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的功夫,两个稳婆火急火燎冲进来,见孩儿已然生出来,不由地也是微张着嘴。
好在钱玉幸忙喊二人,二人才把任郁青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叹道:“这位奶奶真是命大,没什么大碍,待回家里养一养就好了。”
秦离铮使唤去城里叫人的手下也已赶回,带着钱家的几个丫鬟,几人合力将任郁青一并送进围得密不透风的马车,钱玉幸便也抱着团姐儿一并跟着坐了进去。
钱映仪落在最后,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到底有些支撑不住,恍惚行至秦离铮身前时,手上尚且粘着点血,一双眼睛因哭得太久,眼眶里浮着刺眼的红。
“阿铮,”她瘪着唇,先前那股害怕的余韵尽数冲击着她,“我”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阖眼前依稀记得秦离铮那张神情陡变的脸在向自己靠近。
夜来风急,淮河两岸炸开了锅。
温卓南圈禁幼童以供自行发泄的事只消半日就在整个金陵城传遍,整个温家门前都挤满了人头,包括应天府署门前亦是如此。
百姓们齐心协力要上报朝廷,要令温家不许替温卓南收尸,养不教父之过,百姓们可不信什么亲父继父,一并将温涧舟也给推上了风口浪尖。
令整个应天府官员急躁不已的却并非是怒不可遏的百姓,而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锦衣卫指挥使竟已神不知鬼不觉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
这期间长达大半年之久,他可有收集到什么与自己有关的把柄?皇上命他来金陵究竟是做什么?皇上想对他们这班官员如何?
这些官员关起门来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见人的东西,有些人苦熬数年,好容易才调任至应天府做官,自然不想丢了乌纱帽,也不想丢了命。
听闻这位指挥使在诏狱里处理温卓南的案子,忙不迭就赶了过去,试图三言两语先将自己给摘干净。
可惜到了冷冰冰的诏狱前,一班人又被那帮锦衣卫给唬得有些站不住脚。
再三思忖起来,最终还是劝彼此莫要一时心急吓坏了自己,方才急汹汹地来,这会子又弱依依地回去。
亥时末方至,微雨飘洒在钱宅屋檐上,雨珠凝聚成一个水球倏然往下落,“滴答”一声落在小小的水洼里,惊醒了钱映仪。
她猛然自帐子里坐起身,发蒙扫一眼闺房,两三下就踩鞋下榻,一面往身上套着衣裳,一面喊,“夏菱!嫂嫂呢!嫂嫂呢!”
夏菱与春棠的身影转瞬从廊下奔来,一把扶住险些给门槛绊住脚的钱映仪,夏菱稍放轻了嗓音劝道:“莫急莫急,小姐莫急,少奶奶如今睡着了,请来的大夫诊治过了,一切平安,小小姐也睡着,太太同二小姐正在一旁守着。”
“发生了这样的事,太爷、姑爷被吓得脸都白了,忙写了书信送去扬州,命大少爷无论如何都要紧着回来,小姐,您睡了半日,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闻听都无大碍,钱映仪紧提的心渐松,把下颌轻点,“我去瞧瞧嫂嫂与团姐儿,我静静的,不说话。”
夏菱把她拉回庑廊下,笑劝道:“哎唷,小姐,先顾着您自己吧,少奶奶那头好着呢,明日、后日,往后小姐想何时见就何时见,不急这么一小会儿。”
她复又追问,“小姐,您这会究竟还有没有不适?您回来时,奴婢同春棠都吓坏了。”
钱映仪一听这话,方忆起自己是惊吓过度晕厥倒地,思及阖眼前的那张脸,她扭头望向夏菱,嗓音很轻,“他人呢?”
夏菱一怔,显然明白她在问谁,张了张嘴,正要答话,不防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顶着潮湿的雨踏进了云滕阁。
“夏菱,同春棠下去吧。”
“是。”
今夜因下雨的缘故,半空黑漆漆的,又因白日经历这样一场事,钱映仪挪眼盯着轻晃的黄纱灯笼,觉得这些灯笼在廊下顿显凄丽。
微雨蒙蒙,她稍显混沌的思绪在此刻渐渐明晰。白日她因太过担忧嫂嫂,有些东西听在耳朵里,尚且来不及细想。
褚之言因何莫名出现在聚宝山,二三十来号江湖人士因何转瞬被杀了,温卓南前一刻还欲要她们的性命,后来为何没了动静记忆稍显模糊,温大人好似曾怒吼质问,为何要杀了他儿。
钱映仪遥望青年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目光逐一扫过他的脸,落向他的肩,胳膊,腰身。雨声逐渐淅淅沥沥,由凉风一并送进钱
映仪的耳朵里,她依稀又记起,仿佛也是一个雨天,她把他捡回了家。
片刻,熟悉的面容益发逼近,钱映仪蓦然出声,“站住。”
秦离铮猛地停步,默然望着她。
两人本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眼下只隔着两三盏灯笼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益发远,仿佛隔了条无法再跨越的河。
“你能掏出腰牌令守城门的府兵立刻放你出城,能一刀杀了温卓南,我听褚之言称你指挥。”
钱映仪隔着灯火紧紧盯着秦离铮,目色渐显陌生,语调轻到近乎无声,“你究竟是谁?”
“为何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有人的马甲被扒开了
[好的]不存在虐恋
第44章
疏疏雨声,同风声一起响彻在耳畔,芜杂得使人心生躁意。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极了钱映仪的心。
她盯着秦离铮的脸,有些盼望他说出实情,想及过往种种,又蓦然有些怕他说出来。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钱映仪眼眶浮着淡淡一抹红,她没忍住催促了一声,“说话。”
秦离铮知晓她十分聪敏,今日自爆身份时便已猜想到此时境况。
钱映仪的这声催促好似往他心里重重一敲,他霎时无措往前半步,嗓音沙沙的,“不要哭,你听我解释。”
这话勾出钱映仪眼底的湿润,他前进半步,她也跟着后退半步,丝毫不错眼地望向他,半晌挤出一抹笑,“你向来果断直白,怎的,轮到我问你,一时半刻竟答不出来了?那便叫我来猜猜。”
她垂下眼,遮蔽了眼底的情绪,细细回想起过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努力维持着平静开口:“你身手十分好,去蔺家赴春宴那日,我同俞敏森起了争执,其他的少爷小姐尚且都避着此事,恨不能叫自己躲得远远的,我早该想到的,倘或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为何对瑞王府的暗卫、对瑞王府没有一丝畏惧?”
“这话我曾经问过你,以你的身手何至于受伤?何至于在你我初见那日倒在大雨里?你那个烂赌的弟弟呢?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一次也未听你提起过。”
钱映仪听见他的脚步声,蓦然拔高嗓音,“不要过来!”
她凝视着脚下模糊的地砖,倏然觉得有点冷,周遭也变得晦暗不明,像坠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冰窟里,“你从不提起你的父母,不提你在京师的家”
说到此处,她话音顿停,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好半晌都陷入默然,没有说话。
刹那间,许多事在这一刻兜兜转转转进她的心里,心底有了一个胆战心惊的答案,她倏然又笑了笑。
“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当锦衣卫,是我听错了。你是京师那位心狠手辣、被名门世家避如蛇蝎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她带着羞怯怯的心思与姐姐、嫂嫂闲谈,嫂嫂的话仿佛在此刻钻进她的耳朵里。
钱映仪浑身有些发疼地闭了闭眼,“哥哥同你闹过不愉快,哥哥认得你,姐夫也认得你,那如此推敲说来,姐夫把你从我身边调走那几日,也是因知晓你是谁,刻意防着不叫你离我太近。”
“我久在金陵,对京师的许多东西都陌生至极,你的身份叫我猜出来了,再叫我猜一猜你的名字。”
她垂头仔细想了想,道:“你既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必惧怕瑞王,可你那日对付那些暗卫时,更像在泄愤你因何要泄愤?”
“是了,其实我早该发觉你的不对劲,”钱映仪兀自点点头,“早在某一个夜里,你便开始对我言听计从,一转先前刚到我身边时的不耐性子。”
她深深吸气,终于掀眼望向他,眼眶里饱胀着泪水,“与其说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叫你打墙你便打墙,不如说是因我替你死去的兄长说了话。”
“二叔同我说逆王案时,你在外面听见了,是吗?”
“秦家长子因瑞王的诬陷而失了命,秦家次子听说与家中闹得不愉快,再有消息时,好似是进了锦衣卫,”钱映仪眨了眨眼,怔然的脸上滑落一串泪珠,“这便是你不惧怕瑞王的理由我懂了,我都懂了。”
她往后再跌退了半步,退出亮锃锃的光束下,由昏暗笼住她在此刻显得过分单薄的半副肩,“林铮不是你的名字,你长兄名唤秦离然,你呢?”
她有了答案,带着生硬细细咀嚼着他的名字,“秦离铮。”
被蒙骗至今,一切都被揭开,钱映仪扯出个嘲讽的笑,一连迭点头,“你骗我,你骗我。”
“你还有哪件事没有骗我?”
“倘或那日我捡你回家是个误会,你又因何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走?皇上交代你来金陵做什么?”
俄延半晌,她已忍不住自己的哭声,哽咽起来,“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即使秦离铮早知有这么一天,在面对她的讨伐时,也无法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先前想解释的种种在她的推断下碎成了渣。
他不顾一切往前把她拉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要彻底把她揉进骨血里,好用来覆盖心头的慌乱,“映仪,映仪,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皇上命我来金陵查贪官污吏,我原是想被蔺边鸿捡回去,一场误会才阴差阳错来了你家。”
他神色算不上平静,说起话来也有些语无伦次,“最开始我是想过借你的身份接近金陵这些门户,不我没想要利用你,喜欢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一直瞒着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知晓那些阴谋诡计,他们一个个都想着接近你”
“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钱映仪蓦然在他怀里尖叫挣扎,胡乱拍打着他,先前努力遏制的镇静尽数被掀翻。
她一面哭一面去推他,“哥哥他们回金陵,你明明有机会能告诉我,哪怕借以哥哥或姐夫的嘴先向我透露一星半点,我何至于被你们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这么久!你同我的哥哥、姐夫一起骗我!”
推不动他,她干脆抬起那张悲戚的脸,叫他看着自己嚎啕大哭,“你把我当作什么?亏得我先前还在担忧爷爷与爹不满意你,替你想了许许多多的借口”
“我担心你被哥哥打,我担心你的侍卫身份不被家里认同,”她的嗓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倘或我今日没察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大约是哭声太大,引着几个小丫鬟探出一双关切的眼来偷瞧,没几时又被夏菱给拽了回去。
她眼睛里的湿意仿佛糅进秦离铮的心里,一霎就无措起来,连先前在心中预演过无数回的理由都统统被推翻。他晓得,她说得对,没有哪一条是污蔑了他,因此,身为犯下大错的那个人,他连解释都变得无力。
哭过一阵,钱映仪渐渐收了嗓音,趁他松懈,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再也不抬眼瞧他。
她呆呆站在原地,洇成一簇簇的睫毛扇了扇,满腔愤意无处宣泄,低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冷不丁把腕上那个银牡丹手镯摘下,狠狠往地上一掷。
刹那间,连哭声都被这动静掩盖,“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统统是假的,什么喜结连理,什么庄重虔诚的爱,我都不要!我不要!”
旋即一头冲回正屋,把秦离铮曾送给自己的东西一并狠砸在地,正拿着那凤凰冠时,余光瞥到他欲追进来的身影,钱映仪蓦然闭眼往他身上扔,连哭喊都变得嘶厉,“你滚,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
这一幕把秦离铮狠狠扎了下,他心头牵出无限的恐慌,实则拖着这么久不告知她实情,正是怕她不要他。
他倏地捡起凤凰冠,连带着那
些被她狠掷在地的首饰,一并搁在桌上,旋即再度揽紧她,无论她如何拍打都不松手,“你打我骂我,拿剑往我身上捅出几个窟窿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出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这一点,你说不要再见到我,我做不到,对你,我绝无放手的可能!”
他照着从前情浓时的那样俯身亲她的腮畔,眼角也滑落一滴泪,一下一下安抚她暴起的情绪,手下力道却没松,生怕一个错手她又离开,“你现下不想见我,我可以暂时不出现你面前,可要我从此以后都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妨你现在就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
钱映仪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起来双腿发软,她侧脸躲开他的吻,眼睛里的湿意益发浓重,双手抵着他的胳膊,“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秦离铮反手攫紧她的手腕,垂眼定定盯着她,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我不走,倘或我现在走了,再也见不到你呢?”
“你现在不走,我便当从未与你认识过,”钱映仪回避他的目光,垂着眼抽噎,“我不再说第三遍。”
别无他法,秦离铮心底虽慌神,只得先依着她。渐渐地,他松了手,下意识抚上她的额发,指腹挪至她的眼梢,要替她拭一拭泪,察觉她躲闪的动作,心头又是一疼。
半晌,他收回手,颓然笑了笑,把下颌轻点,“好,我等你冷静下来。”
钱映仪倏然转背,向来倔强的两片肩头深深往下坠,不再如从前那般凝视着他,直至听见他出去,才闭了闭眼,又细细啜泣起来。
夏菱同春棠这时候悄然进来,替她揩拭爬满整张脸的泪,钱映仪终于忍不住,回抱住两个丫鬟,变冷的泪霎时又滚烫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呜咽呢喃,“他怎么能这样骗我怎么能这样骗我”
雨势渐大,她过分赤忱的爱意一霎遭受到冲击,此刻便连同着悲愤的哭声一并掩进了这场冰冷的雨里。
雨后秦淮河面又浮起烟云,这场雨把夏末的暑气尽数隔绝,夏日的袍子穿在身上总透着丝丝寒冷。
可令人如坠冰窟的事情一桩桩迎头砸下来,竟叫金陵整个官场都跟着荡了荡。
先是秉笔太监常容下狱一事被传至蔺边鸿的耳朵里。
那时他正惴惴不安歪在榻上,同荀芸道:“我听过这位秦指挥的名头,他这几年替皇上杀了不少官员,你说,无端端地,他怎的会来金陵?”
荀芸迟迟寻不到燕文瑛,如今模样已不比从前,眼梢飞出几道皱纹,闻言撇了撇嘴,嘶哑的嗓音自喉间飘出来:
“你只管如往常一样便是,搞不清他来金陵做什么,火没烧到咱们身上,咱们就只当不知。就一点,你往南直隶户部打点那么多,手脚做得干净,还怕他查你不成?”
“即便是查,也讲究一个证据,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他听了什么风声,要查你,有干爹在,他敢动手?”
“话是这么说不错,”蔺边鸿总觉不安,把手搓一搓,小声道:“可是,如今咱们与燕榆各走各的路,不比从前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倘或知道这秦指挥要做什么,咱们也好先防范起来,不至于迎面一棒打得蒙头打转嘛”
谁知一语成谶,蔺边鸿的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叫门槛绊得匍匐在地,带着点惊恐,磕磕巴巴道:“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京师来信,常常公公被皇上下狱了!”
蔺边鸿大惊,支着脑袋的手霎时发软,忙从榻上爬下来,一连迭追问,“好好地,干爹怎么会下狱?他犯了何事?”
荀芸也变了脸色,一记杯盏砸向地面,厉声道:“仔仔细细说来!”
管家喘了两口气,敛神细想,道:“信上没说得太详细,只说这回苏州府上贡了一批缎子,皇上本来高兴着呢,还赏了常公公,可不知怎地,好端端地,变成了常公公私藏龙袍,皇上大怒,一句话就叫常公公下狱待查”
私藏龙袍?那可变相等同谋逆!蔺边鸿眼前一黑,身子在原地晃了晃,跌坐回榻上半晌没回过神,“这样大的事,干爹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怎会私藏龙袍呢?”
他细细想了想,猛然像被迎头打了一记,扭头盯着荀芸,目色透露着骇然,“秦指挥早在三月时便来过咱们家,钱家映仪带他来赴春宴,还同瑞王世子的暗卫过了招,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荀芸也惊住了,很快回过神来,“你是说,那时他就盯上了咱们家,干爹下狱,或许是他的手笔?”
“不是或许!”蔺边鸿倏然连嗓音都在打颤,“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他竟敢对干爹动手,足以证明他找着了证据,”蔺边鸿忍不住缩起肥厚的肩,肥手不停往胳膊上来回搓着,“你说,他究竟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他因何迟迟不动手?在等什么?”
这时他又记起燕榆的好,忍不住打个哆嗦,道:“倘或同燕榆还在一条船上,这时还能一起寻个办法出来。”
可惜,燕榆这头亦是自顾不暇。次日天色晴朗,燕榆照常往府署上值,府署门外仍堵了些讨伐温家的百姓,他眼梢里飞出一抹蔑视,收了眼,径自踏进大门。
没走两步撞见余骋,便露出个谄媚的笑,“哟,余大人,今儿挺早。”
余骋启唇应声,“燕大人也早。”
三言两语交谈一番,燕榆想及余骋不久后便要往下头的州府去,届时没了余骋在,燕文瑛的案子或许便能叫自己给压下来,他再要着手贪点什么,也方便许多。
对于拉拢余骋这回事,燕榆渐渐消了心思,那钱映仪不好接近,他便暂且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燕榆的心早已在无形中化作硬邦邦的白银,贪得久了,他已不晓得一个“怕”字如何写,这几日金陵官场炸开了锅,他即便知晓秦离铮来了金陵,也暂且还没当回事。
没有证据,他能拿自己如何?
燕榆便扯出个益发和煦的笑,不去想没有的事,问起余骋的打算,“余大人接下来是预备往苏州府去,还是”
余骋垂眼扫量他补服上的补子,唇畔也跟着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燕大人与其关心我,不妨先想想自己。”
“余大人这是何意?”燕榆本能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渐渐地,这才把脸抬起往四周瞧。
昔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那些个府署官员正稀稀散散站在角落里,神情都有些幸灾乐祸。
燕榆面色一变,顾不得再与余骋说话,忙擦着他的肩头过,一径穿过大堂与二堂,气吁吁靠近自己那张公案,待看清案上静躺的札付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札付向来只有一份,除了一种情况——卸任换人顶替。这时候京师吏部便会起草两份札付,以便告知两方。
燕榆木怔怔拿起来细看,扫量到上头言明他停职待办时,心神一慌,一个没留神,札付就从手中脱落。
这种恐慌一直到他夜里六神无主归家,迎面撞上燕如衡,才稍稍收敛了点。
燕榆盯着他,道:“皇上的旨意,我的府尹之职被停,换京师都察院的魏明过来担任新的府尹。”
燕如衡一惊,下意识问,“怎的这么突然?”
很快他又把额心拧成个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秦离铮在背后搞鬼?”
自打秦离铮身份暴露,燕如衡就回过神来。他早早就觉得钱映仪身边的这个侍卫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原来他是皇上的人
初初震惊过后,他又无端端生出两分窃喜与担忧。
窃喜的是钱映仪瞧着不像知道此事,倘或知道秦离铮一直在骗自己,必定有一通闹,难过的是,若闹来闹去,心里头不舒服的也是钱映仪。
他如今只盼着她好好的。
摆一摆头甩
开这些,燕如衡在此刻深觉自己的性命与燕榆是绑在一处的,便稍整神色,问,“爹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既在金陵蛰伏这么久,定然是在搜查什么,他可是查到了什么证据递交给皇上?因此,皇上才卸了爹的官。
显然,燕榆也往这上头想了。贪了这么多年,与其说他贪得无厌成性,不如说是拿银两填补他因自身隐疾而逐渐畸形的心。
他立在廊下来回踱步,半晌,狠咬牙关,稍有些疯魔地与燕如衡道:“你去把范大人请来咱们家,避着人,咱们再干最后一票,管他有没有证据,他迟迟不动手,想必在等什么。”
“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就起一场火,来个假死脱身,好过被擒了人头落地!”
燕如衡一怔,不赞同道:“这种关头,您这样做,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的乌纱帽都好端端地凭空没了!”燕榆恨道:“你懂什么,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还有你长姐迟迟找不到,蔺边鸿若晓得我被停职待办,他岂会不向咱们家施压?届时人人都能往咱们家踩上一脚,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温涧舟进了诏狱,他那继子犯下那样的事,他还能不能出诏狱都两说,范大人这头压着咱们的救命之恩,不会不帮咱们家的,你速速去办,听爹的,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子都远走高飞。”
“届时隐姓埋名,天高皇帝远,咱们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燕如衡沉默着,忖度片刻,目中泛着悲苦的凉,他尚存人性,看着燕榆道:“范大人执掌都水清吏司,我思来想去不过就是那十艘新造的货船,货船已在收尾,您还想贪什么?有哪样还值得您豁出性命去贪?”
“若船出了意外,届时运几千万石粮食上京师,船身受损而导致沉船,上千名船工被追责,一个不慎引起百姓自发起义,还有皇上的追查,您有几颗脑袋够赔的?”
他闭了闭眼,劝道:“爹,收手吧,皇上只是命您停职待办,并未说要将您下狱,也并非是知晓您贪墨之事,别自己吓自己,若要举家逃命,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趁秦离铮不注意,咱们或许也能逃。”
燕榆冷笑,“我不是非要贪,是要把范大人拉下水,他是都水清吏司的执掌官,届时即便要追查,也会先查他。”
“当初因范宝珠在他跟前哭自己被小姐们嫌弃,他这才答应我使银子替他治病,因范宝珠爱慕你的缘故,他会留给范宝珠一个完整的夫婿,完整的婆家。”
“他爱女心切,会一并把此事兜揽在他自己头上,有他在前头挡着,咱们才有大好的机会逃命,你懂不懂?”
燕榆浮起一抹阴气森森的笑,“至于你说的什么沉船、百姓起义,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我晓得,你先前想拿我贪墨的证据来要挟我,如今咱们又回到从前了,不也证明你是我燕榆的好儿子?”
“三郎,去办吧,你长姐失踪,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爹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一席话像迷雾笼罩着燕如衡,他有股说不出的冷窜上心头。
燕榆早已掐准他的命脉,原来燕榆明白他的良善,明白他的痛苦纠结,也明白他的反抗。燕榆什么也没做,只在一旁泠然旁观着他反复挣扎。
旋即又在他身上织就了牢不可破的一张网,燕榆像长在他身上的伥鬼,甩不掉,尖利的爪子紧紧锁住网,把他兜在身边,即便他在此刻有心逃窜,也再也逃不出去了。
只一瞬间,他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化作一具只知听命于人的活尸,无声点了点头。
光阴转瞬,离八月十五的中秋愈来愈近。钱家花园里栽种的桂花飘洒着清冷幽香,明月如昼,任郁青的院子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许珺笑着抱起团姐儿逗弄,道:“哎呀,瞧瞧这小脸蛋,长得同青青真像,只眉毛稍微有那么丁点儿像她爹。”
说话时,悄悄用余光偷瞥任郁青。
钱林野早在数日前就急匆匆赶了回来,进门时因太着急摔了个大跟头,见任郁青与团姐儿都平安无事,心头便生出无限的愧疚。
自知因那劳什子公务而未尽责任,便抢来钱玉幸的软鞭自挥三十鞭,旋即每夜长跪门外一个时辰,任郁青不命他起身,他绝不起来。
任郁青自然也知他是在惩罚自己,本有些心软,但想及自己怀着团姐儿时的艰辛,时常没有他的身影在眼前,心头也莫名有几分委屈,便也随他去。
这厢闻听许珺说话,她笑一笑,对钱林野不管不顾,只道:“团姐儿是女娃娃,像我才好呢。”
钱玉幸也跟着轻轻戳一戳团姐儿的手掌,目光瞥向坐在一旁发怔的钱映仪,吭吭咳了两声。
屋子里的几人倏然沉默下来,那夜钱映仪的哭声太大,她们都听见了。家里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悄无声息蛰伏在家里,照往前来说,她们该冲去一并讨伐秦离铮。
可秦离铮才刚救过任郁青与团姐儿,如此一来,一个迟疑的功夫,钱映仪已然把人给赶了出去。
对于钱映仪的这桩情事,她们是有心无力。
上有爹娘与兄姐疼爱,钱映仪十九年的人生里,可谓顺风顺水,身处这样一个环境里,她喜欢一个人又如何能不赤忱、不纯粹?
蓦然知晓自己的心上人伙同亲近的家人一直欺瞒自己,要说不伤心不难过,不宣泄一场,都是假话。
初初知晓此事时,便连钱玉幸都一连好几日没同余骋说话。
更何况是钱映仪。
顿了顿,钱玉幸望向妹妹,嗓音放得很轻,“你晚饭时没吃什么东西,我瞧着你一张小脸都掉肉了,嫂嫂的小厨房炖了鸡汤,姐姐去盛一碗来,你喝两口?”
钱映仪眨眨眼,抿了抿唇,挤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起身把团姐儿望一眼,道:“我不饿。”
钱玉幸拧紧额心,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见钱映仪理一理褶皱的裙边,轻声道:“我累了,婶婶,姐姐,嫂嫂,我先回去了。”
旋即扭头往外走。
钱玉幸当即要去追,临门一脚却又止住,半晌低叹一声,把秦离铮提出来骂了两句,“查贪官就查贪官,好端端地,扮什么侍卫?别叫我再见到他,否则我下手定然不留情面。”
这厢钱映仪提着兔儿灯走出正屋的门,钱林野正跪在一旁的空地上,见了妹妹,也心知自己做得不对,立即扯出个讨好的笑。
谁知钱映仪却看也不看他,一径行过他身边便往云滕阁去。明明隔得不算远,钱映仪却走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甫一进了正屋,瞥见桌上一堆锦盒,并着一封信,钱映仪平静唤来夏菱,“我不是说过,这些东西再送过来,就直接扔了么?”
夏菱够眼一瞧,面色为难,“怎么又送来了?奴婢方才同翠翠说话去了,没瞧见。”
这些时日,秦离铮虽未出现在钱映仪眼前,却依旧照着从前的习惯,每日送些她爱吃的、爱喝的,每日一封信件送来认错,锦盒里头也正是钱映仪最最喜欢的金子。
奈何钱映仪每回都使人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丢出去。
秦离铮也不泄气,依旧如此。倒像是在害怕日复一日下来,钱映仪是冷静了,也把他
给忘了。
钱映仪垂眼盯着桌上的东西,挥一挥手叫夏菱出去时把门阖紧,待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便点了银釭里的火,本意是想烧了信件,鬼使神差地,又把信给拆开了。
盯着信上熟悉的字迹,钱映仪仿佛能透过这些字想到他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
他不是讲她已融进他的骨头、血液里?他怎么能骗她骗得这样狠。
钱映仪拿着信不自觉踱步,片刻行至镜前坐下,把信搁在一旁,歪着脸匍匐在妆台上,不发一言。
等他离去,她睡过一觉便冷静了不少。
那日他说是担忧自己陷进阴谋诡计,她细细忖度过,虽不知有哪些人在盯着自己,却明白姐夫余骋在这其中的关键性。
如此一来,那些接近自己的人,必定也是为了与自己结亲,好拉拢姐夫。
他是为着查贪官污吏来金陵,却阴差阳错被她捡回家,她晓得,或许她也不该全都怪他。可她就是气他为何迟迟不说,哥哥姐姐回来时他没说,情浓时也没说,哪怕央着她,要她嫁给他时,也没说。
“秦离铮”钱映仪双唇轻翕,生涩低唤他的名字,不由地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京师时,隔着车帘的匆匆一瞥。
彼时他正年少,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样,她也还小,若非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岂能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纠葛的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从前在京师连正儿八经的面也没见过,却能兜兜转转聚在一起。
身份被揭开后,所以事情都益发地明晰,包括他肩头背负的深仇大恨,每每想到此处,钱映仪的心底就泛起尖锐的疼,使她又恨恨想——查贪官污吏,为长兄报仇,他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办,那就去办好了,凭什么还来招惹她?
钱映仪忿然呆了片刻,把脸轻转到另一头,不防一不留神就望向堆积在妆台的那些首饰。
这些东西自打她狠掷过一次后就一直被堆在角落里。她沉默凝视着那顶凤凰冠,一个错眼,目光落在那被砸得歪扭的牡丹手镯上。
钱映仪支起身子,慢慢地把镯子拾过来,垂着视线盯着它,指尖往一道细小的缺口处抠了抠。
下一瞬,她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稍稍喘了口气,蓦然喊道:“夏菱,取把刀来——”
这话给夏菱吓一跳,忙不迭推门进来,急得要哭,“小姐,您可不能做傻事呀!”
钱映仪握着镯子的指骨都渐渐突出,重复道:“去取来。”
见她神色冷静,夏菱再三迟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取了一把剔骨用的小刀。
钱映仪一言不发握着刀,一下一下用力往镯子上刮,刮完镯子又胡乱去刮那些耳坠与项圈,待指尖沾上细碎的金粉,她倏然笑了,把小刀狠狠往地上一砸,“傻子!”
视线倏然模糊,泪水稀里哗啦往下流,钱映仪好似产生一种错觉,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两个秦离铮,一个欺瞒她,坏到极致,坏到她扭头就要走,一个却又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死命把她往回拽。
两方拉扯,钱映仪猛然横袖擦泪,心里淤着一团始终无法消散的火。她推翻所有首饰,一径冲出正屋,喊,“小玳瑁!”
小玳瑁本就在不远处,听见动静便是一惊,忙火急火燎行至她身前,“小姐。”
“备车,去诏狱。”
小玳瑁讶然,“这时候?小姐不妨明日”
钱映仪蓦然厉声掐断他的话,“你不去备车,我便自己去马厩牵马!”
小玳瑁愣了愣神,只好照办。
明月高悬,秦淮两岸风吹管弦,皓彩当空,繁闹依旧。临近中秋,许多百姓都与家人团圆,一路上热热闹闹,虽已入夜,两岸却益发喧阗吵嚷。
皇城外的锦衣卫诏狱里却岑寂得可怕,秦离铮正仰首靠在椅上稍作休息。
温卓南到底是官家子弟,虽说他有权先斩后奏,可百姓联合起来在官署闹事讨伐,后续究竟如何,还得上报朝廷,由皇上来定夺。
来回一耽搁便是数十日。
这些日子他只审讯了温涧舟同温太太、温辛妍,温卓南是几时染上这样的癖好,又因何突然暴起掳走任郁青,这一切得有个交代。
至于温宁岚,秦离铮只稍稍盘问了两句,便以她是前头温太太所生、与温卓南等没有亲缘关系为由,放回了温家。
温涧舟当真不知温卓南有抑制不住狂躁情绪的症状,秦离铮便把目光投向温太太,一番审问下来才得知全貌。
这时候脚步声渐起,秦离铮掀开眼皮,望向褚之言,嗓音稍显低哑,“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褚之言风尘仆仆进来,快步行至秦离铮身侧,把下颌轻点,“皇上的意思,温卓南的尸首就丢弃山野,飞禽啄,走兽咬,不必再管,至于温家官匪勾结的名头在这里,温涧舟受三十杖,革职永不再用,继而流放千里,家中妻儿亦同往。”
“如此也算给怒不可遏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褚之言说这话时并未避着人,关押温涧舟的牢狱离得不远。
闻听自己丢了乌纱帽还要被流放,温涧舟立时大骇,眼珠子四下乱转,忙嚷道:“指挥,秦指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能戴罪立功!”
他道:“燕榆等人身涉贪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府中还埋着燕榆贿赂我替燕如衡调任回金陵的银子!我尽数缴纳,救救我,秦指挥,您救救我!”
褚之言冷笑,“都到了这里,温大人想必是没有再回吏部的可能了,至于贪墨你当我们不知?”
温涧舟霎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后半辈子都要在苦寒之地度过,心头生出无限悔意,恨恨望了眼被吓得晕厥过去的温太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抬手拧了拧眉心,起身往外走,“也算交代了。”
同褚之言一径行出诏狱,秦离铮抬眼扫过头顶的明月,轻问,“她怎么样?”
其实每个夜里秦离铮都会潜进钱家看一看钱映仪,只敢悄悄趁她睡着了没防备时贪婪地盯着多看几眼,因此,白日里钱映仪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凭猜。
赶巧这几日任郁青时常命丫鬟往诏狱这头送些瓜果点心与谢礼,一并谢谢他们两个,褚之言便也顺势同丫鬟打探一两句钱映仪的近况。
褚之言扯出一缕叹息,拍一拍秦离铮的肩,实话实说:“钱少奶奶的丫鬟说,她很安静,经常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同人说话,有时去看团姐儿,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早劝你与她坦白,你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这下好了?人家干脆不搭理你了。”
二人正要往外走,远处隐隐响起马蹄声,杂糅着车轴滚动的吱呀声,秦离铮渐渐睁大眼,反剪在背后的手不自觉握紧,连呼吸都有刹那的窒息。
褚之言也十分意外,怔然盯着马车越驶越近。
马车甫一停稳,钱映仪就跌跌撞撞冲下车,蓦然一抽小玳瑁腰间的佩剑,奋力往秦离铮的方向跑,跑得鬓发微散,气喘不已。
秦离铮望着她益发离得近的容颜,扯出个笑,“还在生气,是不是?”
旋即目光往下移,看着她打颤握着剑的手,把眼轻轻阖上,“你只管出气,我不会躲。”
钱映仪急喘着一口气,凝视他因劳累而疲乏的眼眉,手一松,剑身落地,继而铆足了全身的劲,当着褚之言同一些锦衣卫的面,狠狠一记耳光扇向他——
“秦离铮,你把我当什么?”她一开口,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瞒着我?凭什么说是为了我好,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是心软,可我不是傻子!你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可曾问过我半句?我钱映仪是活在温室里,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阴谋诡计,要算计就让他们算计好了,我根本就没在怕!你凭什么如此轻视我?!”
她一口气说完,又猛然咳嗽一阵,环视一圈整个诏狱,继而又道:“你这个人,起初同这诏狱一样,冷得像块冰,是因为我,你才有了人情味,一切都是因为我,你的改变有我参与,凭什么到了这件事面前,我就该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该不晓得了?”
“我不要你的自以为是,也不要你默默无闻的爱,”她向从前那样仰脸瞪着他,“我更不要做你羽翼下的一朵花,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知晓一切的权利!你既做不到,当初又
为何要来撩拨!”
“我打你这一巴掌,疼不疼?疼就给我记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她哭道:“你在我身边当个侍卫,处处护着我,不叫旁人带着阴谋诡计接近我,算什么本事?”
她眼里的情绪倏然变得干净简单,狠狠把他一推,“你说叫我开春后一定要嫁给你,那你就正大光明告诉所有人,你要娶我!以你秦离铮的身份娶我,彻底隔绝其他人的盘算!带着最纯粹、最真实的自己来爱我!”
字字句句,都带着使人震撼的情感。便连褚之言都睁大了眼,未料她竟有如此敢爱敢恨。
说到最后,钱映仪一下接一下横袖擦泪,声音渐渐低下来,“我不许你轻视我你怎么能这样自以为是”
秦离铮隔着小半截距离望着她,恍然又生出一股重新把她认识了一遍的感觉。
她一席话铿锵有力,言语化作利剑,好似要把他浑身都戳满窟窿,令他生出滔天的惭愧与自责。
她说得对,他一再重新认识她,他分明早已十分了解她,怎么能够那样自以为是的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他一把冲上前揽紧她,把她的脸摁在那一小块心房,低哑的嗓音隐有哽咽,“是我太混蛋,是我太浅薄,是我太自以为是,一切都怪我”
钱映仪闷在他胸前抽噎,猛然又握拳捶他,“我本想一剑杀了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又改变了主意,凭什么最后是我做恶人!”
她抬起脸,举着通红的双目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
褚之言一听,哪能不明白?他乐得转过身,顺手抬了抬,命那些锦衣卫也跟着转身。
秦离铮的指尖抚过她稍显消瘦的脸,哑声道:“我后悔得恨不能死过一回重来。”
自打二人相遇,彼此就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久到秦离铮觉得仿佛跨过了数年光阴,他无比虔诚地掬着她的脸,如她所言,带着最真实的自己去爱她,“从今往后,是秦离铮在爱钱映仪,爱钱映仪的赤忱,爱钱映仪的纯粹,爱钱映仪的一切,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自以为是的欺瞒。”
旋即一抬她的下颌,带着疯涨的思念重重吻下,吻的感觉,彻底推翻了所有沉重,只剩简单的情与爱,他们之间,亦只剩最真实的彼此——
作者有话说:远在天边的秦离然听见秦离铮说不如一剑杀了自己来得痛快时,有些无语:“弟啊,弟妹生气,你紧着哄是应该的,也别忘了还要替哥报仇。[求求你了]”
OK,小虐一章,之后又都是甜。
钱映仪崩溃是必然的,她的爱实在太赤忱了。
第45章
月如银盘,挥洒在二人肩头,钱映仪心底的乌云总算被拂开。因仰脸被秦离铮堵得喘不来气,钱映仪便蓦然把他一推。
满脸微干的泪渍衬得整个人稍显狼狈,钱映仪凝视着他,半晌却“噗嗤”一声笑弯了眼。
钱映仪脚尖由裙摆底下探出来,重重往他笔直的小腿上一踢,狠话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敢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要你好看。”
指挥这几日时常冷着脸,锦衣卫们也时常私下咂摸着不去惹他不快。今番他能同钱小姐解开心结,几个年纪尚小的锦衣卫也跟着高兴,一时没忍住,虽背着身,却跟着抖动肩头泄出两声笑。
钱映仪心头咯噔一声,扇一扇眼的功夫,脸上就渐染红晕,才刚还气势汹汹吼着秦离铮呢,现下恨不能整个人躲进他的身体里。
褚之言这时候转背望向她,两条胳膊反搭在身后笑,“指挥哪还敢呢,日后仍然是钱小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我来做钱小姐的眼线,倘或指挥敢再对你耍心眼,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哼,这还差不多,”钱映仪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泪涔涔的眼睛褪去湿润,又眨出闪闪烁烁的光,她攀着秦离铮的胳膊,探出半张脸去瞧这阴气森森的诏狱,眼珠子一转,倏然急起来,“你们把温家人都羁押了是不是?那岚岚”
“放心,”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背,“温三小姐这会在家,我晓得你会担心她,没对她做什么,具体细节咱们换个地方说,饿不饿?”
由他一问,钱映仪的肚子赶巧响了两声,她又剜他一眼,磨着两片唇肉骂他,“都怪你,王八蛋!我好容易养出二两肉,这几日都快掉没了!”
话音甫落,她复又反拢微散的鬓发,把一张脸歪在秦离铮眼前,凑得近近的,“我还是美的吧?”
秦离铮忍俊不禁,掐一掐她的腮肉,一面跟着答话:“养回来,都养回来,美。”
同手下们交待过事宜,秦离铮旋即牵起钱映仪的手往马车那头去,说是往淮河边买些吃食,钱映仪回首望一眼褚之言,心下好奇,倏问,“他那乐馆是你们的联络点,是不是?我能不能去那儿用饭?”
褚之言跟在后头笑,“哟,赶巧我那儿的吃食做得还不错,钱小姐若不嫌乐馆,我自然是欢迎的。”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远远冲小玳瑁摆一摆手,“你先回去!我突然出来,姐姐她们想必正急着呢,你回去同她们说一说!”
旋即便笑嘻嘻与褚之言道:“不嫌,不嫌,我要去。”
既已揭发身份,秦离铮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大方方领着钱映仪去了淮河旁,一路引她进了乐馆那间常用来议事的暗室。
钱映仪端端正正靠窗坐,举着一双好奇的瞳眸四下窥瞧,直至褚之言提着食盒进来,她方收回目光,抿唇笑了笑。
大约是秦离铮仔细交待过,一碟熟煎鲜鱼,一碟鲜虾,两块蝴蝶卷,并一盅锦丝糕子汤,全依照钱映仪的喜好安排好了。
钱映仪当真是饿,也不再客气,一口气吃过一块蝴蝶卷,方握着箸儿抬脸,问起正事,“温卓南做下那样的恶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处置?”
秦离铮替她剥着虾肉,如实答了。
钱映仪大惊,登时拔座而起,“阖家流放?!那岚岚怎么办?”
她搁下箸儿,细想片刻,启唇道:“头先你问我如何看待贪官,我明白同你讲,岚岚的娘从前是扬州府富商的独女,嫁妆只多不少,自打她娘离世后,她爹没多久就迎了继室进门,那温太太十分乐意看岚岚在她裙摆下讨生活,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从指缝里流出来给岚岚,自打岚岚亲娘离世,她就再也没使过家里的银子,只靠她娘留给她的那些,所以”
她掀眼盯着秦离铮,把眉轻攒,“所以,有没有可能,岚岚能不能不跟着遭罪?”
“我知道,贪官是该死,”她道:“可是,岚岚她你们能不能酌情考虑?”
褚之言没立时接话,片刻才道:“温三小姐是什么情形,我们自然能查到,只是明面上,她依旧是温涧舟的女儿,同整个温家融为一体,皇上下的命令,咱们只能照办。”
钱映仪眨眨眼,敏
锐从褚之言的话语中揪出一星半点的转机,她猛然扭头望向秦离铮,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已经想好法子了,是不是?”
“先吃饭,”秦离铮持箸轻敲她面前的碗,示意她先坐下,“把虾肉都吃了。”
待钱映仪嘴里复又塞了些吃食,他方替她斟着热茶,一面道:“在明面上,温三小姐势必要跟着温涧舟一并上路,倘或她要躲开,只有一个法子。”
秦离铮望向钱映仪,“让世人都知道温三小姐死在了诏狱里。”
钱映仪手一抖,咽下最后一块虾肉,见正临着窗坐,便抬手推了推窗,使夜里的风吹一吹自己,片刻又阖紧,明白过来,“我懂了,岚岚可以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伸出手越过桌案握紧她,“不要担心,这世上的善恶自有定论,哪怕皇上这回只是轻轻罚了,日后温涧舟也难逃一死,他本就贪墨不少,宅子里挖出十几万两贪银呢。”
“温三小姐没做过恶事,亦没踩在老百姓头上喝血,是罪不至死。”
“只是她到底是温家人,能原宥她,自然也要罚,若非要计较起来,整个温宅,她住的屋子,都可算作贪墨之列,往前她做了十几年的小姐,日后改名换姓,凡事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此也可算作罚。”
“总之,你不必太担忧,脱离温家,或许对温三小姐来说是件好事。”
得知温宁岚能逃开这一劫,钱映仪心头的石头总算窜下去。既聊上贪官,她干脆搁下箸儿,摸着秦离铮递来的帕子把嘴细细揩拭,问,“所以,金陵如今到底有多少贪官?”
她支着脑袋,认真凝望着秦离铮,“我来猜猜,温家,燕家,蔺家王家?”
秦离铮把眉轻挑。
褚之言讶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她聪明着呢,”秦离铮眼里浮着笑,一面答了褚之言的话,又问钱映仪,“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映仪那双铮亮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眼梢里泄出一抹得意,“这还用得着仔细猜嘛?你说谁都想接近我,我头先几日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想接近我,真正目的是我姐夫在京师户部的权利。”
“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
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嘁”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
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
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
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
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
“”秦离铮脚步顿停,单手拖着她的腿弯,腾出一只手来轻挠她腰间的软肉,“嗯?”
钱映仪痒得咯咯直笑,“好嘛,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还等着回去捡东西呢。”
秦离铮收回手,复又兜揽她的腰身,低问,“捡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突然来寻你?”钱映仪说起来眼睛里不免又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我觉着你就是个傻子,好端端地,送银饰就送银饰,为着掩藏身份,又想送金子给我,就请工匠去做银包金,若非我今夜发现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来?”
隔了片刻,她搂着他的肩颈,把自己往上提了提,歪着脸往他的唇畔轻轻亲了下,小声道:“我这个人,虽然心软,却也心细。”
“你还是只是我身边的侍卫时,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爱,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大方方来爱我,就像我今夜大大方方奔向你一样。”
秦离铮的目光渐渐跟着模糊。她好似守住了他身前这一小块天地,把整片心房占据得满满的,这里由默然岑寂变得嘈杂明亮,使他也不自觉兜紧了她,听她小声趴在他身前开口,“两个人相爱,就是要抛开一切繁杂的东西,好简单纯粹、大大方方的嘛。”
俄延半晌,他重重点了点下颌,把她抱得益发紧,“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哭,好不好?”
钱映仪本来由风吹干了泪,听他一提,那点洇润复又冒出来,反倒砸了一滴泪在衣襟里。
她把两条腿晃着,“哎呀,你不许说,说得人家又要哭了,我长这么大哪哭过这么多回?说来说去就是怪你干了坏事。”
秦离铮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声认错,半晌才给人哄高兴。
两人换了条更僻静的小径走着,秦离铮倏道:“明日就要对温涧舟行刑,待他受完刑,就该上路了,同样的,温三小姐的假死也安排在明日,日落时分,我会派人带她前往码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要同她告别的话,届时我来接你。”
“她这一走,你们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钱映仪双手不由地揪紧秦离铮的衣裳,默然片刻没有讲话。
久到秦离铮以为她又陷进悲伤里,正要歪着脸窥一窥她,忽地又听她絮絮叨叨开口,“说什么呢?其实现在要我仔仔细细想,我反倒想不出来,只是离别在即,我总有些茫然”
“岚岚的性子瞧着怯弱,内里却是坚韧的,我也知道,她脱离了温家能活得更好,可叫我突然和她告别,我一时半会真不知该说什么,你的人会送她到哪?可有安排好?”
她嘀咕半日,问的大多是温宁岚改名换姓后的安排,秦离铮托着她稳步往前走,嗓音低得令人安心,“大约是安排她去边境,我会交代她,待时间长一些,皇上把金陵的案子也淡忘了,她再试着慢慢往回走,东南西北,总有她能扎根的地方。”
钱映仪一颗心总算又落地,心里头琢磨着归家替温宁岚打点些细软。
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总觉得秦离铮脚步越来越慢,以至于到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远远瞧见自家宅子的角门。
俄延半日,秦离铮行至角门外,把她放下来,抚一抚她的额发,“早些睡。”
钱映仪轻轻眨眼,眼底藏着一丝暗味,背欹在角门外的墙上,“你如今住哪呢?”
“正阳门那头,离诏狱不远。”
钱映仪把月眉轻挑,没再讲话,垂着眼把裙边拍一拍,旋起裙摆,抬起胳膊去叩门。
不防自己映在门上的身影倏然变高变大,屈指叩门的指骨还未敲下,手腕一把被攫紧。
目色微闪的功夫,她人已挪了位置,被抵在方才那面墙上,两个手腕都被摁紧,唇上迎来又重又急的喘气声。
秦离铮俯身亲她,那股浓重的思念再度冒尖,唇齿间的力度重到钱映仪怀疑身后若不是墙,她大约已经被他的一个吻压弯了腰。
八月中旬的夜里有些凉,她身前却是一片滚烫,连自己的呼吸也被绞缠得急喘不已,四周静悄悄的,依稀能听见斜后方门缝里传来家里小厮的低语。
钱映仪轻颤着阖眼,仰着脸努力回应他的思念,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卷进他的口中。
下一刻,她紧握的手掌被他温热的手指推开,与她十指相扣,越合越紧。
其实她有些疼,可不妨碍她在紧贴的指骨间捡出他的爱,于是她也用力回握着他,紧密相连的掌心把他们再也不想分开的心也藏在里面。
要像初次亲吻那样,再度为一个吻刻骨铭心,为一个吻把自己的真心呈给心上人看,带着世间最简单、最热烈的爱唇齿交缠。
渐渐地,秦离铮松开了她的唇,手却没松,鼻尖去轻蹭她,倏然没头没尾低声道:“高攀的不是你,是我。”
他一下一下啄吻在她的额心,“能拥有你过分赤忱的爱,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钱映仪的脸悬在他眼前,她把下颌轻抬,努力借以月色窥瞧他瞳眸里的自己,稍刻,轻轻笑了笑,晃一晃他的手,“知道了,你舍不得我进去,是不是?”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应声。
两人又静待片刻,待到钱映仪仰起脸,蓦然在半空瞧见一条勾着丝的小虫正摇摇坠坠,她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他,一个蹦跳就往旁边跳。
秦离铮被她推得发蒙,“怎么了?”
这动静引来小厮开门露出半张脸,见是钱映仪,忙一连迭唤着小姐。
钱映仪抬眼悄瞥那条小虫,仍好好在那儿挂着,又见小厮发现了秦离铮,心头被刺激得鼓声雷动,耸着肩讪笑两声,朝秦离铮摆一摆手,“我、我先进去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旋即一提裙边跨进门槛,小厮跟着望了两眼,算是同秦离铮打过照面,遂“啪”的一声阖紧了门。
秦离铮怔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晓得钱映仪还在门后。直到肩头堆积十来片树叶,方带着一股称得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转背离去。
而钱映仪这头自然是悄悄躲在门后没吭声,小厮歪着脑袋瞧她,她也抬手制止几人不许说话。
她很高兴,高兴得要在原地跳起来!可她仍有些小心眼,不想被他发现。
直至脚步声渐远,钱映仪唇畔的笑意越扩越深,亮晶晶的眼睛越来越弯
冷不丁地,她猛然提裙往宅子里头赶,一径穿过花群与树木,带着满腔的欢喜,跨过每一处同秦离铮一起走过的地方,她的鞋底每踩下一块地砖,心就跟着扑通跳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她爱秦离铮,抛开了世俗与礼义廉耻,不带任何色彩去爱他,这件事一旦确定下来,她奔跑时恍惚见到一片花瓣,都觉得是五彩斑斓的蝴蝶。
这蝴蝶像她,自由,热烈。
钱映仪一颗小小的心在为自己高兴,为自己爱秦离铮而高兴,也为秦离铮爱自己而高兴。
这抹高兴牵动着她奔进任郁青的院子,迎面见着钱林野正在廊下搽药油,便一把揽起他的胳膊转了两圈。
旋即又一头冲进正屋,抱着钱玉幸来回蹦跶,目色里蕴着滔天的快乐,“姐姐姐姐我好高兴。”
“你咋咋呼呼做什么呢?”钱玉幸被她唬一跳,忙不迭竖起指头在唇边,“嘘,团姐儿正睡着呢。”
钱映仪稍稍敛了动静,歪着脸去小木床里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团姐儿,目光掠至这张木床,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的光景。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她也不是突然爱上秦离铮。
他们在她的家里,从冷冰冰的早春相识到早秋,虽不比旁人动辄数十年光阴的轰轰烈烈的爱,可却正是这样的小情小爱紧紧牵动着她的心,令钱映仪不由地产生一种向往——
他们跨过的光阴才那么一点点,就像她的心,起初小小的,渐渐地,会越来越大,容纳进了家人、好友,如今又容纳进一个他。
这样的光阴,在今后的将来也会越来越长,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会一直牵着。
一想到这,钱映仪就窃窃笑出声,指尖拨弄悬在团姐儿脸上的彩球,又一股脑冲了出去。
她好像不知疲乏,一路奔回云滕阁,见那些首饰被收回原位,忙唤来夏菱,伸出指头逐一点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并都送去修,明日一早就送去!”
夏菱早先就在小玳瑁嘴里听出了始末,心里也跟着高兴,立时泄出个笑,一连迭跟着点头应声。
眼下实在太晚,由夏菱催促过两三遍,钱映仪遂洗漱妥当倒进了帐子里。
可她实在是高兴,一时自枕上爬起来,摸一摸自己的脸,一时又倒下去,把枕畔抚一抚,掌心用力往下摁出个窝,仿佛有这个窝在,里头就能冒出源源不断的泉水,秦离铮的身影便会从里头长出来。
钱映仪打小就有心疼人的本事,可不大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乞巧夜的那句喜欢,是她情难自抑下的肺腑之言,可攀至顶峰的情绪褪去,依旧是她被秦离铮爱着。
直到发觉自己被欺瞒,一时间酸楚与疼痛蔓延至心头,她心里终于芜杂得不是滋味,一面想狠咬牙关就此断开,一面又陷在里面拔不出脚。
再到今日解开心结,钱映仪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她自枕上翻了个身,盯着眼前被那个小小的窝,仿佛真能看见一汪泉水。
而她小小的心呀,又该如何诉说呢?——大约就像那些只有她能瞧见的水泡,咕噜噜往上冒着,戳破一个,是心扑通直跳的声音,再戳破一个,又是她爬满高兴的笑音。
翌日艳阳高照,不算燥热,是个难能舒爽的好日子。闹市喧阗,百姓们得知温家的处置,个个拍手叫好,有的嗟叹一声,说不至于牵连妻儿,没说两句话就被一席话给怼了回去:
“为官者,更应洁身自好,官家子弟,更应时常警醒自身,站在百姓头上圈禁幼童,享着百姓交纳的赋税,却与匪勾结 ,哪一点冤枉了温家?皇上亲自定的罪,还能有错?”
这话传进锦衣卫的诏狱里,由褚之言带给行刑前的温涧舟。
褚之言的目色里带着冷,把手反剪在身后,淡道:“温大人,您也是由百姓一步步爬上来,倘或您好好做着吏部侍郎,不一味纵容妻儿,何至于此?”
温涧舟腕上悬着镣铐,神色爬满悲戚与悔恨,张了张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从哪说起。
大约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在这时蓦然又想起温宁岚母亲的好,当年若没有她,他或许与这十几二十年的富贵沾不上边。
他移目扫过温太太同温辛妍,她们正举着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盯着自己,旋即是同样戴着镣铐、神色却十分平静的温宁岚。
温涧舟在她的眼眉里捉住亡妻的影子,他淹灭的良心此刻又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一点,默然片刻,他开口,嗓音枯哑至极,“能不能放了我的小女儿?”
温宁岚早在昨夜便已知晓秦离铮的安排,她始终垂着眼,闻言瞳眸轻颤,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意。
再抬眼时,眼中蓄着冷冰冰的泪,“温涧舟,我不需要你求情,你敢做,又为何不敢当?我只替我娘觉得不值,好端端地,嫁给你这么个没担当没大丈夫行径的男人!”
温宁岚上前两步,挣开锦衣卫的阻拦,骂道:“自打我娘离世后,你可有管过我?你放任你的继室同那对龙凤胎一起欺负我,可曾向他们问责过半句?倘或你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会想起我来?”
她的眸色不经意冷厉起来,“实则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少在这最后的关头装模作样了,我真替我娘不值,当初爱上你这么个人!”
“你快十年都不曾管我,现下犯事了,皇上要你流放,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跟着你走”她渐渐把眼色投向温太太与温辛妍,扯出个嘲讽的笑,语调蓦然变得很轻,“她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这罪也该她们来受。”
“你这样的人,轻易被些巧言令色蒙住头,不要再说什么替我求情的话,我听着恶心。”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藏匿了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在温涧舟尚未做出反应的那一刹那,一仰头便咽了下去。
药力迅猛,下一刻,温宁岚整个人都开始打颤,脱力倒在地上,唇间渐渐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慢慢延绵至温涧舟的眼前。
温涧舟目色震惊,张了张嘴,下意识开口,语气不知是悲是悔,“岚岚”
褚之言泠然旁观半晌,喉间牵出一抹叹息,“温三小姐倒死得痛快,既死了,也不必赶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上路,来人,把温三小姐的尸身带下去。”
锦衣卫们动作很快,待地上只剩血迹,褚之言便俯身往椅上坐,淡道:“时辰已到,行刑吧,温大人,待会出去,可得再撑着一口气,过了正阳门,多的是百姓等着瞧呢。”
旋即诏狱里尖叫四起,温太太同温辛妍止不住地求情,温涧舟起初吃疼嚷着,后来渐渐也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叫唤了。
褚之言从容看他行过刑,起身垂眼盯着他,低声道:“上路吧,温大人,您当年的考卷,可是先皇亲口夸赞过的,您倘或堂堂正正,未必不能走到内阁,事已至此,说这些也再无用,最后还称您一声温大人,请吧。”
温涧舟疼到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歪着脸最后望了眼地上那抹碾进尘埃里的血迹,嘴唇轻翕,到底是什么也没再说出口,木然由锦衣卫把自己架了起来。
至于温太太与温辛妍,早已情绪太激动而再度晕厥过去。
暮色苍茫,烧成火红的晚霞映射在渡口,照得江面十分绚烂。
早已换过一身行头的温宁岚兜着帷帽,孤身一人立在渡口,目光扫过忙碌的船工与几艘正要靠岸的船。
看着看着,她因吞过假药而稍显苍白的脸有几分动容,不知是因温涧舟死了,还是因自己往后要一人浪迹天涯。
静站片刻,身后隐隐响起车轴声。温宁岚转身凝望着马车上下来两道身影,各自抱着包袱跑向自己,她动容的神色倏然收敛,旋即绽开一个释然的笑,也跟着往前奔了几步。
钱映仪同晏秋雁气吁吁赶至她身前,尚未开口,便先一把将她给揽紧了。
一个哭道:“岚岚岚岚我舍不得你。”
一个抽噎着道:“岚岚,我思来想去,这一路上少不得要使银子,你日后就只有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倘或有那个可能,时常寄些信来,待来日我回京师,你若能来,就来寻我,好不好?”
温宁岚笑出眼泪,紧紧回抱两人,哽咽的嗓音却一惯温柔,“该叫我宁风啦。”
“温宁岚已经死了。”
她噙着丝释然的笑,两只手的指头同时擦着两人腮畔的泪,“别哭,别哭,你们想叫我一路都哭着走吗?”
这时候秦离铮赶过来,递上个锦盒,“宁风,这里头有温涧舟一半的家产,这一半,是属于你娘的,还有一封和离书,温涧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摁了手印,从今往后,带着你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你们总还有见面的那日。”
宁风一怔,噙着泪点点头,端端正正向秦离铮福身言谢。
江面轻荡,接宁风的船已靠岸,她深深吸气,再度回抱钱映仪同晏秋雁,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如今我已经是宁风,也不再受欺压和拘束,天高海阔,我会去一一瞧尽,说好了,别哭,嗯?”
旋即闭了闭眼,狠咬牙关回身上了船,隔着小半截距离遥望二人,挥了挥手,“回去吧!”
直至那艘船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黑点,钱映仪方收回目光,不舍转身,拿胳膊撞一撞还在抽噎的晏秋雁,“雁雁,别哭了,岚阿风去瞧外头的世界了,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晏秋雁细细啜泣着,把下颌轻点,勉强挤出个笑,望一眼钱映仪同秦离铮,道:“得亏叫上我了,否则,我还要被蒙在鼓里,若不知情以为她死了,我还不知道得哭成啥样。”
钱映仪跟着笑一笑,揽起她的臂弯往马车那头走,“不说这个,咱们知道她日后会好好的就行,我送你回去。”
于是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往渡口打了个转,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又将晏秋雁送回了家。
目送她进了晏宅,钱映仪撂下靛青色的帘子,深深吐气。秦离铮钻进马车坐着,知晓她也强撑着,便掏出帕子揩拭她眼梢的湿润。
钱映仪默然半日,掀眼瞧他,小声问,“你给她的那些,是背着人去做的,是不是?”
夜已黑漆漆的,只有晏宅门前的灯笼映着几缕昏暗的光,透过车帘打在她的脸上,秦离铮凝望着那丝光,没有讲话。
他不讲话,钱映仪愈发笃定,她微张着嘴,又问,“倘或皇上晓得了,会不会怪罪你?”
“你说话呀!”
秦离铮笑着摇了摇头,只道:“不是你讲,因为你,我才有了人情味?其实更应该说,因为你,我学会了怎样爱人,这份爱不光只局限在你身上,我想,从前刚进锦衣卫的我,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因为爱上你,而尽可能地去帮一个说起来其实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秦离铮往钱映仪身侧靠了靠,握起她的指头揉捏,“你在替我担心?且放下心来,我既敢做,就绝不会让人发现蛛丝马迹。”
钱映仪听得心头倏软,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歪着脸往他肩头靠,一惯嘴硬,“谁说担心你了?”
“可不就是你?”秦离铮笑了笑,往她手心亲了下。
钱映仪反抠有些发痒的手心,由那几缕微弱的光照亮脸上的笑颜,“你说得对,我们都学会了如何爱人,那”
她目色里闪过狡黠,歪着脑袋凑近他,十分伶俐地眨眨眼,“明日中秋,你往我家里来,当着爷爷同哥哥、姐姐的面,你也要像现在这样亲昵。”
秦离铮怔然半日,“去你家过中秋?”
钱映仪笑嘻嘻点头,“可不是嘛,如今整个金陵都知道你与我家关系匪浅,与我这个小姐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孤零零在金陵过中秋,也没个人陪,我们家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记得叫上褚之言。”
她见他不说话,又把身子吊在他的胳膊上催促,“你到底来不来?”
秦离铮突然有些惶然,明日钱家的中秋家宴,分明还未到来,却令他产生一种错觉——这比第一回杀人时还要紧张。
“说呀!”钱映仪复又催促一声。
秦离铮眸色微闪,抿了抿下唇,一把抱紧了她,“我去。”——
作者有话说:宁风自由啦~
映仪和秦离铮也和好啦[害羞]
明天爷爷手持大刀在家坐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