪盯着墙面的影没讲话,扇一扇羽睫的功夫,他又道:“有庄重虔诚的爱在,我不会离开你。”

她恍然忆起一件事,仿佛除了上回姐夫向她借人,他真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先前被抛在脑后的酸甜滋味又涌上心头,她忽然转了转脸,把脑袋埋在他的颈侧。

钱映仪的情绪攀着顶峰,却又异常平静。

说来可笑,是的,很可笑。她前面还在说着什么不要叫人认出来,回头不好解释。

这一刻,她想认不认出来已经不重要了,什么解释,什么小姐侍卫,都不要再在意。就跟他溺死爱这个字里,靠彼此渡着呼吸,靠彼此环抱,溺一辈子好了。

她抱紧他,闷声道:“喜欢你。”

打在墙面的身影顿停,半晌,青年稍稍偏头,握着她腿弯的指骨用力,“你说什么?”

钱映仪翻出那对糖面人,自他身后绕去他身前,一手拿着“她”,一

手拿着“他”,轻轻一撞,契合在一起。

“我说,喜欢你。”

秦离铮错愕盯着这对糖人,记忆陡地将他拉回到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时他被她捡回来,她也拿着两个杯子在他面前轻撞,那时他怎么能想到,那一撞会和眼下重合,把他的心撞得完全软陷?

这一瞬间,他想毅然决然把她放下,拥抱她,亲吻她,可害怕自己疯涨的情绪吓着她,深深吸气片刻,只好软下嗓音,问,“三月之期还没满,是不是我真的不用离开你身边了?”

钱映仪垂着脸,笑意与羞意并存,轻轻回答:“嗯。”

这股高兴包裹着她,一直辗转回到云滕阁。眼见他要走,她待在正屋的西窗下,鬼使神差说了句,“你待会还会过来吗?”

秦离铮一怔,旋即噙着笑点头,“好。”

待他离去,她便带着浑身沸腾的血液呼喊着夏菱,“夏菱!夏菱!备水,我要沐浴!”

夏菱被她唬一跳,虽不知她因何急切,还是连忙准备好热水,正要伺候她脱衣裳,被制止住,“夏菱!你今夜出去耍了耍,是不是也累了?今夜不用你守着我睡,你与春棠两个回自己屋子里睡吧。”

夏菱讶然,“小姐?”

“哎呀,照我说的办,再替我取一壶二婶婶酿的茉莉花酒来。”

夏菱只得应声。

钱映仪眼睑下浮着一抹红,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洇润气息,觉得连呼吸都变得炙热不少。

什么话都说开后,她有种不能言明的紧张。

以至于秦离铮沐浴过后,带着湿气折返回来,翻过西窗,便见她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一言不发坐在案前。

他轻步凑近,伏腰轻轻一嗅,“偷偷喝酒了?”

钱映仪垂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握拳,慌张眼风四处乱瞟,不敢回头看他,话却直白,“那夜在船上,我亲了你,后来是不是有发生过什么?你现在说来我听。”

秦离铮神色一僵,嗓音低得蛊惑人心,“真想知道?”

钱映仪忙点下颌。

身后半晌才传来一声低叹,钱映仪心悬到了嗓子眼,听他吸气的声音,她又反悔。

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椅上坐,自己也跨坐上去,“你别说了,结合你此前种种行为,我、我大概猜着了,哈哈,圣人说,饮食男女嘛,没什么的。”

秦离铮不自觉兜揽她的腰,往上提一提,眼神游着晦暗,“你觉得没什么?”

给钱映仪盯得脸色涨红,把脸埋在他身前,嗅着他身上那抹薄荷与皂荚交织的味道。

良久,浮起一句,“先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你不是懂了吗,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沐浴,是不是?”

秦离铮深深吸气,陡然仰头靠在椅上,“这一回,你清醒,我也清醒,映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映仪哪能不知?可大约如她找的借口一般,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想压制自己,礼义廉耻固然重要,可她向来看得起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因此,她只默然片刻,就陡地俯身往他突出的喉结上亲了下,“我知道,我也没醉。”

一句话勾起暗室里的火苗,被衾往下陷,柔软的舌/尖勾着彼此,连舔/舐的水声都变得暧昧不已。

钱映仪的后腰被一条胳膊紧紧箍着,下颌被轻掐,她轻轻张唇喘气,也不由自主去回应。

到了触及她的衣襟时,秦离铮蓦然松开了她,跪坐在她身前,一时十分正经。

钱映仪正陷得深,歪着脸茫然瞧他,“嗯?”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不行,无三媒六聘,我不能”

这一回,未说完的话被堵回口中,钱映仪细细的嗓音悬在他的耳廓旁,带着点黏糊,“此刻是我想。”

秦离铮稍有惊愕望向她,一时没能说话。

钱映仪垂着脑袋退回去,也跪坐在他身前,却轻轻把眼睛阖上了。

落在秦离铮眼里,便是一种真得不能再真的默许。

默许他在今夜闯荡,把从前那些迤逦的美梦一一实现。

钱映仪阖眼静等,半晌,听见他下榻的声音。心中不免想——原来他也紧张,要去饮酒壮壮胆吗?

她忐忑等他踅回来,终于等到一双手握住自己的肩,滚烫的指尖轻轻往下拨。

她轻颤着睁眼,待看清他,却是一怔。

他不知打哪摸来一条暗纹丝带,正紧紧覆在眼前,好似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酒劲上来一些,钱映仪的嗓音渐浓,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这时候,你又胆小了?”

秦离铮大约不爱在这时候讲话,只一味揽着她抱着,钱映仪的唇贴在他好似刀削的下颌,轻轻嘬出响声,旋即印上那张滚烫的唇。

那茉莉花酒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阿铮”她蓦然仰脸,“哈”

钱映仪的背贴着他,听他悬在耳畔还算绵稳的呼吸,小幅度张开两条胳膊,一手攫紧身下被衾,一手掐进他的臂弯。

她松软跌在他的怀里,浑身似被火烧,连额上都渗出薄汗。

酒意虽使她思绪混沌,感官却无比清晰。

他的指尖勾过,她浑身都有些止不住地要轻颤。

她的床头放了一小块冰,她却仍觉得热得要命,四周逐渐越来越热,她的呼吸渐渐不成样,再开口时,嗓音也变了调。

“太快了”

片刻,满室寂静。秦离铮啄一啄她温软的腮畔,“我已经很慢了。”

他好过分。

钱映仪阖着眼不想说话。

那只手倏然转向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跪坐在他身前。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骨轻轻揉捏,静等片刻,问,“指腹一点茧也没有,这么软,到底怎么养的?”

钱映仪垂着眼,舔了舔下唇,还没从余韵里醒过神,只下意识道:“你时常握着那把又破又硬的剑,又戳人又冰,你不长茧,谁长?”

秦离铮无声点点下颌,盯着她的脸,把她的手往前拉一拉,像是很赞同她说的话,“那你也试着握一握。”

他几时带了剑?钱映仪正要说话,不防掌心变得炙热,她的食指与拇指渐弯,甚至无法相触。

她霎时心一跳,垂眼往下轻扫,看见剑身上那蜿蜒伸出的青络,猛然把眼给闭上了。

秦离铮呼吸顿停,疯涨的感觉在此刻席卷了他,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十分正经,“握剑姿势准确,要我教你怎么用剑吗?”

钱映仪耳根都开始发麻,熟悉的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她偏要跟他较劲,轻轻吐息,“我慢慢钻研。”

她像个勤奋苦学的学生,伏腰盯着眼前,一点点钻磨着,

秦离铮仰脸,那双始终黑漆漆的眼氤氲着点点水光,为她钻研出点门道而高涨情绪,“映仪,好棒”

昏暗的烛光闪烁,没几时灭了个干净。静室陷入黑暗,罗帐轻盈垂在榻外,里面,则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与喟叹。

下一刻,帐内闷哼一声。

秦离铮失神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讲话。

即便帐子里黑漆漆的,钱映仪也能感觉他在看自己,火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十分灼人,她匆匆起身,忙拢好自己下榻去寻干净的帕子,“我学学会了”

不一时,她顶着月色折返回拔步床,斜斜的一条影子落在秦离铮的脸上。他接过帕子,脸却仰起来看着她,眼底湿漉漉的,仿佛又在乞求她的怜爱,“好喜欢你,映仪。”

钱映仪张了张嘴,想说快揩拭干净,又听他问,“你缓好了吗?”

“嗯?”她眨眨眼,不觉有什么不适,也有些羞,便道:“我没事了。”

不防拦腰被抱住,在睁眼时,人已经陷进柔软的被衾里。

他却顺势退出床榻,落了条膝在榻脚,那道火热的目光却依旧为她停留,“再来。”

旋即影动,他颔首啄了啄,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卷走湿润,忽然夸起她来,“映仪的画技真好,几时学会画画的?”

“嘶你不许”钱映仪脚心陷在他的臂弯里,仓皇间只能拿过四角软枕遮住自己的脸,“关关作画何事?”

他贴近,鼻尖蹭她,“无事,就是问一问,我也会作画。”

与他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腹不一样。

钱映仪不由自主掀起眼帘遥望案上的画纸,她先前用过的墨汁还搁在

上面,笔尖勾一勾,带起一阵湿漉漉。

正分神时,底下的柔软笔尖动了,稍显生涩,却反复在一个地方来回碾磨。

钱映仪蓦然闭上眼,带着点颤音,好似要哭,“阿铮别碾”

秦离铮含混应她两声,静观她的反应,又自顾过分了点。

饱胀的情绪已然得到宣泄,更要紧的是她。

其实今夜在淮岸,那红莺说的话,他没仔细听全,但有一句话他十分赞同。

秦离铮舔一舔泛着淋淋水色的下唇,动作没停。

她的确值得庄重虔诚的爱,而他,也甘愿做一个不知疲乏贡献自己的追逐者。是他之幸——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

映仪终于表明心意啦

第39章

被衾揉皱得不成模样,钱映仪眼梢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巨大的冲击接连又两回,她已失神到话都讲不出来。

秦离铮起身轻掣她的双臂,稍一使力就带进了怀里。歪脸亲一亲她的腮畔,静等她平息。

“你怎么怎么可以亲那里,”俄延半晌,钱映仪方掀一掀眼帘,轻颤的羽睫洇润不已,“我都说不要了,你还”

秦离铮伸出舌尖舔一舔下唇,先说了句“抱歉”,复又道:“可是你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的手脚这时找回力气,挣着要下榻,“我得洗一洗”

方站稳,腰被一把兜揽住,“等等。”

秦离铮越收越紧,脸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来回蹭。他生得高大,松散的衣襟下能见硬实的肌肉,这一抱,胸膛也跟着起伏。

如同坚硬不可催的树干罩住她,困住她,半刻也不想分开,“好喜欢你,映仪,我好爱你”

月洒清辉,映出地面一双狭长的影。

钱映仪被他拥得发软,又半跌回去,拨开他错位落在自己颈间的脸,拂去那一丝痒,倏来兴致,“你说,倘或夏菱方才放心不下我,冲了进来,该怎么办?”

他提一提她的腰,眼眉间的淡然又浮现出来,好似方才那个抱着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其实他想与她说——他耳听八方,即便在情难自抑时,也分了一缕心神去留意外头的动静。

大约了解她总爱追求那股禁忌的刺激感,便故意道:“那就藏在你的榻上,胆战心惊应付一番好了。”

钱映仪抖着肩笑,笑过又晓得羞了,一抓被衾盖在他的脸上,“你在这等着,我转去那架屏风后头洗一洗,你不许过来也不许看。”

秦离铮两条胳膊反撑在身后,由被衾蒙着脸,笑音益发低闷,连声应下。

待钱映仪收拾好自己,他又转变为那个未沾过靡靡之气的侍卫,寝衣系得工整,端坐起来,倚在榻边闭目养神。

钱映仪目光轻垂,往他的腰身下瞧,想到方才那滚烫得要把她掌心灼穿的手感,脸没来由地烧涨起来。

两瓣细嫩的唇肉细细一磨,踟蹰片刻,倒了盏茶握在手里,走近了递与他,问,“你要回去吗?”

赶巧秦离铮这时候掀眼盯着她瞧,那张才亲过她的嘴衔住盏缘,他轻饮两口,把杯盏搁回床沿外的矮几上,静静含着笑凝视她。

像被蒙了层纱的嗓音复又清亮,好似要蛊惑她继续沉沦,“这话问得不对,你该问你自己,想让我留下吗?”

两人隔得不远,四目相对,钱映仪蓦然“噗嗤”笑出声,一把扑向他,“你守着我都守到榻上了,想走也晚了。”

月映窗柩,两颗心在刹那贴近,即使在夏日潮热的夜里,也要依偎着彼此,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荷香犹存,荷姿正盛。

大约连着闷了多日,老天爷降下一场雨,金陵这片偌大的土地飘洒起稀稀疏疏的雨滴,一阵凉风吹来,连淮河面上的都浮起淡淡轻烟。

七月半将至,钱玉幸往镖局取回信,与钱映仪、任郁青两个坐在凉亭琢磨内容,亭外雨声滴答,亭内嗓音清脆如铃。

钱映仪笑吟吟往圆杌上坐,“照哥哥信中所言,约莫中秋时,他便能了结扬州的差事,往家里来囖?”

“是这意思,”钱玉幸跟着笑,挪眼往任郁青的肚皮上瞧,没忍住指尖轻戳,问,“团姐儿,爹爹要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呀?”

实际任郁青腹中孩儿根本不知是男是女,抵不过全家都盼着是个女娃娃,早早便定下了乳名,一口一个团姐儿唤着。

任郁青笑意如春风轻柔,也十分高兴,“总算是能回来了,就怕他迟迟不回,届时团姐儿生出来不认得他。”

钱映仪笑出声来,不当回事,“小猫似的奶娃娃,能认得谁?”

“你不要小瞧这样的奶娃娃,”钱玉幸乜她一眼,“你小时候从娘肚子里出来,眼都没睁呢,哥哥抱你就哭,我抱你就没事,你敢说不是认人?”

钱映仪听着稀奇,正要问上几句,不防钱玉幸一句话如鼓槌敲在心头,“正好,今日就咱们仨,你与姐姐、嫂嫂说一说,你同那个侍卫是怎么回事?”

她心头咯噔两声,讪讪吃茶,眼风飞去了凉亭之外的墙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任郁青抿一抿唇,最终没忍住道:“映仪,你喜欢他,是不是?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张嘴吃饭、洗漱睡觉,你讨厌谁,喜欢谁,我们难道瞧不出来么?”

前头三年未能回金陵陪一陪妹妹,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虽在情爱上比妹妹通透,有心要劝一劝,但到底也没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但听钱玉幸叹一声,道:“听说他也是京师人,他这人如何,我也长了眼睛,会瞧会辩,只是你想没想过,爹一惯古板,他可会认下此事?”

“莫说是爹,便就说爷爷,自你生出来开始,爷爷就把你捧在掌心里疼爱,爷爷怎会舍得你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大约是“爹”“爷爷”这两个长辈扎了钱映仪一下,深知这关难过,钱映仪垂了下颌,也没否认自己喜欢秦离铮,只道:“其实我想着赘婿也可。”

钱玉幸倒吸一口气,大惊,“你就已想到谈婚论嫁之事上去了?”

钱映仪飞快瞟她一眼,微嘟的两瓣唇嘀咕道:“打从我满十七岁起,“嫁”这个字不就始终绕着我打转?爹爹不是希望我早点嫁人嘛,那挑来挑去,我自然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想到这上面去,也没错嘛。”

这话把钱玉幸扎了一下,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好好好,先不说爷爷与爹,哥哥若晓得你被家里的侍卫拐跑,非得追着人打不可!”

钱映仪闻听,搁在桌上的手忙握拳,“他敢!”

任郁青轻飘飘搭腔,“你哥哥是何等上天入地的性子?几年前只因在翰林院门前与那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撞在一起,你哥哥又嘴上不饶人,听那指挥使说了句人模狗样,便记恨上他,自那以后见了他就要言语讥讽。”

“如此小的一件事他尚且记在心里,你是他最小的妹妹,他若知晓,谈何敢不敢?不提剑杀了你那个侍卫就不错了。”

钱映仪瘪一瘪唇,暗暗往上翻着眼皮子,“哥哥嘴是毒了些,性子也急躁了些,穿上补服多俊的一个人?锦衣卫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能随随便便说哥哥人模狗样,那指挥使定也是个烂人!阿铮处处依着我,二者哪有可比性?”

她顺口唤着阿铮,言语间对他百般维护,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互相睇眼,半晌没吭声,眼底蕴着一抹无力。

只暗道妹妹性子也犟,认定了要做什么事,便是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哀叹一声,听着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倘或钱林野归家知晓此事,届时家中必然要翻天,他当真要上天入地捅破个大窟窿才算完!

而钱映仪口中那“烂人”,此刻正坐在乐馆暗室里,把一盏茶轻呷。

身前是局

棋盘,他已尽数拂开眼眉间的阴戾,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缕缕清风钻进窗内,褚之言与他对坐,指尖捻着颗白子迟迟未落,倒先把他笑话一番,“哎呀,有人当日说过什么话来着?这钱映仪当真娇气,当真烦,哪有女人像她这样难伺候?”

褚之言兴兴笑着,“恭喜你啊,指挥,日后少不了天天都要纵容她了,心上人也喜欢自己的滋味,是不是比你坐上指挥使位置时还要爽?”

秦离铮掀眼瞟他,催促他落子,“说正事,常容已被下狱待查,皇上不大高兴,看了咱们送去的信,意思是把都察院的魏大人调任来应天府做府尹,撤了燕榆的银印,暂且罢职,待燕文瑛的案子彻底了结,过后再议燕榆的去向。”

“皇上这招岂非是把刀悬在燕榆脑袋上,又迟迟不落,光吊着他?”褚之言笑出声,“姜还是老的辣,皇上想让他们越斗越狠,我估摸着,皇上也没什么耐心了,想尽快一网打尽,这才把魏大人调任来,激一激他们。”

“应天府的一把手换了人,可不得是树倒猢狲散?”

说到此节,褚之言歪歪扭扭的身子稍稍坐端正了些,道:“对了指挥,燕家已经把吏部那位温涧舟拉拢了,许了一成的利。”

“蔺边鸿这段时日忙得两头大,一要应付荀芸催他暗中搜寻燕文瑛的下落,二要与燕榆斗狠,暗暗拉帮结派,大约是仗着常容的缘故,拉拢的官员倒比燕榆少。”

秦离铮落下一子,眼底蕴着凉意,“所以,常容下狱的消息若传到金陵,蔺边鸿拉拢的那些官员指不定又会忙着与他撇清干系,燕榆暂且胜他一筹。”

“可等魏大人调任的扎付下来,燕榆这官还能不能做都难说,蔺边鸿又反过来压他一头。”

“二人打着头阵,已被金银财宝熏昏了头,就看这两只热锅上的蚂蚁急起来,要如何斗得头破血流。”

他轻抬眼皮,望向褚之言,“他们手脚做得干净,户部那个替他们遮掩的内鬼可揪出来了?”

褚之言点点下颌,“抓着是谁了,届时一并严办就是,先不说这人,我倒有一事奇怪。”

“指挥,你说那裴骥究竟把账本藏在何处?”

“真是奇了怪,人死了化成灰,锦衣卫都能搜捡出蛛丝马迹,四四方方的一个账本,竟迟迟搜不到下落。”

秦离铮漫不经心答话,“无妨,他只要一日是商户,一日是王弋的远亲,就不会把账本销毁,这可是他自持用来讨好上级官员的底牌,他兜来兜去,无非就是想替自己寻个最大的庇护,不必管他,守着便是。”

忖度片刻,他又道:“五月半时,夏税便已起征,八月初正好纳毕,京师吏部起草扎付的速度很快,有魏大人这座山压着,这几只贪得无厌的臭虫不会再在夏税上动手,至少年关前不会再有动作。”

“皇上那头急归急,要想一网打尽,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与他们耗。”

褚之言料着还要在金陵待到年关,点点头没讲话。

看秦离铮多了点人情味,想到一事,便道:“方才我与你说温涧舟被燕家拉拢,早前因要替燕如衡调任一事,温涧舟私下便收了燕家十几万两白银,这可是比大数目,可见这么些年他们贪了多少。”

“燕家占据大头,这回拉拢温涧舟,许诺分他的一成利也不算少,钱小姐不是与温家那位小姐是闺中好友?”

“指挥,你有没有想过,倘或温家被牵连下狱查办,温小姐也脱不开干系,钱小姐若知晓真相,该当如何?”

他道:“她会眼睁睁看着温小姐送死吗?咱们替皇上办事,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没有皇上的命令,又岂能放过温小姐?”

“届时钱小姐岂非与你对立?”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褚之言低眉窥着棋子,稍稍琢磨,干脆又抛出个问题,“你既已与钱小姐心意想通,打算几时坦明身份呢?”

正值下晌,檐下雨声坠在人心头,不轻不重敲了敲,半沉半明的天把秦离铮的脸映出一丝怅惘。

是的,怅惘。

他难能露出此等神情,抿一抿唇,道:“钱家上下秉承独善其身的观念,尤其钱老,当年在京师为官时,便不参与任何朝堂纷争。”

“钱林野与余骋皆知我身份,我借任务之事警告他们没往外说,我也想坦明,可是一来钱家上下若知晓,必将避我如蛇蝎,还谈何让我留在她身边?”

“二来,她讨厌锦衣卫,我多少有点忐忑。”

褚之言孤家寡人一个,体会不来他的担忧浓愁,瘪一瘪唇,最终只嗟叹一声,“那细细检算下来,你也只能找个十分合适的时机说了。”

秦离铮拔座起身,没再维持这稍显沉闷的话题,想及前头说过的温家一事,便道:“你说她或许会与我对立,我想,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褚之言懒得琢磨,起身送他,“外头下雨,记得顺伞走。”

细雨蒙蒙,夏日闷热尽褪。

秦离铮撑着伞行在雨中,身形修长,眼眉被潮湿雨气勾勒出冷冽,把他勾到四福巷的糖水铺,买上一份钱映仪想吃的荔枝冰酪。

他在铺子前停步,雨声里杂糅着他清凉的声音,“梁老板,今日落雨,瞧着是生意不大好?”

梁途匍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上,闻言抬起头,忙起身笑,“哟,外头湿着哩,不进来坐?”

秦离铮方收伞踏进铺子里,伏腰坐在长条凳上,报上荔枝冰酪,便盯着梁途转瞬忙碌的侧影,道:“溪溪呢?”

梁途笑,“午晌时把肚皮吃得溜圆,正歪在隔壁童衣铺里睡午觉呢,算算时辰,这时候是该醒了,提起她呀,我也直犯愁。”

“这几日落雨,她图凉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受了寒气,”梁途正拿剪子剪着荔枝,好似也剪出了他为人父的担忧与无奈,“正与我犟着呢。”

秦离铮轻垂着眼,微卷的睫毛遮蔽眼中情绪。

沉默片刻,倏问,“方才我一路走来,听闻近来瑞王府在夫子庙四周做善事,请了些女医,替百姓把把脉诊诊病痛,溪溪犟着不肯瞧病,约莫是不喜那等粗鲁敷衍的男医,梁老板没带她去夫子庙转转?”

梁途猛然抬头,握紧剪子的指骨泛白,眼神顷刻蕴出冷,连带着那张布满疤痕的面容都变得可怖。

他静静看着秦离铮没讲话,片刻,一拉铺面的门闩,从里头栓死,反手去抽案上的刀,“你是谁?”

秦离铮目光轻扫,两瓣稍薄的唇轻翕,带出沉重的声音,“我姓秦,当年涉身进逆王案的翰林院编修秦离然,是我死去的兄长。”

“梁老板不必如此大的反应,我没什么恶意。”

陡地听到秦离然这个名字,梁途眸色微闪,显然忆起这桩往事,嘴抿成一条直线,反握刀柄的手没松,一语道破,“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想让我替你兄长翻案?”

秦离然当年究竟有没有做出谋逆之事,有没有暗自与瑞王手下的谋士通信,旁人提起来时或许也要斟酌半晌真假。

唯独梁途深知,这分明就是一桩冤案。

彼时,秦离然与瑞王通书信大肆畅谈,他与一众谋士都觉得此子天资聪慧,倘或能为瑞王所用,一人便可代替他们所有人。

那时他们心生妒忌,恐秦离然真生了此等心思,令瑞王罢了他们一干人等。

可秦离然始终只是纯粹地把瑞王当作好友,信上内容也大多只是畅谈哲理。

直至秦离然身死的消息传回金陵,他们这群谋士方醒过神,惊于瑞王的手段残忍,唇亡齿寒的恐惧刹那就席卷到他们心头。

瑞王动作太快,于瑞王而言,他们都是不该存在于世的“证据”,能证明瑞王的确参与谋逆、的确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若非他兵行险着,如今他也只是泥地里的一具枯骨。

今番提起旧事,看着秦离然的胞弟近在眼前,梁途心中的滋味芜杂得难以言喻。

大约是这个原因,他渐渐松开了刀柄,嘴唇翕动,牵动出叹息。

同时遏制自己的嗓音冷淡如冰,“你兄长之死,我很惋惜,可你看看我,为了活下去,我亲自动手切割了近乎整张脸皮,又铤而走险躲在金陵,这才称得上是顺利地活了下来。”

他摊开手,“对外我只自称梁三,那日溪溪说漏嘴,把我的名讳说与你们听,我尚且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我既已销声匿迹,便绝无再掺和进去

的可能,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我也不晓得你姓秦,请回吧。”

秦离铮收回目光,仍不放弃,“你躲得了一时,难道也躲得了一辈子吗?你既靠假死脱身,我猜,自你从瑞王府逃出来那一刻开始,便再没去过衙门。”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发笃定,“瑞王既暗自解决你们,自然也不会命人去衙门报你们身死的消息,在衙门的户籍里,你仍活着。”

“你迟迟不敢送溪溪去私塾念书,便是担忧这一点,”秦离铮起身,蓦然抬眼用目光逼视他,“梁途,你怕私塾找你要溪溪的户籍,我猜,溪溪到现在为止,也没记在你名下吧?”

“你现下尚且还能躲,日后呢?”

“我知道,你打着带溪溪离开金陵的主意,溪溪会同意吗?倘或留在金陵,溪溪年岁渐长,你聪明一世,难道要叫你的女儿一辈子不进学堂与人打交道?”

梁途被逼问得有瞬间的哑然。

秦离铮紧盯着他,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又劝说道:“若能助我为兄长平反,届时瑞王自会落个惨绝人寰的下场,你也不必再带着溪溪躲藏,能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光下。”

梁途眼眸微闪,一颗心好似跳动起来。他承认,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具诱惑的条件。

“咦?这糖水铺子今日怎的把门关上了?”不防这时铺外有两位客人经过,碎碎叨叨了两句。

梁途猛然醒神,到底是不敢赌,登时转过身,语气冷硬了几分,“看来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说,请回。”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秦离铮静等片刻,牵出一抹叹息,收回腰牌,自顾回长条凳上坐,“荔枝冰酪,还请梁老板手脚快一点。”

便是揭过此事不提了。

没几时,荔枝冰酪制好。秦离铮沉默取过食盒,那扇被拴死的门复又打开。

他不紧不慢走出去,一路行过童衣铺前,正预备加快脚步,身后蓦然出现一阵杂乱轻快的脚步声。

四条腿踩着水洼,溅起稀稀散散的水声。

两个小童穿着蓑衣从他伞下穿过,其中一个笑嘻嘻喊,“溪溪等等我!我鞋还没穿好呢!”

梁溪照在前头倒转回来,冲童衣铺的玩伴陈圆生做做鬼脸,“嘁,就等你一小会儿,快些把鞋穿好,再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去庙里耍了!”

话音落,梁溪照掀眼往上看,好似才发觉是秦离铮,沾了点脏污的鼻尖轻轻翕动,朝他堆出个笑,“阿铮哥哥!”

她左右够眼往他身后瞧,“映仪姐姐哩?”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心中蓦然有个念头促使他挟制住她,好用来逼迫梁途。

顿了顿,他道:“映仪姐姐在家中午睡,溪溪刚午睡起来,是吗?”

梁溪照笑嘻嘻点头,见那陈圆生穿好了鞋,便忙一拽他的蓑衣下摆,一股脑就跑进了濛濛细雨里,只留声音在原地,“我先走啦!陈圆生!快跟上,一起去耍呀!”

秦离铮静静盯着两个小童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尘封在心底的记忆蓦然将他拉回到过去。

那时他约莫也只有他们这般大的年纪,也挂着满脸的笑跟在兄长身后跑。

跑着跑着,玩累了,兄长便抱他在膝头暂作休息。

那时兄长在京师念书,他却还没到抱着书籍不放的年纪,听兄长提起要好好用功时,便毫不在意道:“嘁,满脑子都是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我不念。”

兄长道:“不念书,你怎么学会做人的道理呢?阿铮,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可以将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学进肚子里,既不喜欢,让它们在你肚子里待着就好了,迟早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你不是最爱与人比?松松也跟着你学坏了,时常与别的狗斗凶比狠,你又怎知与你比的那些小朋友肚子里没墨水呢?说不定人家回家也是勤学苦读,只是没叫你瞧见罢了。”

那是个傍晚,连身后的墙都被晚霞烧得泛红。

兄长的声音仿佛飘渺起来,“阿铮,说到这里,哥哥也要说你两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顽劣些也无妨,但日后万不能做有负良知之事。”

回忆沉重,猛然敲击在秦离铮心头。他掀眼盯着早已消失不见的那两道身影,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因报仇的执念而心生恶意。

历经漫长岁月,兄长之言却在此刻响彻耳畔。

是啊,他不该如方才那般充满罪恶地谋划。

可他恨兄长惨死,他的兄长那么好,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凭什么连死了都仍要背负污名?

秦离铮独站雨中,猛地闭了闭眼。

良久,一转脚步踅回糖水铺,行至神情稍有惊愕的梁途身前,一寸一寸把腰身弯到最低,语气万分诚恳,“还请先生助我。”

梁途惊讶他折返回来这一趟与先前逼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听他道:“先生若不肯,我便等,告辞。”

剩梁途在原地稍有怔愣,一时也不是滋味。

晚来风急,秦离铮回钱宅时,风声把树叶吹得簌簌不停,他心中尚存悲戚,听起来便觉得好似每一片叶子都在替兄长鸣冤。

深深吐息抛开这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秦离铮兜着食盒去寻钱映仪的踪迹,怎知她却不在云滕阁。

秦离铮立在原地想了想,立时转背往宅子里那处十分偏僻的凉亭行去。

不一时,果真又寻到了她。

他目色倏软,勾起柔和的笑,轻步靠近她。旋即轻轻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陷入酣眠的睡颜,伸出指尖勾了勾她发软的腮。

钱映仪正睡得香,肩上披着披风,不耐烦起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不要闹我!”

秦离铮观她可爱之态,无声笑了笑,把那荔枝冰酪取出来,端在她面前悬了片刻。

钱映仪鼻翼轻翕,神情像只见着鱼的猫,登时就掀开了眼,一个猛子就坐直了!

不防起得太急,脑袋泛晕,她闭了闭眼,半晌回过神来,见是他,便大大方方朝他摊手,“抱。”

秦离铮心头软陷下去,裹着披风把她揽入怀中,“怎地又一个人往这里来了?”

话语稍稍一停,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低眉窥她神情,在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忖度片刻,问,“有烦心事?”

“哪有!”钱映仪瘪一瘪唇,摸了盏茶润喉,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端起腰,盯着他的目光,片刻又塌下去,两个圆润的肩头往下垂着,“是有些烦。”

她径自舀了勺荔枝冰酪往嘴里送,又问他吃不吃,见他摇头,便又送了两勺入口,方道:“哥哥送信回来,说是能赶在中秋前归家,我在烦倘或他要打你怎么办?”

她眨眨眼,从他腿上退离,问,“你身手那么好,你会由他打吗?”

亭外细雨绵绵,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荡,吹得她像只躁动不安的莺雀。

秦离铮盯着她看,倏然笑出声。

他重新把她拉回来,便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哥哥?是担心我不还手,你哥哥把我打得半死不活,还是担心我还手,你哥哥打不过我?”

钱映仪才刚睡醒,还有些蒙,看他嬉皮笑脸有些来气,恶狠狠攫着他的手在口中咬一下,“你还笑!人家正烦着呢!”

秦离铮闷头低笑,连胸膛都在振。

笑够了,他便对上她那双铮亮的眼,“这些事不该你想,真要与我算账,那也是我拐走了你,哪怕把我打得只剩一口气,也是该的。”

听及如

此严重,钱映仪倏又舍不得,摸一摸他虎口那记被她咬得深陷的牙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晓得了,真到那时候,我会站出来护着你的。”

一阵风过,彻底吹散秦离铮心头阴霾。他把她拉近,温热的手掌掬着她的脸,神情虔诚地往她额心印下一吻。

旋即道:“快吃,不要想这些尚且未发生的事,你只需日日高兴就行。”

离钱林野归家还有些时日,钱映仪稍作思忖,顿觉是这个理,便把烦恼一抛脑后,笑嘻嘻伏腰坐回圆杌,一勺勺舀着荔枝酪往口里送。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脑中忽地浮现褚之言提及的温宁岚一事,心念一转,便趁她高兴时问,“映仪,你是怎么看贪官的?”

“贪官?”钱映仪头也没抬,自顾挑拣荔枝肉,舔一舔红润的唇,道:“看怎么个贪法吧。”

“你爷爷教过你这些?”

钱映仪挑出一块硕大的果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吞下去,才把白皙小巧的下颌轻点,“是哩,爷爷说过一些,我自己先前在外头听戏,那戏文里不也有罪大恶极的贪官嘛?我便也有一番见解。”

秦离铮把眉轻挑,支着条手臂撑着脑袋,盯着她不放,“那你说来我听。”

钱映仪这时候仰起粉面,狐疑瞧他,“你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好在她没把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放在心头,半碗荔枝冰酪下肚便止住,摸了条帕子揩拭唇畔的荔枝汁水,就侃侃而谈起来。

她道:“在我看来,这世道也不是所有的贪官都罪不可赦,若为利己而贪,站在老百姓头上喝血,这样的人就该死,若不得已而为之,为利于民生而贪,这样的人或许能酌情,不至于死。”

见秦离铮丝毫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她脸上渐染红晕,又道:“你别瞧我家有钱,其实都是祖上家底厚,光靠我爷爷与我爹、我二叔那些俸禄,我可过不上这样矜贵的日子,不过因为家里老祖宗是走商路起的家罢了。”

“你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在外头听了什么对我家不利的风声?”渐渐地,她神情稍显怀疑。

秦离铮暗叹她有一颗十分敞亮的心,摆一摆头,道:“就是突然想问。”

他编撰了个与温家情形相差无几的故事,复又试探着问,“倘或是你的好友被家里牵连,且无法挽救,你待如何?”

钱映仪也只当个故事听了,稍作思忖,半晌才道:“那也要分是什么情形了。”

风声响彻,她理智又冷静的声音杂糅在其中,一并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若这个朋友同家中一并享受了贪来的利益,即便是好友,我也无法认同她,或许我会替她难受,可要我去救她,那那些被吸血的百姓呢?他们该谁来救?”

她眨眨眼,神情犹显认真,月眉轻攒,“反之,若她没跟着享受,罪责或许不至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亦无法做到看她去送命。”

秦离铮把她的神情收纳眼底,目光浮游在她脸上始终未曾挪开。

她有一颗足够赤忱、坚韧、理智的心。她这张嘴虽时常迸出些小小的傲慢,可真检算起来,在这难能可贵的明朗心境下,她哪怕是个泼口就骂人的悍妇,他也无法拒绝向这样赤忱的她靠近。

在她面前,连他方才的试探都显得十分可笑。

秦离铮心头生出一股冲动,紧紧牵动着他。

于是,他轻轻掰正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深深吸气,道:“映仪,其实我是锦衣”

“啊!来人!快将它赶走,快赶走啊!”

不防西南角蓦然响彻一声尖叫,钱映仪猛然一个哆嗦,挣开他的手,起身就往那头奔去,“阿铮!是嫂嫂的院子出事了!”

俩人一径火急火燎赶至任郁青的院落,钱映仪人尚且还在院外,声音就已传进去,“怎的了怎的了!嫂嫂!出了何事?”

半晌,正屋转出任郁青的身影,她吓得花容失色,一只手抚着胸口,颤声道:“现下没事了,院子里有蛇,我只瞧见半截尾巴,一溜烟就缩着墙根游走了,小厮们正在四处寻呢,你姐姐也怕这个,吓得忙跑出去买雄黄了!”

钱映仪大惊,头皮发麻,“蛇?天老爷,我最怕这样的东西,说起来今年是忘了驱蛇虫,嫂嫂别怕,我在此处陪着你。”

一并等了半日,总算等到钱玉幸擎着两包裹得紧实的雄黄粉回来。

思及任郁青方才被吓着,又是好一顿安抚,直至天黑时,钱映仪方轻喘一口气,垂着下颌从任郁青的院子里出来。

秦离铮明面上只是她的侍卫,不好进其他女眷的院落,因而在廊角等她。

钱映仪到底没见着那蛇,起先害怕过一阵就没事了,一见他,窥着四下没人,便勾着他的腰抱了一下,“嫂嫂吓得脸都白了,你说,我的院子里会不会有蛇?”

秦离铮轻戳她的额心,“有我在,别说是蛇,便是你怕的虫子也不会有一条。”

钱映仪复又喜滋滋绽开个笑脸,飞快踮脚往他下颌亲了下,“这话甚合我意,赏你晚上来寻我。”

言罢,她拍一拍手,旋裙往小花厅去。走过半截路,倏地又倒退回他身旁,歪着脑袋问,“你先前与我说什么?锦衣卫?”

“你想当锦衣卫?”

秦离铮稍显错愕,未想她听岔了,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便见她笑吟吟抱臂后退两步,眼神上下把他睃了一圈,先满意点了点下颌,又送上点评。

“我听说锦衣卫选拔都是什么虎背蜂腰螳螂腿,你瞧着是符合,可你晓不晓得,锦衣卫选的都是官家子弟。”

她笑嘻嘻耸肩,掐着小半截指头一比,“虽然你在我心里已经很不错了,但想当锦衣卫还差得远呢!”

继而拍一拍他的臂膀,道:“走了,别待在这儿傻站着。”

一片裙摆似蝶翼轻振,没几时就跑远了。

秦离铮发怔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最终只从喉间泄出一声叹息,抬手往眉心拧了拧——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提心吊胆自曝,结果她没当回事[害怕]

钱映仪:[愤怒]什么狗屁指挥使,敢说哥哥人模狗样,烂人!烂人!

秦离铮:谁在背后骂我?

就这么一点点向掉马甲前进!

第40章

夏日依旧,才刚过了乞巧不到半月,仍然多的是年轻官人相公与心上人走街串巷,姑娘们穿着轻盈纤柔的衣裙,裙摆如蝶,走一走,便牵出那些跳跃不停的心。

在这样的绚丽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是淮河两岸那些绽开时火红至极的石榴花,以及数艘画舫里那些从不觉得饮酒消闲是虚度光阴的客人。

且说这日七月十八,日色金黄,透过富丽堂皇的门庭照进宅子里,照到温宁岚身上。

她正与奶妈妈挽臂行走廊下,有一茬没一茬闲聊着。

奶妈妈正不满低语着,“您瞧瞧,这个家现在像个什么?您分明是家里的主子,人家一家四口倒成日不搭理您,衬得您像个外人似的,倘或太太还在,依她不饶人的性子,哪能由得这班子烂人欺负到您头上去?”

说的正是前几日的一桩事。

那温卓南与温辛妍两个欺负温宁岚成了习惯,时常是拿些低劣的手段戏弄温宁岚。

这样的“小打小闹”传去温涧舟跟前时,他正与温太太在榻上对饮,闻言只摆一摆手,“姊妹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事?怎地,在别人家是和气一团,到咱们家就非得架个公堂,逼认出个对错来?”

奶妈妈听了这话气得不轻,一扭头便要去质问温涧舟究竟还管不管温宁岚这个亲生女儿!最终是被温宁岚给拦住了。

说到此节,温宁岚沉默摇着扇,不发一言。

待奶妈妈还要说时,赶巧那温卓南打另一头往书房去,温宁岚眼尖给瞧见,便竖起一个指头示意奶妈妈先别吭声,旋即预备跟过去瞧瞧。

这对龙

凤胎当年是跟着温太太一道进门的,温卓南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时常哄得温涧舟心花怒放。

一时讲日后要往京师去做大官,届时把温涧舟接去颐养天年,一时又反过来顺手管温涧舟要银子,动辄百两。

温卓南在外如何,温宁岚从来不问,亦觉得与她无甚干系,只这一点在意。温家能有今日,少不了她娘当年陪嫁来的丰厚嫁妆。

温涧舟当年也不过穷秀才一个,温宁岚外祖一家却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商户。

商贾之女嫁与秀才,说不上门不当户不对,毕竟温涧舟空有一肚子墨水,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而外祖家最不缺的便是金银。

媒人往两头说了两回,这门亲事便也就这么结成了。

当年温涧舟上京赶考,温宁岚的娘——宁央便在背后使银子。

温涧舟考中进士,被调回扬州从个小小的主簿做起,若非没有宁央在背后靠白花花的银子逢迎,替他铺路,温涧舟又岂能在短短八九年里一路高升,先爬至应天府,再到如今的南直隶吏部侍郎?

思及此处,温宁岚脚下生风,没几时便跟了过去,倘或温卓南又是管温涧舟要银子花,她虽性子稍显怯弱,也依旧会如从前那般闹一闹。

这时候正值下晌,园子里只有鸟雀啁啾,两人一路绕去书房,奶妈妈便笑着拉几个小厮去一旁吃酒,温宁岚轻步靠近,稍刻,静静站在书房外头听着。

“爹,您觉得孩儿这法子如何?”

门窗紧闭,温卓南说过话后,屋子里便半晌都没有声音。

温宁岚攒眉等了许久,才听温涧舟说话,语气稍显为难,“卓南啊,不是爹要拒了你,只是这作弊实在是太危险,你想过没有,若一个不慎被揪出来,爹这吏部侍郎也做到头了,咱们家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作弊?温宁岚额心越拧越紧,醒神后想起温卓南等开春后预备着参加科举,登时心神俱骇,暗骂他竟胆大至此!

屋子里的声音仍在继续,温卓南哼了一声,有些不大高兴,“爹,您难不成不想叫我做官了?”

温涧舟道:“那倒也并非是这么个意思,科举一事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爹盼你光耀门楣,却也希望你好好的,官场险恶,爹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不比你清楚里头的门道?”

他叹了一声,“你若实在与做官无缘,爹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啊。”

这话说得已不算委婉,拒绝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温宁岚唇畔噙了抹冷笑,暗道她爹在涉及自身利益上,还稍微有那么点脑子,没被温卓南牵着鼻子走。

“爹!”里头动静大了点,听着像是温卓南拂了什么在地,“此事连娘都同意了!孩儿已暗中去寻那等穷苦秀才,只消出些银钱,他必然死守秘密,届时待考中,咱们便把银钱许给他,也”

“不成!”温涧舟蓦然厉声打断。

这一回,是明晃晃的拒绝。

温卓南惊诧,“爹?”

温宁岚把唇扯一扯,径自推门进去,眼梢里露出点不屑与嘲讽,嗓音虽柔,说起话来却没那么好听,“哥哥想寻人替考?这种被查出来动辄便是抄家的事,哥哥怎敢做?”

见是她,温涧舟蹙着眉开口,“岚岚,你又偷听?”

温宁岚不以为意,对温涧舟也没什么敬重之意,“我不听,怎知哥哥又在觊觎我娘留下的银子?”

“温宁岚!”温卓南抬起个指头把她点一点,“你这话是何意?什么你娘的?这儿哪有你娘?整个家不都是爹的?”

温宁岚不避不闪,道:“哥哥别忘了,这个家是靠着我娘起来的,你们娘仨能有今日这金尊玉贵的日子,也是我靠娘的嫁妆托着,这家里的东西,我娘要占到一半!哥哥想寻人替考毁了这个家?”

她蓦然拔高嗓音,“不能够!我如今晓得这事了,你若仍要做下此事,我便提前往府署去一趟!”

见温卓南气得眼眶涨红,她复又冷笑,“你这打小就有的毛病治不好,把我瞪穿了也没用,你是不是不知爹为何一改口风?因为爹当年也是个穷秀才哩。”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轻,温卓南还未生出躁意,这头温涧舟就已拍案而起,神色不满盯着温宁岚,“你说的什么话!”

温宁岚不以为意耸肩,“不是说一家人闹一闹没什么要紧的?爹,我是跟您学的。”

言罢,她不预备再与这对父子多说,只道:“爹可千万不要应下此事,否则,我会先去府署揭发哥哥,丢了面子就丢了面子,总好过抄家。”

旋即一展裙摆走了出去,留温涧舟在屋子里神色游移不定。她晓得,提到抄家,温涧舟便是脖子上被架了刀,也绝无再向温卓南点头的可能。

从前温卓南如何欺负她,她都不甚在意。可事关到这个“家”,哪怕这个家与娘只剩一丁点儿的牵绊在,她也要为之反抗。

一径走到园子时心情大好,温宁岚目光掠至花圃,发觉自己精心养护的茉莉又被摧残,一时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终于不再忍耐,与奶妈妈道:“妈妈,先前家里拿来驱蛇虫的雄黄还剩多少?”

奶妈妈思忖片刻,答道:“约莫还剩半包。”

温宁岚遥遥望向园子里的几个大水缸,那里头养着温卓南不知打哪钓来的湖鱼,她“唔”了一声,朝那头抬了抬下颌,“把雄黄都洒进去,再使厨娘来捞鱼,另起一口锅烧鱼,夜里请他吃毒鱼宴,吓一吓他。”

奶妈妈登时来了精神,感慨小姐终于拾起本事反击,忙不迭端着腰就去办了。

果真,到了夜里用晚膳时,温卓南一见桌上满是泛黑的鱼汤鱼羹,得知自己几缸鱼都被温宁岚毒死了,“噌”地一下拔座而起就要与她算账。

温宁岚却捧着碗笑,“你敢摧残我的花,我就不能毒你的鱼?我好歹这回做得光明正大,哥哥,我到底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你再不收敛一下,下一回,保不准我就偷偷摸摸去做了。”

那温辛妍在一旁瞧热闹,深知胞兄是个压抑不住狂躁情绪的性子。

她本也看不惯温宁岚,便在一旁拱火,哭啼啼道:“这些可是活生生的鱼!岚岚!你怎么可以不与哥哥商量就尽数毒死,实在太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

旋即又摸出条帕子揩拭泪,面朝温涧舟哭,“爹,这么多年过去了,岚岚还是无法接受我同哥哥两个人,她她这样霸道,我还怎么过呀”

这等唱戏的本事实在太拙劣,温宁岚细嚼慢咽吃饭,期间暗暗翻了翻眼皮子,待用过半碗饭,才道:“我霸道,我若霸道,会由着你们在家里欺负我这么多年?”

这个家早已不像话,温宁岚说罢也不看温涧舟与温太太的脸色,好似一朝想通了。

当即就起身舀了勺鱼羹送进温卓南的碗里。

继而一扔筷子,径自往外走,“我吃饱了,哥哥请慢些享用。”

眼见温卓南眼底涨红,呼吸急促,颈后开始起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温太太心中大骇,忙不迭在温涧舟面前说过两句话,一把拉了温卓南就往外头走。

到了处没人的墙根下,她才作势打一打温卓南,往他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送了粒药丸进他嘴里,道:“死孩子!你与那小贱人置什么气?你险些犯病晓不晓得?”

温卓南打小便有个克制不住自己发燥的毛病,随了他前头那位亲爹,说出来到底是不好听,温太太便以药物压制他,这么多年也一直瞒着温涧舟。

片刻过去,那药丸起了药效。温卓南脖颈后的红疹褪去,他却仍板着脸,眼神阴鸷,“娘,我几时能杀了她?我身手又不差,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如此恼怒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那几缸鱼,要紧的还是因温宁岚从中打岔,他寻人替考的事便算黄了。

明年他只得自己上场,倘或再考不中,还不知外头那些同窗要如何笑话他!

温太太被吓

一跳,忙四下窥视一眼,复又重重打他一下,“你喊杀喊杀像什么话,她可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见温卓南脸色阴沉至极,温太太自眼梢里转出一丝高傲,又道:“杀了她有什么意思?我是她娘,她的婚事捏在我手里,届时她岂非任我揉搓?她若能嫁个“好人家”,这才算痛快呢。”

母子两个在墙根下说了会话,见温卓南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温太太便旋裙往花厅里去了。

温卓南剪着手在背后,闭了闭眼,也调转脚步往外头去。

一径寻到那处小巷里的私宅,怎知圈养的那几个小童又使了烈性子,温卓南摁着其中一个治了半晌,这才神色稍显舒坦。

继而领着两个小厮出了巷子,听其中一个小厮说夫子庙那头有什么热闹瞧,便预备着往那头转一转。

一路上,温卓南都在思忖要如何整治温宁岚。

他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盯着自己的眼神,当年刚进温家时,她就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好似他被她嫌弃,不配踏进温宅。

想起她,他少不得又有些生气。

俄延半晌,夫子庙那头隐有锣鼓响声,温卓南敛了敛心神,正一脚跟着小厮往街口进去,不防脚边有两个奶娃娃窜过去。

其中一个女娃娃脖子上挂了个破破烂烂的银项圈,赶巧勾住了他的袍子。

温卓南缓缓垂眼,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

“溪溪!你快一点呀!再不来,那舞狮子就瞧不见啦!”另一个奶娃娃在前头喊。

一男一女,两个都浑身脏兮兮的,活脱像是哪里的乞丐。

温卓南见女娃娃仰脸盯着自己瞧,原本稍显阴沉的脸倏而转柔,动作缓慢解开被勾住的袍角,轻声道:“可以了。”

那女娃娃冲他绽开笑颜,说了句“谢谢哥哥”,旋即一股脑跑向另一个男娃娃。

温卓南目光静静跟随着两道矮小的身影。

片刻,他冷淡如冰的目光里浮起霪色,扭头望向小厮,“跟过去。” 。

晴光四耀,乞巧过去,又赶上八月中秋将至,上至门户里的太太,下至赌坊里的俏丽荷官,凡是些爱热闹的女子都往外头跑。

这也使得那些惯会做生意的摊贩豪赚一笔,如绢花、香囊这样的小玩意儿得女子喜爱,做成兔儿样式的泥塑、灯笼也卖得十分不错。

听闻要出城去花绣娘那取嫁衣,夏菱上赶着抢活儿,裙摆一旋就与家里的其他几个侍卫一并出城了。

再回来时,臂弯里兜着个篮子,一眼瞧着便是逛过街市,篮子里不是话本子就是手帕、绢花。

欢欢喜喜差使人扛着装嫁衣的箱笼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趴在镜前盯着那顶赢来的凤凰冠瞧。

浓荫密匝,四面刮起一阵还算凉爽的风,几片叶子吹入廊下,夏菱顺手捡进篮子里,笑嘻嘻进了正屋。

“小姐,奴婢把嫁衣取来囖,真真好看至极,看得奴婢也想嫁人了。”

钱映仪支起身子,乜眼笑她,“别羡慕春棠,待你出嫁,我也是要让你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做新娘子的。”

她够眼朝夏菱的篮子里瞧了两眼,把手一摊,“买了什么?拿来我瞧瞧。”

夏菱窃窃笑,把篮子搁在她身前,一一挑拣出来,顺手把话本子拿住,“小姐,这话本子是奴婢要看的,你若要看,可要耐着性子等一等了。”

钱映仪挑着两条弯弯的眉,偏要去夺,“我不管!什么话本子这样宝贝,先让我瞧瞧!”

蹦蹦跳跳抢来一看,钱映仪登时又“啪”的一声给合上。

她憋着笑,腮畔泛起红晕,半晌拿指头去点夏菱的额心,“好啊!你跟着翠翠学的是不是?竟偷偷买这样的话本子!”

夏菱却不扭捏,一把抢过来,轻掣她的衣袂往外走,“哎呀,别说人家哩,小姐快去看看嫁衣,春棠在园子里摘花,奴婢去唤她来!”

出门时,便赶上秦离铮迎门进来。

那箱笼就搁在院子里,秦离铮淡扫两眼,脚步却不停,行至钱映仪跟前,反剪在身后的手便捧出两个磨喝乐。

钱映仪稀奇他还买这个,接在手上来回瞧,半晌往他怀里一扔,神情颇为嫌弃,“噫,好丑,我不要。”

秦离铮笑,指一指其中一个模样生气的开口:“不觉得像你?”

钱映仪狠狠瞪他一眼,一拳头打过去,“你太坏了,在你眼里,我就有这么丑?”

二人正站在树下,小丫鬟们正把那箱笼围作一团,无人留心这头,秦离铮拿虎口托着她的下颌,把她一张脸稍抬,“我有说你丑吗?我说它像你,生气起来气鼓鼓的,你不喜欢,我扔了便是。”

钱映仪胆战心惊拨开他的手,低声警告:“你端正些!”

秦离铮便端正起来,肩背挺得直直的,目光也遥望某处,不再看她。

“也没叫你这般装模作样,”钱映仪脸上浮起赧意,悄悄摸一摸他的指尖,把那两个磨喝乐复又夺过来,小声嘀咕道:“既是你送的,那人家还是留着好了,丑是丑了点。”

二人心意想通之事,除了两个丫鬟与姐姐、嫂嫂,还有小玳瑁,旁人一概不知。

这种在天光下碰一碰手、勾一勾下颌的刺激对钱映仪而言十分受用,她一面要装得正经,一面又放纵自己暗自跌进去。

正高兴着,丫鬟们那头闹了起来,“春棠姐姐回来了!”

“夏菱姐姐,快把春棠姐姐拉过来,咱们一齐瞧一瞧这件嫁衣有多好看!”

钱映仪冷不丁醒过神,仿佛是不留神蹭了蹭秦离铮的指腹,便抛下他往那头去。

才刚走过去,钱映仪便被这嫁衣晃了眼。鸾凤和鸣钉珠霞帔下是一件红色暗纱圆领袍,马面裙摆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龙鹤纹,大大小小的珠子镶在上头,这一瞬间,她好似都已瞧见春棠穿上这件嫁衣的模样。

春棠这时才晓得小姐替自己备好了嫁衣,大约日子一天天过,想及往后不能再在小姐跟前伺候,十分鼻酸。

便见她蓦然一个回身,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叫风吹干眼底的湿润。

钱映仪却笑吟吟的,把她两个肩头一握住就给掰了回来,旋即与她比划手语,一来二去,春棠破涕为笑,两条胳膊霎时抄过钱映仪的臂弯,一把就将她给抱住了。

秦离铮远远看着,看不懂钱映仪与春棠说了什么,但他能从春棠的神色中感知出她在传递什么,心中直叹她的纯善,也跟着笑一笑。

这时候小玳瑁从外头进来,手中握着要送给春棠的一捧绒球,一见这件嫁衣,亦十分感动,忙不迭就在钱映仪面前弯了腰身言谢。

钱映仪觑他一眼,倏问,“小玳瑁,你的宅子可寻好了?”

小玳瑁摇头晃脑笑起来,“那是自然,我正预备着与您说呢,就在清平桥那边,是个崭新的宅子,头先被一个商户买下,那商户同我爹娘认得,今年北上做生意安了家,前些日子正来信托我爹娘帮着卖出去呢,这不赶上巧宗,我就买下来了!”

“小姐,要不您也去瞧瞧?替春棠掌掌眼?”

这话正合钱映仪心意,忙叫丫鬟们阖紧箱笼,回屋子里上下照照镜子,把案上一些零散的东西摆正,遂欢欢喜喜出来道:“自然要去!”

几人一并往外头去,穿过不知几个廊角,钱映仪倏见夏菱偷摸把那话本子拿出来斜给春棠瞧,她也不害臊!

钱映仪忙轻咳一声,三个女孩子围成团,一顿比划。

小玳瑁与秦离铮在后头走,小玳瑁看不真切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笑吟吟把目光落在春棠的后脑勺上。

待春棠羞红着脸跺一跺脚,钱映仪便把那话本子卷一圈,作势轻敲夏菱的头。

她一颗脑袋也凑去春棠身后,拽着夏菱小声道:“你学坏!不许拿这话本子给她瞧,这里头写得未免也太夸张,什么一夜十次,我警告你,倘或春棠信了这里头的,来日在新婚夜对小玳瑁有什么误解,你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小玳瑁身手没秦离铮好,耳力也不如他,只能远远瞧着小姐与夏菱背着春棠说话,便扭头问秦离铮,“你可知她们在说什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没讲话。

套了车往清平桥去,由正街拐进去,再行小半截路,钱映仪便见着了小玳瑁说的新宅。

二进的院子,走过垂花门便是浓荫密匝,顿觉一阵凉爽。再是抄手游廊,东西厢房十分宽敞,正房更甚。

钱映仪这回没挑刺,一路跟着瞧,时不时把下颌轻点,打心底替春棠高兴。

院子后头还有片稀稀散散的竹林,小玳瑁引着几人一一瞧过,便笑嘻嘻一拍脑袋,“嗐,

瞧我,也没准备个瓜果点心,茶水倒是有,快随我去前头歇歇凉!”

钱映仪跟着笑,自顾捉裙跟上她。

未行半步,腰身一把被兜揽住,她转瞬被罩进一片阴影里,替她挡去了金黄的日色。

秦离铮歪着头亲一亲她的脸,一时也没讲话。她忙左右窥视,抬手去推他,“在外面呢。”

秦离铮垂着下颌,笑了笑,指腹摩挲在她的手上,“先前蹭我的手是何意?”

钱映仪细细一想,早已把当时那小小的撩拨忘得一干二净!她有些心虚,假意挣扎了两下,旋即轻抬下颌望向他,低声道:“我我那是不留神蹭到了,又没别的意思。”

前头是夏菱在呼唤,“咦?小姐呢?小姐!”

紧接着是小玳瑁的笑音,“哎呀,小姐应是在后头仔细瞧着呢,夏菱,你同春棠关系密切,你来瞧一瞧,这屋子如何?”

夏菱嘀咕两句,又没了动静。

晴光正盛,光束扫在秦离铮的侧脸上,细腻得连微小的绒毛都能瞧见。

他盛着肩头的太阳靠近钱映仪,眼睛先盯着她眼里的晶莹,再落向她抹了口脂的唇畔,光明正大在阳光底下把她捉住亲了一口。

这才摁着唇上那点口脂揉擦,问,“你看过很多那样的话本子?”

这处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巧后头的墙根处有条细细的缝,延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隐约能见行人从外头经过。

钱映仪缩在他身前,虽有些热,却享受着他怀里那股清爽的薄荷香。她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什么话本子?你说夏菱拿给春棠瞧的那个?你听见了呀,我很少看那样的呢,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

钱映仪一惊,眼珠子左右瞟一瞟,倏地轻轻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

她神情十分认真,“我从前不懂这个呢,但我现在懂了,那话本子写得太夸张,真照着上面来,只一夜不就得被吸干了?男女情爱这样的话本子不真实,有什么好看的。”

秦离铮沉默片刻,“你是几时懂得这么多的?”

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胆子大了点,伸手戳一戳他的肩,那点子隐秘的兴奋在咫尺之间来回打转,她岔开话题,悄声道:“这样偷偷摸摸的好刺激。”

不等秦离铮开口,钱映仪又慢吞吞执扇轻摇,姿态懒洋洋的,“大约中秋那日,哥哥便回来了,我想了想,要不就中秋那日把咱们的事告诉爷爷。”

秦离铮心里头也盘算着在中秋时彻底与她挑明身份,无论她是何反应,他都打定主意不会松手,这段时日压在心头的那抹惆惘也窜了下去。

他把眉轻挑,刻意逗一逗她,“若他们不点头呢?你还预备嫁我吗?”

钱映仪有些羞涩,却睁大眼睛把他回望着,“哟,好端端地,谁答应过要嫁你?”

秦离铮目光落在她轻摇的扇上,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牵动着他的心。因此他也慢吞吞俯身,两片稍薄的唇悬在她的唇边,他能立刻分辨出她刹那间停住的呼吸,还有她喉间不自觉咽下的期盼。

他笑了笑,没照着她的唇印下。

反而拨一拨她的衣襟,带着满背的阳光低下头,在她那一小块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轻咬厮磨,力道虽轻,喷出来的热气却仿佛勾着无尽的贪婪与占有欲。

钱映仪猛然攫紧裙边,倒吸一口气,“阿铮不可以”

“不可以吗?”他含混应了两声,唇齿间的动作没停。

钱映仪的脸被光束扫得变了颜色,心都被他咬得要蹦出来,咬着牙关不吭声,脚却轻轻往上踮了踮。

俄延半晌,秦离铮才自她颈间抬起脑袋,盯着那点暗红瞧着。见她好似被烫着一般,他倏然佯装叹息,“有印记在,你不想嫁我也难。”

钱映仪仰脸瞪他,鼓着腮真真与那磨喝乐相差无几。

秦离铮一惯爱逗弄她,轻掣起她的手,握着她五个指头来回揉捏,“别生气,其实你也喜欢这样,是不是?”

怪哉,自打二人情投意合起来,他就总爱问她是不是喜欢。虽说二人未行至最后一步,可情浓到她说不出话来时,他也要问她是不是喜欢这样,她不讲话,他便隐有逼问的趋势。

钱映仪霎时抽回手,把折扇蒙在脸上,遮住了脸上的光,衣襟下那片肌肤却滚烫得厉害,“哎呀,你不许再说话。”

大约是在青天白日下,她格外羞涩,让她觉得背后的墙根都在发烫,整个人像倒进了火堆里。

赶上夏菱看完屋子,又在前头唤着她。

秦离铮拽了一下扇面,没拽动。想了想,便也没强硬揭开,只垂眼盯着她发髻里的金蝉钗瞧着,正要自顾往里头去,倏又倒转回来。

他凑在她腮畔轻轻吐息,“别生气,那些话本子是没什么意思,待回去了,我给你看些有意思的。”

“哄你高兴。”——

作者有话说:再有两章就安排温卓南下线[愤怒]

上一秒钱映仪:好刺激!

下一秒钱映仪:你别这样!

秦离铮:听不懂,我只知道你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