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菱把两对有情人一瞥,笑呵呵握拳往掌心一拍,“赶上巧宗!小玳瑁领着春棠去耍,小姐同秦指挥去静海寺,那奴婢今日得闲,有大把的功夫去河边玩呢!”
“你来啦!”钱映仪远远朝秦离铮挥手,那双眼睛益发清亮,冬日分明还未降临,却好似看见了一双无瑕透亮的冰珠子,“过来!过来!咱们走另一头出去!”
秦离铮噙着笑行至她身前,穿一件靛蓝色葡萄纹圆领袍,梳着干净利落的头发,一凑近,又嗅见那抹薄荷香,令钱映仪复又回到夏日余韵里。
向小玳瑁几个打过招呼,秦离铮不做停留,当即牵起钱映仪往另一头走,片刻的功夫就转出街巷,把钱映仪往辆黑漆漆的马车里送。
钱映仪笑嘻嘻坐定,撩起眼皮瞧他端正坐在自己身侧,忍不住又调侃他,“秦指挥因何不亲自驭马?”
秦离铮扭过脸,垂眼细细端详她片刻,一言不发去挠她腰间软肉,“你叫我什么?”
挠得钱映仪咯咯直笑,马车里洒进半束光,她的笑颜悬在秦离铮眼前,比淮河两岸的秋海棠还要耀眼,“哎呀,你别挠,痒,别闹了,给人听见不好!”
一个闪躲,她薄薄的肩背就欹在车壁上,眼前是秦离铮盯着自己依旧火热的视线。
钱映仪也细细端详他片刻,扫量他的眼眉与整张脸,旋即指尖轻勾他的下颌,往上微微一挑,眼梢里飞出半丝挑衅,“都说皇上身边的秦指挥使心狠手辣,杀官员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日后若再添上狼子野心,或许能往上爬得更高,我瞧瞧,哪里心狠”
她“啵”的一声亲在他唇上,再移开时,窥清他唇畔的笑,笑嘻嘻道:“哪个心狠手辣的权臣笑成这样?”
秦离铮笑了声,“对你,我要做什么权臣?不闹你了,说说,给春棠都挑了些什么首饰?”
他一惯不爱打听除她之外的事,钱映仪狐疑觑他两眼,心念一转,笑意更甚,“你套我话
呢?想以此摸出我的喜好,回头再来讨好我,是不是?”
她歪歪扭扭坐着,恰逢马车驶过一截稍显颠晃的路,她干脆懒洋洋往车壁上倚着,两条腿伸去他的小腿间轻晃,嗓子里喧出一股叹息,“那太可惜了,我没挑呢,叫铺子里的伙计给春棠挑的。”
被她戳破,秦离铮也不心虚,她一双脚撞得他的小腿酥酥麻麻,他也干脆捞起她的脚搁在腿上,自己则往她身前挪近一些,一手兜揽住她的腰,“这样舒服点?”
钱映仪喟叹一声,感受到他在轻捏自己的脚腕,舒服得半阖起眼,正要歪着脑袋往他身上靠,不防倏然起身,惊道:“对了,忘了同你说,我今晨出门时见着那裴骥了!”
“瞧着像是要搬家呢。”
秦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摁着她的脚腕没让她动,垂眼忖度片刻,问,“可有见到那个叫璎娘的戏子?”
钱映仪讶然,“这你都能猜着?”
秦离铮点点头,“我一直都命人在暗中监视他,他已知晓自己那本账册被掉包之事,却没什么动作,突然要搬家还跟那位璎娘联络上,想必是要通过你来报复我。”
“他怎的这么烦,就不能抓了他?”
钱映仪颇有些烦躁“啧”了声,话甫一问出口,很快复又回神,锦衣卫虽权利大,却也局限在官场,裴骥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燕蔺一党还未抓捕,反倒先逮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钱映仪明白,秦离铮也在等,等一切时机正好。她撇撇唇,暗咬牙关,声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堂堂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躲在阴暗处,只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算什么本事!”
“眼下就差最后一步,燕榆已同那位范大人共乘一条船,只等范大人有动作,锦衣卫会立刻缉捕他们一干人等,届时一应证据都有,自然也漏不了裴骥。”
钱映仪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想着自己又被裴骥盯上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倒转回去就把他给捉出来一顿好打!
“从今日起,你夜里便去我那睡,”秦离铮冷不防道:“白日我再多派几个人守着你,不要怕,他找不着机会动手的。”
“我不是怕,我是气他阴魂不散!”钱映仪胡乱晃一晃脚,闻听他借故让自己每夜都过去他那宅子,心里有片刻的悸动,轻轻笑了声,拿膝盖去拐他,“你又起了坏心思。”
秦离铮稍垂着眼,盯着她看,慢慢俯身靠近,牵出个没脸没皮的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两人一路话没停,可多半也是钱映仪在叽叽喳喳说,秦离铮听到认同处时把下颌轻点,也跟着附和两句。
后来马车里岑寂片刻。驭车的手下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狐疑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暗自嘀咕半日,只道是话说尽了,约莫在歇息。
辗转过去大半个时辰,马车总算行至静海寺门下。高高的檐宇,刷着红色的漆,犹显宁静。
秦离铮先打帘下来,旋即去接钱映仪,女孩子仍是那张俏丽的容颜,腮畔却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领子下隐约得见一个浅粉的印记。
钱映仪掀眼轻瞪他,站定后旋身凝视着静海寺的大门,叹道:“先前听爷爷说这儿是皇家寺庙,后来改了制,这才允许老百姓进出,我还是头一回来呢,瞧着同别的寺庙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甫落,钱映仪见这时候庙里香客瞧着不算多,便拔脚往寺内行去,不巧眼风扫过四周,在不远处窥见燕如衡与范宝珠的身影。
钱映仪一怔,扭头瞧一眼秦离铮,“他们也在这儿,好巧。”
那头燕如衡也瞧见了二人,不知与范宝珠说了什么,范宝珠笑嘻嘻松开他的胳膊,立时旋着裙摆领着丫鬟往另一头去了。
燕如衡遂缓步往这头来,瞧着是有话同钱映仪说。
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察觉秦离铮往身前挡了挡,心里却起了另一股念头。
自打初见燕如衡,她便觉得他那张脸生得尤其漂亮,不由自主地生出欣赏之意。慢慢地,她与他做了“朋友”,说了些彼时听着稍显奇怪的话,他倏又渐渐远离了她,再到秦离铮揭开这一切的真相
钱映仪一惯敞亮,自然也明白燕如衡也许起先是听着家中的摆布接近自己,后来因何又远离约莫是他自己的意思。
今番既然碰在一处,她也想着同燕如衡把话彻底说开,便与秦离铮道:“你等等我,我有话与他说。”
方要往那头去,不防手腕一把被攫紧,扭头一瞧,是秦离铮不大高兴的脸。
钱映仪冷不丁笑了,“你还吃什么醋?不喜欢我同他讲话,那也总得让我把话说清吧,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
秦离铮默然垂首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只是他面上不显,反倒把她拉近,俯身往她腮畔亲出重重一声响,旋即目光仿佛是不留神游过她领子下的印记。
静静看了片刻,他笑了声,“你去,待会说来我听。”
钱映仪匪夷所思瞧他这幅酸涩气性,活脱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她难免去比较,只怕换作小玳瑁,都比他此刻要稍显成熟。
眼见燕如衡的身影益发离得近,钱映仪暗暗往上翻了翻眼皮子,一拳打过去,“去一旁等我,小气!”——
作者有话说:裴骥,你再等等,我在写死你的路上了[摸头]
秦离铮:吃醋,但我不说,我就猛地亲一下,嘬出响亮一口
钱映仪:你真的小气得有点可怕
春棠的身世已揭开——
第49章
“钱小姐。”不一时,燕如衡行至钱映仪身前,倏又改了从前定下的称呼,语气隐带疏离。
两个站在寺庙檐角下,这时候忽然又艳阳高照,一束光斜斜照在钱映仪的半幅肩头,她抿一抿下唇,虽已明白他当初是刻意接近自己,却仍维持礼节,端端正正向他福身,“燕大人。”
燕大人,从最一开始,她仿佛就只用这三个字唤他。
燕如衡站在阴影下,盯着她肩头那些细微的尘埃,扯出一个苦闷的笑,“我要同宝珠定亲了。”
他今日穿了件青谷色交领直裰,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觉得他的脸倏然没那么漂亮,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老了点儿,肩背也塌了点儿。
闻听要定亲,钱映仪心内一动,暗道范大人约莫不久就有动作,面上却不显,只道:“那先恭喜燕大人了。”
旋即没有再讲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燕如衡轻垂眼皮,目光掠过钱映仪的脸。
方才过来寻她时,他说不清自己要同她说什么,只是纯粹地遏制不住要说话的心。
他又何尝不晓得她或许也知道了他接近她的全貌。
那一束光像把无形的斧子,劈开了他和她原本就毫不相干的世界,那些细细的尘埃在她肩头浮动着,像生了嘴的怪物,一个个跳着向他指责,令他觉得自己——无耻,奸佞,算计。
可愈是知道自己一步步跌进深渊,他便愈发想拽住她那一丁点儿纯粹与干净。
今番他们又面对面站在一处交谈,看她同秦离铮携手进寺庙,再看秦离铮俯身吻她,很是奇怪,原先那股在五脏六腑作祟的酸涩仿佛不再有
“燕大人?”钱映仪轻眨着眼,稍有疑惑地开口。
燕如衡猛然回神,慢慢挪开视线,转头望向半空里的淡淡浮云,“钱小姐,从前我问过你,倘或我也有不好的一面,你当如何,你那时说,道不同,我们无法再做朋友。”
“不瞒你说,钱小姐,我是喜欢你的,”寺里清净,整洁,大约从前是皇家寺庙的缘故,小僧人轻扫得十分仔细,燕如衡目光稍转,最终落在檐角不起眼的蛛网上,“即便是宝珠在这里,我也还能坦荡说出这些话。”
他嗓音十分轻,“钱小姐,秦离铮对你如何?”
钱映仪回身凝望不远处的青年,正懒洋洋抱臂盯着自己,她扯了扯唇,如实道:“很好。”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对你好那就行了”
他背着身,眼睛里像是渐渐凝着一点灰蒙蒙的雾,“既不再是朋友,依钱小姐来看,是非对错,正与邪,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这话问得十分直白,钱映仪心中一咯噔,免不得暗揣他是否是在借机试探,又或是听从燕榆的安排,另存了什么心思。
忖度片刻,她才挑出一席折中的话,“是非对错也好,正与邪也罢,全凭你如
何看待。”
她随着他的目光去瞧檐角下的蛛网,嗓音里喧着一股叹息,“譬如这蛛网,叫小僧人看见了,或许笤帚一挥就什么都没了,于小僧人而言,他有何错?他不过是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可于织网的蜘蛛而言,它又有何错呢?它也不过是静静待在此处罢了。”
“对小僧人来说,他行的是正义之事,对蜘蛛来说,却是邪恶至极的。”
她道:“天地辽阔,世间苍茫,这世上之事,我也只知一星半点,在蛛网同僧人的事上,或许是非对错没有绝对,可倘或再换个角度去想”
“弱肉强食,僧人占尽优势,倘或他心存恶念,挥走蛛网仍不痛快,还要踩死蜘蛛,碾着它的血,这样的恶,我想,即便是佛祖也无法赦免。”
燕如衡眸色颤了颤,掩在袖摆下的指骨不自觉紧握,钱映仪在他身后静观片刻,她晓得,他听懂了她暗藏的劝诫。
佛语常言,回头是岸,燕如衡替燕榆办事,即便有良知,可仍然是跟着踩在百姓头上喝血的一部分。
倘或燕榆是那僧人,燕如衡便是他手中的笤帚。
燕如衡若能主动交代一切,以作证人,燕蔺一党再如何狡辩也再翻不了身。
见他半日未有动静,钱映仪稍稍嗟叹一声,想及自己过来同他说话的目的,又道:“今日既把话说开,那正好,我也有话同燕大人说。”
“燕大人,你同范小姐定亲,范小姐可高兴?”
燕如衡身影轻轻动了动,复又垂下眼,低声道:“自然是高兴的。”
“既是高兴,那足以证明她十分爱慕你,”钱映仪望向他,“我只知喜欢一个人,该纯粹,被喜欢时,也该仔细呵护这份爱意,你方才说即便她在这里,你也能同我说出那句话,对我而言,你是坦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她是否介意你这份坦荡?”
“燕大人,在情爱面上,人一向是小气的,她既爱慕你,你也不该把她的这份爱轻飘飘揣在身上。”
钱映仪瞟着范宝珠离去的方向,知晓这个姑娘或许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只是有一腔孤勇的爱。
范大人缠绵病榻,万不得已才应下燕榆帮衬自己的要求,对范宝珠而言,他是个好父亲,疼惜她,可于百姓而言,在不久的将来,即使清廉如他,也即将成为吸血的一份子。
她没资格在此刻牵出恻隐之心,只能尽可能地让这个姑娘拥有一段完整的爱,“燕大人,撇弃别的不谈,单谈情爱二字,还请珍惜当下。”
大约是钱映仪说话时的语气过于泠然,燕如衡好似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力度不重,却泛起尖锐的疼。
这股疼并非来源于她的坦荡直白,而是她的一席话再次令他感受到了自己有多阴暗,有多卑劣。
说到此节,钱映仪自知什么都已说尽,遂又向他福身,头也不回地旋裙奔向秦离铮。
燕如衡静站原地片刻,这时候才撩起眼皮去追逐她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想跟着她往前走一走,双脚却仿佛粘连在地砖上,沉重到拔不起来。
渐渐地,他明白过来,其实他也并非是喜欢她,而是被困住的那个自己,喜欢她身上的那抹纯粹,仅此而已。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燕如衡低喘了口气,心头那团郁结消散些许,没几时,见范宝珠远远提裙奔来,旋即扯出个笑,慢慢迎了上去。
范宝珠臂弯里躺着几簇秋菊,笑着捧起来给他瞧,“三郎,你看,我觉得很衬你呢!”
燕如衡倦怠点点头,尚未说话,范宝珠倏然掬着他的脸左右窥瞧,目色担忧,“三郎,你是不是没休息好?不如咱们就先不拜菩萨了,反正爹的病已经大好了,先回去吧。”
燕如衡怔然看着她,同钱映仪说的一样,范宝珠的眼里全是自己,那双稍显湿润的瞳眸里明明白白映着自己的身影,恍然令他生出一个念头——这样好的姑娘,他怎好辜负?
他静静看着范宝珠,没讲话,倒把范宝珠给看得腮畔渐染一抹红,渐渐地,垂下头,轻掣他的袖摆,“回不回去嘛?”
“好,我们回去。”
碧瓦朱檐,阳光四射,一扫先前的阴霾,寺庙如此,人亦如此。
这厢钱映仪扑到秦离铮身前,歪着脸把他窥一窥,笑问,“你是不是都听见了?用不着我再向你交代了吧?”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头揉捏,如实道:“听见了,你还懂佛呢。”
一听就知他在调侃自己,钱映仪蓦然把手抽回,端正起来,斥道:“大胆,菩萨眼皮子底下,你岂敢毛手毛脚的?”
钱映仪今日施妆傅粉,浑身香气融融,淡扫的眉毛像春日里的柳叶,倏然变了个脸色,秦离铮益发觉得她可爱,免不得笑出声来,佯装两个掌心合拢,轻声道:“那还请菩萨莫要怪罪。”
“哎呀,别在这儿木杵杵的站着了,咱们不是还要替团姐儿求平安符?”钱映仪呆不住,忙不迭地就扯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跟上,跟上。”
秦离铮眼底蕴着笑,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心口不一,向来是她的习惯,才刚还拿菩萨当幌子呢,这时候又不怕了。
两人半晌行至正殿,殿内一众僧人正阖眼诵经,钱映仪先跪在蒲团上虔诚拜过菩萨,方去寻替孩童赐符的方丈。
平安符小小一个,四四方方的,方丈拿到菩萨身前嘀咕半日,旋即赠给钱映仪。她小心翼翼接了,塞进腰间的香囊里,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待出正殿,正值晌午,日头正盛。秦离铮丝毫不避讳人,抬手理一理她比甲上的褶皱,问,“你先前没来过这儿,我也是头一次过来,多转转,午晌就在寺内用斋饭?”
钱映仪一脸高兴,“好!”
二人沿廊走着,见周遭没什么香客,钱映仪倏低声问,“方才我同燕如衡说了那些,你觉得他真听懂了吗?”
秦离铮随手捻起一朵野花轻扫她的鼻尖,“他若听不懂,江宁县二老爷的位置便是白坐,只是听懂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好话已说尽,不必再纠结这个。”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点了点,也觉着是这么个理,不再细想,一双眼睛四下睃寻,远远瞧见一棵玉兰树,便拿手指往那头点了点,“你瞧,那树上挂了好多红带子呢,咱们也过去看看!”
一径走到玉兰树下,擎着几条红带子一窥,才知是棵姻缘树。钱映仪冷不丁笑了,“来得巧,我也想挂呢。”
一旁便有僧人支着个小摊坐着打盹,竹编的小方桌上垂挂不少红带子。
钱映仪蹑脚行去,未打搅他歇息,自顾抽出两条,又取过桌上毛笔沾墨,兴兴行至秦离铮身前,“你拽着这个,我来写,咱们一人一条,绑在一根树枝上。”
谁知秦离铮兀自收起其中一条,夺过她手中的笔,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落膝在石头前,提笔端正往红带子上写,一面道:“一条足矣。”
钱映仪稍有惊骇,“你已经小气到连我的名字都必须同你的写在一起了?”
秦离铮抬抬眼瞧她,又转回去继续写。
“我看看你写什么,”钱映仪立在他身后,裙摆蹭过他的袍角,使她整个人像长在他身
上的花,“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她笑一笑,轻声道:“张安陆的词,你还懂这个呢。”
秦离铮依次写下二人名字,待微风吹干洇湿的墨,遂足尖轻点,跃上玉兰树,暗含着几分小心眼儿,把这红带子系在了枝叶最茂密、叶隙最小的树枝上。
旋即打了七八个死结。
钱映仪十分想笑,怕笑出声惊醒那小僧人,一直到秦离铮复又跃下树,一路牵着她踅至寺庙另一处,她才一个没忍住,抖着薄薄的肩笑出来。
秦离铮难能耳廓稍红,摁一摁她的指头,方回答了她先前的话,“我好歹年少时也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懂这些,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钱映仪益发笑得大声,干脆丢开她的手,一径跑到了用斋饭的园子里,自眼梢都飞出几滴泪,半晌才歇下来,“我我不是笑你这个,你打那七八个结的用意是?”
“自然是把你同我牢牢捆在一起。”秦离铮紧随其后,知她在笑话自己,也不恼,只跟着理一理她微散的鬓发。
钱映仪被他直白坦荡的话说得心头悸动,渐渐敛了笑话之意,指尖轻勾他的掌心,小声道:“我饿了,先吃饭,下晌再转一转,咱们就回城。”
“不笑话我了?”秦离铮垂眼好笑盯着她,“不是你叫我直面心意?”
说得钱映仪蓦地心虚,轻轻推他一下,羞恼道:“哎呀,不笑了不笑了,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自己去了。”
秦离铮笑笑,一把握紧她的手,正大光明牵着她进了斋房。
今番来静海寺的香客不多,可这其中自然也有门户里的太太,赶巧斋房里有位太太正用着碗素面,她一眼认出钱映仪,便客客气气扬声喊了喊,“钱小姐,钱小姐,这儿哩!还记得俺不?”
钱映仪惊愕起来把手一缩,细细扫量那太太的脸,复又听她口音,想起先前自己过生辰时,二人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实在想不起这太太姓什么,便守礼笑了笑。
那太太热情,见二人携手进来,遂三两下吃罢那碗素面,兴兴凑过来打招呼,“哎唷,钱小姐依旧貌美如花,这位是秦指挥使吧?我头先也听人说起过你们呢,不想今日一见,恁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愈往下说,斋房里几个寻常百姓就愈是侧头望向这边,钱映仪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不好赶人,只含糊应声,“嗯嗯,太太您和善。”
那太太又叽哩哇啦说了半日,无非便是金陵水土如何如何好,比先前在河南行省好上太多,一时又夸金陵的小姐个个都水灵,她膝下尚有一子,话里话外透露着想相看一门儿媳的意思。
大约是从哪儿打听到钱映仪同晏秋雁关系融洽,这话题渐渐就转去了晏秋雁身上,“钱小姐可晓得晏小姐平日都喜欢什么?”
钱映仪这才醒过神,原来这太太想借着她的嘴去讨好晏秋雁,她闷头细细忖度,不好背着晏秋雁随口应下什么,一时又甩不开这太太,只好垂下眼逃避她的话。
不防就是这一垂眼,蓦地发觉裙边坐蹲着个安安静静的丝毛小狗,脖子上套着绳,绳的另一端握在这太太手中打转。
她竟毫无察觉,这太太牵了只狗!
钱映仪心头一惊,险些起身掀翻眼前的四方桌。
秦离铮立时察觉出她的神情不对,跟着桌下一窥,也稍有惊骇。方才这太太坐在钱映仪身后,过来时只眨眼的功夫,恰好又穿着大袖长袄,他当真是错漏没注意。
他当即欲起身拉着钱映仪往外走。
谁知这时候小狗动了动,绕着钱映仪的裙边打转,这太太也顺势把它抱在怀里,一面抚着毛茸茸的毛发,一面笑着同钱映仪道:“钱小姐有没有听俺说话啊?”
钱映仪身子往后躲,不答反问,“太太太太原来还带了条狗。”
她姿态闪躲,倘或是心思细腻之人瞧见,一眼便也懂了。偏这太太含笑点头,把小狗往她身前送了送,“它叫豆儿,乖得很哩,才四个月,钱小姐摸一摸?”
秦离铮看不下去,眼里渐渐蕴出一丝冷,起身道:“走,回城再寻吃食。”
怪哉,大约是先前遏制着自己没动,又或许是这小狗十分安静,一声也不曾叫唤,凑近了,钱映仪便清晰窥见它湿漉漉的鼻头和亮如冰珠的眼睛。
她坐在原地没动,抽回被秦离铮握住的手,轻问,“它不咬人吗?”
那太太失笑道:“这么小的奶狗,牙都小小的呢,不咬人,很乖的。”
秦离铮在一旁静观钱映仪的反应,心念一转,便静静坐回了长条凳上。
钱映仪思量半晌,架不住这小狗儿一直盯着自己,心里的好奇竟把那股害怕给压了下去,她抿着唇,胳膊肘渐渐搭在桌面,指尖轻蜷,又问,“真的?”
太太这时候又会察言观色了,瞧出她想摸,也暗自琢磨她兴许是有些怕,便温声鼓励道:“再真不过了!不信钱小姐摸一摸,我摁着它。”
钱映仪被劝得颇为心痒,瞥眼去瞧秦离铮,见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遂伸出一个指头,慢慢地,悄悄地,按在了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十分乖顺,脑袋往指头上顶了顶。钱映仪讶然睁圆了眼,把唇微张。
她感受指腹下那柔软里带着点坚硬的手感,抬脸看一看眼前的太太,又去看秦离铮,“这感觉,同我摸团姐儿的脑袋是一样的!”
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干脆轻柔握起她的手,一下下往小狗的脑袋上轻抚,“俺没骗人吧?”
钱映仪心里的害怕在这时候彻底窜回去,唇畔渐渐凝出一抹笑,轻唤,“豆儿豆儿”
豆儿的脑袋顶着她的指腹,倏然眯起眼睛,呜呜哼唧起来。钱映仪冷不丁把手一收,“它做什么呢!”
秦离铮失笑,“是让你再摸一摸它的意思。”
太太家里那位官人从河南行省调任来没多久,她亦有心同金陵的小姐们多攀好关系,因此,便把豆儿搁在地上,笑问,“钱小姐,俺的菩萨还没拜完哩,也不好带豆儿进正殿,你若是没那么怕,不妨同它玩一玩?”
钱映仪心中一动,捻着指腹回味方才那道手感,又见这豆儿小小一个十分乖顺,忖度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用罢斋膳,说是往静海寺再逛一逛,实则钱映仪整个下晌都在“靠近豆儿、躲开豆儿”之间打转。
豆儿不知打哪叼来个布缝的沙袋,一口搁在钱映仪裙边,钱映仪玩心渐起,罕见地没有嫌脏,蹲下身子捡着那沙袋往前一扔,豆儿立时“汪汪”叫了两声,短腿一迈就狂追而去。
暮色四合时,豆儿玩累了,肚皮朝天仰躺在草堆里,钱映仪早已掀翻先前那抹害怕神情,笑吟吟掬着自己的脸,“嘬嘬”几声,豆儿一个猛子复又翻过身,歪歪扭扭向她跑来。
钱映仪轻抚着它的脑袋,一连迭叹道:“原来狗也没这般吓人”
秦离铮笑,“几个月的奶狗自然温顺,但倘或你今日碰上的是大狗,我是定然要拉着你走的,凭那太太如何夸都绝不可能让你接近。”
二人正说着呢,那太太赶巧冒了出来,往钱映仪跟前抱起豆儿,旋即冲钱映仪抛出一记眼风,“钱小姐,将要天黑啦,俺先往城里赶了,下回有缘碰上,俺还叫豆儿逗你高兴呢。”
撇弃这位太太并不那么单纯的目的不谈,钱映仪心中尚且对她抱有感激之意。
是因这一巧合,钱映仪今日才有了崭新的改观,因此捋一捋裙摆的褶皱,站起来端端正正向她福身,“谢谢您。”
太太笑了笑,没再讲话,自顾领着丫鬟婆子离去。
钱映仪目送她身影渐渐消失,兀自行至一旁的水井舀了水,仔仔细细把一双手洗净,转而回身冲秦离铮一笑,倏道:“阿铮,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是不是?”
秦离铮身后是一面墙壁,他的肩背懒洋洋欹在上头,坐姿也没那般端正,一条腿屈着,脚跟踩在石磴上,胳膊支在膝前,仰脸望着她笑,“谁说的?”
他往玉兰树的方向抬一抬下颌,“姻缘树上挂,有菩萨保佑,难道有变?”
钱映仪眨一眨眼,跟着他笑。微风四起,吹起她如蝶翼轻振的裙摆,把她细细的嗓音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嗯先前笑话你,是我不对,张安陆的词我很喜欢,你可知他还有另一句。”
她隔着小半截距离,两条胳膊背去身后,稍稍俯身,仿佛是要他听清自己说的话,“韶华长在,明年依旧,相与笑春风。”
秦离铮一怔,坐姿渐渐端正,天已暮,花依旧,烧红了整片天的晚霞坠
在她的肩头,烧滚着她愈发柔和的身影,沸腾了秦离铮的心。
他也隔着这小半截的距离没动,半晌开口,难掩惊喜,“钱映仪。”
“你答应嫁给我了?”
钱映仪站在原地没动,学着他先前的动作,眼睛把那棵玉兰树望一望,绽开个笑,“有菩萨看着,你又打了七八个死结,我只好点头囖。”
秦离铮呆坐半日,愣神看着她。
渐渐地,他唇畔凝固的那抹笑霎时划开,吭笑两声,蓦然起身一把搂她在怀转了两圈。
大约实在难掩这股充沛到快从四肢里长出来的喜悦,他复又捞起钱映仪的腿弯,把她高举起来,一连迭转了好几个圈。
钱映仪有些头晕目眩,忙拍打着他吗,“好晕!你快放我下去!”
秦离铮顺从放钱映仪落地,不等她做出反应,又猛然捧着她的脸,他的眼角眉梢里满是肆意张扬,拇指轻揉了下她的脸,泄出个尤显放肆的笑,“你跑不掉了。”
旋即深深吸气,重重往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路逼她至墙根下,宽厚身影彻底遮挡住她,钱映仪被迫仰着脸,急喘着气,只觉愈发头晕,听着正殿里传来的敲钟声,一时挣扎起来,“别亲别亲菩萨看着呢”
“菩萨若怪罪,我挡着。”秦离铮含混口齿应声,一下一下亲在她的唇畔,复又去亲她的脸,旋即是额心。
俄延半晌,他方埋首抱紧钱映仪,道:“现在,立刻,马上回城。”
“早日处理完正事,我早日娶你回家。”
继而松开她,摊开掌心悬在她眼前。
微风吹落满地微枯的树叶,晚霞绮丽,钱映仪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姿态,倏然想起多年前的遥遥一眼,蓦然感叹“缘”这个字,只是一时间她也不太能完全琢磨透,于是把手重重往他的掌心一送,指骨相贴,旋即随风往前跑,“走啦!秦离铮!” 。
巧得很,燕如衡同范宝珠亦是在城外游玩至天黑才回城,一日下来,范宝珠的好逐渐泡软了燕如衡的心,面对她时,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浸染出真诚。
戌时末,燕如衡送范宝珠回范宅,二人立在宅子角门外,范宝珠依旧往他脸上亲了下,“三郎,明日你是不是要回县衙上值?”
燕如衡垂眼盯着她,看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主动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在不舍?”
范宝珠笑颜更甚,蓦然一揽他的腰身,热烈又大方,“当然啦!”
燕如衡低笑,“过几日,咱们的亲事便定下来了,最迟年末,你我便是夫妻。”
范宝珠缩在他怀里眨眨眼,“嗯我很高兴,三郎,你高不高兴?”
“高兴。”
范宝珠便仰起脸,笑道:“那你亲我一下,每回都是我亲你呢。”
燕如衡心内像是塌陷了一块,想及那句珍惜眼前人,便轻轻搂着她的腰,旋即往范宝珠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下一刻,他噙出一抹笑,抬手抚一抚她头顶柔软的发,嗓音里又透出从前那股温润,“进去吧,夜里冷。”
范宝珠点头,一步三回头进了范宅。
燕如衡稍显轻松,回身坐进马车里,直到回了燕宅,唇畔那抹笑意依旧隐隐能见。
可惜老天爷偏要与他作对,途经大花园时,空气里隐隐泛着点烧纸的焦味,燕如衡脚步一停,遂寻着那股味道走过去,走近了,方发觉是他身边的小厮箬山正往铜盆里烧着什么。
待看清小厮手中的东西,燕如衡登时冷下脸,厉声道:“箬山,你在烧从凤阳寄来的信?”
箬山被吓得一个哆嗦,心虚回身,忙把那些信一个错手丢进明火里。
燕如衡顾不得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推开箬山,伸手便把那些烧了几个角的信给捡起来,火急火燎扑灭那些火苗,便不可置信盯着箬山,“这么多我爹娘从何时起开始给我写了这么多信?你为何要烧这些信?”
“又是几时开始背叛我的?!”
箬山无措站了半晌,才小声道:“少爷我”
支支吾吾半日,一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燕如衡闭了闭眼,木然捡着那几封信件看,渐渐地,他双目蹿出火,一个转身便直往燕榆的屋子里冲。
一径寻了好几间屋子,才在西厢其中一间寻到燕榆。燕榆正歪在榻上点香,王采苓在一旁轻呷一盏茶,燕如衡死死盯着二人,举着那些信质问,“我娘生了病,缺银子治,我爹那点俸禄压根不够,为何瞒着我?”
他猛然把信甩在燕榆身前,压抑许久的怒气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即便不许我同他们有太多来往,我爹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何至于你漠视至此?”
“范大人你能治,轮到我娘,怎么就不行?只因范大人能给你带来利,而我爹娘什么都做不到?”
见燕榆不讲话,燕如衡只觉五内淤着一团浇不灭的火,“好,你不给银子,我给!”
旋即一个挥袖,人就跟着往外走。
“站住!”燕榆蓦然厉声喝止,“你要往哪里去?”
“凤阳!你不管他们,我管!”
谁知燕榆一声令下,屋子外头陡然冲进来几个侍卫,一把拦住了燕如衡,燕榆不紧不慢追出来,道:“哼,去凤阳?明白告诉你,不许去,你同范宝珠定亲在即,你不能走。”
“你乖乖听话。”
燕如衡不可置信回喊,“我娘病了!那是我亲娘!”
燕榆没有再讲话。
王采苓这时候也跟着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我不就是你娘嘛?”
燕如衡霎时像被凉水从头淋了个遍,在这个他觉得自己又渐渐活过来的夜里,眼前的这对夫妻,又再一次毫不留情往他心里狠狠剜了一刀。
他几乎是浑身有些发疼地问,“为何总抓着我一个人不放?”
燕榆站在廊下泠然观着他的崩溃,不一时,漠视了他,道:“范大人过两日便要在工部动手了,你不要坏事,你那个娘,我会救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燕如衡静了片刻,仍不死心,问,“你要我替你办事,哪一件我没有去办?你要银子,要物资,哪一回不是我去王弋那里周旋?你折算的那些东西,又有哪一次不是我在暗中帮你办?”
“爹,”他闭了闭眼,“我管你叫了二十几年的爹,就当我求你,不要把旁人牵扯进来,送银子去凤阳,救一救二婶,好不好?”
燕榆依旧不为所动,眼梢里仿佛还露着理所应当,“我说过,我会救她,但不是现在,你也少同我掰扯陈年旧账,你既管我叫爹,我就是你老子,做儿子的尽一尽孝,替爹办事,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来人,送少爷回房。”
“江宁那边,我使人送过话了,只说你好事将近,多告假几日,不碍事的。”
燕如衡一双眼睛在夫妻两个脸上来回转了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活过来”之说,好似今日的一切只是假象,回到这个吃人的魔窟里,他又是一具行尸走肉。
下一瞬,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笑叹出一行泪,“你没有心,真的,燕榆,你真的没有心,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
燕榆跟着笑,带着
点决然的疯狂,“活得好好的,老天爷怎么会叫我死呢?”
燕如衡轻点下颌,没再说什么,未让那些侍卫近身,独自怔然走出去,见箬山跟上,他回身望了一眼,眼底灰蒙蒙的,“箬山,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如今连你也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箬山静观他的神情,心中接连咯噔几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对死的渴求。
不待他细想,燕如衡已默然往前走,才刚直起来的肩背复又塌了下去。
整个人踅进黑暗里,一如这座本就有些黑漆漆的宅子,透着阴冷的、悚然的、凄凉的死气。
过完中秋,金陵城总还是要热闹几日的,车马喧阗,风吹管弦,淮河两岸的笑声依旧沸腾得厉害。
趁着这档口,小玳瑁的爹娘把赠与春棠的聘礼给送进了钱家,风吹桂花落,钱映仪笑嘻嘻挽着春棠细看,到底是夸赞了一番,“我瞧着不错。”
小玳瑁总是丝毫不错眼地盯着春棠瞧,想及婚期愈发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把箱笼阖紧,他便像只无措的鸟,满院子乱窜,一时絮絮叨叨念着成婚时的安排,一时又哄着自己莫要太紧张。
夏菱好笑拉住他,笑道:“哎呀,今番才八月二十八,你那婚期,定在十一月,日子紧过慢过,还有两个多月,春棠这新娘子都没急呢,你就急得如此紧张,真到成婚那一日,不得是洋相出尽?”
“我可再警告你啊,春棠爹娘都不在,我同小姐便是春棠的娘家人,倘或你敢欺负春棠,有你好果子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映仪暗自琢磨,倏问夏菱,“这就八月二十八了?”
夏菱茫然应声,“是啊,怎的了?”
钱映仪闷头想了半日,再抬脸时,狡黠的双目里泛着光,朝小玳瑁勾手,“你过来,往锦衣卫那边去寻一寻褚之言,就说就说嫂嫂请他来看望团姐儿!”
小玳瑁发蒙问,“可是少奶奶没这样说啊?”
“哎呀!”钱映仪跺一跺脚,想及春棠在,便干脆比划片刻,“明白了么?”
小玳瑁瞬间恍然,“哦,晓得了,我这就去办!这就去!”
待他走后,钱映仪复又同春棠交代起嫁妆,忙忙碌碌半日,一时舍不得春棠,一时又羡慕起春棠,最后只同夏菱两个互相依偎在春棠身边,静把彼此望着,继而互相牵出一抹胜似亲人的笑。
日子转瞬而过,明月渐起渐落,因要加紧收网的速度,派出去盯着燕蔺一党的锦衣卫愈发地多。
九月初一这日,时至傍晚,秦离铮正因公事遍寻褚之言不见,找了半日不见他的身影,不由地拧眉,喊住个手下,问,“副指挥人呢?”
那手下细细想了片刻,挠着后脑勺道:“前两日钱家的侍卫不是来过?副指挥想必是往钱家看孩子去了。”
褚之言自打得了团姐儿这个干女儿,成日便在手下面前炫耀,渐渐地,手下们便也把“褚之言当了爹”当作件自然而然的事。
秦离铮闻听他去了钱家,只好点点头,自顾旋身离开。
顶着暮色一路往钱宅去,人都已转进琵琶巷,秦离铮倏然顿步,抬臂轻嗅,想着昨夜钱映仪念着“哎呀你身上总有股薄荷味”,想着她嫌这薄荷味太重,脚步一转便又往自己那宅子里去。
暗道还是换身衣裳了再来寻她。
一径踅回自己的宅子,秦离铮照常开门,谁知门刚开个缝,蓦然跳出几道人影,迎头是漫天花瓣泼洒下来——
“秦离铮!岁岁平安!”
秦离铮稍有些惊愕,静待在原地没动,等着重叠花瓣下的那道身影向自己走来,瞬间明白过来,她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褚之言都诓骗走,暗自合计起来给他惊喜。
钱映仪背着手,笑吟吟行至他身前,歪脸把他窥一窥,笑道:“高不高兴呀?”
自打长兄离世,与爹娘强行分离,秦离铮便没再把自己的生辰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内心的世界虽岑寂得可怕,可自打遇见钱映仪,他好像便时常能察觉到自己充沛到饱胀的情绪。
是因为她,他心里那片海才掀起了层又一层的海啸。
因此他也牵出个笑,回视每个人,露出点“秦家二郎”的顽劣,“倘或我说不高兴,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围殴我?”
几个笑作一团,小玳瑁十分兴奋,怀里还抱着一坛酒,忙不迭地道:“今日是你生辰,别怪我不够地道,这酒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褚之言也笑道:“今夜是要一醉方休的,小秦,你跑不了。”
钱映仪也学着他的话,笑嘻嘻道:“你跑不了!”
说着便去勾他的臂膀,旋即顺手阖紧门,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柔软且轻,秦离铮好笑看着,也把她一把给回握住,大大方方牵着她往宅子里去。
依她所言,他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委婉地告诉你,我同意嫁给你~
秦离铮:好,你别动,让我爆亲几口!
燕榆,你也别急,我也在写死你的路上[摸头]
第50章
黄昏里稀稀散散吹开花瓣,带起一片欢声笑语,门外行人途经难免竖起耳朵听两句,却也只听笑声阵阵。
入夜,不远的淮河对酒笙歌,月明星稀,照亮了几人微红的脸庞。
桌上摆着褚之言自乐馆提来的吃食,并一坛上好的桂花醉,为照顾三个姑娘家,还有两小壶适合小酌的茉莉饮子。
几个围坐一张圆桌,也不嫌拥挤,小玳瑁喝过半日,渐起醉意,一双眼亮如繁星,摇头晃脑片刻,倏提议道:“我记着有一回听夏菱说,你们玩了行酒令,今日不正好有酒?何不划拳耍一耍?”
凑巧六人,偏又是三男三女,夏菱最是高兴,兴奋得直跺脚,忙拿出个指头轻点,划分好阵地。
阵营自然而然地便成钱映仪同秦离铮、夏菱同褚之言、春棠同小玳瑁。
夏菱把脑袋歪一歪,想出个比划拳定输赢更有趣的游戏来,她乐滋滋道:“只是划拳多没意思呀,这样,咱们三个姑娘家来划拳,只比划拳点数大小,最小的那个”
她望向三个男人,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最小的那个是输家,其他两个则为赢家,以面前半杯酒为惩罚,你们三个大男人代替我们喝酒,输的那个倘或反应快,在三息的功夫里喝下了杯中酒,便算揭过,倘或三息过去没有反应,那便由赢的那两个来斟酒,斟多斟少,赢的两个说了算。”
小玳瑁听得晕乎乎的,发蒙问道:“我怎的没听懂?”
褚之言笑,“很简单,譬如你同春棠一组,春棠若是输家,你在三息功夫里喝了酒,我同小秦就不替你斟酒了,反之,你反应慢,那你的杯中酒是多是少,我们说了算。”
这么一说,小玳瑁便恍然,登时摩拳擦掌,提起十二分精神,两个手掌撑在膝前,大马金刀跨坐好,“来!”
钱映仪暗瞥秦离铮也不自觉把手指搭在桌上的动作,笑嘻嘻同两个丫鬟去划拳——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些难。第一轮,夏菱
点数最小,褚之言全神贯注盯着她出拳,方发觉她是输家,慌里慌张握着酒杯,刚要喝,一把被秦离铮给拦住。
秦离铮稍有些薄的双唇噙着一缕笑,“三息过了。”
褚之言怔然片刻,蓦然一笑,“我竟反应慢了点儿?”
小玳瑁吭吭笑了两声,忙起身替他斟酒,“喝喝喝!”
少年倒酒时没轻没重,恨不能将酒坛子都塞给褚之言,秦离铮倒还算手下留情,只象征倒了点。
如此这般,三个姑娘家复又划拳。
这一回,钱映仪的点数最小。她忙去看秦离铮,青年笑吟吟盯着她,动作极快喝下杯中酒,旋即倒扣酒杯,示意自己已然受罚。
小玳瑁撇撇嘴,“嘁”了一声,“就知道逮不住你。”
接下来的划拳,便像是老天爷刻意同这年纪最小的少年作对,轮到春棠输时,头一回,小玳瑁没反应过来,被褚之言抓住“报复”。
旋即春棠把把输,酒便一杯杯进小玳瑁的肚子里,喝得他两腮通红,见也没有外人,干脆一俯身搂紧春棠的腰,央求道:“祖宗,我求你赢一回吧。”
春棠亦有些微醺,支着脑袋瞧他,单手比划着——就当你提前练练酒量,成婚那日不也得喝?
夏菱同钱映仪两个窃窃一笑,就与春棠打起手语来。
一个比划——你羞不羞?想着要嫁给他,你也有点迫不及待了吧?
一个比划——哎呀,春棠,你就这么大咧咧地同他说这个,得亏那两个瞧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秦离铮与褚之言的确不懂,秦离铮在钱映仪身边待了这么久,对于春棠比手语这一事,他尚且都只能看明白些简单的,更别提褚之言。
褚之言稍怔,倏然笑道:“你们背着我们说什么呢?”
小玳瑁倒看懂了,一张脸愈发涨红,忙不迭从春棠怀里端正起来,复又举起酒杯,窥一窥头顶的月亮,吭吭咳了两声,欲转移话题,便道:
“说来说去,今夜借小秦的生辰,咱们几个才聚集在一起,说起来,我蒋渔其实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百姓,何德何能能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
顿一顿,他稍稍侧头望向春棠,又道:“何德何能,能把心上人娶回家。”
少年那股朦胧醉意渐起,高举酒杯,唇畔扯出个肆意至极的笑,“敬月亮,敬我们,敬山河,敬这世上的真情!”
余下几人逐渐被感染,依次起身举杯。夜风轻拂,吹动着簌簌的声响,风声里杂糅着最赤忱的声音,“敬月亮,敬我们。”
茉莉饮子入喉微凉,带着一丝清甜。钱映仪正搁下酒杯,不防伸来一只手握起那壶茉莉饮,复又替她倒了一小杯,旋即把酒杯塞进她手中。
她一掀眼,望见秦离铮含笑的神情。
下一刻,她垂在裙畔的另一只手被他握住,“叮当”一声,他撞了撞她的酒杯,嗓音悬在她的耳畔,低得缠绵悱恻,“敬你,世上最好的映仪。”
身侧是好友在欢笑,眼前是心上人,半空是夜中景,令钱映仪在这一个不起眼的瞬间生出一种错觉——这一杯酒,仿佛变成了他与她两个人的合卺酒。
她暗笑一下,暗自把脚尖自裙下伸出来去轻轻踢他,“你干嘛呀。”
秦离铮眼底蕴着过分温柔的笑,眼睑下浮着一层羽睫阴影同一抹淡红,令他往日过分锐利的眼眉都仿佛含着情,他把眉轻挑,“不敢喝?”
好似他已猜中她方才在想什么。
钱映仪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不服气地回握他的指尖,衔着酒杯把茉莉饮喝尽,眼梢里拉出一丝挑衅,“有何不敢?”
二人眼神里游着暗味,那头夏菱却仍兴起,眼见划拳没什么意思了,想及先前过来时途经不少摊位,便道:“我瞧外头有卖马吊牌的,离得不远,不晓得那贩子走没走,你们玩不玩这个?”
褚之言在姑娘家面前向来体贴,遂起身道:“我去看看。”
没几时的功夫,他果真握着副崭新的马吊牌踅回,稍显意外,“这玩意只在京师玩呢,如今都传到金陵来了,金陵一班太太小姐不都喜欢玩”
夏菱暗暗翻了个白眼,“副指挥,您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点,往前数十年,我同小姐还在京师的时候,就一起玩过这个,十年可不算短,便是一只蚊子从京师往金陵飞,这十年里也该飞到了吧?”
褚之言讪笑,忙俯身作揖,“是是是,夏菱大人教训的是。”
话音甫落,他拆开马吊牌,环视一圈宅子,问秦离铮,“你这的薄毯都在哪里?拿出来供姑娘们搭在肩上,外头凉了,姑娘们喝了点酒,容易染上风寒。”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旋身往西厢去,身影隐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趁他暂且离去,褚之言收回目光,冲钱映仪笑,“钱小姐,你今日当真有心。”
钱映仪笑瞧他,“别只顾着夸我,其实他这人只是看着面冷,心里是把你们当朋友的,我暗自琢磨着,过生辰时不就该热热闹闹的吗?你们亦是有心,不嫌麻烦同我一起暗自筹划。”
一席话说完,见秦离铮那头还没出来,钱映仪暗自嘀咕,“怎的还没出来?”
旋即扔下一句“我去瞧瞧”,自顾起身往他转进去的那间屋子去。
纱窗映进月辉,钱映仪抬步跨过门槛,探着头往屋子里瞧,粗略搜寻一眼没见到秦离铮,一颗心蓦地狐疑起来,轻声唤,“阿铮?”
地面照见月影,一片岑寂里,忽有衣料簌簌声响在门后,钱映仪身后猛地席卷来一阵淡淡的薄荷香,一只手将她拽进怀里,兜着她的背抵在门后。
待站定,秦离铮遂松开她,展开双臂撑在她的肩畔,眼睛里凝聚着一点亮晶晶的光,丝毫不错眼地盯着她。
钱映仪被唬一跳,想大声骂他两句,偏巧身侧那扇门大开,她方意识到,他们隔着一扇门,躲在这狭窄昏暗的小小天地里。
她抬眼轻瞪他,低声问,“毯子呢?”
秦离铮懒洋洋勾着笑,“你真当他要毯子?”
果不其然,钱映仪缩在他身前静呆片刻,便听外头小玳瑁含混喊着,“再喝点儿!”
夏菱也迷迷糊糊跟着搭腔,“今日真高兴,我我也还要喝。”
旋即是褚之言失笑的声音,“都这样了还怎么喝?走走走,我送你们回去。”
“小秦,毯子不必寻了!这几个醉不轻呢!”
秦离铮火热的目光垂在钱映仪的脸上,没说话。
俄延半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继而门一开一楔,庭院里复又静下来,只剩簌簌风声。
钱映仪回过神来,捶一捶他坚/硬的臂膀,“你又刻意引我!”
秦离铮神情懒洋洋的,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轻握她的下颌,往上稍抬,温热里带着醇香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轻轻啄吻一下她的鼻尖,以当赔罪。
转而笑了笑,由月辉映出他眼里的滚烫,“我的生辰礼呢?”
钱映仪撇撇唇,把脸躲开,“谁告诉你会有生辰礼?”
秦离铮稍显落寞喧出一缕叹息,“没有?”
“定是褚之言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暗语,提前告诉你了,是不是?”钱映仪把下唇轻咬,恨恨盯着他,“哪有主动管人要这个的?”
她话虽如此说,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串亮锃锃的小玩意,握住秦离铮的掌心重重搁上去,“人家亲手做的呢,你敢嫌丑,我立马走。”
秦离铮先有些诧异,其实他只是暗猜她备下了生辰礼,想着逗弄一番,他举在眼前细看,谁知竟是枚银戒,套在一根细细的银链上。
上头篆刻着他的名字,同她的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是字迹稍有些歪扭,戒身做工没那般平整。可不妨碍他珍视这份心意,怔然片刻,才递回与她,俯低下脖子,嗓音沙沙的,“替我戴上。”
钱映仪暗自偷笑,取过银链替他戴在脖子上,戳一戳他的胸口,“你不是要先回京师?押着那些人回去的话,便是走陆路,路上也要一个多月呢,算上你火急火燎回金陵接我,前后也要四
十来天,有了它,你便当我依旧在你身边,嗯?”
秦离铮借以月色瞧她,难免失笑,半开玩笑道:“那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
钱映仪指尖穿过戒身,把他往下拉,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你想得美,押解罪犯哪是那么轻松的?又脏又臭,我才不要。”
“逗你的,届时来接你,咱们走水路,”秦离铮歪脸亲在她的腮畔,吐息渐乱,“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两片微凉的唇逐渐变得温热,游过她的下颌,印在她的唇上,一如往前那般,亲得又急又重,带着浓烈的慾。
唇舌勾出湿濡的声响,情浓时,因身高的差距,钱映仪复又被她捞过腿弯抱起来,一面胡乱吐息亲她,一面断断续续道:“我很高兴,所以,映仪,你也高兴高兴。”
两人穿风而过,踩着影子踅进正屋,被抵在冰冷的墙上时,钱映仪缩了缩肩,倏攥紧了他的衣襟,夹杂着情/慾的声音愈发温软,“背好凉”
秦离铮低喘了一口气,眼底暗沉得仿佛一片幽黑的湖。
他舔了舔下唇,倏然抱她转身,脚步稍快,带着她行至案前。
钱映仪蓦地感觉腰间一紧,转而整个人翻了个面,腰身轻折。
面前便是他摊在案上的手札,静延片刻,身后衣袍渐响,旋即一阵炙热包裹住她的背。
秦离铮展着双臂拥着她,低叹一声,“检算起来,我们一起从春日跨来了秋日,初见时,金陵湿冷得要命,夏日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又要冷了。”
钱映仪肩骨颤了颤,被他拥得腰身益发弯折,这也使她能借以月色窥清那些手札上都写了什么。
秦离铮拆着她立领对襟的丝带,拆开,鼻尖贴上去轻蹭她,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稍显单薄的背心,仿佛是晓得她在看手札,屈指往她腰窝轻弹,“还看?”
“你在手札上写我睡觉不老实?”钱映仪有些发软,胳膊肘支在案上,恨声咬牙,“我哪有?”
还未等她继续往下说,她扑通直跳的心房覆上他的手,轻柔/搅/弄/着她心里的悸动,他的嗓音也轻轻的,隐含委屈,“不老实,还不许我当着你的面说,我被你接连踹了几脚,险些滚下床,写在手札上,我自己一个人瞧,为何不行?”
钱映仪细细的嗓音低哼两声,吐息渐重,才刚她还觉得稍显寒冷,到此刻仿佛时间逆转,令她霎时回到了潮热的夏日。
汗水浸透了她的裙边,带着点稠湿,她便在这股似火烧的感觉里寻求一丝凉,“阿铮阿铮”
每每听她唤他阿铮时,秦离铮心里疯涨的爱意便如杂乱无章的杂草,会冒得再高点儿,再多点儿。他闷声靠近她,吻落在她的耳后,沉沉应声,“我在。”
钱映仪扑闪着稍有湿润的眼,倏然呼吸一窒,她在心中渴求的凉意堵住了她的燥热,依旧轻柔地、带着坏心眼儿地打着转,把她的所有感受凝聚在上面颠挑。
她的嗓音益发不着调,腰身弯折贴近书案,猛然往前一扑,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枚由她笨拙跟着铁匠学的银戒。
戒身仿佛长在了她的身上,在她背后立着,他一靠近,它便一点点滚过她的背脊。
而另一头牢牢牵着他,他耐心起来依旧像个勤学的学生,一面温柔安抚她,低哄,“很棒好映仪”
一面又使戒指与她严丝合缝,令她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他的温柔与爱意下的刻骨铭心。
从清醒到昏沉,钱映仪反复在一抹凉意与一片热浪里打转,她依稀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惊惶打颤着要支起身子,“你还没过完生辰”
浪潮渐退,秦离铮却不大满意。
把她翻身转过来,自己干脆坐在椅上,复又带着一股只在此刻才有的微妙悍意,拉着她跌进自己怀里。
让她趴在肩头渐歇,旋即拉过她的手,在他身躯里掀翻一阵新的海浪,“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月色孤照,两颗心却紧紧贴在一起,丝毫不觉孤独。
在这月影四照的夜里,他们把彼此握在手里,好似掬着一捧始终流不尽的温泉,渐渐与月色融合,只剩漫长的依偎与迷恋包裹着。
次日一早,秦离铮悄送钱映仪回钱宅,踅回来时,意外在门前撞上梁途。
秦离铮摁下稍有些激动的心,问,“先生这是?”
自梁溪照回到自己身边已有多日,梁途时常在深夜沉思,究竟该不该帮秦离铮?今番总算想通,如钱映仪所料,主动来寻了秦离铮。
梁途依旧是那副神情,俯身朝秦离铮打一拱手,“希望你真能扳倒瑞王。”
只一句,秦离铮便知他已点头,干脆朝他伸出手,与之紧握,嗓音很沉,“会的,届时您也能带着溪溪活在阳光下。”
梁途点点头,眼里也隐有些激动的光,他免不得也跟着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能重见光明,推翻一切黑暗。
甫进九月,便是风清露冷的时节。金秋时分桂花乱,梧桐叶落,行人的袍子稍稍厚了点,不比夏日轻薄。
可仍旧有那等打着赤膊的农户在田野里来回穿梭,流下的汗水成了滋养粮食的雨,使得一应农作在这时候疯长,只待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自己,好以自己回报这一场雨。
有人汗涔涔维持生计,便有人持着矜贵大排筵席,因何事呢?原来九月初五这一日,是那郭月的生辰。
因频频受邀入王府玩耍的缘故,郭月窃喜自己嫁给俞敏森是无需再揣测的事实,又因父亲升官,她从前那点融进骨子里的畏缩彻底推翻不见。
大排筵席,曲水流觞,为的便是在整个金陵城的门户里打出她郭月的名头。
一应请帖送出,除了晏家同钱家,其他一些门户里的太太倒是接下了。
只因她们背后的官人闻听郭家与瑞王府走得近,暗自便忖度起来,都道:
“瑞王虽为藩王,可手持丹书铁券,无论如何,这辈子吃喝不愁,咱们在金陵讨生活,时常在外头走动,还是莫要驳了这个面子,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嘛。”
于是郭月生辰这日,连范太太也带着范宝珠前往郭家。
郭月今番是翻身把歌唱,穿着繁琐的衣裙,裙摆如蝶,一日下来,与范宝珠也说了不少话。
筵席渐散,正值落日鎏金时,郭月瞥见范宝珠将要离去,想及自己要嫁俞敏森,她却只能嫁进早已失势的燕家,少不得在嘴上痛快两句,“我记着,后日便是宝珠姐姐定亲的日子,是不是?”
范宝珠自然听出她语气里的高傲,只是不同她计较,只沉浸在将要定亲的喜悦里,“是呢,届时你来观礼吗?”
“观礼就不去,我与世子约好了后日一齐包艘画舫游河呢。”
范宝珠笑,不在意挥一挥手,“那祝你高兴,我先走啦。”
同范太太一起坐马车转回范宅,范太太先进宅子里了,范宝珠方踩上一截石磴,身侧倏然传来一声轻唤,“宝珠。”
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眼里蕴着惊喜,愣神看着隐在角门后的燕如衡。暮色躺在他坠落的肩头,像悬着一片无止尽的火,把他稍显疲惫的神态照得一清二楚。
因范太太娘家较为讲究,范太太便提议两人在定亲前最好不要相见,是以范宝珠与燕如衡已有五六日不曾见面。
范宝珠很高兴,带着笑意支开丫鬟,避开家里的守门小厮,蹑脚往燕如衡那头去,离得近了,便问,“你怎么来了呀?”
燕如衡唇畔牵出一缕笑,“心中有些记挂,来看看你。”
“今日玩得开心吗?”他问。
范宝珠闷头想了想,如实答道:“嗯其实没那么开心,我不想去的,我娘非得带上我,你又不在我身边,郭月今日打扮得漂亮,但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临走时,她还借机讽我,我听明白了,只是不想同她计较。”
正要抬脸瞧燕如衡时,他忽地递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笑道:“待明日再打开,里面有我的心意。”
范宝珠的神情稍显意外,过后是浓重的笑意,挥也挥不开,她把锦盒抱在怀里,四下窥瞧一眼,见没人,便往他的唇上亲了下,“你先走吧,后日一早就能见到我了。”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眼里浮着点微弱的光,转背离去。
没走两步,他回身凝望范宝珠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神色有片刻的动容,蓦然快步走近,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
“三郎?”
燕如衡下颌蹭了蹭她的肩颈,嗓音里喧出一缕叹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去想,日后要天天开心,明白了吗?”
范宝珠愣神跟着点头,“晓得了”
俄延半晌,燕如衡堆积在心
头的情绪散去,松开了她,指尖抚过她的腮畔,没再说什么,还是旋身离去了。
燕如衡一径穿过秦淮河岸,半晌踅进燕家的巷口,却穿过燕家的朱漆大门,停在了隔壁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住的是个商人,姓冯,做的是陶瓷生意,家产颇为丰厚,可与燕家向来是不大对付,只因燕榆瞧不起商户,时常嫌弃隔壁住着冯家。
赶巧冯家门前走出个身影,正是那冯太太,这时候天已渐黑,眼见宅子外头闷声不吭站了个人,给她唬一跳。
提着灯笼走上前一照,才稍松口气,“三郎,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家,在这儿站着是做哪样呢?”
对燕如衡,冯太太的态度倒是十分和煦,毕竟燕如衡也算冯太太看着长大的。
燕如衡静静看她片刻,道:“冯婶,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三郎没送过什么礼给您。”
冯太太有些莫名,会错了意,不在意把手挥一挥,“嗐,你有心了,你爹那人眼睛长在天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家早已不与他计较,你是想替你爹向我们赔礼吗?不必啊,好孩子,夜深了,外头寒气重,先回家去吧。”
燕如衡静站半日没搭腔,见冯太太手持灯笼,便又问,“冯婶往哪里去?”
“哦,你冯叔讲想吃河边食肆里的糟鹅,他前几日摔了腿,不方便,我便领着两个人去买哩。”
话音甫落,她从燕如衡身前穿过,一径往巷口行去,谁知未走两步又被他唤停,“冯婶还没见过我的未婚妻,是不是?”
“有时间的话,您也见见她。”
冯太太笑着摆摆手,“晓得了,还没恭喜你呢,一恍你也长这么大了,回家去吧。”
冯太太说完这话,便领着两个婆子往河畔赶。
正巧秦淮河岸繁丽绚目,秦离铮正同钱映仪在乐馆的暗室里对坐下棋,褚之言便在一旁静观半日,笑叹,“钱小姐棋艺不错。”
钱映仪笑,“跟爷爷学的。”
吃掉秦离铮一子,她瞥着身侧稍显平静的河面,问,“后日范宝珠就与燕如衡定亲了,意味着范大人会在次日动手,你们是打算直接捉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之言点点头,“我们暴露身份这么久,一直未有动作,便是等着这一日,先叫他们慌神起来猜来猜去,猜不准又惶恐几日,再迟迟等不到我们动手,便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蔺边鸿这些时日只照常往府署上值,下了值就待在家里,显然吓得不轻,也最谨慎。”
“燕榆却与他不同,”褚之言低声把燕榆的隐秘告知与钱映仪,向她眨眨眼,“人性嘛,就是这样,缺少什么,就总会用其他的来弥补,一时撤了他的官,他又同蔺边鸿闹翻,他再做起事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我们早已猜准,他只是为了拉范大人下手,届时好自己一逃了之。”
钱映仪倒是头一回听说燕榆的隐秘之事,更叫她为之震惊的是燕如衡,“他竟不是燕榆亲生的?”
不待她再与二人说几句话,门外渐响叩门声,负责盯着燕家的锦衣卫肃着神色进来,回禀道:“指挥,副指挥,那燕如衡今日很是不对劲。”
秦离铮一顿,与褚之言互相交换眼神,遂问,“他有何动作?”
那锦衣卫道:“前几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只往燕家的厨房里去了几趟,今日好容易出门,先去了范家,后又回家,却不进门,同隔壁那户姓冯的太太说了几句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锦衣卫走近两步,正欲把燕如衡的一应表现细细回禀,谁知陡然生变——
乐馆外倏起一阵喧闹,夹杂着几声闷响,隐在管弦急风里,紧接着有人尖喊,“烟!好浓的烟!”
秦离铮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登时起身往外赶,丢下一句,“替我看着映仪!”
钱映仪骇目圆睁,忙问褚之言,“燕如衡今日不对劲,是不是燕家出事了?!”
旋即也提裙跟着往外跑,“我跟着过去!褚之言,你也去!快!”
能叫几人闻听色变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个时辰前,燕如衡目送冯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便静默着不说话,进了燕宅。
一路行至小花厅,见燕榆与王采苓正用着饭,便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请随我来一趟。”
燕如衡这几日“老实本分”,燕榆很是满意,遂放下箸儿,好奇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与王采苓两个一起跟了上去。
辗转到了燕如衡的寝屋,由燕如衡引进门,坐在圆桌旁,他才拧起眉,“好端端地,叫我们来你房里做什么?”
燕如衡静静行至案前,缓缓研墨,半晌写下一个“烆”字,旋即举给燕榆瞧,“听我爹说,我刚生下来,被抱来你膝下时,是打算给我取这个烆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为他又要提起陈年旧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个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还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
燕如衡举着那张纸笑,把下颌轻点,“你说你不想,那为何抱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弥补你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
“打小我就觉得你们对我不如对姐姐亲近,我那时只以为因我是个男孩子,你们对我苛责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从府学出来,考中进士,我都想着为家里添光,替你们在脸上添光。”
“我爹醉酒吐露真相时,我一时不能接受,知道我不能接受什么吗?”
燕如衡眼里依旧灰蒙蒙的,“我不能接受我唤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爹娘,不能接受自己看似什么都有,实际根本一无所有的事实。”
“我想脱离你们,可我脱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说我窝囊也好,废物也罢,我就像棵树,即便斩断了上半截,根依旧在这里,往前二十年的亲情在我心里,都是真的。”
“所以燕榆,从前我不知道真相时,帮着你贪,是因我是你儿子,父子与共,今番我知道真相,仍帮着你贪,也是因我曾做过你二十年的儿子,真情实意唤了你这么多年的爹。”
燕如衡复又望向王采苓,“我也真情实意换了你这么多年的娘。”
渐渐地,他垂着视线,凝视着纸上那个“烆”字,挤出一抹闷苦的笑,“可是我本也有自己的人生,倘或我不曾来你们家,代替那个死去的二哥哥成为你们的儿子,我不用如此的。”
“烆,烆光暖,我生下来,应当是团火。”
说着说着,他又牵出无能为力的叹息,“知道吗?姐姐失踪这么久,我一直都很羡慕她,她是死是活都好,总归是自由的自由的”
燕如衡搁下那张纸在燕榆身前,转去门后,落了锁。钥匙藏进了自己袖管子里。
旋即蹲下身子,一点点抠挖着一块稍显松动的地砖,“燕榆,那日我说你没有心,我这几日想了想,我好歹做了你二十几年的儿子,大抵也是有些像你的。”
半晌,在燕榆稍有惊愕的目光下,他沾着点血迹的指腹撬开地砖,铺天盖地的味道一霎席卷过整间屋子。
燕榆重重一嗅,目色振荡,整个人下意识拔座而起,“你屋子里有什么?”
燕如衡又站起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眼眶里像有个黑漆漆的洞,要把燕榆的魂魄吸进去,“不记得了?年幼时,因我读书用功,你们替我请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教书先生,八岁时,先生教学时说起这世间万物,我听着有趣,待课业结束便把他提过的硝石与硫磺混在一起玩,遭你一通斥责,还挨了顿打。”
他的嗓音里渐渐开始含笑,“后来进了府学,府学里的教谕也曾提起《天工开物卷》,我那时觉得八岁那年的记忆尤为有趣,便留神了教谕说的话,这几日我闲来无事,便都想起来了。”
旋即他把点燃的火折子往下一扔,整个人站在火折子边上,点点星火渐渐点燃他的袍角,慢慢地,
一窜火苗“噌”地往上冒,他笑得有几分癫狂,却浑然不觉痛,在王采苓的尖叫声里,笑出两行泪,把二人吓得呆立在原地,“别想着逃,屋子里被我埋了火药。”
他静静感受着衣袍被火烧得益发滚烫灼热,静等燕榆露出临死前的悔恨,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没等到,他便轻声道:
“你想拖着别人下水当你的替死鬼,我偏不如你所愿。”
燕如衡的声音益发模糊,“届时事发,不过也是一死,既迟早要死,我就先带你们一起死,宝珠是个好姑娘,范大人一家也是好的,他们不该同咱们一起死。”
“燕榆,不是说老天爷不会让你死吗?”
“老天爷做不到,便由我来做。”
旋即火苗烧得益发兴奋,燕如衡的神情愈发决然,王采苓同燕榆骇到心神俱颤,绕去他身后去拍门呼救,在嘶喊里,火光一冲——
“轰”地一声,整间屋子瞬间碎石滚地,一声接一声地巨响,像冬日里炸开在半空的炮竹。
至此燕如衡翻涌的一生得到解脱,燕榆同王采苓一并下了阴司,凭他们生前有多矜贵,死时也不过尸骨无存。
正与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秦离铮一行人匆匆赶至燕宅时,整座宅子上方盘着浓墨似的黑烟,火势已蔓延至隔壁的冯宅,丫鬟小厮们尖叫着往外逃窜,止不住地喊着:“少爷带着老爷太太一起炸死了!”
旋即是闻声凑过来的人群在高声指点,钱映仪望着浓烟,忍不住跌退两步,轻掣秦离铮的袖摆,神情爬满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死了?”
秦离铮紧拧着眉没有讲话。
没几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与府兵也已赶到。
新任的那位府尹魏明神色惊骇,一见秦离铮便忙问,“燕榆也死了?”
燕榆已死,一条性命牵动金陵大乱,等不到那位范大人有什么动作了,秦离铮立刻抓紧机会,向手下命道:“立即带人封锁所有城门,蔺家、王家等一个不放过,动手!”
锦衣卫们忙不迭地出动。
秦离铮挡着钱映仪的视线,不叫她亲眼看见这些,旋即与魏明打一拱手,“还请魏大人在此处守着,我尚有一事要办。”
下一刻,便拉着钱映仪往外赶,“我立刻送你归家!”
燕如衡此举引得钱映仪尚且还没回过神,她在充满烧焦味的空气里由他拉着,在滔天的火势下被逼出一滴泪。
匆匆钻进马车里,钱映仪忙不迭攫紧他追问,“你要去办什么事?”
秦离铮脸色很沉,安抚性摸一摸她的脸,瞳孔里泛着一丝躁意,“燕榆突然没了命,那几个不可能坐得住,最狡猾的当属俞成鹤。”
“金陵一朝大乱,我不可能让他趁乱逃了。”——
作者有话说:燕如衡是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