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杨柳绿荫,花香浓郁。这宅子离秦淮河不算远,站在院子里不讲话都能隐听淮岸管弦乐声。
几人在树下坐了坐,夏菱便咂摸起嘴,想吃一吃夫子庙后头那条街巷里的五色小糕。
于是小玳瑁干脆起身道:“嘿嘿,那成,今日这宅子就先看到这儿,夏菱,你眼光好,回头我购置些家具,还请你来替我琢磨琢磨怎么摆一摆。”
夏菱捂着嘴笑,“晓得了,我答应帮你干活,届时你娶春棠时,我拦你,你急起来可不许推我。”
小玳瑁只浮起一张红脸跟着笑。
见云层蔽日,没先前燥热了,几人便打转出去,丢下马车,一径行上朱雀街,往夫子庙的方向走。
正要转进巷子口时,不防自里头跌跌撞撞跑出两道身影,两个神情各异,慌乱的慌乱,急切的急切。
钱映仪定睛一瞧,男人竟是梁途,另一个妇人也有几分眼熟,她片刻就恍然想起来,是糖水铺隔壁那家童衣铺的老板。
二人这幅模样把她吓一跳,见梁途转过来,忙赶过去问,“梁老板,你这是怎的了?出了何事?”
梁途并未遮面,两个眼珠子爬遍血丝,像是一夜未睡,甫一把目光掠过来,便越过钱映仪的肩头死死盯着秦离铮。
秦离铮对危险的直觉向来准确,梁途一向谨小慎微,怎会直接这样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能使他心神慌乱到如此地步的,唯有梁溪照。
意识到梁溪照或许出了什么要紧事,秦离铮把眉紧蹙,忙一拉钱映仪在身后,问,“是溪溪出事了?”
梁途急喘着气,目光里好似游着什么能尽数豁出去的东西,倘或梁溪照真是秦离铮做局带走的,他约莫能因此事与秦离铮当街互殴。
他狠厉的目色直逼秦离铮,想在喘息间往秦离铮的脸上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惜的是,秦离铮并未做过什么,神情自然坦荡。
半晌,他的眼底渐渐暗沉下来,像盛着一汪死水,启唇说话时,干枯的唇皮粘连片刻才撕开,“从昨夜起,溪溪就不见了。”
钱映仪大惊,“好端端地,她一个孩子能去哪里?四处都找遍了?”
夏菱几人虽不认得梁途,听了几句也听出来了,夏菱忙道:“
这可不得了!昨夜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您报官了不曾?”
话音未落,那妇人蓦然冲至钱映仪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得声泪俱下,“小姐,您家里是做官的,是不是?我求求您,能不能帮着我找一找我的圆哥儿,两个孩子向来玩在一处,昨夜里说去看舞狮,这一出去就再没回来,一个四岁一个五岁,若遭遇了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梁途眸色颤动,没有立时回答夏菱。秦离铮却知他在怕什么,正要说话,却见钱映仪扭头与小玳瑁道:“你先送春棠她们回去,把家里的侍卫都找出来,他们比小厮的腿脚快不少,沿着这一带仔仔细细地寻!”
她又扭头问二人,“两个孩子昨日穿的什么衣裳?”
妇人忙道:“圆哥儿穿了件深蓝的袍子,腰间打了个灰色的补丁,溪溪溪溪的袍子是碧绿色的,昨日还捡了个破破烂烂的项圈戴在脖子上给我瞧。”
话音甫落,她止不住地横袖擦泪,“这一带治安向来不错,我官人说要报官,人都去了官署,那儿的衙役却推脱着说在办什么重要案子,让我官人回家再等等,指不定是两个孩子调皮去了哪玩耍。”
小玳瑁办事利落,听罢这妇人的描述立即拉着春棠,又一手招呼夏菱快速离去。
秦离铮望向梁途,眼底蕴着一缕稍显复杂的情绪,忖度片刻,问了一句,“河边可寻过了?”
那日秦离铮已决心静等梁途同意他的请求,便把盯着梁途的两名手下给撤走了,因此,梁溪照到底去了哪里,如今是生是死,他当真不知。
金陵治安严谨,各处城门都有府兵守着,拍花子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梁溪照的性情十分跳脱,拍花子也不一定能拘得住她。
怕就怕出了意外,一是不慎在河岸玩耍时失足跌进了河里,淮河日夜笙歌,又时有画舫游过去,动静太大,倘或掉下去两个孩子,当真不会有人及时察觉。
二来
秦离铮盯着梁途,四目短暂相碰,都在对方眼底抓取到一条信息——瑞王。
除非瑞王察觉到了梁途的存在,试图带走梁溪照引他出来。
妇人的哭声呜咽,钱映仪轻声安抚她的嗓音响在耳畔,梁途的脸上布满可怖疤痕,像有根线在他的皮肤上来回切割,切割来切割去,只剩求助。
秦离铮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能理解梁途这不得已的苦衷,其实他尽可以以此作为要挟,倘或帮他找到梁溪照,他就需得替自己办事。
“阿铮,”钱映仪这时轻掣他的衣袖,眉目爬满担忧,“这事要紧,你随我去一趟官署报官吧。”
她抿一抿下唇,凑近他悄声道:“官署定然还在绕着燕姐姐的案子打转,所以才拒了她官人,姐夫这时候还在官署,我们去一趟,不算难事。”
秦离铮猛然回神,垂眼凝视着她的容颜,不知是不想她失望,还是因心底的同情占据了上风,他遮蔽了眼底的情绪,再度望向梁途,抛出问题,“再寻半日,往河边仔仔细细搜,若仍没有踪迹,便请官署出动衙役大张旗鼓寻人,如何?”
梁途掩在背后的手紧紧握拳,正犹豫不定,见秦离铮投来一记安心的眼神,心头有片刻松动,俄延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钱映仪瞧着哭得近乎晕厥过去的妇人,心内十分唏嘘,便去把她扶一扶,劝道:“溪溪十分机敏,您的圆哥儿我也见过两回,二人定然只是在哪里贪玩睡了过去,或是掉进哪个坑里也说不准”
她话虽如此说,却越来越没底气。两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这么久不见踪迹,怎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她顿一顿,只能道:“您莫要哭,还请攒些力气,咱们还得继续寻人呢。”
趁着钱映仪在宽慰妇人的间隙,秦离铮也不动声色行至梁途身前,嗓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报官后,我会差人潜入瑞王府搜寻一番,若是人不在那,我的人会暂时替你遮掩住,不叫你的名字传到瑞王耳朵里。”
语气诚恳,不曾要挟。
话音甫落,便见梁途抬头看着秦离铮,目色复杂难辨。
没几时,小玳瑁领着一众侍卫踅回来,钱映仪便命他们照着四个方向去寻,又另点几人去河岸打听。
这一搜寻便到了傍晚,仍旧没有两个孩子的消息。
梁途心灰意冷,眸色黯淡无光,咬牙片刻,当即道:“报官,溪溪哪怕是死了,我也要见着她的尸体!”
去官署打了个转,钱映仪与余骋碰上面后,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给说明白了。
见余骋仍要忙,便在官署外宽慰梁途与妇人几句,嗟叹一声,旋即与秦离铮一并往琵琶巷赶。
谁知进门又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急匆匆要往外走,钱映仪忙不迭拦停她,问,“婶婶这时候往哪里去?”
一见侄女,许珺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抬着下颌往宅子里头望了一眼,叹道:“你嫂嫂这孕中的反应越来越严重,止不住地腰酸背痛,我正琢磨着往外头请个大夫来瞧瞧呢。”
钱映仪举着忧愁的目光也往宅子里头看了眼,垂眼想了想,扶起许珺的胳膊,道:“嫂嫂身边离不得人,哥哥又因公务耽搁在扬州,我同姐姐只能伴着嫂嫂说些话解闷,我预备着去嫂嫂那儿,您也跟着去吧,请大夫的事就交给阿就交给林铮吧。”
她扭头去看秦离铮,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朝许珺打一拱手,登时转背隐入半昏半明的暮色里。
“还在肚子里就这样折腾她娘,还不知生出来是个多调皮的姐儿。”许珺最终是笑叹了一声,挽着钱映仪的胳膊一并跟着进了宅子里。
两人一路行至任郁青的院落,屋子里头稍有些闷热,因她怀着孩儿,不敢往屋里搁置太多冰,一日漫长,到了这时候冰也化了。于是伺候的丫鬟便站在窗前,时不时把窗推一推,待涌进些风透透气,又将窗给阖上。
如此反复,丫鬟也休息不好,眼下有些淡淡的乌色。
任郁青倚在榻上,肚皮愈发显大,往腰后塞了两个八角软枕,柔和的眉眼杂糅了一缕忧愁与歉意,见二人进来便要起身,“婶婶,我没什么要紧呢,还受得住,您没真去请大夫吧?”
钱映仪忙握住她的胳膊往回摁,少不得嗔怪两句,“嫂嫂,你与咱们是一家人,总这样客气做什么?不舒服可不就得请大夫吗?”
“正是,”钱玉幸坐在圆杌上,腿上叠着几件绣工精致的小衣裳,一面抚一抚那衣裳,一面道:“待团姐儿出来,我定要时常与她说,团姐儿呀,你当时在娘的肚子里打什么拳脚呢?你娘怀你受了好大的罪,你晓不晓得?”
任郁青总是十分温柔,即使被这话逗笑也只是轻轻振动双肩,闻听钱映仪在外头寻那糖水铺的孩儿,又跟着担忧眨眨眼,“这可怎么得了呀。”
许珺得知钱映仪尚没用晚膳,便使婆子去厨房备些吃食来。
几个一并在任郁青的屋子里说笑,哄她高兴,直至大夫过来把了脉,开了挤温和的药方子,任郁青才觉得有些疲累,渐渐地就睡了过去。
钱映仪旋着裙摆回云滕阁时,天色业已黑漆漆的。她抬眼瞧一瞧,明月当空,数不清的星星像汇聚在她的头顶闪烁着。
她笑一笑,继而走进正屋去。
顶着疲惫沐浴过,她踩着鞋去落锁,正转背去点灯时,西窗轻响。
一见秦离铮的身影,她瘪一瘪唇,一个猛子就扎进他的怀里,搂紧他的腰身不放,“好累。”
秦离铮俯身亲一亲她还有些湿润的发,捞起她的腿弯往榻上去,“累了就早些睡,嗯?”
钱映仪陷进帐子里,拿脚踹一踹他的胳膊,“你将香炉里的香点一点了再来。”
秦离铮依言去点香。
知她这后半日不大高兴,于是秦离铮再折返回榻前时,一面擎着银釭,一面往怀里掏了本册子出来,不一时就递与她眼前,唇畔勾出一缕笑,“不是说回来了带你看点有意思的?拿去。”
钱映仪阖眼瘫着四肢,闻声噙着狐疑睁眼,借着银釭里的火光去瞧,片刻,渐渐睁圆了眼,一把将册子给夺在手里,“你先前说不给我瞧的呢!”
正是秦离铮记事的手札。
自打心意相通后,钱映仪便时常惦念着当初引她入他寝屋的那本册子。她晓得,那是他刻意为之,他定还有其他的藏着不给她瞧。
秦离铮对她称得上一句百依百顺,偏就在此事上,无论她是威逼利诱还是软硬兼施,总是磨不了他点头。
好容易
拿在手里,钱映仪登时来了兴致,轻攒的眉眼也舒展开,干脆一个翻身趴在榻上,“把银釭放在矮几上我瞧得清楚些呢,你也别闲着,我方才去嫂嫂那坐久了,腰也有些酸,腿好像也有些酸”
她作势翻开手札,头也没抬,嗓音倒是软得要命,“替我捏一捏。”
秦离铮没讲话,手却听话得很,在她两条腿上轻轻按着。
钱映仪乐滋滋翻开手札,一眼扫见那工整至极的字迹,便先瞪了一记眼风给秦离铮,“我就说你心机深沉,你连字迹都刻意作假,就为了引我上钩!”
“不这样,你几时才能发现我的心意?”秦离铮有些心虚,其实这本手札也是重新誊抄过的,上头只有与她有关的事,其他的谋算、计划一并避开了。
钱映仪“嘁”了一声,歪着脑袋,脸畔枕在软枕上,不自觉念出来,“第一次发梦梦见小姐,梦中一双手分外轻柔,醒来泄”
她猛然顿住,脸无端端红透了,“你怎么这个也写呀”
秦离铮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腕来回摆,因放低了嗓音,听在她心里便如一记钩子,“往后翻一翻。”
钱映仪作势剜他一眼,架不住她也想晓得他还写了什么,便又翻一页,“小姐醉酒,执伞寻我,与我敞开心扉诉说心事,我亦克制不住抱了小姐”
她努力想了想,渐渐睁大眼睛,“是我第一回醉酒那次?”
“你连这也瞒着我!”她撅起唇,一脚蹬开他的手,从帐子里爬坐起来,“我说第二日你怎么穿得花枝招展的,你莫不是以为我那时有一点喜欢你?”
秦离铮把眉轻挑,复又把她挣开的脚腕握住,“你敢说,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吗?没有的话,你雨夜寻我做什么?不要骗自己。”
钱映仪摆着张气势汹汹的脸,目光又挪向手札,往后翻了翻,上头依旧写着她不知情的东西,譬如哪块点心她多咬了一口,她骂人前会有哪些小动作,她睡前翻了几个身才睡着
她本想再搜捡他欺瞒她的证据,此刻细细检算一番,那股气冷不丁就窜下去了。她把手札一扔,沉默片刻,轻轻把他抱住,“好吧,暂且原谅你,这样一瞧,你的世界里好似只有我。”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额发,喉间喧出一缕对她的妥协,“何止是只有你,我有时候都觉得你长在了我的骨头、血液里。”
“溪溪不见了,你其实很难过,是不是?”
“现在有没有高兴点?”
钱映仪悬在他肩头的眼睛轻眨,“她会被找到的,对不对?”
秦离铮俯身去亲她,“会的。”
她为何会觉得累,他都知道的。她一惯是个会软着心肠同情旁人的人,即使这人与她没什么要紧的关系,她擅长许多东西,写话本,画小像,体贴关怀身边的人,她的好多到他无法用简单的数去衡量。
唯独有一点不擅长,她最不擅长处理自己这一颗柔软的心。
双唇相触,起先只是轻如羽毛的吻,渐渐地,啄吻变得有些重。钱映仪倒在他怀里被迫承受着,轻轻哼了两声,手不自觉就往他腰腹上探。
摸到他腹前绷紧的那块肌肉,她倏然自他怀里起身,支起两条胳膊去推他,抿了抿下唇,小声道:“你往妆台那去一下,把我那条银链翻出来。”
看她眼里闪着期期艾艾的光,秦离铮低叹一声,老实去寻那根银链。
甚至无需她亲自动手,在上榻前便已赤着上身,把腰链缠绕在腰间。
钱映仪侧身支着脑袋,看他一步步往自己身前靠,眼色里爬遍满意之色,笑吟吟夸道:“真俊。”
秦离铮膝行上榻,一把捞起她,吮吻她饱满的唇肉,掌心握着她腰间的软肉,倏然含混着口齿道:“映仪”
“待来年开春,一定要嫁给我,一定要,好不好?”
钱映仪轻喘着推开他,湿漉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瞧着神情,明显是记起下晌那滚烫的感觉。
她便把他戳一戳,旋即一口咬了上去。
往他肩头咬出几个重重的牙印,才道:“看你表现,想娶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秦离铮低笑。银釭里的火光早已被他吹灭,他借以月色凝望她片刻,倏然抱着她倒在被衾上,旋即松开她,“过来。”
钱映仪嘀咕,“我不是在这里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说过来这里。”
钱映仪猛然一起身,扭扭捏捏垂下视线,盯着他还泛着水光的唇,“不好吧?”
秦离铮不给她再迟疑的机会,一把握紧她的腰就往身上挪。
钱映仪两条腿蹭过冰凉的腰链,双膝都陷进了被衾里。渐渐地,便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潮/红,双手慌乱要抓点什么东西,摸索半晌只抓住了半片纱帐。
情浓至顶峰时,钱映仪尚且只来得及想——好端端地,他的鼻梁为何要生得那么高?
一再的柔韧冲击让她在潮热的夏末夜晚里湿了鬓发,整个人仿佛像是重新沐浴过一遍。
待再陷进被衾里时,忆起方才被逼着唤的一声声阿铮,与他低唤的一声声映仪,以及那些稍显直白的夸赞钱映仪蓦然蒙头钻进了被衾下。
“出来,”秦离铮去捞她,“就不怕热?”
钱映仪固执与他拽着被衾,“最热的时候都过去了,我不热。”
秦离铮摸着矮几上的杯盏饮了口薄荷水,晓得她时常会因此事羞一羞,便端正跪坐在她身旁等她憋不住了钻出来。
果真不过片刻,钱映仪便别扭钻了出来,握拳把他不轻不重锤一锤,二人闹过半晌,她方渐渐把呼吸平缓下来。
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半晌,又转回梁溪照那件事上,“你说,官署那些衙役能在今夜寻到他们吗?”
这个秦离铮不敢说准话,他去请大夫时命手下去瑞王府搜了一圈,并没有梁溪照的身影,可见她并非是被瑞王带走。
他把她翻个身,手掌摁着她的后腰打转揉捏,“金陵城太大,大张旗鼓寻人也需要时间,多往好事上想一想,溪溪十分机敏,倘或是落在恶人手里,凭她那股劲,也指不定是谁吃亏。”
一语成谶。
梁溪照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已不知过去多久,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崭新的袍子,陈圆生哭累了,在一旁睡得正香。
有新衣裳穿,有佳肴享用,这样的日子在梁溪照大大的梦境里不知出现过几回,她向来十分喜欢。倘或没有被铁链拴住脚的话。
她被坏人拐了,就是先前撞见过的那个哥哥。爹爹晓得她不见了吗?几时会来救她?
梁溪照细细思索着,不自觉抹了把嘴上的血,不慎卷进口中,登时嫌弃连着“呸”了几口。
是的,鲜血,可这血不是她自己的。
温卓南在外头沉着一张脸,由小厮替自己上药,胳膊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连肉都被咬了小半块下来。
小厮借着上药的间隙道:“爷,外头有衙役在四处寻人,小的方才去取药时撞见了,那画像上画的正是爷新带回来的货。”
温卓南心头咯噔一声,“他们不是孤儿?”
小厮没应声。
温卓南一时慌神,眼风四下乱飞。俄延半晌,脑子里转出个主意来,“明日你拿着我的腰牌,出城去寻聚宝山寻舅舅,请他替我在城外寻个隐蔽的屋子,最好是在山野里。”
“爷
不准备放了他们?”
伤口激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温卓南剜他一眼,“怎么放?你没瞧见那女娃娃性子有多烈?事还没办成就给我咬成这样!哼,放了她,由她去外头说,我这秘密还保得住?”
他拧一拧紧蹙的额心,道:“衙役寻人只是随意对付一下罢了,过几日没动静便不会寻了,且说府署还压着大案,这等小事不要几日就淡下去了,你只管去寻舅舅便是。”
小厮低眉顺眼应声。
温卓南垂眼盯着伤口,半晌目光又如毒蛇游向屋子那头,恶狠狠磨着牙关,“小小年纪,真够烈的,爷偏要使法子驯服你。”——
作者有话说:梁溪照:[好的]治我?我小小年纪先收了你!
钱映仪:[求求你了]别这样搞,我遭不住。
秦离铮:你很喜欢。
第42章
蝉声渐弱,七月末一恍到来。距梁溪照与陈圆生失踪已过去四五日,因钱映仪与余骋刻意央求过的缘故,自府署派出搜寻的衙役还算仔细,家家户户叩门细问。
只可惜始终没有两位小童的踪迹,百姓们听了也只够眼往画像上瞧,旋即可惜道:“哎唷,多伶俐的两个孩子,这是遭了什么罪?”
百姓口里遭罪的梁溪照这时候正歪着小小的身子在屋子里打盹,晨间一束光透过窗柩扫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睡着时,卷翘的睫毛给眼睑盖住,遮蔽了她素日的狡黠。
“嘶嘶”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自屋子里响起,游过墙根,盘踞在一张四方桌下。
陈圆生这时候正醒着,并余下几个大孩子缩成一团,眼珠子浮着一层湿润,显然是才刚哭过。
听见动静,陈圆生空张着嘴,倏然伸出短手去拍其中一个大孩子,“哥哥哥,你听见了吗?是什么声音?”
那大孩子斜着眼四下窥瞧,目光往四方桌下一扫,登时骇目圆睁,“蛇是蛇!”
他急得要哭,“还是条毒蛇,我从前见过人被它咬一口,没两步就倒地不起了!咱们被锁在这儿,它它若游过来,咱们只有被它咬死的份!”
说话时吵醒梁溪照,她发蒙起来下意识唤了声爹,睁眼环视一圈,发现仍旧被关在这间漂亮屋子里,登时又有些烦躁,“怎么还在这儿!”
见陈圆生几个害怕缩成一团,她狐疑片刻,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做什么?”
陈圆生咽一咽口水,颤着手去指她身后,“溪溪蛇”
梁溪照发怔扭头去瞧,看清那蛇可怖的一张皮,也跟着缩一缩肩。
赶巧这时候外头渐起脚步声,小厮的声音渐起,“舅老爷使人来回了信,说是在山里找着了一间屋子,咱们把几个孩子洗干净,换件新衣裳,爷今日留家里陪小姐过生辰,现下不得空,等爷夜里过来,就一并趁夜出城转移,你们几个去外头再转一圈,打探打探衙役在哪,咱们尽量给避开。”
“是。”
扇几回睫毛的功夫,声音由拐角传至门口。下一瞬,门被钥匙打开,露出小厮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垂眼盯着屋子里几个孩子,倏而绽开一个笑,“乖,饿不饿呀?”
几个孩子只干瞪着他不吭声。
梁溪照倒十分给他脸面,猛然点头,“饿!哥哥,我饿!我想吃桌上那盘点心!哥哥,你拿来我吃!”
小厮低着眼瞧她,半晌扯出一抹嗤笑。以为这奶娃娃多大的能耐呢,原来只饿上一顿就老实了。
他蓦地上前几步,两条腿停在四方桌的桌脚旁,弯下腰身替梁溪照去拾那盘点心,“那你与哥哥说,吃了这点心,你会不会乖乖的啊?”
梁溪照紧紧盯着他两条腿,点头如捣蒜,“我会!”
小厮笑得洋洋得意,取了点心便欲抬脚,脚跟正离地,小腿外侧倏地传来一阵疼痛,他低鸣一声,垂着脑袋一瞧就神色巨变,“哪来的毒蛇!”
旋即一盘点心没拿稳,“啪”的一声砸碎在地,溅起四散瓷片。
小厮慌神中瞥见梁溪照得意的笑,登时明白是她刻意引他站在这,心头止不住地泛起凉意。
好个厉害的奶娃娃!
腿上渐渐发麻发胀,他一咬牙,暗道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大步一迈就要去掐梁溪照的身子!
谁知方走没两步,人倒头往地上一栽,哆嗦了一阵也没能再爬起来。那蛇想是几时从门缝里游进来的,也大约是个惯犯,咬了人立时便逃窜不见。
小厮这一跌,把腰上挂的钥匙给震到离梁溪照不远的地砖上。她乐得直拍手,浑然不顾小厮渐渐发紫的面色,够着钥匙了便先琢磨着把自己脚腕上的铁链给解开。
旋即是陈圆生与其他几个大孩子。
一朝得以施展拳脚,梁溪照铆足了劲往小厮脸上踢一脚,“坏人!让你绑溪溪,活该你被毒蛇咬死!”
动作间瞄到小厮怀里掉出块四四方方的牌子,她拾起来一瞧,这字正好认得,“温?”
陈圆生绞着脑汁也想不明白这是何意,倒是其中一个大孩子拍了拍脑袋,微张着嘴恍然道:“这人一瞧就是给贵人打杂的,我听人说门户里的下人都有腰牌,温姓温”
他半阖着眼细细思索,脑子里灵光一现,忙不迭开口,“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是那个温家!整个应天府就那一个温家!家里有个大官是什么侍郎,几个月前他家还办过什么热闹,我领着一班弟弟妹妹去他家后门捡过人家不要的吃食呢!”
梁溪照这时也猛然想起温宁岚。岚姐姐也姓温,就一个温家那岚姐姐同这个坏人是什么干系?
赶巧此时陈圆生颤巍巍抬手道:“外头不知还有没有坏人守着,咱们怎么逃出去?”
梁溪照闪了闪狡黠的眼,立时打定主意,“溪溪认得温家姐姐!她最是喜欢溪溪,时常做爹的生意,这坏人定然与她不是一伙的!才刚不是有人说坏人在家里替小姐过生辰?定是岚姐姐的生辰!”
“溪溪满四岁时,还请了不少小朋友一块儿耍呢,岚姐姐家今日定然十分热闹!”
“岚姐姐只怕不晓得我是被坏人给绑了,”她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底游着坏兮兮的光,“听溪溪的,咱们冲去这什么温家!溪溪要当众揭开那坏人的真面目,让当官的收了他!”
没几时,梁溪照铆足了劲冲出门,四下张望一眼,见只剩个看门的小厮远远望风,忙尖叫一声,“蛇!蛇咬死人啦!”
那小厮闻声脸色一变,连她为何出现在廊下都来不及细想,凑过来蒙头打转,“蛇在何处?咬死了谁?”
躲在暗处的孩子们忙一把将他掣进屋子里,动作迅速,待那小厮回过神时,已反过来被几个孩子锁在了屋子里!
梁溪照拼着一口气笑,短手一抄,登时喊道:“拿上腰牌,都跟着溪溪走!”
那几个大孩子唇角有伤,明显也五内淤火,一抄棍子便扯开嗓子嚷,“揭发他!揭发他!让他下狱去死!去死!”
这厢暂且摁住不表。
且说那温家究竟给哪个小姐办生辰宴呢?自然是温辛妍了。
温家的请帖早在两日前就下到了钱家,那时丫鬟把请帖奉上,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正陪着任郁青乘凉。
钱玉幸打从上回起就十分不喜温太太,连个
正眼都没扔过来,瘪着唇道:“岚岚过生辰时,我可听说她只草草了事,怎么说也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太太,连碗水都端不平,我不去。”
钱映仪笑吟吟搭腔,“姐姐不去,我也不去,我还琢磨着把岚岚给叫来家里呢,温太太这回应当是预备暗自替温辛妍挑个家世门当户对的年轻官人做夫婿。”
“成,”钱玉幸是个直性子,当即向丫鬟招招手,“寻个由头去回了温家的下人,再令使两个人去温家请温三小姐,就说请她来家里吃茶。”
那丫鬟正要去,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过来,三言两语问了话,许珺立时把眉轻攒,先摁住丫鬟不让走,继而坐在三个小辈中间,不赞同摆摆头,“我记着映仪生辰宴时,温家人是来咱家走动过的,这回轮到温家,怎好人不去?”
她道:“我晓得你们都不喜欢那温太太与她一双儿女,我也不大喜欢,可咱们家也不好落了口风让人家去说,你们说是不是?”
任郁青一惯爱细想,但见她端出个笑,“婶婶说的有道理,正巧我也没那般难受了,就当是陪我出门透透气。”
因此今番天光大亮,钱映仪便收拾得伶伶俐俐的,穿着新裁的褶裙,同姐姐、嫂嫂一并辗转往温家去。
太阳渲染着车影,照进车帘里是微黄色的光束,约莫两刻钟便到了温宅大门外。
钱映仪最后一个下马车,见秦离铮递来胳膊,她一手捉裙,一手顺势搭上。
趁姐姐、嫂嫂都在前头,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转去他的腰间,小声道:“我想喝这巷子后头的豆花与茉莉饮,你先去买,买过了再进宅子里寻我,今日人多,我少不得要多说话,不大想吃茶。”
秦离铮暗勾她的指尖,眼里蕴着温柔的笑,“好。”
两个悄悄说过话,这头温家的丫鬟已笑着引路。钱映仪轻步跟上去,走在钱玉幸身后,便听那温家的丫鬟一面道:“今日太太请了许许多多的少爷小姐,把筵席摆在水榭里,请了外头的乐师抚琴,还请贵人们舒心起来好好地耍一耍。”
钱玉幸瞥着温宅,嘴上敷衍应了声。
任郁青头一回来温宅,倒是新奇,一双翦水秋瞳四下瞧一瞧。行过大花园,过了廊角往水榭去,她便远远瞧见了一道穿粉色褶裙的身影,轻问,“那便是你家今日过生辰的温二小姐?”
“是是是,奶奶眼神真好,”温家的丫鬟笑着点头,“二小姐今日正过十九岁生辰哩。”
半晌行至水榭外,与人逢迎的温太太循声扭头望来,一见钱玉幸便绽开个笑,忙不迭过来一通说话,一时说上回令钱玉幸提前离席是个误会,一时又见钱玉幸仔细呵护着任郁青,便连着两个上下夸赞一通。
说话的功夫,自另一头又行来两道身影,赶巧停在那温辛妍身边,钱映仪够眼一瞧,天老爷,好稀奇!那两人竟是燕如衡同范宝珠!
怪哉
钱映仪许久不曾见过燕如衡,不想他竟连周身气质都转变了,脸依旧是漂亮至极,只那唇畔凝着的笑意十分古怪,说是温柔,却又带着点嘲讽。
她细细瞧着,见那三人正站在一处,范宝珠端着笑与温辛妍说话时,温辛妍神色平平,仿佛还隐有嫌弃。
反倒轮到燕如衡开口,温辛妍便抿着唇,稍稍垂下一张施妆傅粉的脸,可如此一来,那范宝珠的笑又渐渐敛了。
“映仪,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身后蓦然响起两道嗓音,原来晏秋雁同温宁岚一左一右出现在钱映仪身后。
钱映仪环视一圈,眨眨眼,两三下得出结论,“今日来的可都是些脸熟的门户,燕大人同范宝珠大庭广众之下一并来向温辛妍祝贺,莫不是”
这一幕于钱映仪而言有些似曾相识,垂着视线想了想,恍然忆起在秋雁生辰宴时,自己同燕如衡亦是如此,不过那时她没开窍,现在细细想来
她了然点点头,语气笃定道:“他二人是不是要议亲啦?”
晏秋雁瘪一瘪嘴,“是,你可还记得范大人?我还奇怪呢,先前说是病难治,又说范大人清廉,拿不出什么银钱来治病,这才一拖再拖,今晨我在家用早膳时,爷爷竟与我讲范大人的病彻底好了,昨日起就回工部上值了哩。”
她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我猜,或许是燕大人的爹,咱们应天府府署的一把手使了妙计,向范大人施以援手了。”
换作从前,依照晏秋雁的性子,在知晓燕如衡从前是爱慕钱映仪、如今却又与范宝珠走到一处时,定然要啐上一口!
可她生了双慧眼,早早便瞧出钱映仪与身边的侍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也止住了这样的想法。
晏秋雁方才的话说得半明半隐晦,钱映仪虽不喜在背后同人嚼这些琐碎的东西,却也跟着笑了笑。
不为别的,就是小小的一颗心在替爷爷高兴。
她就说今日晨起时瞧见爷爷出门的步伐怎地如此轻快哩,原来是范大人好了,那爷爷暂代范大人监督造船的公务也可停住,各归其职,爷爷转眼又轻松不少囖!
丫鬟安排好席面便来请几人转进水榭,任郁青觉着头顶这片暖阳照在身上十分舒坦,便提议再在水榭外站一站。
钱映仪迈出的脚便又收回来,干脆高高兴兴搂着好友讲话。
晏秋雁遥望燕如衡那头,渐渐地淡了丝笑容,眼眉隐有忧愁,“瞧见三哥哥我就想起燕姐姐,听说还没寻到她,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找不着才好呢,”温宁岚搭腔,“这都多久了,我听说蔺太太又使人去府署闹了两回,恨不能从地里揪出燕姐姐的人,扒她的皮,喝她的血,那蔺玉湖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燕姐姐能有什么大错?何至于此。”
这头说得正起劲,三人的目光不由得往燕如衡多停留了片刻,燕如衡自然是察觉到了。
他留神那抹曾日思夜想的身影,怔了片刻,旋即感觉到衣袖被范宝珠轻轻拽了一下,这才遮蔽住眼底的自嘲,扭头冲范宝珠微微一笑。
燕蔺两家因长姐失踪一事没日没夜地闹,娘每日止不住地攥着帕子哭,爹的性情益发急躁,誓要压过蔺家一头,手已伸向了南直隶六部。
拉拢了温涧舟还觉得不满足,见他不肯再接近钱映仪,又不知打哪知晓范宝珠爱慕他,遂使他故技重施,把范宝珠给兜揽住。
燕如衡觉得实在可笑。好像在燕榆看来,他因生了副得女人喜爱的容颜,就能把女人玩弄于鼓掌,实际并非如此,他算什么?不过是被家族拖着走的木偶而已。
敛起心神,燕如衡又不动声色朝钱映仪那头望了一眼,面上无甚情绪。
仿佛只是他单方面地跳出围绕在他身边的腐烂世俗、跳出耳畔传来的那些声音,被她一惯的纯粹感染,也纯粹地看一看她。
继而与范宝珠分离,自顾寻到男席,坐到了温卓南身侧。
温卓南正同人吃酒呢,见是他,忙招呼一声,“三郎,快,来小酌一杯。”
燕如衡扯了扯唇,低声附和。
这厢钱映仪倚着池子旁的石栏,握着温宁岚几个指头揉捏,问,“温卓南同温辛妍有没有再欺负你?”
话音甫落,她倏然想起一事,悄声往温宁岚耳畔说了两句话。
温宁岚睁圆了眼,“噗嗤”一笑,“原来他那回的伤是你弄的!我说那几日他走路姿势总有些不大对呢,你身边那叫林铮的侍卫当真是厉害。”
说的正是钱映仪扮江湖人士戏耍温卓南同那俞敏森等人的事。
女孩子家凑在一处避不开聊些彼此的事,温宁岚举着稍显暧昧的目光望一眼钱映仪,问,“别以为我与雁雁瞧不出来,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温宁岚说这话时把嗓音放得低低的,钱映仪闻声“哎呀”一声,轻轻捏她的胳膊肉,不好同她去议论这个,赶巧鼻子嗅到股极浅的味道,便把话岔开,“别说我了,岚岚,你这几日出门不曾?可有留神外头有没有溪溪的踪迹?”
温宁岚也是通过奶妈妈的嘴里听闻有衙役在寻两名小童,细细一追问,得知其中一个是梁溪照,亦是心惊胆颤。
她摇摇头,嗟叹一声,“出门倒是出了,也照着她一惯爱去的地方去碰了碰运气,没找着。”
钱映仪跟着一起叹,正要再说话,忽然把眉轻攒。
“这是什么味儿?”
她鼻翼耸动片刻,不确定问,“雄黄?”
温宁岚神秘一笑,拢着她与晏秋雁在跟前,窃窃道:“温卓南时常摧残我的花,我烦透了,便
使着雄黄把他喜欢的东西全给毒死了,他如今日日都被我气得不轻呢。”
钱映仪讶然,叹她改了性子,半开玩笑道:“你还真是条“毒蛇”呀!”
“毒蛇!毒蛇!有毒蛇!”
水榭外蓦地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猛然窜进来,带着稚嫩的童声,高喊道:“有毒蛇!有毒蛇!”
钱映仪一顿,透过同样被惊住的人群够眼去瞧,认出领头的奶娃娃是梁溪照,登时惊在原地。
溪溪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止溪溪,还有那陈圆生竟也跟在后头,身后是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孩童,皆穿着上好的袍子,浑身都干干净净的。
梁溪照气吁吁在席面上钻来钻去,后头是温家的小厮丫鬟在追,一面喊着:“嗳!你们是谁,不许扰乱筵席!”
梁溪照生来机敏,左右暗窥几眼便知这水榭里坐着的都是贵人,便打头阵往那些美妇、小姐的裙摆旁钻。
如此一来,那些追逐在身后的小厮同丫鬟一概止步,硬生生被逼得留在原地。
孩童自有编造童谣的本事,梁溪照小小年纪已识得不少字,又背得三百多首诗,她笑嘻嘻钻出一个美妇的裙摆,便一扯嗓子喊道:
“温家子,好没脸,把个娃娃当宝捡;左脚锁,右脚锁,娃娃苦求亦无果;心机深,谎言深,虚假毒蛇钻娃身;问苍天,可怜见,毒蛇真身把恶灭!”
她一径往前跑,往前钻,后头几个娃娃也跟着一去重复唱着这首童谣。
女席这头的太太与小姐惊骇得把嘴轻张,有些小姐涉世未深,站起身来往几个孩子的背影上瞧,低声问自家母亲,“娘,这童谣是什么意思?”
那太太回想童谣的内容,由第一句开始咀嚼起来,到第三句时顿觉不对,渐渐地,像是猛然给棒槌敲一记,霎时起身跟着望去!这童谣里唱的哪是什么假毒蛇,分明是男人的那档子东西!
不止这位太太,其他门户里的太太们也逐渐回过味来,震惊之余复又想起那“钻娃身”,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的太太年纪较轻,膝下亦养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嚼出这童谣是何意味、又代指的是谁,一时都有股说不出的怒意淤在心头,眼睛登时蹿着火,一振袖摆就跟上了那几个孩子!
梁溪照左右乱扭,披散在脑后的发像她身上长出来的胜利旗帜,迎风舞动,鼓舞了所有同伴的士气。
她一脚跨下木梯,一路大喘着气,穿过层层山水屏风,没几时在男席尽头寻到温卓南的身影。
她忽然一把抓起筵席上的青玉碟,铆足了劲往前奔,旋即深深吸气,一把将青玉碟狠掷向温卓南,稍显尖锐的童声高声大喊,“溪溪打死你!打死你!你这条毒蛇!”
那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忙不迭就抓起杯盏、瓷碗,尽数向温卓南砸去。
燕如衡离得近,不防被砸中肩头,立时把额心轻拧,果断离开原地。
这一退,便再没谁遮挡温卓南的视线,先前女席那头引起一阵骚乱,念着什么“毒蛇”,他听得模糊,这厢脑门被砸中,抬手摸了摸,见半个掌心都是血,登时大怒,顾不得那句童声由何而来,忙掀眼去瞧——
这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好好的人怎地全跑出来了!
温卓南心下陡然惧怕起来,眼风止不住地四下乱瞟,一时瞟见紧随其后的小厮,忙厉声道:“哪儿来的几个小娃娃,不知来路的人也敢放进来,你们眼睛是当什么使的!还不快赶出去!”
那几个小厮忙要上前拉拽几个孩子。
偏巧孩子们惯会有样学样,见梁溪照笑嘻嘻寻了位贵人的身后躲着,皆是忙不迭地跑去离自己最近的贵人身后。
旋即几个孩子互相交换过眼色,声音再度拔高,整齐划一念着那首童谣!
男席这头死寂得近乎可怕,所有男客在听清这童谣里的内容后,登时是神色各异盯着温卓南瞧。
温卓南的满腔愤怒在察觉到他们的变化后蓦然转变为一股深深的恐慌。
他坐在原地没动,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个笑,“谁许你们胡乱编造这些的?小小年纪为何要乱说话?”
梁溪照气不过自己被绑这么久,一个猛子踩上筵席的桌面,小脚一跺,唱戏似的把胸脯一挺,指着温卓南道:“你你你你你,你这条毒蛇,敢做不敢认,你锁我的脚,使我换衣裳,还要欺负我,你为何不敢认?!”
旋即眼珠子一转,望向水榭里的所有人,高喊,“溪溪从不撒谎,他左边胳膊被溪溪咬了小块肉去,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男席这厢维持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温卓南心底那股怒意又“噌”地往上窜,连耳后都渐渐蔓延出大片红点。
赶巧这男客里头,正有温卓南昔日的同窗,那少爷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讥笑道:“哟,这样大的事情,温卓南,你怎敢做的?且不说你知法犯法,这几个娃娃才多大?你可对得起你的良心?对得起府学教谕昔日的教导?”
“我没有!”温卓南双目涨红,“你休要胡说!”
那少爷瞥着燕如衡,笑得更没脸没皮,“咱们这班同窗里,不正有个青天大老爷?方才还正与你推杯换盏呢,三郎,你不帮着审一审?是真是假,把温卓南的袖子撩起来瞧一眼就晓得了,若没有,就是这几个孩子扯谎,若有”
“倘或我没记错的话,在本朝律例里,圈禁幼童欲施暴行,是要掉脑袋的吧?”
梁溪照一听十分高兴,那几个遭受过温卓南毒手的孩子也为自己要亲手报仇而感到兴奋,几个孩童又一并钻出来,一口喊着,“掉脑袋!掉脑袋!”
话音甫落,梁溪照眼尖瞧见匆匆赶来的钱映仪与温宁岚,眸色一亮,忙不迭跑过去,行走间如在自家宅子一般。
待离得近了,她便把二人一起抱着,洋洋得意道:“映仪姐姐,岚姐姐,溪溪对付了坏人,溪溪厉不厉害!”
钱映仪同温宁岚皆是心神俱震,忙捉着梁溪照四下窥扫。
而水榭这头,那忿然跟过来的几个太太正好行至男席所在的水榭外,遂接过先前那少爷的话喊道:“正是!温大少爷,这几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撒谎,只需你自证一番便可!”
温卓南已然压制不住体内的躁动血液,额上的伤口裂出鲜血,碎落在袍角的瓷片映着他僵硬无比的脸。
他能听见,周遭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答,四处沉寂得仿佛透着一股朝他索命般的死气,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没了。
他缓缓撩起眼,逐一扫视众人,面对如同剥光衣裳的这些——耻笑、蔑视、厌恶、怒视、惧怕的眼神。
掀起衣袖?让人瞧见那道伤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他的替考筹谋被阻拦,用以宣泄情绪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不消半个时辰,待筵席散去,整个金陵城皆能把赤/裸的他瞧一眼。
他要下狱,他要掉脑袋,即使爹官任南直隶吏部侍郎,这么多眼睛瞧见,这么多的门户他没有活路。
温卓南的目光又掠向以梁溪照为首的几个孩子,渐渐地,越过他们,去瞧待在钱映仪同温宁岚身边的梁溪照。
这女娃娃何时同温宁岚认得的?
还有钱映仪。
钱家
不过丢失个孩子,官署怎会大张旗鼓去寻?钱映仪的姐夫身为江南巡抚,时常在官署待着,倘或钱映仪发觉这女娃娃不见了,央着姐夫帮忙去寻
温卓南沉
默垂下眼,遮蔽眼中阴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他活不成了,那就一起死!
但见他蓦然暴起,一个飞身跃出水榭,眨眼的功夫到了钱映仪身前,抬手便欲抓她与温宁岚。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跳有短暂地停歇。
钱玉幸见状大惊失色,忙解下腰间软鞭挥向他的手,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敢动手,看来是坐实了这童谣了!畜牲!看我不拿了你去问官!”
没有秦离铮这样的高手在,温卓南的身手实在算不上差,他一记翻身躲开钱玉幸的软鞭,错眼间发觉一旁站着个怀胎的女子,望向自己的眼神惊惧不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又仿佛拿脏似的挪开眼,不停抚着肚皮往后退。
他蓦然像被那眼神狠狠扎了下,想起这妇人是谁,与毁了他的钱家是何关系,顿时阴笑两声,回身一躲开钱玉幸便直奔她而去!
是的,在温卓南心里,若非钱家掺和这一脚,他如今还好好坐在水榭里推杯换盏,何至于下一刻就要惶惶等死?眨眼的功夫,他已带着滔天的怒意恨上了钱家。
整个人已然失去理智。
任郁青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尖叫出声,不防温卓南的动作实在太快,下一瞬,她就被温卓南卷住身,整个人双脚离地,腾空往屋檐上飞!
风声陡然变得刮耳,里头杂糅着温卓南凄厉的狂笑,“死前能拉两个垫背的,一尸两命,也不枉我活了这么多年!钱家同这女娃娃认得,爱多管闲事是么?那爷就杀了你钱家的儿媳与后代,一并与爷陪葬!”
旋即摁紧任郁青的身子,一展而逃!
钱映仪与钱玉幸脸色大变,立时铆足了劲往外追,“嫂嫂——!”
那温涧舟与温太太、温辛妍到此刻才醒过神,温太太心神巨颤,一时遭受不住晕了过去。
温涧舟想起温卓南卷走的是谁,更是生出惊涛骇浪般的惶然,已然顾不上满宅子的宾客,嗓子一嚎便厉声喊道:“侍卫呢!小厮呢!还不快给我追!追回这孽障,追回钱家少奶奶!快!”
他自己骇得双腿发软,也止不住要保住肩上这颗脑袋,忙提起心神就拔脚往外头跑去。
温卓南飞出宅子后便随意解了辆马车,手风往马夫后颈一劈,旋即把任郁青一把塞进去。
他动作极快,把车帘下头的两个角紧紧勾在木板下,冷笑一声,立时驭着马车往聚宝山的方向赶。
哼,想让他死?做梦!舅舅占山为王,往江湖上收了几百号人在麾下!
他怎会不晓得有人在身后追?他就是要引他们过去,有舅舅在,他还死不了!他反倒要借舅舅的手杀了他们!
大不了日后亡命天涯!也好过立马就掉了脑袋!
马车被他驭得十分颠簸,又快又急,一路直往正街上冲。
秦离铮正提着豆花踅回来时,正捧上钱映仪狂跑而出,神情急得要哭,他脸色一变,忙赶过去追上她,“映仪!”
钱映仪一见他,攀着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眼眶里的泪说砸就砸,“嫂嫂!嫂嫂被温卓南挟持了!”
她已然有些说不清前因后果,秦离铮心中咯噔一声,立即把豆花一扔,旋即挥剑斩断一辆马车上的缰绳,揽着她的腰一个翻身上马。
他一面快速搜捡百姓的神情断定温卓南往哪个方向去,一面猛夹马肚,马蹄霎时疾速奔跑起来。
钱玉幸亦果断上马,紧随其后。
簌簌风声刮得钱映仪的耳膜生疼,大约是有秦离铮在,她稍稍安心了丁点儿。
趁着还能说出完整的话,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哭道:“再快点,再快点,嫂嫂还怀着团姐儿,那温卓南丧心病狂,她万不能有事!”
秦离铮猛然把她的身子往下压,风声里杂糅着他的声音,“抱紧马脖子!”
想到任郁青怀胎已快八月,被这一惊吓不知到底会如何,秦离铮咬紧牙关,一面驭马往前追,一面往怀里摸出几枚信号弹。
“噌”地一声,专用于锦衣卫上下级联络的烟火就绽开在空中。
往后每隔半截路,空中便绽响一次。
远在河岸的褚之言正悠哉听着小曲儿,听见这声动静登时一改神色,忙不迭一跃出窗,飞檐走壁,掏出哨笛一吹,河岸登时多了好些身影,尽数跟在他的身后一并往秦离铮的方向赶!
这厢温卓南驭的马车实在太颠簸,任郁青又被点了哑穴,只能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止不住地祈祷出城时,温卓南能被驻守的兵马司给拦住。
偏巧温卓南走的聚宝门,此处较为偏僻,南城兵马司便稍显懈怠,温卓南刻意绕了半截路。
到聚宝门下时,任郁青急得用双脚去踹车壁,大约是温卓南时常出城,那府兵认得他的脸,只随意问了两句他额上的伤势,便放了他出城。
任郁青一颗心猛然往下沉,下颌止不住地发抖,正要害怕得六神无主时,猛地把舌尖一咬,整个人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得活着,她一定得活着!
而秦离铮驾马疾速驶向聚宝门,那府兵远远瞧见便斥问,“何人敢在金陵城内策马,不要命了?还不速速勒马!”
秦离铮没停,反而使马儿跑得益发快,反手往怀里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高悬,那府兵一眼瞧见锃亮的牌子,隐约瞧见上头大大的“锦衣卫”三字,虽有些发蒙,却还是忙开了城门。
出了城,尘埃乱舞,马车的踪迹便好寻了。
一路咬紧牙关往前赶,总算隐见那辆马车,秦离铮紧紧盯着前方,嗓音透过风声冲进钱映仪的耳朵里,“你会骑马,是不是?”
钱映仪忙不迭点头。
秦离铮抚着她脑袋的掌心透着一股安心的意味,他道:“待会离得近了,我会跃下马去解决他,你独自坐在马上不要怕,明白了吗?”
“只要能救下我嫂嫂,我不怕!”钱映仪忙支起身子,也跟着死死盯着前头那辆马车,两只手已不自觉握紧缰绳。
越接近聚宝山,路径越是颠簸,眼见离得越来越近,秦离铮找准时机,正欲翻身一跃,前头那温卓南好似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忙扯着嗓子喊,“舅舅!速速出来救外甥性命!”
片刻的功夫,不远处紧密相邻的一排房屋里出来好些道身影,为首那人生得斯斯文文,不主动去问,压根瞧不出是个混迹江湖的高手!
正是温卓南名义上的舅舅,名唤袁三。
温太太年轻时出城玩耍,赶巧救过这袁三的命,袁三倾心于温太太,温太太却嫌他不是官身,可又想收他为自己所用,便打着结拜的幌子,做了一对异性兄妹。
因爱慕温太太,袁三对她的一双儿女也是爱屋及乌。
此番见温卓南顶着一脑门的血,身后还有人在追赶,登时气势汹汹招呼了二三十来号手下,一波人直直就持刀冲了过来!
秦离铮见状紧拧着额心,一个翻身跃向马车顶,双臂一攀,作势便去猛踹温卓南。
温卓南肩背狠受一脚,手上一歪,马车左右乱晃一阵,半晌才稳下来。
深知自己驭着马车受限,温卓南望向已快赶至身前的袁三同那二三十来号高手,一咬牙,便使劲一拉缰绳,旋即在马车还没停稳时一个翻身落地,喊道:“舅舅,这帮人要害我的性命,快替我杀了他们!”
那群高手自然立刻一窝蜂涌上,为着不惊扰任郁青,秦离铮飞快拔剑解决掉一人,使这些江湖人士都冲着自己来。
钱映仪急得要命,好容易跌跌撞撞下了马,忙拔腿往马车里钻。
钱玉幸也在此刻竭尽全力赶来,跟着钻进了马车查探任郁青的情况。
那温卓南眼尖瞧见,面色已近乎狰狞,取了袁三腰侧的刀便朝姐妹两个奔来。
胆战心惊之际,一班人紧随其后赶来,个个穿着玄色暗纹箭衣,一人当头接下温卓南的迎头一劈,余下的则迅速卷入秦离铮身边,三两下解决掉一人,出手一个赛一个的狠厉。
秦离铮此番得了助力,便把这一干人等交由手下,径自往钱映仪身边赶。眼见那温卓南过招间还欲钻进马车里,秦离铮眼中霎时蕴着一缕冷,顺手捡起尸体旁的长刀,飞速冲去,横刀便是一劈——
“咚”的一声,热血四溅,温卓南尸首分家,脑袋往地上滚了两圈,连不甘的眼都未能阖上。
那袁三先是大惊,而后生出滔天之怒,登时狂喊一声,正要取秦离铮的性命,却被褚之言拦住去路,反手一刀刺进了肋下。
这时候温涧舟也带着整个温家的侍卫赶了过来,远远目睹温卓南分裂的尸身,他心中大
骇,挪眼盯着正往脸上擦血的青年,连嗓音都在打颤,“你敢杀了我儿?我儿是非对错自有衙门定夺,你怎敢杀了他?!”
“来人,都给我围了他!”
一行侍卫霎时持剑凑上前。
秦离铮瞥着温涧舟,一步步走向他,不紧不慢把怀里那块腰牌捡出来,悬在温涧舟的眼前。
他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神情,嗓音如擂鼓坠在温涧舟心头,“衙门?温卓南已然承认罪行,按律当斩,区区小事,我有权先斩后奏。”
“包庇这么个畜生,于温家而言已然不是件好事,回头待进了城,我便请您去趟南直隶锦衣卫的诏狱,倒比衙门好上许多。”
“温大人觉得如何?”
温涧舟不可置信瞪圆了眼,坐在马上的身子霎时歪了,两三下就摔落在地,微张着嘴,颤着目色凝视着眼前这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青年。
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会出现在金陵?怎还在钱家小姐身边做个小小的侍卫?来金陵又是因何?是皇上对他们生了疑心还是自己多想?
温涧舟如被棍棒敲了脑袋,直直发蒙。
秦离铮眼梢里泄出一缕蔑视,不欲再与他多费口舌,扭头望向正制服一帮江湖人士的手下们。
锦衣卫们忙压着几个活口来到秦离铮身前,恭敬道:“指挥,这班人像是匪。”
那便可算作官匪勾结了。
秦离铮正要说话,怎知这时候马车里传来钱映仪一阵惊呼,带着哭腔,“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秦离铮脸色陡变,厉声喊:“褚之言!”
那头褚之言正拔出刺进袁三肋下的刀,闻声忙肃着神情快步行至马车旁,一撩帘子去望。
任郁青的脸色此刻白得似案上的纱纸,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一双手紧紧兜着小腹,连鬓边都滚着汗珠。
他顾不得留神钱映仪盯着自己的惊诧神色,目光蔓延往下,待看见一抹刺眼的红色时,忙摁住了任郁青的手腕。
只片刻的功夫,他神情一再转变,望向钱映仪,断言道:“怀胎不足,孕脉紊乱,她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OK,恭喜温卓南喜提掉脑袋。
猥亵就该死哈!
放心~嫂嫂不会有事
第43章
任郁青的哑穴已被钱玉幸解开,她半倚向车壁,因疼而坐不住,身子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底像盛着一片海,金黄的光束透进车窗扫在她鬓边鼓动的青筋上,延绵至眼眶,整片海面上浮着汹涌的希冀。
她深深吸气,见褚之言有把脉的功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指甲一把陷进他的手背,低念道:“你会医术,你懂医,你能救我是不是?!”
马车像隔绝出了两个地界,外头是遍地横尸,透着静悄悄的死气,里头是一股浓烈、急躁的——对生的渴望。
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怎么也没能料想今日出门赴宴会发生这样惊心动魄之事,也未料任郁青现下就要生产!
随行的一应丫鬟还在城内,此处偏僻,一路行来根本没几户人家,两个又没生产过,眼瞧任郁青益发苍白的面色,也跟着急得鬓发尽湿。
钱映仪闭了闭眼,强逼自己压下心头的惶然,蓦然道:“马车太窄,我嫂嫂可否转移至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
这话是对褚之言说的,他低垂的眼落在任郁青的脸上,喉间穿透出一股肯定,“自然,方才赶过来时我见有座荒庙,她如今动不得,待会马车动起来,难免又有颠簸,你们务必护好她的身子,备下干净的帕子、软褥。”
他攒着眉,声音很沉,“她已等不到再进城叫稳婆接生,如今只得赌一把了!”
旋即不再耽搁,急匆匆撂下车帘,遮蔽住任郁青的痛呼,他遥喊秦离铮,“钱少奶奶再耽误不得了!指挥!”
秦离铮回身盯住手下,额心拧成了一个繁琐的结,“该下狱的下狱,该收拾的收拾,褚之言虽懂医术,却从未替妇人接生过,这事最要紧,以最快的速度去寻几个稳婆来!”
他一面说,人已飞快走向马车,继而与褚之言对望一眼,不再犹豫,立即驭车往那处荒庙赶。
两人面色都算不得好,抓捕南直隶贪官的网已织了一半,期间耗费近乎大半年的光景耐心等待,只差猎物尽数落网即可。
今日因事出突然,秦离铮不得不暴露身份释放信号。
这大半年来,他对外虽依旧是那个冷漠寡言的林铮,可钱家上下和气一团,他爱慕钱映仪,早已在心底将钱家归纳进自家人的队列。
今番任郁青被掳走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即便料事如神,也无法预判,只能抛开一切,借以自身最直接的权势去闯城门,抓住每一丝机会去救她。
秦离铮听着里头钱映仪安抚任郁青时的哭腔,握紧缰绳的指骨益发用力,面上却无甚情绪,只一味往前赶。褚之言却忖度得更多,可左思右想半日,最终也只能嗟叹一声。
他们暗中查这些贪官,预备一网打尽,本也是源自于皇上的一场豪赌,倘或只是两三个官员,事情倒也十分好办,可皇上要的是所有贪官污吏,他们自然也就不得不在金陵一步一步慢慢磨。
今日之前,牌面尚且平稳,今日之后,牌面的走向究竟如何,已再没有谁能稳当算计好每一步。
提前暴露身份,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那班官员起初会惊惶无措,待回过神来,就没那么好捉贼拿赃了。
七月末的天气时常有变,赶至那荒庙时,天已阴沉得像老天爷要一口吞了所有人。秦离铮翻身下车,一把撩开车帘道:“映仪,你同姐姐先下来。”
因太着急,钱映仪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匆匆望了他一眼,便跌跌撞撞冲下了马车。
褚之言看着任郁青的脸色,一颗心渐渐往下沉,道了句“抱歉”,一把将她给抱出马车,转而脚下生风,进了荒庙左右扫视一圈,忙道:“寻些干净的干草聚拢在一处,软褥垫在上面,再捡柴生火,钱少奶奶身上的温度凉得可怕。”
秦离铮闻言默然,脚步一转去寻干净的水源。
钱映仪同钱玉幸的动作虽慌乱,却十分快。褚之言将任郁青平放在软褥上,落了条膝跪在她身侧。
他的指尖再度探向她的脉搏,嗓音刻意缓了缓,“钱少奶奶,我是男子,有些稳婆能办的事,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不能办,待会我背对着你,钱小姐她们会在一旁守着你,你放心,孩儿暂且没事,倘或生产顺利,我亦会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最要紧的是你不能慌乱,你能明白吗?”
“明白,”任郁青努力让乱糟糟的一颗心渐渐平稳,忍着腹痛深深吸气,眼神里的坚韧之色尽显,“无论如何,我要活着。”
褚之言向来十分碎嘴,这时候也正经起来,招来钱映仪二人去门外,嗓音用力往下坠,三言两语把要紧之事交代给她们,“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我方才那样说,是为着定她心神,待会我将接生诀窍一并教授与你们,你们时刻同我说她的情况,也不能慌神,听懂了吗?”
钱映仪喘着气点头,正要低声答话,那头任郁青又是一阵痛呼,褚之言面色一变,“正是现在,你二人一并围着她!”
两人忙跌爬去任郁青身侧,颤着手撩起她的裙摆,褪下里袴。钱玉幸摸了一手的血,忙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宽慰任郁青,“嫂嫂,不怕,咱们只当是在家里,先前不是提前预演过?就按那时候的来!”
褚之言道:“钱少奶奶忍着点痛,不要大喘气,吸气时蓄力,呼气时缓缓把力往下沉,莫要急。”
任郁青双腿打着颤,额上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短短数息的功夫,身下的软褥已湿了一大片。
钱映仪不断搓着她益发冰凉的手指,心头有无尽的惶恐,却仍把下颌重重点着“嫂嫂,我替你打气,团姐儿在你肚子里闹了这么久,待她出来我好好收拾她,你可暖和些了?”
“好疼”任郁青猛然胡乱抓紧钱映仪的手,力度之大仿佛要拧断腕骨,这时候突然呼吸变得急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哭骂道:“钱林野你个臭混不吝,王八蛋!我快死了!”
钱映仪粘连成一簇簇的睫毛又洇润起来,跟着一起骂,“钱林野就是个王八蛋,待他归家,咱们一齐打他个落花流水!”
褚之
言听出任郁青益发急促的呼吸,紧张之下手也不由地握成拳头,“少奶奶!再蓄两回力,孩儿想是要出来了!”
钱玉幸弓身盯着她的裙下,打颤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庆幸,“看见头了!”
任郁青倏地闭眼,气息变换两个来回,神情陡变!
旋即浑身脱力跌躺在软褥上,双眼失神,发怔起来半阖着眼,手上的温度却渐渐往回涌,呼吸也逐渐平缓。
钱映仪握着任郁青的手来回揉搓,呼吸却有刹那窒息,一直未能听见啼哭声,她眨眨慌乱的眼,哭问,“为何没有动静了?”
钱玉幸哆嗦着抱出婴儿,面露绝望,喃喃道:“不可能”
褚之言心中咯噔两下,忙问,“孩儿是何症状?”
大约是被巨大的悲戚创进心头,钱玉幸的两条胳膊一直在抖。
钱映仪见状也双腿发软无力,一屁股跌坐回草堆里。
只稍刻的功夫,她猛然给自己掌掴一耳光,这一下打醒了发蒙的自己,她连哭带爬行至钱玉幸那头,小心翼翼接过团姐儿,道:“姐姐,你去看顾嫂嫂,我来。”
她垂着视线紧紧盯着臂弯里的瘦小身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检视一圈,道:“全身发紫,软绵绵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呼吸十分弱,几乎没有”
说到此节,她话语顿停,屏气凑近团姐儿,细听片刻,渐渐瞪圆了眼,道:“还有呼吸!”
褚之言这才松了口气,嗓音缓和许多,“钱小姐也莫要慌,孩儿口鼻里稍有些东西待清理。”
他掏出把匕首抛去,道:“事出紧急,没有剪子,只能将就用这个,拿到火上反复烤,先把孩儿的脐带断了,有结实一些的绳子或线,切记先拿线绑紧了再断脐带,把孩儿抱来交与我,再同你姐姐去照顾少奶奶去吧。”
钱映仪瞳眸里浮起湿润,晓得没什么大碍,高悬的心终于窜下去,抱着团姐儿复又把身子俯低,转而令钱玉幸取下自己脑袋上的簪子,扯出那根细细的弦,两人一并断了脐带。
接到团姐儿前,褚之言就已褪下外裳,一把将她给裹得严实,清理过她口鼻里的残存物后,又使她小小的身子躺在胳膊上,维持头低脚高的姿势,动作稍轻稍快地拍打她的脚心。
下一瞬,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破庙——
任郁青发怔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眼底的光一点点凝聚在一起,眼角的泪砸落进鬓角里,“我和团姐儿都活下来了”
钱玉幸喜极而泣,忙不迭去取秦离铮先前搁置在庙外的水,泄出去的力气霎时回流,一面烧水,一面嘀咕道:“我就晓得定能母女平安,我晓得的。”
待仔仔细细替任郁青擦拭过一番,庙外渐起脚步声,还有秦离铮同人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