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月色澄澈,自天边倾斜向淮河,恰如一面白玉镜。两人谈过明日一齐过中秋之事,马车便辗转出了晏家巷口,街市依旧热闹,满街都是兔儿灯,将整座金陵城照得愈发明亮。
钱映仪坐在马车里颇为无趣,撩帘往外窥一窥,心念一转,倏扭头同秦离铮道:“我想去你的宅子里坐坐。”
秦离铮往她腮畔亲了亲,点头应声。
于是绕过淮清桥,过了通济门,马车遂转进天坛街的小道,没几时停在一处黑漆漆的宅门前。
钱映仪捉裙下了马车,睁着双铮亮的眼睛好奇张望,一路跟着秦离铮进了宅子,见偌大的一个宅子里连个洒扫的小厮都没有,颇为错愕。
她一面跟在秦离铮身后走,一面四下睃寻,不一时,目光停在一棵银杏树下。整个宅子冷冷清清,称得上稍显灰暗,偏有一架缠满花枝的绚目秋千。
“你什么时候做的?”钱映仪轻轻攫紧裙边,缓缓停步,撩起眼皮瞧他。
“就这几日,”秦离铮懒洋洋往一块假石上倚,抱臂凝望过来,幽暗的眼里被月色照出一点光,目光精准攫住了钱映仪,“我猜不准你先前是什么意思,空闲下来正是白日,又不敢去找你,只能待在这儿做这个。”
钱映仪撇撇嘴,自鼻腔里软软哼出一声,走去秋千旁伏腰窥一窥,见十分干净,便在秋千上坐了下来,两条胳膊圈住绳,姿态慵懒,“你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咱们说说话。”
秦离铮干脆走到她身后要推她,却被她启唇制止,旋即道:“哎呀,你坐下,我有话问你呢。”
他只好坐在她身侧一张矮矮圆圆的石杌上。
月色与鲜花交织,称一句花前月下也不过分。钱映仪稍稍歪着脑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却问了个稍显沉重的问题,“阿铮,销声匿迹的那几年,你去哪里了呢?”
秦离铮眼眸微颤,抬脸回望着她,声音很轻,“当年为了避祸,我爹欲把我送去边境,我那时少年心性,一心只想替哥哥报仇,逃来了金陵。”
“但在见到瑞王时,我又改变了主意,”他笑了笑,“只是我同家里的护卫走丢了,自己独身前往边境时,遇上了我师傅。”
“师傅?”钱映仪讶然。
秦离铮朝她展开双臂,“让我抱一抱。”
钱映仪抿着唇,还是踮脚拦停晃动的秋千,起身往他身前站定,由他双臂揽紧自己的腰。
“你从前不是远远见过我一面?”秦离铮把脸凑在她稍软的小腹前轻蹭,手指掣着她腰后一截衣料揉捻,“我家没遭遇变故时,我与京师那些官家子弟没有什么区别,成日走鸡斗狗,行事甚至称得上恶劣,功夫嘛,自然也远不如现在。”
“我遇见师傅时,他已至垂暮之年,我想,大约他也是哪个江湖门派的高手,他的一生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将我掳走,教我武功,教我杀人,自那以后,我就与他一起在山野里活着,直到他去世,我替他处理过后事,这才下山往京师赶。”
说到此节,秦离铮温热的手掌贴紧钱映仪的背,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嗓音里坠着一丝沉重,“为了进锦衣卫,我回过一次家,我爹娘”
他顿了顿,垂下轻颤的睫毛,半晌才道:“我爹娘当真以为我也死了,早已不复从前模样,为了报仇,我只能忍着悲痛又离开家,从力士到校尉,到总旗、千户、指挥同知、指挥使,我靠踩着别人上位,说不麻木是假的。”
大约是话题太沉重,秦离铮有心扯出一抹笑,仰脸望向钱映仪,半开玩笑道:“我的事,三言两语交待不清,你要细细追问,我怕你心疼起来又哭,说点高兴的,你可知我同你哥哥是因为什么才闹出矛盾的?”
钱映仪听了半晌,心底生出对瑞王无耻行径的忿然,又生出许许多多的酸涩,为他,也为他身后的秦家,更为已离世的秦离然,总之情绪芜杂得难以言说。
她这时也才恍然明白,原来他是在山野里待了最漫长的那几年,难怪他做起木匠的活计来如此顺手。
听他有心撇开这些不谈,钱映仪扇一扇睫毛,卷走洇出眼眶的湿润,伏腰往他腿上坐,脑袋依偎在他的颈侧,声音很轻,“你说。”
秦离铮双臂圈着她,佯装夸张之状,“那日正是你哥哥初进翰林院任编修,你知道的,我哥哥是上一任编修,为着这个,我刻意下值后绕路去了翰林院,只是单纯想看一眼你哥哥是什么模样。”
“你哥哥火急火燎出来,无半分端正之态,只顾着闷着头往前冲,这一下就与我撞上,我原本也没当一回事,谁知他补服上沾了我身上的狗毛。”
“那补服崭新一件,做工细腻,狗毛沾了不少在他身前的补子上,一时半会清理不干净,我听与他同行的翰林官员说,他那时正要去见皇上。”
秦离铮笑,“大约是这个缘故,他有些恨上我耽误了他办事,与我说话的语气便没那么好,我那时心里想着哥哥,心境也没现下这样平稳,我便也回呛他两句。”
“一来二去,梁子就这样结下,每每打照面,我嘲他人模狗样,他骂我鹰犬之流。”
钱映仪鲜少听秦离铮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她搂着他的腰,歪着脑袋想了想,果真“噗嗤”一声笑出来。
想及那“狗毛”,她又从他颈侧抬起狐疑的眼,“对啊,我怎的把这事给忘了,你当日便是因一条狗与人在街上互殴,你喜欢狗的,是不是?”
秦离铮在她的注视下抖着肩笑,“它叫松松,如今年岁也大了,我把它养在京师的家中,知道你怕狗,老早我便把它托付给了褚之言。”
钱映仪诧异稍刻,方朝他投去一记算你懂事的眼神,“人家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你同松松松定然感情深重,我再怕,也不能叫你们从此以后就不见了,嗯叫我想想,我依稀记得,是条白色的卷毛小狗,是不是?”
“它性情很温顺,”见她略有松动,秦离铮道:“待回了京师,我牵着你远远先看一眼它,好不好?”
钱映仪抿着唇,忖度片刻就点了头。
见说到京师,她便自他怀里抬起腰身,整个人都端正起来,“我知道,你不想与我说这些沉重的东西,但有一事我还是想说,这么多年过去,你想爹娘是不是想疯了?待回京师,我同你一起去见他们。”
她满脑子的心思又打了个转,问,“你可有抓住瑞王什么把柄?”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梁途是瑞王当年的谋士。”
“他?”钱映仪惊呼,片刻又恍然,“难怪我说你怎的突然寻着一家这样的糖水铺,说起来,自打那日溪溪在温家闹过一场,我再没见过她呢!”
钱映仪一惯聪慧,眼珠子里悬着点光,某个念头飘过去,便被她一把擒住,忙问,“那日动静闹得这么大,温家又被处置了,你的身份也暴露了,瑞王那头岂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要梁途替你作证是不是?瑞王可会痛下杀手?”
话音甫落,她便一个猛子自他怀里蹦出来,一把掣紧他的胳膊往外走,“哎呀,你还有心思同我在这说话,你赶紧去瞧一瞧梁途”
秦离铮忍俊不禁,忙把她拉回身前,“别跑,别跑,我命手下看着那头呢。”
他把她的急切尽收眼底,没忍住往她唇畔轻啄一下,解释道:“瑞王是知道了我的存在,他这人谨慎,不会轻易有动作的,梁途还活着这件事,他暂时还不知情,我已让手下把梁途和溪溪护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见钱映仪仰脸盯着自己的神情有些发蒙,秦离铮忍着笑,一把揽紧她,两片稍薄的嘴唇贴近她的肩,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不说这个,映仪,怎么办?我好紧张。”
钱
映仪悬在他胸前的眼睛轻眨,“嗯?紧张?”
秦离铮低低应声,“明日见到你爷爷,我会紧张。”
钱映仪霎时回神,明白爷爷向来不喜欢什么兵马司、锦衣卫这等满是酷吏的官署,尤其先前秦离铮还蛰伏在家里
她窃窃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攀着他的腰,指尖游去他的腰侧,坏心眼地用力一拧,“你也有怕的时候?” 。
“嘶”腰间一记疼痛令钱林野回神,他正抱着团姐儿,腰身不由地往上一提,扭头望向坐在帐子里的任郁青,“青青,你掐我做什么?”
任郁青淡乜他一眼,“我同你说话呢,你记着没?虽说你与那秦指挥有些旧怨,可妹妹喜欢他,他这回又救了你的团姐儿,你再不高兴,也不许给我板着脸,明不明白?”
提起此事钱林野仍旧如鲠在喉,宽厚的手掌擎着团姐儿小小的身子轻晃,恨咬牙关,“临去扬州前,我托妹夫替我防着,没想到千防万防,最该防的是妹妹!”
他说话时语气不怎么好,团姐儿似有所感,掀眼把他瞄了瞄,又淡然阖上白嫩的眼皮,好似忽视了爹的忿然。
见吵醒团姐儿,钱林野垂了视线盯着她,复又想起任郁青生产时的惊险,大约是这个缘故,他略作收敛,撇着唇应声,“晓得了,我不寻他的麻烦就是。”
豆花时节明月高悬,清风吹起桂花香,园子里除去丫鬟小厮们的欢声笑语,还杂糅着簌簌风声,灯火闪烁,恰是人间团圆夜。
秦离铮与褚之言提着节礼登门时,正好撞上小玳瑁。
少年引着两人往正厅去,忿忿然开口:“早知你是这么大的官,我头先就该多跟在你身后跑,说出去多有面儿啊,我与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共事过。”
褚之言没忍住吭笑两声,朝小玳瑁暗味一笑,“听闻你要成婚了?京师锦衣卫嘛,是远了点,金陵不还有个锦衣卫营?倘或你想,瞧你这身段与脚下生风的气势,也是能进的。”
小玳瑁本见秦离铮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些局促。
这一下又放松不少,他如从前那样去勾秦离铮的肩,声音放低,“嗳,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太爷今日晨起时脸色就算不得好,你注意些。”
秦离铮自打进府就始终沉默着,闻声神色微动,见已行至正厅外,便向小玳瑁打一拱手,“多谢。”
旋即与褚之言一并进了正厅。
甫一掀眼,便见钱兰亭端坐上座,压着唇角,面上无甚情绪。
许珺同钱佑年坐在他左手边,一干小辈坐在右手边,如此情形,不像邀人赴中秋家宴,倒像阖家等着兴师问罪。
说来很是奇怪,团姐儿正在小木床里躺着哩,不知是闻见了褚之言身上的气味,还是旁的缘故,咿咿呀呀就伸着手胡乱摆动。
这一动静把褚之言拉回神,忙俯身作揖,“钱老,钱大人,钱二太太。”
秦离铮立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没等到钱兰亭质问自己,便也跟着一弯腰身,沉声道:“钱老。”
钱兰亭拇指在椅上摩挲,目中凝着一点冷冰冰的情绪,审视秦离铮片刻,便哼出一声笑,“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竟不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家里待了大半年,秦指挥,你好大的能耐啊。”
“我自知做下错事,因此,今日上门虽为赴宴,却也是赔罪,”秦离铮腰身益发往下弯折,“还请钱老原宥。”
钱兰亭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不防厅内蓦然想起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声线,她咳了两声,一连迭拿眼嗔钱兰亭。
钱兰亭暗暗回瞪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转眼把秦离铮淡然打量,再开口时,嗓音倏缓和不少,“行了,你也说是赴宴,你拐走了我的宝贝孙女儿,我本该把你赶出去,不巧你又救了我的重孙女儿,赶不赶的,我不说话了,你还有什么要赔罪的,待回了京师,同映仪她爹娘说去吧。”
“哼。”钱林野听了这话,瘪唇冷笑一声。
许珺一惯会瞧脸色,忙拿胳膊肘拐钱佑年。
钱佑年难能归家一次,现下都还有些发蒙,被许珺狠狠一拐,忙不迭地起身笑,“正是,正是,今日一家人吃饭,要高高兴兴才是,请坐,请坐。”
“哎呀,团姐儿睁着眼睛盯着人瞧呢哩,”许珺笑吟吟抚掌,一径行至小床前,把团姐儿给抱出来,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团姐儿,团姐儿,你在瞧什么呢?”
团姐儿哪能说话。她虽提前出来见了人世,却没像其他婴儿那般带有弱症,一连养上半个月,脸上隐约可见肥软的肉。
她嘴边挂着口水,咿咿呀呀不知叫唤什么,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发现褚之言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一个笑。
“”钱林野面色益发不好,暗暗握拳,心里没来由牵出两分委屈,起身欲去接团姐儿,“姑娘,来,爹抱你。”
谁知团姐儿在他怀里胡乱踹了两脚,嘴一瘪就要哭。
任郁青本不好出来见人,为着褚之言登门,还是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院子,她握着帕子笑了两声,冷不丁提议道:“官人,把团姐儿交给褚大人吧,我想,她是要褚大人抱。”
钱林野脸一沉,望向团姐儿,“不让爹抱?”
团姐儿却忽视了他的争风吃醋,眼巴巴把褚之言看着。
“要不,我就抱一下,”褚之言也不知团姐儿竟这般亲近自己,顶着钱林野那记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发讪笑了两声,作势就抬起了两条胳膊,“我瞧瞧。”
钱林野往一旁让开,正要开口拒绝,偏巧团姐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钱玉幸看不过去,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径自起身往他怀里抱过团姐儿,旋即送去褚之言怀里,“褚大人,你可得抱稳了。”
“哎哎”褚之言满口应下,小心翼翼擎着团姐儿的身子,稍显生涩晃了晃她,团姐儿渐渐便收了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瞧,乐得褚之言绽开个笑,“还真是要我抱!”
余骋同钱玉幸没有孩儿,这段时日他虽也预备着往苏州府去,却也没忘学一学照料孩儿的法子,这时候便也觉得稀奇,跟着笑一笑,“哟,还真是,团姐儿不会说话,模样倒是做得真真的,都说孩童三岁前没什么记忆,我瞧着,倒像是记得谁救了她。”
褚之言抱过一阵,两条胳膊便有些僵硬,一股力蓄在胳膊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太过小心翼翼。
瞥见他为难站在原地,任郁青不由地淌出个温婉的笑,目色往秦离铮打了
个转,倏道:“指挥,你也抱一抱吧,团姐儿的救命之恩,也有你的份。”
秦离铮本是悄然同钱映仪站在众人身后,闻听任郁青要自己抱那小小一团,忽然有些慌张,神情无措了一瞬,旋即展开双臂去接。
接到自己怀里,凑巧钱映仪笑嘻嘻过来逗弄,“团姐儿,我是谁呀?是姑妈,姑妈在你跟前站着呢!”
秦离铮怀里抱着新生命,一时也生涩不已,只能由团姐儿纯净的眼神盯着自己,用她的柔软浸染着他早已渐渐打开的心扉。
这时候瞥见钱映仪歪着脑袋凑近,秦离铮心里对“家”的渴望霎时如春草疯长,这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她在自称姑妈,那他自己便担当起了姑父的角色。
秦离铮怔然片刻,又被钱映仪的笑颜惊醒,他心里好似掀起过一片海啸,却静静的,没表达出来。
俄延半晌,钱林野终于受不了自己女儿被来回抱,扭扭捏捏把团姐儿给要了回去。
年纪最小的钱其羽在一旁暗窥,倏然一语道破钱林野是在吃醋,众人才笑作一团,先前那股仿佛是要拿人问罪的气势渐渐就淡了下去。
没几时,席面铺开。任郁青在桌下轻掣钱林野的手,夫妻两个便起身朝向褚之言与秦离铮,以温茶待酒,端正谢过二人的救命之恩。
温茶入喉,令任郁青的嗓音清亮不少,她抬着眼笑说道:“爷爷,二叔,二婶,您三位长辈都在,今日我有一事要说。”
说这话时,她眼风复又往团姐儿身上转了一圈,再飘回来,便接着道:“我与官人商量过了,倘或那日没有褚大人在,我兴许早已撑不到回城生产,是个一尸两命的结局,因此,我们想让团姐儿认褚大人为干爹”
她大大方方望向褚之言,“褚大人还年轻,家中没有妻室吧?不知介不介意多个干女儿?”
钱林野一眼扫过来,虽两个都看不顺眼,可不妨碍他也是大丈夫行径,该谢则谢,于是也端正起来,俯身向二人作揖,言谢之意十分真诚。
许珺赞同把下颌轻点,语气里透着玩笑,“说起来我当时都怕得要死,早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就不该劝你们去温家,认干爹?这不正好嘛,我瞧着团姐儿十分喜欢褚大人。”
“这如何使得?”褚之言受宠若惊,下意识转眼去瞧团姐儿,见她小小一个躺在木床里,回想方才抱她时心底塌陷一块的滋味,再想拒绝也说不出话来,只迟疑问,“真的?”
任郁青舒展出个笑,“再真不过了。”
褚之言当下十分高兴,一连迭替自己斟酒去敬她与钱林野,喝过几个来回,他撩袍坐下,顺势还拿臂膀撞一撞秦离铮,低声道:“指挥,我有干女儿了。”
秦离铮哑然,淡然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钱兰亭这头正暗自审视他,不防冷不丁问,“皇上命你来查贪官,是打算一网打尽后一齐押回京师审问?”
“是,”秦离铮忙道:“皇上的意思,在此事上,要给京师、金陵、乃至十三省一记忠告,即便要杀,也是把人凑齐了再杀。”
钱兰亭半阖着眼,沉思片刻,往椅上一靠,由灯火把他稍显苍老的面容映得晦暗莫测,“先前我就觉得燕榆不对劲,不曾想他们这几个在应天府府署当官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因听钱映仪说过些外头的事,钱兰亭想及那范宝珠与燕如衡,心内如明镜,又道:“我说范大人怎么突然就病痛全消,燕榆被罢官,手却还伸到了工部,生怕自己贪得不够,我先前替范大人管过造船的事宜,这两人倘或成了姻亲,要贪,我猜就是贪那造船的桐油。”
钱佑年心一惊,握着箸儿抬头,“天老爷,爹,使不得啊,桐油用作工程收尾,且不说一趟下来能贪去多少,这可是十艘巨船,待到年关,整个江南的物资都在上头,倘或一个不慎船身进水导致船沉,皇上追责起来,死了燕榆一个倒还好说,怕就怕引起江南这头的百姓起义。”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钱兰亭沉声道:“整个江南掌握朝廷大半数经济,上至绫罗绸缎,下至棉花谷物,绕来绕去,避不开“百姓”二字,没有百姓便没有这些,倘或晓得是因一个“贪”字而致使一整年的辛苦劳作沉进运河里,百姓动起怒来,可不好收场了。”
谈及此事,桌上渐渐岑寂下来,余骋与钱林野的神色不必说,便连钱玉幸与任郁青都严肃得紧。
这世上从未少过贪官,可贪成这样,接近丧心病狂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钱兰亭瞥着秦离铮,倏问,“凡事讲究一个证据,只单凭温家那十几万两银子,要彻底将燕蔺一党定罪,怕还有些难,你还在等什么?”
秦离铮替钱映仪舀了碗嫩豆腐羹,旋即答道:“不瞒您说,我一直在查一个人的账册,可惜对方藏得太严实,时至近日,锦衣卫才把那账本寻到。”
他把裴骥捡出来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裴骥现下还不知账册已被我掉包,有了这账册,燕蔺一党通过王弋在递运所的关系走私物资倒卖一事就成了实打实的,燕榆这头还想与范大人再贪一笔,我想,不如来个瓮中捉鳖,届时证据齐全,即便他们长了三头六臂,也再难逃出诏狱。”
“擒了他们,底下的官员便可逼供出来,届时彻底收网,我便亲自押解他们回京师。”
说话时,钱映仪脸埋在碗里,一只手却绕去桌下勾秦离铮的指尖,勾了几下就被他不动声色摁在腿上,她没忍住,窃窃笑了两声,笑这种捉弄,只叫自己与他知道。
秦离铮面上仍旧十分端正,接着道:“总之,皇上那头换了魏大人任应天府府尹一职,这招定会激得燕榆有所动作,只需静候他动手了。”
钱兰亭忖度半晌,点点头,没再讲话。
反倒许珺四下睃巡一眼,笑叹,“哎唷,好端端的家宴呢,说什么公事,要说待席散了去书房说,先紧着把饭吃了,别等菜给吹凉了。”
如此又推杯换盏,钱林野到底没寻秦离铮的麻烦,只时常睁着铮亮的眼睛照着秦离铮,目色隐含警告。
钱其羽却十分激动,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姐夫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便高兴得要命,兴冲冲喝了不少酒,连带着秦离铮也小酌几杯,眼睑下浮着一抹淡不可见的红。
席散时,钱兰亭掐一掐稍显疲倦的额心,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几个小辈自己耍。
经此一番,钱家上下谁不知钱映仪同秦离铮彼此互通心意?
于是任郁青拉着钱林野,带着团姐儿回了自己的院落。
钱玉幸挽着余骋的臂弯,眼睛往上瞧,嘀咕说要赏一赏金陵的月亮。
至于钱其羽,自然是被许珺夫妻连拉带拽转去了大花园里。
褚之言更是乐得沉浸在做了干爹的喜悦里,摆一摆手,就自顾离去,说是去淮河两岸的金铺里转一转,替团姐儿打个挂在脖子上的璎珞。
花前月下,秦离铮歪脸凝望钱映仪,把眉轻挑,“不早了,我得回去。”
钱映仪四下张望片刻,悄悄去勾他的指尖,裙摆旋出一片花海,转到他身前,仰脸盯着他,半晌,语出惊人,“你不想同我一起睡了?”
秦离铮稍有惊愕,被她暗味又晶莹的眼神勾出沸腾的血液,很快复又冷静下来,笑把一条胳膊送去,“只能委屈你先枕一枕这个呢,我若留下,前脚刚进你的云滕阁,后脚你哥哥就得提剑闯进来。”
“那就不要叫他发现好了,”钱映仪仗着四周无人,心底那股要往隐秘靠的欲/望冒了个尖,含混着口齿道:“换个地方或许”
她未把话挑明,人也站在原地不动,只拿眼神小幅度地侵略他,目光里游着一丝晦暗难明的东西,游过他的鼻梁,嘴唇,脖子,腰身
秦离铮被她勾住的指尖霎时反握住她,带着丝恶趣味,稍稍俯身在她耳畔,嗓音低得仿佛要拉着她往海里坠,“一个人跟着我走,你就不怕?”
钱映仪笑,“你在说什么?你那房间不是很多?”
“行,”秦离铮也跟着她笑,往她耳畔里送了几句话,旋即便站直腰身道:“天色渐晚,我明日再来寻你,我去同长辈们告辞。”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往袖管子里抽出条帕子,站在原地朝他摆一摆手,“那明日再见。”
又怎会真的到明日呢?这头秦离铮出了钱宅,靠在墙根下静等约莫大半个时辰,旋即一个翻身又跃进去,熟门熟路避开所有人,直奔云滕阁正屋的西墙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道身影。
一径飞檐走壁到了正阳门这头的宅子里,钱映仪才长舒出一口气,揽着他的腰惊呼,“我飞起来了。”
秦离铮笑得连胸膛都在振,拉着她转进自己歇息的寝屋,一连迭点燃几个银釭,把先前备好的锦盒都拾到她面前,“打开瞧瞧。”
钱映仪狐疑嘀咕两句,手下动作却没停,打开一瞧,却是两眼泛着光,“好漂亮的珍珠!”
“算是送给你的中秋节礼,”秦离铮笑,“喜欢吗?”
钱映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没从这些珍珠上挪走,止不住地点头,“喜欢喜欢”
话音甫落 ,她似有所感,后知后觉撩着眼皮觑他,琢磨出味儿来,“好啊,你算准了我会同你说要过来?”
秦离铮懒洋洋拿胳膊支着脑袋,凝视着她,“你晓得了,那现在是走,还是留?”
钱映仪嗔他两眼,把锦盒盖起来推去一旁,环扫他的寝屋,榻上是靛青色的帐子,陈设简单,只一张书案,一张八宝柜,一架山水屏风,一套四方桌椅,并着几株开得正好的薄荷叶。
其实在来之前,她满心都有些激动,浑身有股热气直往外冒,这时候真到了他的屋子里,倏地又扭捏起来。
于是便垂下眼,两个指头绕着打转,小声道:“我我光坐着等你去了,还没沐浴呢”
秦离铮掩不住唇畔的笑,一面把下颌轻点,一面起身往八宝柜那头走,翻出一套干净带着皂膏香气的寝衣递与她,道:“我去备水。”
钱映仪握着那寝衣,只觉这会子连脸都有些红。
俄延半晌,秦离铮打好热水,立在门外屈指轻叩,惊醒了正发怔的钱映仪。
她立时拿着寝衣往外走,没几时又命他在前头引路,转了几步,方发现洗漱的浴房就在隔壁。她迈过门槛,见屋子里已点好灯,便回身掩门,由门缝里露出眼睛里的眼波婉转,“你也去洗。”
秦离铮点点下颌,交代她皂膏与帕子都搁在哪里,旋即转背离去。
钱映仪心扑通直跳,在发现浴桶与一应用具都十分干净时,心头又是一暖。她晓得,这宅子他其实没怎么住,细细的尘埃早就变作了浑厚的灰,这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干净的,是因晓得她爱洁净。
由热水洇润自己的两帘睫毛半晌,钱映仪便起身穿衣,嗅一嗅自己身上那股薄荷香,便把目光在那皂膏上停留一瞬。她就说他身上那股薄荷味打哪儿来的呢,原来是皂膏里掺了薄荷。
很奇怪,穿着这寝衣像是被他整个人给蒙头罩住了。
钱映仪静静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拉开门探出半张脸,见他在外头守着,额上的发丝还洇润着,不防给吓一跳,“你这样快!”
秦离铮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片刻,牵起她的手往寝屋走,“我做什么快,什么不快,你不是都知道吗?”
“哎呀,你现在不许说这些。”
钱映仪羞得腮畔渐染红晕,由他牵到榻边,继而看他展开双臂,她只踟蹰片刻,就绽开个笑,搂着他往被衾里倒。
她陷在帐子里翻了个身,下意识阖上眼,静等片刻,却没听见什么动静。撩着眼皮一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拿脚踹他小腿,“你做什么!”
秦离铮支着身子倒在她身畔,黑漆漆的眼底装着她,“不是说一起睡?”
钱映仪气得小脸通黄,干脆扭头翻了个身,手往枕下一摸,就摸出本册子。定睛一瞧,竟是她写过的话本子,还是前两年卖过,如今没得卖的!
她一时又自眼梢里泄出两分得意,翻身趴在被衾上,当着秦离铮的面把那话本子翻一翻,倏道:“我与你说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秦离铮把脸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说来我听。”
钱映仪霎时来了劲,爬起来歪坐着,把话本子阖上,悬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清透晶莹的眼睛,神秘兮兮道:“其实我就是金陵小红豆。”
一猜她就是要说这个。秦离铮见她十分得意,不好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因此微微把眼睛睁大,稍显狐疑,“真的?”
钱映仪笑嘻嘻爬下床,往头先那间浴房去,不一时,人影像只蝴蝶踅回来,捧着个小巧的垂耳兔印章给他瞧,又拿起那本话本子,一指署名下的印章,“你看,我几时说过大话,真是我。”
秦离铮捡过那话本子,作势翻了翻,又掐起她的下颌,眼睛盯着她,左右来回瞧,半晌,扯出个放肆的笑,“你还有这层身份呢?”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钱映仪十分得意,揽着他往被衾上趴着,翻开话本子,指一指第一页的内容,“这里写了水鬼,但我觉得写得不好,是以今年年关时我又重写了一个,便是那《滩水鬼记》。”
“哎呀,这感觉好新奇,你快同我一起欣赏欣赏。”
秦离铮只好由她拽倒,其实她写的这些,里头的细节他都能背了,抵不过她此刻十分得意、高兴,他若老实交代了,岂非扫兴?
钱映仪起初兴致高昂,一连迭翻看了好几页,可大约是身旁的呼吸有些重,她不太能静下心来,渐渐地,指尖翻页的动作便慢了。
“怎么停了?”
钱映仪窃窃咬唇,干脆把话本子阖上,复又爬起来,盯着他瞧,“你为何还不亲我?”
秦离铮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也跟着端坐在她面前,两条胳膊搭在膝前,认真道:“我说,我怕吓着你,你会信吗?”
钱映仪心一跳,垂在两旁的指尖攫紧被衾,眼睛却轻轻阖上了,声音很轻,“我信。”
其实她没完全闭上眼,隐隐感觉他在靠近自己,她复又睁开眼睛,忙道:“太亮了!”
秦离铮叹笑,随手一记掌风落下,满室霎时只剩一火如豆。
他的吻先轻柔细致地落在她的额心,慢慢地,往下延绵,轻轻贴着她的唇肉碾磨,呼吸克制得平稳。
直到不知是谁卷湿了唇缝,呼吸渐重,接下来的事便由不得理智操控。温热的舌/头贴近时,钱映仪连喘气都变了调。
帐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些湿漉漉的水汽,她下意识攫紧他还稍有洇润的发丝,自脊梁骨往上不知何时长出了快乐,要冲透她的骨缝,凿穿出来。
她的眼泪也好像由脊梁骨的感觉牵引出来,失神盯着帐顶时,他沾着水光的唇便一路延绵往上,最后怜惜地卷走了那滴泪。
旋即哑声在她耳畔低语:“不要怕,我不会吓着你。”
钱映仪像艘小船漂浮在海面上,海浪卷来的余韵还未散,她又感觉到了他的指头在牵着她往海底坠。
粘黏着薄汗的后背被抚上一只宽厚的手掌,安抚性的抚摸令钱映仪稍稍放松下来,一股薄荷香席卷过来,她下意识嗅一嗅,正要再喘气,忽然发觉他动了动。
感受着那些水汽,她渐渐要往后退,却无路可退,平静温热的水面倏然探进轻缓温柔的一股温泉,稍稍有些波动,像在克制住掩藏的横冲直撞。
钱映仪觉得奇异,呼吸一窒,还未来得开口,又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她已有些迷蒙,只能整个人往后跌,口齿含混道:“哈阿铮你的戒指”
秦离铮俯身亲她,指腹抵着戒指转了转,戒指延绵往前的指腹往上轻勾,嗓音温柔,“嗯?戒指凉吗?”
钱映仪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听见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无意识掀眼撞进他幽暗的眼底,只能看见疯涨的慾和爱恋。
钱映仪觉得自己已经同那枚戒指严丝合缝粘在一起,只能紧紧攀着秦离铮,咬牙哼道:“下次下次不许把你的戒指私自给我”
“为什么?”秦离铮缠绵悱恻的低语里仿佛杂糅进落寞一叹,“你喜欢的。”
没有回音,钱映仪已然分不出心神来与他讲话,只觉得这屋子里多出来个人,那人同她有一模一样的嗓音,发出些变调的声音,她急着要去捂,又始终找不到。
最后汗涔涔软下去时,连整个人都
迷糊了。
偏巧她轻阖着眼,能隐约瞧见秦离铮在凝视她的脸,正要泼口骂他,又见他牵出个称得上是放浪的笑,当着她的面轻啄了一下泛着水光的手指。
“你”钱映仪眼梢湿润着,微张着嘴,半晌只说出一句,“你好过分。”
“累不累?”他低声问。
累吗?钱映仪阖着眼,凝神想了会,一番摇头,“还行吧”
“不累就继续。”
一火如豆灭尽,身侧被衾往下塌陷,钱映仪被迫翻了个身,掌心蓦然变得炙热滚烫,他的掌心覆向她的手背,带着一股迅猛的力道抓着他自己。
黑暗中,早已检算不清究竟是谁的力度在引着谁。
他含混浓重的喘息自下传上来,钱映仪尾脊骨的那股酥麻早已转到身前来,风雨席卷而来,她整个人又陷进一片潮热。
他依旧会努力夸赞她,“唔”了一声,牵带出一声闷哼,“好厉害映仪”
再是惊涛骇浪般的爱意,一句接一句的“好爱映仪”砸进她的耳朵里,这时候钱映仪倏然又想起他那句关于“快慢”的调侃,被迫听着他浓重的气息想着,再停下来时,待回过神来,方惊觉连手都在发麻。
这时候外头有烟花绽开,半束光映进靛青色的帐子里,钱映仪被拉进个起伏不定的怀抱里,耳畔不停有低喃,“我一刻也不想再同你分开,我好想你,好想”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侧轻啄,半晌,人顿了顿,钱映仪倏然觉得颈侧淌过一阵温热。
她怔然抬起脸,不可置信,“你在哭?”
秦离铮展开双臂拥着她,“我只是觉得,往后一辈子,是小姐和侍卫也好,秦离铮和钱映仪也罢,我们两个,再也不要分离。”
钱映仪默然片刻,余韵褪去,便也搂上他,“会的,会的,我们会的。”
静呆片刻,待淮河两岸往半空绽开的烟花消灭,秦离铮总算起身,抄起钱映仪两条腿弯,自顾往屏风后走,“洗一洗。”
钱映仪一张俏脸渐染红晕,又回过味儿来,握拳去捶他的肩,“好啊,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早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是故意不说,等着我呢!”
秦离铮笑笑,把她搁进还冒着热气的浴桶里,旋即自己跟着进去,不知往哪摸来根发簪绾好她满头发丝,拇指摁上她的唇,“留着些力气,待会再骂我。”
钱映仪狐疑,正要问什么叫待会再骂,目光往下一垂,借以月色见他又抬着头,忙不迭就转过身去。
水声渐起,一双坚/硬的臂膀自后绕来,钱映仪抓着桶缘,这回是真辗转到了水面上。
消停片刻的烟花复又绽响,花好人团圆,整座金陵城响彻欢呼声。
钱映仪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下,软陷在他一个接一个的吻里,只觉是一场真实又迷幻、带着饱胀思念的迤逦梦境。使她既舍不得醒,又舍不得再往下跌得更深——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47章
翠荷微残,秋海棠却悄然盛开。早秋晨起总是要凉爽一些,秦离铮穿一件黑墨刻丝交领直裰,仿佛要隐进半昏半明的清晨。
他往河岸转了一圈,再归家时,手上便提了个食盒。
轻声推开门,帐子里的人影连身都没翻,仍缩成一团睡在里头。秦离铮轻撩纱帐,手探进被衾往钱映仪小腹上的软肉摸一摸,“待我送你回去,你再好好睡,嗯?”
被衾里“唔”了两声,再没了回音。
秦离铮无声往唇畔凝着一点笑,见她丝毫没有苏醒的意思,干脆掀开被衾捞她起身。
钱映仪渐渐睁开了眼,半倚在炙热的怀抱里,慵着不说话。
俄延半日,她才稍稍醒神,朦胧目色四下打量一圈,先瞧一瞧外头的天色,旋即把秦离铮轻瞪,一个猛子扎回了被衾里,嗓音闷着往外传,“都怪你,我本来早就该睡的!你的良心痛不痛,外头天还没全亮呢!我才睡了多久!”
秦离铮暗暗泄出两声笑,复又把她捞起来,一面跟着认错,“下回我克制些,成不成?”
钱映仪含恨捶了捶他的胳膊,眼眶里浮着一丝倦色,“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以后不许再提我凡事都讲究双数的毛病,你不提,我压根没想起来!”
“好,我不提了,不提了。”秦离铮含糊应声。
继而他起身往八宝柜里搜捡出一套衣裙,一件星朗色立领琵琶袖上袄,搭着酂白的海棠花刺绣圆领比甲,一条晴山色缎彩绣马面裙。
衣裳搭在臂弯里,秦离铮站在帐子外,露出的半张脸上爬满笑意,稍薄的嘴唇轻轻翕合,无端端添上几分迤逗,“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钱映仪把他一瞪,一把夺过衣裙往身上套,慢吞吞系好裙带,暗道这衣裳还真好看。
她未表现出来,顶着他火热的注视去洗漱,待坐到镜前,便刻意小心眼儿地为难他,“昨日是春棠替我绾的发,样式好看,我可绾不出那样的,你会吗?”
秦离铮立即迎上去,抄着她一把厚厚的发丝分股,也故意逗弄她,“嗯我想想,昨日是个什么发髻来着?嘶,太繁杂的我真不会,可我辫子编的好呢。”
钱映仪本意也只是叫他替自己梳头,懒于自己对镜编来编去,闻声便问,“你为何会编辫子?”
“哦,从前我爹教我骑马,我时常给马编。”
“”钱映仪额心立时拧出个结,不可置信透镜瞪他,“你说什么?!”
秦离铮抖着肩笑出声,似有所感,知道她要回身打自己,忙一把攫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覆上她的背,俯身含住她的唇,含糊道:“逗你的。”
气息绞缠,稍显干燥的唇登时变得湿漉漉的,钱映仪气吁吁推开他,脸畔复又惹上一抹微不可见的红。
秦离铮只把嘴挪得远了,手却没动,低眉凝望着她,没忍住又往那软嫩的腮畔亲了下,“待金陵的事办完,我把那些人押解回京师,往皇上面前交代干净,我就折返回金陵接你一道回去。”
转而把她转回去,继续替她编着辫子,“届时,我去与你爹爹赔罪认错,求娶你为妻,早点迎你过门。”
钱映仪眨眨眼,心里虽甜滋滋的,像吃了口熟透的杏,一咬全是甜汁。听他说要先回京师,过后再来接她,又像那杏的余韵卷在心里,微涩微酸,好端端地,便“嘁”了一声,以表不满。
不一时,秦离铮就编好辫子,牵她往桌前坐,把冒着热气的早膳推过去,“吃点。”
正是碗去了馄饨皮的馄饨,眼见他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钱映仪心里那抹酸涩复又尽数褪去,笑嘻嘻舀着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片刻,想起来件事,便问,“你说,梁途也是因避祸才假死脱身,他到底会不会帮你?”
秦离铮默然想了想,其实也不太能摸准。
钱映仪斜着眼风瞟他,兀自道:“我觉得他也许会帮呢,你瞧他铺子里的墙上,全是溪溪胡乱涂鸦的画作,我虽没做过父母,却深有体会,小时候我也像溪溪这样,我的那些画作,我爹也宝贝得很呢”
“他当年虽是假死,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与真死过一
回没有多大的区别,你那日也见着了,溪溪失踪,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此番溪溪脱险,他或许会固执己见几日,但若要往长远了想,想让溪溪过得舒坦,最好的法子就是他重新站在光明下。”
钱映仪嘀咕起来头头是道,“所以,我猜他再过几日便会来寻你,你信不信?”
她推敲细节时十分机敏,秦离铮不免心惊,半晌嗓音里喧出一股叹服,半开玩笑道:“倘或你在皇城做女官,最迟一年的时间,皇城里人人都要管你叫钱大人。”
钱映仪却蓦然面露嫌色,“噫,呸呸呸,女官听着威风,我向来是佩服,但真要把我关在皇城里,我做不到,你不许说这个。”
两个对坐半晌,一碗馄饨已然见底。钱映仪昨夜泄去一半的力气,实在疲累,她竟不知没做到最后一步也有那样多的花样,倘或真成了亲,坐实了那档子事天老爷,她还有力气从榻上爬起来吗?
钱映仪不由得偷窥秦离铮几眼,心中好奇,便慢悠悠问了句,“你就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离铮正轻呷着热茶,闻言顿一顿,牵出个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锦衣卫选拔严谨,我若要有点什么不舒服,小姐,你不得失望透顶?”
钱映仪撇撇唇,眼见他放下杯盏像是要来抱自己,想着方才被他骗走的那个吻,心下一惊,干脆起身走一走,巧妙避开。
来回轻轻踱步,她又问,“昨日听你说起裴骥,我说怎的突然听不见他的动静,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秦离铮盯着她的目光仍有些狼贪虎视,她欲躲,他便陪她玩一玩,慢吞吞起身,一步一步往她身前走,脸色却十分正经,“还记得我们在城外那一次吗?”
“那是裴骥花重金寻的江湖人士,他迟迟接近不了你,便想先除去我,那日见你从树上摔下来,我实在生气,回来便断了他两条腿。”
钱映仪见他迎来,又往另一头退,讪笑一声,“难怪说起来,璎娘我也许久没见过了,只听雁雁说她常在外头的门户里走动唱戏,裴骥若是个心机深沉的,璎娘单纯,岂非被他蒙骗?”
“嗯旁人如何我管不着,”秦离铮跟着追过去,“这位叫璎娘的戏子,的确如你所说,单纯,也十分容易受人指使,日后你若还想听戏,还是换个戏班子,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请她也不迟。”
话音甫落,身影已罩住钱映仪,结束了这场稍显迤逦的追逐游戏。
秦离铮低眉笑望她,虎口轻抬她的下颌,静静地,不说话,只细细端详。片刻才问,“你躲什么?不许我抱?还是不许我亲?”
钱映仪的眼色半蒙半明,轻撩眼皮回望着他,见躲不过,干脆道:“嘴麻了,人也没什么力气,不想抱,不想亲,改日,好不好?”
在她面前,秦离铮向来十分好说话。偏巧在此事上稍显固执,一把握住她的腰往案上放,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下去,双臂也愈发抱得紧,“不好。”
这一亲昵复又耽搁一阵,钱映仪抬额瞪他,瞳眸外罩着一层湿润,连唇都格外透红,恨声道:“你究竟还想拖到几时才送我回去!”
秦离铮迷恋地往她颈侧啄吻舔舐,嘬出湿漉漉的轻响,口齿黏糊,“再等等,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半暗半明的天色依旧,左邻右舍渐渐点起门外的黄纱灯笼,尚未消隐的月色透着一股冷冽的白,落在黑漆漆的宅子里,如一把弯钩,牵出女孩子的低呼:
“嘶!秦离铮!你属狗的不成?”
“你要愿意,给你当狗也行。”
片刻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嗓里又变成杂糅进一丝丝的哭腔,“真的不能再亲了,别咬能不能先放开我”
“再亲一口。”
直至天光隐有大亮的趋势,寝屋的门方吱呀一声被拉开。
青年取了斗篷罩住女孩子,唇畔噙着一抹笑,兜揽斗篷的虎口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他却恍然未觉,一径避开人往琵琶巷赶。
直至整个人站在了熟悉的寝屋里,钱映仪方低喘了一口气,把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迎头就轻轻给了秦离铮一巴掌,低声控诉道:“你太过分了!”
秦离铮目光落向她益发艳红的唇,倏软一颗心,冷不丁道:“秋日干燥,回头我给你送蜜制的唇脂来,再去睡会,我走了。”
钱映仪下意识抿一抿下唇,小小心思霎时变多,这时候又舍不得他走了。
顿了顿,她的指尖轻掣他的胳膊,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件还颇为严肃正经的事,“你别光顾着收拾燕家蔺家,多注意些瑞王。”
秦离铮晓得她是在担心自己,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摩挲,嗓音里透出一股令她安心的意味,“放心,他不敢的。”
如秦离铮所料,瑞王俞成鹤的确不敢。
这秋日的天气时好时坏,淮河两岸开满了秋海棠,迎着太阳盛开几日,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透,远远凝望着,像副艳丽里透着些许凄冷的画。
檐下滴雨,瑞王府的书房里,俞成鹤盘腿坐在榻上,腰后垫着青色的褥垫,半阖着眼,手里盘着串硕大的佛珠,一言不发。
瑞王妃与他对坐,握着泛起清幽香气的杯盏,半晌才道:“王爷在想什么?”
俞成鹤闷想半日,听着外头细细蒙蒙的雨声,扭过半边身子,望向瑞王妃的目色游移不定,“这秦离铮是秦离然的胞弟,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未能找到灭口的机会”
“先皇还在时,为着做戏做全套,头先几年我没把手伸去京师,只老实在金陵当个藩王,好叫先皇觉得我真没有谋逆之心,怎知我再要动手时,那龙椅上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我这藩王益发不好再动手。”
“秦家那一对夫妻也不好接近如今整个金陵的官场都在暗暗揣测皇上的打算,你说,秦离铮来金陵到底是做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我同他打过两次照面,倘或他想替他兄长报仇,又因何不动手呢?”
瑞王妃不当回事,乐呵呵剥开一个橘子,一面撕扯橘肉上的橘络,一面道:“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王爷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连先皇都没能把王爷如何,王爷如今不还是在金陵待得好好的?”
“如今的皇上对王爷也向来客气,年关时不还使传话太监来过一趟,赏了王爷好些节礼,这证明什么?”
“当日谋反的是恒王那蠢物,王爷不过是被牵连,王爷不也婉拒了皇上邀你去京师的提议?你好好的,皇上不起疑心,一切就安安稳稳的。”
“至于那秦离铮,他想报仇,没有证人,没有半点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你当年真存了要造反的心,谁信呢?咱们这些年在金陵时常体恤百姓,样子功夫做得够足,便是传到外头去,也没哪个会信。”
“即便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那也得有个名头,当年的谋士死得一干二净,所有于王爷不利的证据都消灭了,我不知王爷在怕什么。”
“嗐,我不是怕他,”俞成鹤摇摇脑袋,着重咬了咬这个“怕”字,神态端正起来,“前几年我就晓得他做了指挥,只是碍着手伸不了那么远,关于他的信息我只知一星半点,本想着日后寻个最合适的时机除了他,再慢慢耗死他一双父母,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怎知同他打过照面,才晓得他就在金陵,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他道:“我也知晓有丹书铁券在手,他奈何不了我,只是做人做事,叫人拿住把柄,到了夜里总是有几分难以入睡的,我也得未雨绸缪一番,只怕他暗自谋算着要夺了我的性命。”
“我在明,他在暗,他晓得我当年是真要谋反,我却不能把此事在明面上撕开,已是受限于人了。”
“他岂敢?”瑞王妃不赞同。
“他敢不敢的,先另说吧,儿子呢?”俞成鹤倏然话锋一转,瞳眸上浮着一层算计,“他昨日便从府学回来,我怎的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他喜欢那女孩子叫郭月是不是?郭月”
俞成鹤仔细想了想,“其父是近日刚调任去右军都督府当百户的郭淇?”
瑞王妃捻着橘络揉捏,眼风里露出一丝不屑,“这还是托了咱们家的福呢,这郭淇先前在司狱司混日子,也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司狱,咱们儿子只要休假,便日日跟在人姑娘裙边打转,也不晓得喜欢她什么。”
“吏部的温涧舟不是被流放了?说到底也是因他身后没个庇护,否则何至于此?”
“与他同为吏部侍郎的李大人却聪明得多,也想攀着咱们家呢。”
渐渐地,瑞王妃的声音大了些,说起话来满头珠钗乱晃,“正好赶上金陵一班末流官员要调动,眼瞧着咱们儿子紧追着人家姑娘不放,一日在外头撞上,李大人便卖了儿子一个面子。”
“哼,把个郭淇硬生生调任为六品百户,往京师递的折子里说尽了这郭淇的好话,这不,过了京师吏部那一关,皇上就批了。”
瑞王妃愈说愈忿然,把手上橘子一扔,抱起胳膊便斜眼睨着俞成鹤,“当真是沾了咱们家好大个光!”
“这话我也就在你跟前说,郭月这姑娘心思不单纯,她瞧着也没有多喜欢咱们儿子,无非出身低些,
想嫁进王府一朝冲上天去,我是没准备将她迎进门的,倘或你觉得儿子喜欢,就随他去了,我届时是要同你闹的。”
俞成鹤默然半晌,慢吞吞捡起那橘子,摘下一瓣送进口里,一咬汁水四溅,稍有些酸涩。
使他额心轻皱,眼神却清明不少,“谈婚论嫁什么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也别把眼睛长天上去,咱们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嘴便要得罪人,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门户里的太太老爷愿意把姑娘嫁给儿子?”
“也是咱俩平日太惯着他,”俞成鹤咀嚼着橘肉,没几时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他喜欢郭月,便叫他请郭月时不时往咱们家来耍一耍”
“郭淇任着百户一职,不出意外,朝阳门、北安门都是他管,我方才不是说未雨绸缪?”
“你可别忘了,”俞成鹤仿佛是不经意想起来,便提醒道:“魏明这几日刚到应天府,一来便打开应天府的府库盘查银子,此举虽是上任流程,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温涧舟被流放,燕榆被卸任,蔺边鸿那头的庇护伞倒台,说里头没有猫腻,你信吗?”
外头雨势渐大,一丝凉意透过窗隙吹进来,俞成鹤索性白日里点起银釭,由火苗在他眼中烧着,“即使秦离铮暂时找不着证据对付我,咱们跟着燕蔺两家吃了不少银子在肚子里,倘若是皇上指派他来金陵查贪墨,届时这顶帽子扣下,单凭这个,你觉得我又能逃得了?”
“蔺边鸿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了狱,急乱投医寻到王府来,被我给打发走了,”俞成鹤把手搁在火苗上搓一搓,嗤笑道:“有胆子做,却不想着退路,我没他们那般蠢。”
“就同这郭家在明面上把关系相处得融洽点,”他道:“如今没事,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燕蔺两家这些年贪墨时,手脚不是做得尤其干净?只要把贪银藏好,对方拿不出证据,也没道理擒我,再加上守城门的是自己人,咱们带着儿子悄无声息出城避祸,命守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哼,当年我能把事推去秦离然身上,今番我也再想法子摘干净。”
说起贪墨,瑞王妃的底气没先前那般足。
一来当年谋逆之事没了证人证物,她全然不再当回事,可贪墨却是近年跟着在办的事,查出贪墨,皇上追责起来,他们身为皇亲国戚,最坏逃不过一死,最好也是削藩贬谪。
左思右想,无论哪样结局都算不得好。
因此瑞王妃也跟着把下颌轻点,不提对那郭月的挑剔,接过先前的话音搭腔道:“儿子一早出去了,说是买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那郭月要过生辰呢,不得给人家一个惊喜?”
“算算时间,这时候该回来了,你有哪样要紧事找他?”
俞成鹤半阖着眼,未再答话。夫妻两个静坐片刻,怪哉,屋外脚步声渐响,风风火火的,一猜便是那俞敏森。
果不其然,俞敏森在书房外停步,挥一挥肩头的雨珠,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蒙头就喊,“爹,娘,儿子有要紧事!”
俞成鹤还道他为着郭月的事絮絮叨叨,掀眼觑着他,正要搭腔,不防目光落向纱窗后,见立着个人影,眼神登时狠厉,“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俞敏森往后招招手,那人便慢吞吞行至书房外,肩头浮着一片湿润,面如冠玉,俊朗之姿,正是双腿已好全的裴骥。
“小人见过王爷、王妃。”他垂着视线,在雨幕前把腰身弯折。
很是奇怪,俞敏森怎地认识这裴骥呢?这还要往前数一个月说起,两人凑巧都断了腿骨,凑巧又在同一个医馆拿药,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
裴骥接近不了钱家,如今眼见燕蔺两家渐渐失势,便打上了瑞王府的主意。
这俞敏森呆笨如猪,三言两语便可诓骗住,由着他带进王府,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厢俞成鹤蹙着眉,方要启唇训斥俞敏森随意把陌生人往家里带,尤其是书房,裴骥却一开口就把他的话给掐断了,“王爷,您身份尊贵,或许不认得小人,小人姓裴,单名一个骥,淮安人,同递运所王大人的一房妾室乃表亲。”
这么一说,俞成鹤便琢磨出味儿来了,也记起他是谁了。便把膝盖一支,胳膊搭上去,目色冷淡,“哦?你来寻本王做什么?”
燕蔺两家相继出事,若真有点什么,王弋也难逃干系,何况这区区商户。俞成鹤如今只想把自己先撇干净,自然没有好脸。
“小人来替王爷分忧,小人手中有一本账册。”
“你说什么?”俞成鹤稍有惊愕,渐渐端正了坐姿,打量他两眼,便道:“你进来说话。”
裴骥笑着应声,进门也不落座,只兀自掏出那账册递上,道:“此乃燕家、蔺家、王家这几年贪墨的证据,由王弋醉后亲口说出,底下还有王弋的指印。”
他遮蔽住眼底的谋算,“不瞒王爷,若非明哲保身,小人绝不会做出此事,如今金陵官场动荡不已,连应天府的一把手都换了人,足以证明小人此举并没做错。”
“小人思来想去,在整个金陵城,您的身份最为高贵,小人便欲向您投诚,只求您来日对小人稍稍庇护一些。”
裴骥信誓旦旦道:“有此账册在手,王爷便能以作要挟,彻底同他们撇清关系,只要他们还想留着自己一条命,拒不认罪,就不敢把您给供出来。”
俞成鹤的确十分心动,翻着这账册看了半日,愈看愈心惊,暗道裴骥此人心思阴险,正往后翻,倏然嗅到一股浓重的墨水香。
俞成鹤出身天家,幼时受天家教导,平日格外喜爱吟诗作对,笔墨上的功夫在金陵位列前几名,他拧眉往账册上轻嗅,倏问,“你几时造的册?”
“王爷这是何意?”裴骥心里咯噔两声,细细想了想,忙道:“这账册是小人去年”
“哼,我瞧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聪明人,怎的没发现?”俞成鹤把账册一扔,陡地打断了他,“倘或是去年造册,墨汁里的那股气味早已淡去,何至于这么重?你这账册早被人掉包了!”
原本俞成鹤是压了压心神,只欲不动声色把自己摘干净。
谁知此番知晓有账册的存在,且这账册还被掉包,他心底那抹掩藏的恐慌复又冒出来,一双眼珠子左右游移片刻,倏然抓起手边银釭往地上砸,泼口向俞敏森斥道:“把人领出去!”
待神色发蒙的裴骥同俞敏森出去后,俞成鹤扭头望向瑞王妃 ,语气笃定,“我竟不知有这样一本账册,一定是秦离铮的手笔,我能断言,他此番来金陵定是为了查贪墨。”
“不必再猜来猜去,皇上对金陵贪墨的官员起了杀心。”
“我若被擒,难逃一劫!”
瑞王妃亦是心惊胆颤,这回是真有些怕了,慌神起来说话上句不接下句,“这可如何是好?知晓你参与其中的除了燕家、蔺家、王家便没了,对对对,还有方才那个裴骥,要不要杀了他灭口?”
俞成鹤登时踩鞋下榻,闷头便往外走,未行至门口,却又打转回来,深深吸了口气,顺势往椅上坐,“别慌神,别慌神,叫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他静坐在椅上,姿态不如先前懒散,事关性命,神情益发谨慎起来。
俄延半日,他方压低了声音,起身凑近瑞王妃道:“照着先前的安排,让儿子请郭月来家里玩,同郭淇打好关系,这几日就把银子都暗中转移”
“咱们家养了暗卫,锦衣卫不好暗自盯上咱们,这会子是松散的,”俞成鹤眼底蕴着一抹决绝,“待银子往外运完,咱们就借着暗卫们的掩护走郭淇那儿出城。”
“秦离铮既要查贪官,便不敢离开金陵太远,也不会拨太多人来追咱们,有暗卫在,咱们尽可往外逃,届时走水路绕一圈,直接往京师去,反过来状告燕蔺二人贪墨,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裴骥,他的账册被掉包,自然也是被秦离铮盯上的,用不着咱们多此一举出手灭口,凭白惹了麻烦在身上倒不是件好事。”
瑞王妃定了定神,抱起胳膊挨紧他,“晓得了,晓得了。”
风声与雨声交杂在一起,这对夫妻的谋算被半空一声炸雷蓦然掩盖得干干净净,暴风雨欲来,一切定数是否有变,此刻又如何晓得呢?
且说这裴骥也是一头蒙,待稍显狼狈出了王府,便彻底沉下一张脸,暗骂秦离铮无耻至极!
他是个商户,即便被揭发与官共贪物资之事,受罚也远远没有为官者重,因此得知账册被掉包,怒意早已盖过惊惧。
左思右想,始终咽不下一口气,如今是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裴骥一路撑伞前行,不知不觉行至淮河两岸。
闻听隐有戏腔传出,脑子里浮起一张温婉俏丽的脸,想及璎娘同钱映仪关系尚且融洽,裴骥蓦然扯出一抹鬼气森森的笑,“好个锦衣卫指挥使,一再坏我好事,我裴骥发誓”
他恨得咬牙,“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头几幅心肠的弯弯绕绕暂且不论。
这场雨落过两夜便停了,这日暮色渐笼群山,金陵城的半空铺着红绸子一般的晚霞,绚丽得紧。
秦离铮翻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埋首在案上描描写写,他轻步凑去她背后,歪着脑袋一瞧,不防笑出声来,“接天莲叶无穷碧,秦离铮惹我生气,有人独倚晚妆楼,秦离铮吃我两拳头?你在写诗骂我?”
钱映仪被他唬一跳,下意识飞快抬起胳膊阖紧窗,旋着裙摆回身一瞪,不由地一怔,半晌没挪开眼。
青年像是刚办完公务,穿一件交领右衽大红直身袍,领缀白色窄护领,衣身开叉并有双摆,胸前缀飞鱼方补,腰坠腰牌,并一把绣春刀,脚上踩着干干净净的皂皮靴。
睫如鸦羽,眸似点漆,鼻挺唇薄。硬朗的眉骨微微往上挑,神色懒洋洋的。
叫钱映仪一时脱口而出,“你好俊啊”
秦离铮一搂她的腰身,低眉凝视她,“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你不高兴,还要吃你两拳头,说来我听。”
眼见他俯身低头,钱映仪忙横手去挡,没好气把他一推,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你派两个锦衣卫守着我,算什么事?”
秦离铮暗猜就是这事,他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又贴近她,“我不在你身边,小玳瑁稍有些粗心,我不就得派两个人护着你的安危?”
钱映仪哪管这些,只觉自己被盯着不大舒服,见他不松口,狡黠的瞳眸转了转,霎时就往他身上跳,掬着他的脸,“啵”的亲了下,“撤走,你把他们撤走,好不好?我不喜欢!”
她的嘴唇泛着温热,秦离铮很是受用,理智却占据上方,搂紧她的腿弯,沉吟道:“嗯我想想,夜里有我在就算了,白日你在家中,他们便不出现,但倘或你要出门,他们还是得远远跟着。”
钱映仪闻听这招没用,小脸一板又从他身上爬下来,气得扭头不去瞧他,“不。”
余光瞥见他俯身过来,心里暗自琢磨一下,便挤出两滴眼泪,细细啜泣道:“你还说不再惹我生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甫落,她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当真揩拭起泪来。
“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一点,”秦离铮动作一顿,盯着她耳畔晃动的耳坠看着,片刻才接着往下说,“不行。”
钱映仪怄得想转身打他,偏又忍住了,鼓着两片软软的腮肉,道:“那你就走,我现在也不想见你!不想!”
身后没有回音,俄延半日才响起脚步声,旋即咔哒两声,西窗打开,复又阖紧。
钱映仪两片薄薄的肩头霎时往下坠,恨恨握拳,自顾坐回案前,一面蘸墨去画他的小像,一面磨着两片嘴唇骂道:“指挥使是指挥使,侍卫是侍卫,两者还是有区别的,飞鱼服穿在你身上,显得你俊,看把你能耐的,我说什么都不听了!明明就是自己忙得很,没功夫来见我,这才派了两个人来打发我!”
“什么夜里有你,分明都两三日没见了!死秦离铮,坏秦离铮,臭秦离铮,还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听话,还不如从前那个做侍卫的时候呢,哼,你走得干脆,你再想来,我还不肯了呢,我现在就去外头喊小玳瑁取长钉来!”
“钉死了,我看你怎么进来!”
话音甫落,她立时搁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头走,不防一个转身就瞥见原本该离去的秦离铮好笑抱臂倚在墙根下盯着她。
“”钱映仪霎时沉脸,虽瞧着生气,腮畔却飞速爬上一抹红,她立在原地没动,半晌,才道:“你没走?”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逗乐了,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慢吞吞往她身前来,片刻俯身在她身前,一张脸悬在她的眼前,“这么气啊,要不,扇我两记耳光消消气?我绝对不躲。”
钱映仪果真羞恼得去打他,打完又一连迭跺脚,顶着两片滚烫的腮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坏心眼成这样!还偷听我说话!我一点面子全没了!”
秦离铮愈发觉得好笑,趁她转身,一把揽紧她,那股清爽薄荷气霎时包裹住两人。
旋即他把她抱离地,一径退到圆桌旁,将她往桌上一放,“别嘴硬,其实你也没那么排斥他们,你只是想我,是不是?”
钱映仪偏着脸不瞧他,想晾着他,大约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幕实在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出来,晃着绣鞋去轻踢他的腿,“哎呀,你不要问出来嘛。”
秦离铮那双眼睛在盯着她时,时常会由黑漆漆变得火热。
他起身往屏风后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握着帕子,旋即在钱映仪狐疑的目光中靠近,双腿抵开她乱晃的腿,微凉的唇精准落在她的腮畔,唇肉,颈侧。
稍刻,指骨擦过她的裙边,再拿出来时,犹显放肆地笑了笑,来回轻磨着指腹,“我不问,我一惯只用行动求证。”
钱映仪正沉浸着,被他一打断,思绪清醒两分,正要骂他两句,不防他又窜进去,低沉的嗓音勾着她不由自主去抱他,“我也想你。”
她轻哼两声,指尖轻掐他腰间的肉,低喘了口气,硬了半日的嘴也渐渐软了下来,“其实我也没有想骂你你你别这样”
秦离铮没有答话,握着她的手轻咬一口,低垂着眼看她越来越急喘的呼吸和越来越迷蒙的眼神。
半晌,屋子里岑寂下来,连呼吸也尽数平静,秦离铮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凑到她耳畔低哄,“所以,还是留着他们在你身边守着,好不好?”
钱映仪伏在他肩头,嗓音很闷,“你打算几时收网?”
秦离铮轻振着胸膛笑,“快了,明日我没什么要紧事,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才刚还气鼓鼓的呢,这时候钱映仪又高兴了,笑嘻嘻自他怀里抬起脑袋,“嗯叫我想一想,陈老板那头我昨日去过了,又分给我不少银子呢,昨日下晌我同雁雁去了她那个诗社,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听得我犯困,我想我想”
她脑子里滑过什么,蓦然抓紧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对啊!春棠同小玳瑁的婚期也没多久了,我还得替她打首饰呢,我瞧那何家铁铺的工匠手艺极好,他那儿能打金饰是不是?”
“那我明日想带着春棠同夏菱一起去何家铁铺,你届时直接去铁铺接我!”
“对对对,还有还有,团姐儿这几日夜里总哭,二婶婶说小孩子容易被吓着,那待你接上我,下晌咱们出城,去静海寺替团姐儿求个平安符,如何?”
她一气说完,遂眨着眼等他点头。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把下颌轻点,仿佛是为了反驳她先前嘀咕的话,他又化作从前那个言听计
从的侍卫,俯身往她额心落下一吻,“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秦离铮就是喜欢逗映仪玩
映仪尴尬时内心OS:救命,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让我躲开!
瑞王这边算计:咱们先这样,再那样,届时反咬他们!
秦离铮冷笑:能放你出城的话,我的秦字倒过来写!
第48章
树影泛红,大雁长鸣,秋菊盛开,天气稍凉。转瞬过去一夜,金陵城复又是个清爽阴日。
因惦记着替春棠打金饰的事,钱映仪半夜赶走秦离铮,踏踏实实睡了个极其舒坦安稳的觉。
今番醒来时神清气爽,用罢早膳出正屋时,便见她扎着赤金色鸢尾纹妆花马面裙,月露黄的立领斜襟长袄。
外头则套一件縓色长比甲,比甲上绣着焦黄的叶子,胸口一只红眼小兔,朱唇皓齿,玉貌花容,像秋日里自绿油油的草间长出的一朵花,明艳又晃眼。
那双铮亮的眼睛瞥过春棠穿着酂白的裙子,不赞同把额心轻拧,比划着——哎唷,春棠,你做哪样还穿这么素的颜色?今日要替你去选首饰呢,听我的,去换身衣裳。
春棠羞赧笑一笑,回着——小姐,您瞧着比谁都兴奋,就穿这颜色挺好呢,夏菱正在外头等着呢。
钱映仪撇撇唇,见劝不动她,只好作罢。旋即一招手唤着小玳瑁,一手抄着春棠的臂弯就往外头去。
这时候出门,不算太早,却也算不得晚。甫一踩下正门口的石磴,钱映仪蓦地扭头往隔壁瞧,岑寂许久的裴家今日朱门大开,几个小厮正提着沉甸甸的箱笼往外走,瞧着像是要搬家。
想及裴骥先前还欲接近自己,钱映仪不大高兴地把脸转回来,只打算忽视这些。
谁知同两个丫头一并上了马车,车轴才滚过裴家大门,缃色的车帘外头便传来一声婉转低柔的呼唤,“钱小姐?”
钱映仪撩帘去窥,见是璎娘,倒是露出两分笑,“许久不见,璎娘,你”
她未把话说尽,只将眼色往裴家那头落一落,正琢磨着委婉劝一劝璎娘别再同裴骥有牵扯,璎娘已羞怯怯开口,“是,我来寻裴官人有事呢,先前是我误会他了,他身体不大好,生了场病,恐我忧心他,这才避着我不见。”
来寻裴骥有什么事,钱映仪自当能猜出,可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机,她抿一抿下唇,见璎娘被那裴骥三言两语就诓骗住,到底没忍住,启唇道:“璎娘,你真喜欢这裴骥?其实他”
“璎娘。”
那裴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朝璎娘招手,打断了钱映仪要说的话。
钱映仪一顿,不由地审视他两眼,见璎娘高高兴兴迎去,最终只嗟叹一声,果断撂下了车帘,“走吧。”
这厢璎娘乐滋滋提裙往裴骥身前跑,站上一截石磴,仰脸瞧他,眼里布满情意,“你要把宅子搬到哪里去呢?”
裴骥懒洋洋握着她的手,姿态轻松,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跑不了,自然还在金陵城内,届时待安定好再告知与你听,你用过早膳不曾?”
他一扫先前稍显疏离的客气,此番热络里牵带着柔情蜜意,璎娘连嘴里都仿佛像含了块蜜糖,甜滋滋的。够眼往他身后的宅子里瞧一瞧,她便摇摇头,嗓音一软再软,“没呢,为着见你,我大清早就出来了,干娘在后头叫我,我都没应。”
裴骥笑,“那就先进去用早膳,我盯着他们搬完东西就进来陪你。”
璎娘十分高兴,仰脸便往他下颌印着一个吻,继而像只蝴蝶一般旋进了宅子里。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尽头,裴骥方收回冷情的眼,不动声色往四周睃寻一圈,招手命管家跟着自己就近进了间昏暗的屋子。
想是晓得大约有锦衣卫盯着自己,此番再行事起来,他谨慎了许多。两人躲在屋子里的死角,说话声小的仿佛连自己都要听不见。
“这璎娘当真是好骗,哼,我见她同钱映仪关系依旧,”裴骥冷笑道:“届时便找个机会,把那无色无味的毒藏在她身上,只要她同钱映仪再说话,这毒便能悄无声息移去钱映仪那儿。”
“那秦离铮不是最在意她?我便要以此诛他的心。”
“你可寻到那制毒之人?”
裴骥一连迭说了些话,谁知那管家出神,正闷头想着什么。他不喜蹙眉,抬着胳膊肘拐了管家一下,“发什么怔?”
管家不禁哆嗦一下,在昏暗幽室里抬起稍显惊愕的一双眼睛,把嗓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连裴骥都要听不见,“少爷,我、我好像看见二小姐了。”
裴骥一时没听清,“什么?”
管家勉强压了压心神,口齿清晰道:“二小姐,珍珠小姐,我方才看见她了,她右耳耳垂后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您还记得吗?”
“珍珠?”裴骥冷不防也有些惊吓,掩埋多年、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霎时冒了出来,忙不迭攫紧管家的胳膊,“你当真没看错?”
怪哉,裴骥身为淮安府裴家的独子,长至如今二十来岁,称得上是顺风顺水,提起这珍珠小姐,有何惊吓的呢?
原来裴骥自打亲娘去世后,府里便有些做下人的渐渐编排起他,彼时裴骥也不过才四岁。
下人们说裴老爷没多久就要再娶一房续弦太太,届时生下二少爷、三少爷,家里有那位续弦太太当家,待裴老爷百年之后,能分给裴骥的财产想必只少不多。
那时候裴骥年幼,对争家产一事半蒙半懂,这话听进耳朵还不如新得的蛐蛐有趣。
赶巧裴老爷那时较为怜惜的二姨太太乃裴骥表姨妈,膝下未得一儿半女,又因同裴骥亲娘姐妹情深的缘故,对裴骥爱屋及乌,便留神把这些话听进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后来续弦太太过门,第二年诞下一女,裴老爷很是喜爱,取名珍珠,意欲叫她一辈子都做裴家的掌上明珠。
见是个女儿,那二姨太太悬了许久的心方窜下去,暂且把家产争夺之事先压回了肚子里。
兄妹两个虽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但因家中拢共就两个孩子,时常也是耍到一处,裴家一时也充斥着欢声笑语。
谁知突生变故,裴珍珠六岁那年,十一岁的裴骥太过调皮,同外头的一班狐朋狗友打赌,大冬日的往下游的淮河里跳,少年气性上来不管不顾,这一跳,就跳出了事。
裴骥发起高热,奄奄一息,裴家上下乱作一团,眼见请来的郎中个个都治不好他,裴老爷急得满屋子乱转。
比裴老爷更急的,自然是那位二姨太太。她本就心疼表姐年纪轻轻就离世,如今裴骥遭此劫难,她更是恨不能自己替了去。
伏在桌上哭了半日,倏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是那位续弦太太同身边的婆子在交谈。
“太太,您瞧大少爷如今这样怕是不行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备下些东西?”
“嘘,休要胡说,骥哥儿吉人自有天相,这一关难过,咱们多去庙里替他求求菩萨,他总能过去的。”
二姨太太听了这话非但不感激,反倒呆怔半日,渐渐地,坐在屋子里牵出一抹
有些吊诡的笑。
她盘算着,裴骥倘或这一趟就这么没了,那日后那些家产,可不都得是裴珍珠的?她替表姐感到惋惜,当下决意替裴骥豪赌一把,倘或成了,裴骥也还活着,日后他便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因此,在裴家阖府上下一团乱之际,二姨太太找上彼时还在裴骥身边当个守院小厮的管家,巧在这管家曾受过裴骥亲娘的恩惠,一听二姨太太的筹谋,心中虽惧怕,却咬咬牙应了下来。
于是在一个积雪压满整座淮安城的日子,趁着续弦太太领婆子丫鬟出门替裴骥祈福、裴家上下又只顾着裴骥那头的功夫,二姨太太一路哄骗着只六岁的裴珍珠往偏僻的侧门去。
说是去趁娘出门,避开所有人,悄悄领她去买糖吃。
裴珍珠那时正换牙,又有些调皮,平日被娘逼着不许吃糖,那段时日又被拘着,说是哥哥生病,不许在家中胡乱窜动打搅哥哥。
一听能出去耍,还有糖吃,裴珍珠自然是期期艾艾地跟着。
管家暗中寻的拐子早已在外头候着,二姨太太一径领着裴珍珠转去那偏僻的侧门,待打开门,裴珍珠一见白茫茫一片,高兴得忙往外冲。
那拐子趁其不备一把蒙住她的口鼻,渐渐地,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角门外。
所有挣扎的痕迹没几时就被一大片雪覆盖,待续弦太太回来时,满宅子寻不见裴珍珠的踪迹,这才开始慌神,同裴老爷两个捆了家里的下人一番审问,下人们全留神裴骥去了,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续弦太太急得五内淤火,当即便去报官,可为时已晚,那拐子收了二姨太太给的银子,早已在短短几个时辰里绑着裴珍珠出了淮安城,天地广阔,又能去哪里寻呢?
续弦太太急火攻心,终于支撑不住,在第二日便一头栽倒在地,偏巧也在同一日,裴骥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
整个裴家一时不知该喜该忧,裴老爷面对续弦太太的哭闹起先还耐心哄着,待时日一长,也稍显力不从心,虽依旧派人在外头打探裴珍珠的消息,夫妻两个却逐渐离了心。
后来一年又一年,裴珍珠始终没有下落,裴家只剩这位续弦太太还坚持苦寻,其他人自然是泠然旁观,有心也无力了。
管家被裴骥掐得轻嘶一声,骇目圆睁,一连迭把下颌重重点着,“我没看错,方才钱小姐坐在马车里,她身边跟着两个丫头,梳双髻的那个您见过,头先踏青时您不是还同着一起玩过酒令?”
“另一个丫头鲜少跟着钱小姐出门,千算万算,怎算得中她竟是二小姐?”
管家斩钉截铁道:“她方才正低着头坐在钱小姐身边,模样是长变了,乍一看认不出来,但那块胎记我记得清楚,现在细细想一想,眼眉处其实还有些儿时的影子!”
“少爷,您还没同二小姐打过照面,六岁那时早已能记事了,倘或她想起来,又有钱家护着,万一往官署揭发当年之事,咱们岂非又摊上一桩麻烦事?”
“你容我仔细想想。”裴骥尽敛神情,在暗室里静静站了会,等到外头渐响璎娘暗自嘀咕的声音,像在四处寻他。
他这才抬起脸,命道:“你亲自回淮安一趟,问二娘,证实她究竟是不是珍珠,倘或是,下毒的事便搁置下来,兄妹一场,做哥哥的许久不见妹妹,也该私下同她叙叙旧。”
“我得改改主意不急不急”
裴骥始终不忘断腿之仇,大约是深知不可与秦离铮正面对上,他又牵出抹阴森森的嗤笑,“她若是珍珠如此一检算下来,我又到了暗处,哼,一个她,一个钱映仪,届时我要一并解决了。”
待管家肃着神色应下,裴骥复又转出稍显敷衍的笑颜,出了暗室,脚步一转向璎娘迎去。
淮岸热闹,闹市喧天。这厢钱映仪辗转到了何家铁铺,便笑嘻嘻挽着春棠的臂弯进去,那伙计认出她,忙笑着迎来,“哟,奶奶,您稀客。”
钱映仪被这声“奶奶”唤得稍显羞赧,转念一想自己迟早要嫁给秦离铮,提前听一听也没什么。
于是她便绽开个笑,拉着春棠往前站,“我这妹妹好事将近,烦请您给瞧一眼,适合打些什么金饰陪衬着?分心,挑心,镯子,花钿统统都拿几个样子来比一比,不计较银钱,只一个要求,要衬得上她。”
那伙计“哎呦”一声,心中自然叹道钱映仪出手大方,一双眼睛在春棠脸上打了转,登时把她夸得美如月宫仙娥。
春棠听不见,瞧着神情却也晓得他是在夸自己,忙端端正正向他福了个身。
一番比较下来,定下一个金镶宝石青鸾分心、一支金嵌莲花挑心、两副金坠子、一对灵芝纹金戒指。
钱映仪摸出钱袋子交付定金时,小玳瑁忙抢着上前付,被她狠拍手背打开,嗔道:“你的银子不都是春棠的?哪有自己拿银钱置办嫁妆的,且先收着,日后记着要对她好,把她捧在掌心里,这才不算辜负我一番心意,明白了吗?”
小玳瑁感激至极,忙把下颌轻点。
夏菱在一旁喜滋滋拿着铺子里的银饰往春棠脑袋上比划,仗着春棠这会听不着她在说什么,便琢磨道:“小姐瞧,这些银制的花钿也很衬春棠呢,奴婢待会悄悄买下来,您先领着她出去。”
“起先与她说起要送新婚贺礼,她还一连摆手拒绝哩,嘿嘿,莫要叫她晓得了,届时一并塞进她的箱笼里便是。”
钱映仪跟着笑,“你也有心,花了多少银子,你回头同我说,我换成月银补给你。”
夏菱讶然推脱,“那不行!”
一来二去耽搁片刻,那伙计复又出来,递给钱映仪一张条子,笑道:“届时奶奶派人来取时,带着它就行。”
钱映仪点点头,见夏菱给自己打眼色,遂领着春棠先出去,往门口四下瞧一瞧,待到夏菱再出来,秦离铮的身影适时也出现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