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切都来得如此慌忙,譬如冷风里的这场雨,鸣雷汹涌,雨势如飞瀑。“轰”地一声,唰唰落向燕宅,俄延半日浇息了火,化作浓臭的烟,一丝丝飘向整座金陵城。
雨势大得骇人,瑞王府不如从前幽静,乱糟糟的脚步来来回回踏着,没几时,瑞王心腹冲至廊下,沉声道:“王爷,属下可以确定,燕榆与燕如衡死得尸骨无存了。”
俞成鹤脸色霎时一变,往前几步,踩下石磴,一双干净的皂靴踏出水珠,脏了袍角。
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爷,又出身天家,只慌神片刻,俞成鹤复又站回去,两条胳膊反握在背后,把眼望向四周瓢泼落下的暴雨。
黑漆漆的天像撕开了条口子,一瞬间,他好似变成了赌局上的豪赌者,看见了泼洒下来的机会。
仔仔细细想了想,他问,“世子呢?”
心腹答道:“世子还在郭家陪着郭小姐。”
俞成鹤点点头,当即命道:“就是现在,燕家大乱,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你立刻带上一干人等,掩护本王与王妃走朝阳门出城!”
“再分出一波人去郭家寻世子,顺势与郭淇接头,令他带着世子走北安门!”话音甫落,俞成鹤眼里满是厉色,挥袖转身,低吼道:“快!”
满城风急雨暴,人人皆是长目飞耳,燕家祸事只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金陵,便连淮河两岸笙歌都已暂且停歇,所有人心头悚然,上至门户,把门掩得死死的,下至百姓,也只敢躲在门缝里瞧。
马蹄好似要震碎长街,府兵与锦衣卫一齐出动,围了蔺家、王家、范家一干门户。
旋即锦衣卫一声令下,朱漆大门破开,丫鬟小厮胡乱逃窜,尖叫声淹灭在声声暴雷里。
朝阳门下,一行商队身披蓑衣,赶着两车缎子珍宝,为首一人见城门紧闭,四周如往常那般,便往前几步,朝守城那道身影打一拱手,三言两语泄出早已拟定的暗号,“还请官爷通融,小的们讨生计不易,这批货要送往扬州,晚一刻都耽误不得!”
下一刻,便作势掀开那两车覆盖的油布。
商队里两道身影低低垂着脑袋,即便是由蓑帽边缘的雨水淋湿了袍子,也不抬手去擦一擦。
半晌,城楼上那道身影嗤笑一声,问,“扬州?王爷怎么不逃得远一点?”
霎时,杂乱中透着沉稳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班商人便叫一行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们给围住了。
秦离铮慢悠悠往前,抱臂往城楼下俯身,让自己的脸透过暴雨映进俞成鹤惊骇的瞳眸里。四目相对,秦离铮眼里渐渐凝聚了一点冰,“拿下。”
先前说话那人正是俞成鹤手下暗卫首领,忙一拔藏在腰间的剑,高喊,“保护王爷!”
刀剑相聚,剑不断被折,暗卫们接二连三倒地,眼见落于下风,那暗卫首领暗咬牙关,忙护着俞成鹤与王妃逃窜,“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这陷阱分明专等着您跳!”
秦离铮静等漫长光阴,又怎可能给他们逃窜的机会呢?他冷笑一声,一个翻身攀墙而跃,身影极快在雨中滚地一圈,拔出腰间绣春刀,一刀砍断首领半截胳膊。
只消片刻的功夫,便已翻身拦在俞成鹤夫妇面前。
刀尖残血滴落在地,很快被雨势冲刷干净,秦离铮静静望向俞成鹤,唇畔牵出若有似无的笑,“燕家正逢巨变,是我下的令封锁城门,王爷的消息未免不太灵通,我想问王爷一句,好端端地,王爷往城外去做什么?”
俞成鹤目色里透着骇然,四面睃寻一眼,见手下的暗卫们皆已被擒,心中恐慌渐起,面上却仍维持镇定,“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王动手,本王倒不知犯了何事,要你刻意等候在此围剿本王!”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也不戳穿他,只笑道:“犯了什么事,王爷心中有数,燕榆父子死得突然,我也正奇怪,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所以联合魏大人一番合计,还是封锁城门,不叫任何人出城的好。”
旋即他话锋一转,扬声命道:“瑞王此番出城形迹可疑,把瑞王夫妇拿下!”
秦离铮不提过往,不提贪墨,只以“可疑”二字便在这关口拿了俞成鹤,可偏巧就是这样,俞成鹤心中愈发没底,一路叫嚣喊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本王乃天潢贵胄,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你怎敢擒拿本王!”
只可惜,话音渐隐,秦离铮连头都没回,任凭雨水淋湿浑身上下,站在原地久久缄默着。
握着绣春刀的指骨攥得极其用力,骨头好似要从皮肉里钻出来。秦离铮本想以俞成鹤当年谋反为实的罪名拿下他,真到了这一刻,秦离铮复又改了主意——梁途还不是时候出现。
秦离铮把眼望向俞成鹤夫妇离去的方向,风雨凌乱,吹得一片屋檐上的碎瓦“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他一如当年偷跑来金陵暗中窥视这对夫妇的模样,带着浓烈的恨,要兑现当年立下的誓言,把他们加注在秦家的伤痛,一笔,一笔,千倍万倍地讨要回来。
褚之言在一旁静观,知他心结难解,还未到最痛快的时候,便把蓑衣盖在他身上,默然没讲话。
俄延半晌,秦离铮收回目光,淡问,“北安门那边派人过去了?”
褚之言点点头,“俞敏森跑不了。”
俞敏森这厢听及爹要自己跟着郭淇走北安门逃命也是悚然,到底打小就被瑞王夫妇呵护得极好,神情有些惶然,有些无措。
郭淇心思倒转得快,当机立断起身护送俞敏森前往北安门,一路顶着暴雨行至城门下,却见原本该守城的府兵都在城楼上,门掩得紧紧的。
郭淇只得快速踩着石阶上了城楼,同手下的
府兵下令开城门,留瑞王府来报信的几人在城楼下防守着。
郭月陡然得知瑞王要带俞敏森出城,一副算计心肠百转千回,干脆掣着俞敏森一并上了城墙,把他带上隐秘角落,追问,“王爷要带你去哪里?为何又要我爹掩护你们?这一走,你几时回来?”
俞敏森脑子一团乱,却还晓得温声哄一哄她,“暂且不知,但总不至于一走了之,燕家不是出了事?大约是我爹推测金陵要乱,不想参与纷争。”
郭月却不信这一套,其实这时候她已隐有些退缩之意,可瑞王府给自己带来体面的那股滋味实在太过上瘾,她攫紧他的袖摆,忖度片刻,便道:“世子,金陵要乱,你这时候出城的话,我不知要等你多久,你务必给我个准话,无论发生什么,倘或日后你袭了王位,王妃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俞敏森稍稍一怔,不想在这种要紧关头她还想着名利,心里头难免不大舒服,眼见情况紧急,隐听马蹄声渐起,语气便重了点,“月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偏巧他没应下郭月的要求,没说出那句准话,正是这关口,锦衣卫的身影乍然出现在郭月的视线里。
俞敏森自然也发觉了,心中发急,忙挣开郭月攫袖的手,望向郭淇,低声急喊:“伯父,锦衣卫来了!”
虽有点发蒙,可好端端地,又是要逃,又是锦衣卫,俞敏森没来由地认定这些锦衣卫定然是来追他的!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些锦衣卫离得愈发近,冲郭淇喊,“上头有令,今日不可放任何人出城!”
底下几个王府暗卫忙拔剑相迎,俞敏森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扭身往外逃!
不防郭月倏然拦腰抱紧他,在一个暴雷炸响后,急声道:“我只要你一句准话!只要王妃的位置日后是我坐,我爹立刻开城门放你走!”
俞敏森亦是急得绷着指骨去拉她的手,此刻哪是立下海誓山盟的时候?他道:“月月!你快松开!”
接连两回没得到准话,郭月渐渐敛了神情,脸斜斜贴在他的背上,垂眸盯着将要行至城门的锦衣卫,当即在心中权衡起利弊。
是啊出动这样多的锦衣卫来抓捕俞敏森,指不定瑞王犯下什么事,她先前怎地没反应过来?倘或犯了事,定然是什么大事,否则,瑞王手持丹书铁券,谁敢拿他?
郭月遮蔽蕴在眼底的算计,复又仔细想了想,她爹如今已官至六品,日后也不是没再往上爬的可能,若瑞王府出事
那俞敏森不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的脸蹭过俞敏森的背,蹭出一条泪水的痕迹,见俞敏森攀至城墙边焦急往下望,便猛然一扑,“世子,我舍不得你!”
旋即俞敏森一个不慎翻落城墙,大骇之下竭尽全力攀着墙石,在他颤动的瞳眸里,郭月亦是神色惊变,慌张要来抓他,却因手太滑,稍有那么不注意,便拨开了他的指尖。
俞敏森的身体急速往下坠,袍子往上飘荡,风雨却要把他穿透,带着蚀骨的痛凿穿他的身躯,他短暂在半空漂浮着,望向郭月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
待雨势渐小,秦离铮同魏明在诏狱碰了面。因骤风急雨的缘故,诏狱里透着一股黑漆漆的冷,像要钻进人的袍子里,割开肌肤。
魏明仍穿着补服,怀里抱着顶乌纱帽,稍显疲累地坐在诏狱大堂,嗓音里叹出一丝意味不明,“常说江南急雨,我此番是见识到了,变起天来着实骇人。”
他抬脸望向站在身前的秦离铮,看秦离铮连袍角还滴着水,好似外头下着雨,秦离铮身下的这一方世界也在翻滚汹涌。
魏明久在京师,从前同秦青山打过交道,方才进来时他已知晓瑞王被关押的消息,心中思忖片刻,便已有些明白过来。
见秦离铮不大讲话,便有心岔开话,谈起今日这桩正事,“秦指挥,得亏有这一场雨,灭了燕家的火势,只是,宅子里并没有搜捡出什么残肢断臂。”
秦离铮缓撩眼皮望向魏明,把湿润的下颌轻点,“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尸骨无存的。”
诏狱岑寂,“尸骨无存”这四个字如一把利刃狠狠往范宝珠的心里戳,她同父母一起被关押在还算干净暖和的狱房里,先是细细啜泣,慢慢地,哭声益发地大,转变成了嚎啕大哭。
“不可能不可能”她泪涔涔的眼无措望向范太太,一把上前攫紧范太太的手,不停摇头,“三郎傍晚时还来见了我,还同我说了话,赠了东西与我,他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满面爬着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能死?”
不防秦离铮听见这动静,心念一转,半晌行至她身前。
本欲逼问,想及那日在静海寺,钱映仪曾劝燕如衡珍惜眼前人,他听出了她对眼前这姑娘的怜惜,再开口时,嗓音便缓了缓,“你说燕如衡赠了什么与你?”
范宝珠哭得喘不上气,一时未曾答话。
范大人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青灰色袍子,呆愣盘腿坐在草堆里,燕家出事,却把范家下了狱,其中是因何缘故,范大人心中明白,自知早已背弃过往几十年的清廉,自觉惭愧,只叹息一声,对着京师的方向高高拱手,“皇上要杀要剐,臣绝无反抗之心。”
旋即灰暗的眼转了回来,盯着秦离铮道:“只是小女无辜,毫不知情,可否放过她?”
范太太却没他这般泄力,一面抱着啜泣不已的范宝珠,一面也忍不住跟着流下两行泪,哭道:“指挥,范家虽一朝犯错,却到底不曾犯下恶事,若能留下阖家性命,罪妇愿一切都坦白从宽!”
一气说完,她才又道:“燕三郎赠与宝珠的是个锦盒。”
秦离铮点点头,转眼望向范大人,没正面答他的话,只道:“是非对错,你范家是什么结局,你的女儿能不能被宽宥,我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旋即转背离去,一径行过几间狱房,不防蔺边鸿的肥手猛然从缝隙里窜出,带着惊惶嚷着,“你凭什么抓我!无凭无证!你凭什么抓我!”
正巧这一面关押的尽是蔺家同王家的人,还有燕家一些未来得及逃走的家仆。
诏狱冷冰冰的黑墙上烧着沸腾的火,好似燕宅那未烧尽的火苗,秦离铮静静环视这一班人,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证据?”
“也是,”秦离铮点点头,“捉贼拿脏,向来是需要证据的。”
他缓步行至蔺边鸿身前,隔着一道栅栏盯着蔺边鸿,“先前险些被你们灭口的那些个地主,温宅里挖出来的十几万两白银,温涧舟的口供,还有裴骥手中的账册”
“这些,够不够抓你蔺大人?”
一片死寂里,王弋在一旁瞪大了眼,“账册?什么账册?”
秦离铮回身笑望王弋,“王大使还不知道吗?你的那位远房表亲,裴官人,早在去年便有了同你分割开的心思,怪只能怪你酒量不好,一时醉酒把这些腌臜事都告诉了他。”
王弋骇然,回过神来一时怒骂不已,骂过了,又是一股深深的惶然。
蔺边鸿这厢仍在嘴硬,意图把罪责都推去已尸骨无存的燕榆身上,“什么地主!你说先前在江宁被状告的那几个 ?那不是余巡抚已经断过的案子?彼时燕如衡还在一旁陪审,温涧舟因何又有十几万两白银?不都与燕家有关?桩桩件件,哪一个有我蔺家人参与!”
“谁说没有?”秦离铮瞥着蔺边鸿,话却是对手下说的,“把人带来。”
潮湿阴冷的诏狱里,没几时旋进一道身影,跟在锦衣卫身后,低垂着脑袋。
蔺边鸿险些以为自己迷障了眼,肥手把眼搓揉片刻,登时骇目圆睁,“燕文瑛!”
他身后的荀芸一听起这名字,忙不迭地就从草堆里爬起来,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燕文瑛,半晌尖锐的嗓音里透着凄厉,“贱人!贱人!你还我完整的儿子!”
而蔺玉湖缩在角落里,木讷抬脸望向燕文瑛,起先有片刻的怔然,半晌竟如失了心智的孩童一般死命往墙根底下缩,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嘴唇不停翕合,舌头露出半截时,鲜红刺眼,“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阴司老爷!你别收我,我晓得什么是报应了,我晓得了!哈哈,你别过来!”
秦离铮漠然看着他发疯,目光落向蔺边鸿,“时至今日,她未露过面,燕蔺两家的姻亲关系仍在府署的档案里存着,身为你的儿媳,她也可算作你蔺家的人,她的证词,可够我抓你?”
蔺边鸿微张着嘴,恨眼把燕文瑛紧紧盯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来了。
秦离铮冷扫他陡然变色的脸,嗤笑一声,行过燕文瑛身侧时,道:“放你过了几个月的自由日子,你也该满足了,燕家只剩你一个,待你的供词呈到皇上面前,是死是活,全凭皇上如何处置燕家。”
燕文瑛虽不如从前那般美艳,也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靛青色比甲,眼里却没有悔恨,只是一味地盯着蔺家人,旋即绽开个极其痛快的笑,自顾跟着锦衣卫进了狱房里。
她就坐在蔺玉湖的对面,静静把他瞧着,真真宛如阴司老爷一般。至于什么供词,什么燕家只剩她一个人,她不在意了。
她的魂魄早已自由。
一径行出诏狱时,锦衣卫来禀报,“指挥,一个不留神,让裴骥动作赶在前面,使他逃了。”
秦离铮把眉紧蹙,眼眸里仍透着冷,“派几个人一路沿着淮安府的方向去搜。”
“命人去范宅搜捡一趟,范宝珠曾收了燕如衡赠与她的盒子,拿到盒子后便来见我。”
“瑞王那头,凭他如何喊,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锦衣卫应声退下。
雨势渐小,先前自燕宅传开的那股浓重怪味已然不见。
秦离铮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想着钱映仪今日被吓得不轻,复又垂眼轻扫一身狼藉的自己,念她一惯爱干净,不由地笑了笑,不再停留,登时拔脚离去,只道换身衣裳,干干净净地去找她。
这厢钱映仪正仰脸发怔瞧着檐下滴落的雨,喃喃道:“雨小了”
“燕宅的火势灭了,”钱林野稍显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你别太往外站,染了风寒怎么办?”
小花厅里坐着钱家众人,许珺握着杯盏轻呷热茶,语气悚然,还带着后怕的余韵,“这燕三郎怎会想着要炸死一双父母?”
“他不是燕榆亲生的,”钱映仪回身往钱玉幸身旁伏腰坐下,歪脸贴紧钱玉幸的膝头,“我今日才从阿铮他们嘴里听见,燕榆身患隐疾,原先那位亲儿子早已死了,他是燕榆胞弟所生。”
众人有短暂的讶然,钱玉幸轻转眼珠,猜测道:“你先前与我们说,他并不是个只知办恶事的人,难不成,他是铁了心要带着燕榆一起下阴司地狱?”
绕来绕去,一双假父母,一个或许有真情实意的儿子,早已碎得连片衣角都寻不见,如今再计较燕如衡的目的,已然没什么用。
钱映仪没有再搭腔,只拢着钱玉幸不撒手,暗道变起天来当真可怖。
钱林野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自然也十分敏锐,牵出一缕叹息,“金陵的官场动荡,今日过去,必定是这个请去问一问,那个请去喝一喝茶,一时之间,只会是人心惶惶。”
钱兰亭跟着点头,疲态尽显,显然是刚从工部回来没多久,跌靠在椅上。
对于燕家发生的事,他只是叹道:“既为官,又不该一门心思要贪,如今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贪来的东西半点没享受成,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为了银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兜兜转转,死了一了百了,可苦的百姓又该找哪个去评说呢?”
他年轻时便治家严谨,今番听闻此事,更是一再对钱林野强调,“记着爷爷同你说过的话,身为钱家子弟,无论是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坦荡清白这几个字。”
钱林野自是沉声应下。
钱映仪心里的滋味芜杂得说不清,她见雨势渐小,便干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提着灯笼一路行至云滕阁,推门进屋,便见秦离铮孤坐榻上,屋子里也没点灯,水晶珠帘折晃出一丝细微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尤显飘渺。
她倏然眼眶一热,稀稀散散的水晶珠子扑在她的肩头,停了片刻,她便猛然跑上前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只默然抱紧他。
秦离铮稍有惊愕,闻听她在细细啜泣,忙把她拉起来细看,顺手点了一旁的银釭,嗓音软了又软,“好好的,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你今日被吓着了,是不是?”
“太不真实,”钱映仪垂着眼,吸着鼻子叹了声,“原来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瞥见他身旁高几上隔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她反手拿指腹揩拭泪痕,问,“这是什么?”
秦离铮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案前走,顺势把锦盒打开,“是燕如衡在死前赠给范宝珠的,我还没看,但我猜,里面或许有些什么东西,是他想借范宝珠的手传递出来的。”
钱映仪轻轻点了点下颌,抿着唇,把锦盒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细瞧。
两封信,一封叠得整齐的血书,一张未过明路的宅契,几张百两银票,还有一颗毫无杂质的宝石珠子。
钱映仪静静看了片刻,把其中一封信和宝石珠子复又放回锦盒里,“这信,和这颗珠子,是他留给范宝珠的,我不该看。”
旋即她拆开另一封无名信,在灯下展开,缓和的火苗照亮信上工整的字迹,一气看完,她心头益发喘不过气。
攥着信闭了闭眼,她的嗓音酸涩得要命,“阿铮,他算到了,他算到了你会拿到这个盒子,这信看着是写给你的,其实也是写给我。”
钱映仪把信递给秦离铮,轻声道:“先前在静海寺,我暗中劝诫他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我知道,他帮着燕榆做了那样多的恶事,无法原宥,兴许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将自己最后的善切割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宝珠,撇清与范家的关系。”
“一份给了那位冯太太,大约是知道火势会毁了冯宅,这张未过明路的宅契便是赠与冯太太的。”
“最后一份,留给了他的亲娘,拜托你把这几百两送往凤阳。”
钱映仪倏然深深吸气,胳膊肘支在案上,掌心捂着脸,“他是用自己的善,结束了自己的恶。”
秦离铮垂眼看着这封信,说不上悲伤,却也说不上高兴 。他依旧只是泠然旁观,只是人心肉长,他难免也有一分动容。
搁下信,他又捡起那封血书,细细扫过后,再开口,嗓音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是供词,揭发燕榆犯下所有罪恶的供词。”
钱映仪把脸闷在掌心里,仔细想了想,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兜兜转转,只剩下一声叹息。
或许她能为燕如衡之死而叹息,燕如衡已然身死,死得干干净净,可跟在燕榆身后站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也是他,她亦绝对做不到对他产生怜惜。
这桩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钱映仪心中憋闷,连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拉着秦离铮紧紧靠着。
可一闭上眼,脑中满是燕宅滔天的火势,满是那些尖叫着四处逃窜的丫鬟小厮。
她不由得紧紧环着秦离铮的腰身,渐渐地,一股寒凉与惶然自心底往上窜,“我好怕。”
钱映仪觉得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她有尖锐的羽尾,也有柔软的羽身。
正如她那日所言,她一直活在温室里,在小事上,她被欺负了,可以利用尖锐的羽尾去反击。譬如那俞敏森先前拿箭射她,她也能毫不留情射回去。
可在这样直观的生死面前,她的羽尾失去了作用,她只剩柔软的羽身,金陵落了半夜的雨,她便好似被雨水重重击打在地,她翻滚许久,却还是有些爬不起来。
她难免无措,只能攀着秦离铮,一遍遍低喃,“我真的怕”
秦离铮明白她在怕什么,也正如她那日在静海寺的戏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她果敢坚韧,敢爱敢恨,可说到底,她也从未见识过这般残酷的一面。
燕如衡的死,像是一卷没有鲜血却依旧血淋淋的画,悬在她眼前,让她看不见鲜血,却嗅得到那股血腥味。
迟迟不能散。
因此,秦离铮展开双臂环住她,一遍遍耐心跟着回答,“有我在,不要怕,映仪,不要怕”
渐渐地,钱映仪情绪平缓下来,秦离铮便往她脸上亲了亲,拇指拭走她眼梢的湿润,笑道:“先前答应过我不许随随便便就哭,你可要做到。”
钱映仪这时候方察觉他的手指格外冰凉,忙一把攫紧在掌心,眼睛盯着他,一副心肠转了转,问,“你抓到瑞王了,是不是?”
秦离铮挺拔的肩背稍有些塌,猛然俯身靠近她,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侧,贴着她那小部分的软肉来回蹭,“嗯,不说这个,好不好?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他此刻或许也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恨,不想铺展在她面前,钱映仪心里明白,嗓音倏柔,回拥着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外头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整个世界复又宁静下来,屋子里烧着宁心静气的沉香。
两人褪去鞋袜爬进帐子里,钱映仪的颈后垫着他的胳膊,她握着他另一只手揉捏,向他从前习惯捏自己的指头一样,一下一下摁着。
秦离铮这会倒是静敛心神,垂着眼,好笑往她发顶亲了下,“我说不说这个,也不是叫你一直都不说话,你这模样,活脱脱像我欺负了你,你迫于我的威势不敢吭声。”
他有意逗弄,钱映仪每每都十分受用,她果真坐起身来把他捶一捶,泼口想骂,见他眼眉间有些疲态,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你睡不睡?”
秦离铮把眉轻扬,窜下去的身躯渐渐火热,搂着她不撒手,把脸在她腰侧来回蹭,“唔”了一声,拿腿把她有些冰凉的脚困住,“早着呢,你还向先前那样,睡前与我说话,不听见你说,我睡不着。”
一席话说出口,先前的沉闷尽扫,钱映仪的双脚渐渐回暖,牵带着她稍有酸涩沉寂的心也彻底活了过来,当即笑出声来,跟着往下窜,两个一起倒在被衾里。
面对面说话时,钱映仪总爱把两个掌心合拢,垫在一侧腮肉下,挤出圆圆一道弧度,说起话来,那一小团肉便一上一下地动,“嗳,我对京师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你多同我讲一讲。”
秦离铮笑,没忍住拿指头轻戳她那一块肉,惹来她不耐烦一瞪,他方老实收回手,仔细想了想,知她贪嘴,便从“吃”上说起来,“金陵没有跑腿送饭的差事,你可还记得京师有一群食贩专门做这个?”
钱映仪眨眨眼,闷头想了半日,猛然绽开一个笑,“想起来了,那班人专替衙门里的官员送饭对不对?”
此话一出,她短暂模糊的记忆倏然变得清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回忆道:“那时我也馋这个呢,嗯我想想,有胡饼,酱黄瓜,红烧肉豆腐汤,手艺比家里的厨子好多了。”
“我还是跟着我爹去过几回衙门,跟着吃上的,”钱映仪的嗓音很轻,一点点说起从前,“那时候衙门的饭食没半点油水,日日吃咸菜,我爹都快瘦成咸菜了,起先他还不肯学同僚那样偷偷往外头买饭食呢,后来尝过一回,就再也没吃过衙门里的饭了。”
她一气说了许多,秦离铮大多时候只笑着应声,待她这番话说尽,秦离铮复又另挑出个只在京师有的东西来勾起她的记忆。
渐渐地,钱映仪说得眼皮打架,横手揉了揉眼梢,歪在被衾里睡了过去,临睡前,大约是心里头惦记着秦离铮,便口齿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早些睡,不要伤心。”
待她平缓的呼吸渐起,秦离铮垂眼看她乖顺的睡颜半日,便轻轻把她兜揽进怀里。
她的发丝透着一股清浅的茉莉香,像她这个人,柔软,坚韧,却又带着最干净的那点纯真。
她讲不要他伤心,秦离铮细细想了片刻,旋即牵出一抹无声的笑。
她说得对,他已拥有不可撼动的爱,不该总让自己陷在伤心里。他俯身往她头顶印下一吻,回答她,“知道了,好映仪。”——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能懂彼此,温馨过了,下章开始复仇!
俞敏森坏,就需要个更坏的郭月来治他——
第52章
一场爆炸使得金陵整个官场跟着震了十来日,皇上指派锦衣卫指挥使来金陵私查贪官之事在金陵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晴色正好,外头行人却少了一大半,因何呢?自然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人敢在外头多逗留,连市井吆喝声响都小了不少,独独剩那上门逮人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燕如衡带着燕榆夫妻炸碎在火药里,燕家几门往日还常走动的亲戚有心要发丧,却碍于案件没拍定,不敢有什么动作。
外头虽暖和,诏狱里却冷得像座冰窟,明火烤着滚烫的铁钳,审问房里延绵出浓重不散的残旧血腥气,秦离铮眉目淡然,独坐椅上,垂眼盯着身前的一片湿痕,只静静等着,一句话也不讲。
锦衣卫把蔺边鸿从一缸温热的油里倒提出来,没等到指挥下令,复又重重把他扔下去。
油稍粘稠,且带着几分滑腻,钻在蔺边鸿的眼耳口鼻里十分要命,他一连迭地扑通挣扎,却仍咬紧牙关不肯说出贪墨细节。
因燕榆身死的缘故,大部分的审问细节都压在他的身上。
见他犟着不说,秦离铮维持缄默,片刻,抬了抬手。
王弋被堵着嘴,手脚被捆在刑架上,两侧时刻站着锦衣卫,脖子前悬着一把锋利的刀。
自前日开始用刑起,他便没阖过眼,虽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在反复陷入疲倦要睡去时,总有锦衣卫在一旁轻声提醒,“王大人,您可千万别睡,睡了,您这脖子是不是会被割开,咱们可不能保证。”
因而他的支撑力已将达到极限。这厢又欲阖上眼,那把刀猛然贴近他,喉间霎时冰凉,连带着他身躯里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痛苦万分之下,他终于受不了,骇目圆瞪“呜呜”两声。
锦衣卫揭走堵在王弋嘴里的苎麻团,秦离铮方轻撩眼皮望向他。
王弋大喘一口气,绝望喊道:“我说!我说!”
秦离铮笑了笑,目光掠向蔺边鸿,“看来,还是王大人比较识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王弋仔仔细细交代了整个应天府,乃至两个直辖县,上元,江宁,上上下下究竟有多少官员涉身贪墨。
锦衣卫忙不迭地又去抓人。
下晌时,锦衣卫一连锁着二十来号身穿补服的官员进了诏狱。
上至县衙,有正六品知县,下至局、司、所,有九品都税司大使,批验所大使,龙江关监管大使等。
这班官员早已私下形成一条贪墨链,各项物资往上运时,先通过龙江关,走王弋的手私自扣押,旋即分散至都税司,以物资有误为由 ,几双手如同赌坊里的荷官洗牌,一番运转下来,彻底洗干净,各自拿下回扣,再将大头奉送至应天府。
除了粮食、绸缎、农作棉花这等物资,还联合不少商户在盐引、茶引上造假,商户凭盐、茶钞运送盐茶。
譬如官员暗自使出一笔贪来的银子,以商户的手缴纳盐价与税,再发以比往常要多两倍不止的盐引,兜兜转转,多出来的盐几经转手,又变成了银子进了荷包。
自外头灌进来的风打了几个转,再吹进诏狱内部时,变得凛冽,使人胆寒。
有几个锦衣卫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年少轻狂,血液沸腾,最见不得这样的阴私手段,暗自咬牙片刻,便一记横踢踹跪一名官员,“畜牲!”
秦离铮剔眼望向一班暗自打颤的官员,问,“所以,这些银子,有多少落进了你们的荷包,又有多少孝敬给了燕榆与蔺边鸿?”
官员们惶然对视,那龙江关大使牙关打颤,“卑卑职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秦离铮牵出个还算缓和的笑,把下颌轻点,“行,我记着,您姓袁。”
“那便先请袁大人醒醒脑子。”
话音甫落,锦衣卫两三下把袁大人的外袍给扒光,露出稍显瘦弱的上半身,取来长条凳,手下稍一使劲便把他给摁躺在长条凳上。
旋即往袁大人身上挪来一张四方桌,桌子中心打了个圆孔,里头是一个嵌得没那么死的圆形杯盏。
锦衣卫往里头倒了二指宽高的蜂蜜,下一刻,便持着火钳去火堆里挑那烧得火红的铁球。
秦离铮懒洋洋起身,步履缓慢,在一班官员面前来回踱步,“常听说金陵的蜂蜜比京师的要甜,诸位大人可知,这铁球放进杯盏里,会如何?”
官员们吓得双腿发软,单是看那铁球一眼,便忙不迭地缩紧了肩。
秦离铮噙着似真似假的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起来,“蜂蜜只放了二指宽,铁球放进去,蜂蜜便会沸腾,当然了,一个铁球还不足以让蜂蜜溅出来,自然要一个个接着往里头放才算有趣,最有趣的,便是袁大人知道这滚烫的蜂蜜会溢出来,却不知何时会溢。”
“嘶,倘或是水,烫一烫,去掉一层皮倒也罢了,”秦离铮回身,黑漆漆的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在那几双惊骇颤动的眼里,他的神情愈发显得可怖,“可蜂蜜粘连在身上,是不是要在袁大人身上钻出个洞来呢?”
言罢,秦离铮敛了笑,淡然命道:“动手。”
“扑通”一声,铁球霎时落进杯盏里,“咕噜噜”的沸腾声像首索命小调直往袁大人的耳朵里窜。
袁大人一双眼骇然至极,分明才过去几息功夫,他却好似已在长条凳上躺过漫长光阴,平坦的腹腔急速起伏一阵,他终于尖声喊道:“卑职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四方桌被撤走,秦离铮挪眼望向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的蔺边鸿与面如死灰的王弋,撩起袍角往椅上坐,又一如既往守起礼节来,“那还请袁大人仔仔细细想明白了。”
半刻钟的功夫,一张罪状拟定下来。
细数下来,单数蔺边鸿这两年纳进荷包的贪银,随随便便拿出一点来,便可抵过十三省随意一省的库银。
赶巧这时候褚之言风风火火自外头进来,指骨间夹着封信件,片刻行至秦离铮身前,“皇上的意思,暂且留着他们的命,押回京师行刑,其他的,但凭指挥处置。”
一群官员眼皮子往翻一翻,好几个惶恐之下一头栽倒。
蔺边鸿浑身是油,愣神被锦衣卫扣着,下颌反反复复滴着油,他像在油锅里反复滚了无数遍,最后还是给捞了起来,汲取的那些油,自然也就一点点地往回溢。
秦离铮眼中凝聚一点冷,望向蔺边鸿,毫不留情开口,“把这些犯官的家都给抄了。”
自此,金陵贪墨的官员被揭发,锦衣卫这边同府署的魏明接头,旋即抄家的抄家,抓家眷的抓家眷。
魏明把告示张贴府署外,一时间,百姓迟迟挤在府署前不肯散,狠骂不止,又痛快跺脚,高呼大快人心。
入夜,金陵半边天都阴沉沉的,唯独秦淮两岸仍闪着金灿灿的光。自七里街往东走一长截路,是大报恩寺,寺前有条扫帚巷,住的多是些平民百姓。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候,家家户户点起灯笼,有些窗纱里能映出百姓在灶前洗锅的身影,临近大报恩寺的一户人家开了门闩,端着残羹饭食往狗盆里倒。
没几时,关上了门。
那条黄狗盘腿卧眠,显然这时候还不饿,正打着盹,不防一道身影猛然自拐角窜出来,一把抢走了那狗盆,旋即不顾狗吠,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定睛一瞧,披头散发,身上的袍子脏得不见本色,浑身上下没块像样的挂坠,连脸上都脏得堆满污泥,不是俞敏森,又是何人?
那日从城墙跌下,他命大被锦衣卫接住,虽摔瘸了一条腿,却仍想着逃,那夜暴雨滂沱,一个“不慎”,就叫他给逃了。
郭淇因行迹可疑,那吏部李侍郎见风使舵,三言两语又撤了他的官职,连带着郭月也呆怔半日,复又打回原形,因与王府走得近的缘故,这些日子无人不避她如蛇蝎。
她愈是想得到什么,愈是什么都成一场空,最后只得暗暗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再出了。
瑞王夫妇被擒,王府回不得,郭月又背叛自己,尚有官府衙役与锦衣卫在寻自己,俞敏森在金陵城内如同一只阴暗的老鼠躲躲藏藏,沦落至今,唯有与狗争食。
大报恩寺里的寺庙阁楼外,秦离铮垂眼淡扫俞敏森慌张进食的模样,回身望向被锦衣卫反扣双手的瑞王夫妇,笑问,“我日日带你们来瞧儿子,可还算得上善心?”
瑞王夫妇佛口蛇心,唯有一点好,便是十分疼爱膝下这位独子。
眼睁睁看着儿子沦落,甚至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俞成鹤心如刀割,眼眶里爬满猩红,却因被封哑穴,只能怒瞪秦离铮。
秦离铮漠视他含恨的眼神,静等半日,等到俞敏森鬼鬼祟祟走了,便使手下解开夫妻二人的哑穴,唇畔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我实在好奇,那夜王爷,究竟是因何要出城呢?”
他反复只问这一句。其实王弋的口供里有交代俞成鹤,可秦离铮并未把贪墨之罪安在瑞王头上,依旧只是关押他,日日问他,究竟为何出城?
倒像是逼迫他说出什么。
俞成鹤紧咬牙关,仍高扬着下颌,维持一个王爷的体面。秦离铮愈发笑得和煦,点点头,“王爷不交代,我只能再让世子多流浪一段时日了。”
“我说!我说!”瑞王妃满面是泪,虽说她亦不是什么好人,可身为母亲,她早已见不得儿子如此遭罪,稍显脆弱的心智已然被逼到极限,带着点豁出去的狠,一咬牙,道:“那日我们出城,是因害怕被燕榆连累,这几年燕榆总拿银子孝敬王爷,可王爷从未动用过,我们我们出城仅仅是明哲保身而已。”
秦离铮佯装讶然,“您还贪墨?”
话音甫落,秦离铮便见瑞王眼眉里泄出一点绝望之色,他跟着敛了笑,带着点痛快,转背踩下阁楼,“王爷,别急着绝望,我带您回诏狱见一个人。”
一路押着俞成鹤夫妻踅回诏狱,甫一迈进大堂,俞成鹤便窥见一抹身影,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如经络的疤痕可怖悚然,却淡然起身朝他俯首作揖,“王爷,多年未见,您还如当年模样。”
俞成鹤一怔,没忍住往前缓行两步,带着脚腕锁着的镣铐发出哗啦声响。他眼里凝聚着一点陌生,一点回忆,像是觉得眼前人熟悉,却又难以辨认出来。
来人便也往前走两步,露出一双泠然带恨的眼睛,肩头悬着诏狱墙上的火苗,仿佛随时能掀起他翻滚的血液,“王爷,如今再见是在诏狱,我想问您一句,当年我帮您出谋划策,您却毫不留情赶尽杀绝,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可有过一次后悔?”
见俞成鹤渐渐瞪大眼,来人启声,话音犹如自阴司传来,在这空荡荡的诏狱大堂里回响,“王爷,我是梁途啊。”
“梁梁途”俞成鹤反复咀嚼着这稍显陌生的名字,显然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把视作为蝼蚁的幕僚忘得一干二净,片刻,猛然想起那前半截话,不可置信愣在原地,“你没死?你没死?!”
梁途幽寂的眼回望着他,“阴司老爷见我可怜,不收我的命,命我爬回来报仇。”
“王爷,”梁途轻声道:“活在阴暗里的滋味太不好受,您该还我一个公道了。”
俞成鹤彻底回过神来,目光在秦离铮与梁途之间打了几个转,蓦然吭笑大笑,眼梢里飞出的,尽是蔑视与
不屑,“单凭一人之词,就想定本王的罪,无知小儿,未免太过猖狂!”
谁知梁途只是默然脱下外袍,接着是贴里,露出胸口一记狰狞可怖的疤痕,在冷冰冰的诏狱里,他凝视里俞成鹤,眼里渐渐汇聚一团火,“王爷不记得了?”
“当年恒王还未造反时,先皇命您前往京师过年,彼时世子还小,您便留王妃在金陵,只带我与另一个幕僚一同上京师,适逢傩戏,火架子不慎倒下,我替您挡了一下,自此在心口留下这一道疤。”
“先皇听闻此事,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我赞赏有加,王爷,我想当年的官员如今还有一大半未卸任,也记得此事,”梁途道:“不知我说的话,他们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呢?”
俞成鹤眸色轻颤,依旧冷笑,“你想诬告本王当年谋反为实?本王有丹书铁”
“丹书铁券?”秦离铮蓦然打断他,冷冰冰的话语叫俞成鹤的神色一点点地陷入惶然,“王爷心中明白,有证人在,即便有丹书铁券,也无用了,谋反不可宽宥,何苦还要垂死挣扎?”
秦离铮漠然望着他,顺便提醒道:“还有一事,我现下才想起来,王爷,您聪明一世,为何不猜一猜我爹娘至今都活得好好的,究竟是谁的手笔?”
“龙椅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王爷,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有谋逆之心的手足、皇亲、臣子。”
“我替皇上卖命这么多年,皇上早已向我许诺一道空白口谕,倘或能认定您当年谋反为真,”秦离铮倏然变了副面孔,带着点阴森森的咬牙切齿,“从现在开始,您的死活,我说了算。”
一席话如棒槌敲在俞成鹤心头,他本能地感觉到恐慌,连带着往后跌退两步,本能地旋身往后逃窜,却被秦离铮嵌住肩头,猛然一把扳回身躯摁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下一瞬,一把匕首带着浓重的恨刺进俞成鹤的肩胛骨。
秦离铮双目里是恨与悲痛交织,一点点握紧匕首,搅/弄出湿濡的鲜血,声音像是从齿隙里挤出来,“痛吗?痛也给我忍着,我不会在金陵杀了你,相反,我要吊着你夫妻二人、连同你们儿子的命,一起跟我回京师,跪在我兄长坟前磕头,磕到奄奄一息,磕到世人皆知当年是你污蔑了我兄长!磕到我兄长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届时再由我亲手宰了你们,这才算完!”
继而俞成鹤吃痛之下面色狰狞,秦离铮却深深吸气,遏制自己松了手,冷声命道:“把这对犯上作乱的夫妇给我好好地关押妥当了!届时随那些犯官一并回京!”
俞成鹤自知命数已定,整个人霎时如抽去三魂七魄,耳边即便盘旋着瑞王妃的哭诉,他也未有什么反应,只由着锦衣卫拉着关进了狱房里。
秦离铮收回目光,默了片刻,俯首向梁途作揖,“多谢先生,届时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师面见皇上。”
梁途也泄出个松缓的笑,点点头,没再讲话,带着一身轻松,堂堂正正走出了诏狱,走进了繁华绚丽的金陵。
贪墨的案子与秦离铮背负的仇恨终于了结,老天爷便也似有所感,一连几日都是好天气,只道是绿杨堤畔蓼花洲,可爱溪山秀。
没了贪官,田野里割稻子的身影愈发轻快,稻田旁是一条潺潺而流的溪,农户正兜网抓鱼,天际是浓云重叠,秋色宜人,美景野趣交织,装点出焕然一新的景象。
一辆马车慢悠悠驶向田野,迎风停在一棵柳树下,缃色的车帘被素指撩起,露出钱家映仪笑意盈盈的俏脸。
她下了马车,一路跟着秦离铮行走在田野小径上,凤头履踩得石子咯吱作响,稍刻,踮起脚来,一双铮亮清透的眼睛悬过秦离铮的肩头,四面睃巡一眼,笑叹道:“没了恶人,我怎么觉得看农户秋收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秦离铮依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也跟着她笑,“可不是,小姐心里头可舒畅了?”
钱映仪暗瞥他,猛然把手抽回,扭头轻哼,端着腰往前走,“究竟是出城散心还是由你揩油?”
秦离铮紧跟着她的背影走,握着她的腰往身前揽,“嗯?把话说清楚再走,什么叫揩油?”
“哎呀,外面都是人呢,”钱映仪一双眼睛四下乱瞟,几个指头复又重新粘黏回他手上,说是去掰,其实根本没用力,“你要牵我的手,回去了牵嘛。”
秦离铮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顺势松开她,把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纵容她羞恼起来打自己,片刻,才笑道:“不闹了,前头有条僻静的小溪,没人,我带你去?”
钱映仪暗自抿出一个羞怯怯的笑,晃着指头去蹭他,“你说去,那就去囖。”
两人一径往前走,很是奇怪,路上有些细细的灰尘,扑在钱映仪干净精致的鞋面上,她却压根没注意,她就跟在他身侧,稍稍提起裙边,肩贴着他的胳膊。
俄延半日,行至那处僻静的小溪旁,秦离铮寻来个马扎,示意她坐,“干净的。”
钱映仪眼风似莺雀,四处瞟一眼,待看清连鱼竿都有,回过神来,凤头履自裙边伸出来踢一踢秦离铮的小腿,“好呀,你又诓我出来。”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见愠怒,踢过他之后又笑吟吟往马扎上坐,半扇阳光便透过树隙,斑斑点点落向她的脸,映得她脖子上的牡丹缠纹金吊坠都格外耀眼。
“我还没在外头钓过鱼呢,”钱映仪往前俯身,胳膊肘搭在膝上,两个手掌掬着自己的下巴,唯恐被他看穿自己喜欢这个只有他们的地方,因而刻意撇撇嘴,“不过我想,钓鱼也没什么意思。”
秦离铮甩出鱼竿,转头递给她,蹲在她身侧支起干柴,也不戳破她,时刻纵容她的小心思,只道:“那你想不想吃烤鱼呢?”
钱映仪眼色登时发亮,喜滋滋端坐起身,两个手紧紧握着鱼竿,顺嘴答道:“你这样说,那我倒突然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这处僻静的小溪显然是秦离铮提前寻到的,一应用具自然也是提前备下的,两人静等片刻,钱映仪没了耐性,恹恹把鱼竿一甩,“手都握疼了!”
她一惯不怎么喊疼,先前从那样高的树上摔下来都没喊过,此刻说这句话时,却拿余光悄瞥秦离铮,她仿佛突然变成了头顶那棵树上的一片脆弱的树叶,等着他来伸手接住。
秦离铮伸出手把她的手握着,俯身往她的手心一下下啄吻,一面吻,一面掀眼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铺满她的身影。
片刻,他问,“还疼吗?”
钱映仪有些扭捏地缩了缩肩,“你做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还亲我的手。”
“又不是头一回了,”秦离铮扯出个放肆的笑,“怎么,害羞了?”
不是头一回?钱映仪仔细想了想,自打二人互通心意,他向来是亲她的嘴唇亲得多,或是其他的地方,手背倒也亲过,但手心
她抬起狐疑的眼,问,“你几时还这样亲过?”
秦离铮闷头想了想,“嗯我老实与你说,你不许打我。”
钱映仪没了耐心,闻听果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忙不迭就起身绕着他打转,偏巧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裙摆转起来像春日里的莺,“你说呀,说呀!” ”
别转,转得自己头晕,可不关我的事,“秦离铮刻意逗弄她两句,见她转个不停,干脆起身摁住她薄薄的肩,舔了舔下唇,道:“还记得在云滕阁学立剑那回吗?钱其羽说错了话,被酒呛了几口,你急起来,头发挂在了我的戒指上。”
“那时候你没注意,你的手在钱其羽的腰间刮了一下,我夜里潜进你的屋子里替你上过药,便是那时候亲的。”
钱映仪有些发怔,免不得牵出心思去回想那日的情形,不待她反应,秦离铮又道:“替团姐儿做木床的那个傍晚,我也偷偷亲了你。”
窥清她愈发涨红的脸色,秦离铮没敢说出那句“夏菱也知道”,静静等她抬手打自己。
不防钱映仪羞恼过后,只暗暗剜他一眼,自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你坦白从宽,我不同你计较!”
既然站起来了,她便没想立即坐下,旋裙往溪边走了走,沿着几颗鹅卵石来回踩着,静了片刻,便道:“我有东西要送”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二人同时启唇,对望片刻,竟又“噗嗤”一声笑了,钱映仪干脆把两条胳膊背在腰后,朝他晃一晃裙摆,“这就叫心有灵犀,你有什么要送给我呀?”
秦离铮凝望着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抬手往怀里摸出一枚同心扣,向她招一招手,撩开她的衣领,绕去她身后,一点点地把细绳打了个结。
旋即又转来她身前,没脸没皮朝她伸手,“我的呢?”
钱映仪没忍住把同心扣摸一摸,抿着唇默然片刻。
她今日穿着姜黄的裙,外头是件酂白鹤纹补服,因要出城散心,罕见地背了云纹刺绣招文袋。
招文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都塞了些什么。
见秦离铮又催促,她便掀开袋口,摸出个只有掌心大小的泥人,烧制过,上了颜色,模样同她一般无二。
钱映仪掀眼望他,一点额发被微风吹开,往他身前走了半步,牵出一抹明媚的笑,“把“我”送给你,你可要当个宝贝藏好了。”
秦离铮垂眼望向塞进掌心的“她”,没忍住伸出指尖戳一戳,也跟着她笑,“什么时候去做的?”
“还不是你前些日子一直在诏狱里,”钱映仪垂着白皙的颈子,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踹石子,“我跟人学了好久呢,得亏我有天赋,心灵手巧,你不觉得同我很像?比你先前买的那个磨喝乐漂亮多了!”
秦离铮点点头,小心翼翼把“她”藏进怀里,牵起她的手往回走,“饿不饿?我真打算烤鱼给你吃。”
钱映仪“嘁”了一声,唇畔笑意却愈发浓重,“你去钓,我没耐性。”
不一时,两个一并走回马扎旁,秦离铮的耐性果真十分好,俄延半晌,便钓上几尾还在蹦跶的鱼。因他事先有准备,钱映仪遂只坐着等吃。
这时候她也想起什么,半开玩笑道:“说起来,上回在城外,你也说要烤鱼我吃呢,只是鱼还没来得及抓,我就去了树上,那回真是惊险,不瞒你说,那时候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谁知这话令秦离铮动作一顿,他仿佛是听不得“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望向她时,目光里藏着点警告。
钱映仪暗道那回把他吓坏了,自知不该说这些,悻悻吐了吐舌。
没几时,烤鱼焦香四溢,钱映仪被勾起馋虫,兴兴凑去他跟前,半日下来,倒总算把肚子给填饱了。
原本打算再往四处走走,不防半空落下几滴雨,坠在钱映仪的颈后冰冰凉凉,她缩一缩肩,勾着他的手轻晃,“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秦离铮抬眼望天,见细细绵绵的雨滴逐渐清晰,便把下颌轻点,解下外袍搭在她的脑袋上,两人一并往回赶。
往回走时才发现,先前的农户仿佛是预感要下雨,早已不见踪影。
钱映仪笑了笑,跑得快了点,一径钻回马车里,拍一拍湿润的额发,挥走雨珠,才笑着去胡乱揉搓秦离铮的脑袋,“你比我淋得要湿呢!”
秦离铮浑不在意,握着她的手来回搓一搓,掀眼望她,“回去?”
钱映仪撞进他蕴着笑意的眼底,渐渐地却敛了唇畔的笑,猛然往他怀里一扑,也不说别的,只一声接一声地唤他,“阿铮阿铮”
“嗯?我瞧瞧,怎么听着又像要哭,”秦离铮把她自怀里提起来,果真看清她湿润的两帘睫毛,他不由地把嗓音放得格外软,“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师了,钱映仪,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钱映仪憋了半日的情绪终于从眼眶里流出来,忿忿抬手打他,“你知道,你知道还故意同我装!”
话音甫落,她倏然往他唇上亲,只轻轻贴着,不分开,带着稍显酸涩的不舍贴着温热的他。
秦离铮压抑半日的情绪也再由不得他控制,一点点回应她,卷走她咸湿的泪珠,他又哪里舍得她呢?
早在她掏出那个泥人时,他便想什么都统统不要管,只跟她留在金陵待一辈子,过一辈子你侬我侬的日子。
可想到他还要把她娶回家,他复又遏制了那股冲动,直到她在他眼前哭出那些不舍,他只能把这股冲动吻在她的唇上,窜进她的嘴里,勾着她的舌头交缠,只有这样,她也才能够明白,其实他也舍不得她。
他先亲得不轻不重,到后来,二人都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吻的力道愈加发狠,带着潮湿的衣衫贴在彼此身前,分明是湿冷的雨,却勾出天崩地裂的炽热。
钱映仪气息迷/离起来,感受到他温热的指头,不由地贴上去,这时候也还勉强能分出一点心神与他说话,“哈阿铮那个泥人你睡觉都得带着”
秦离铮迷恋地吻上她的唇,急躁从指尖流出,听她一声急过一声的喘息,嗓音跟着往下坠,“去哪我都带着。”
旋即他重重印着她的唇碾磨,片刻又去感受她为自己急促跳动的心,带着对彼此的依恋,听着坠落在马车顶上的雨滴,马车内好似也勾出细细绵绵的雨丝,要把彼此勾缠到地老天荒。
临近深秋,这自然是场骤雨,隔日天色晴朗,枫叶似火,清凉的风里透着一股畅意。
以蔺边鸿为首的一班官员被关押在囚车里,一路行过,不少百姓指摘唾骂,倘或不是府兵拦着,百姓们早已上前狠狠撕开他们的身躯。
秦离铮高坐马上,身侧跟着褚之言与锦衣卫们,底下是魏明含笑相送,“秦指挥,一路辛苦,届时抵达京师,还请替老夫向皇上问安。”
秦离铮点点头,当即扬辔掉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押解一众犯官的队伍便缓缓往太平门行去。
路上,秦离铮一直是副漠然神态,褚之言瞥他一眼,道:“我晓得你还在担心什么,不必担心,咱们留了五人在金陵,专守着钱小姐,只待那裴骥一露面,立刻绞杀。”
秦离铮转脸瞧他,半晌点了点头,只当是放下心来。
辗转大半个时辰出了城门,光束下满是杂乱的尘埃,临近城门口的僻静角落里,有辆马车静静停着,挂着缃色的帘子。
秦离铮似有所感,遥遥往那头凝望着。
下一刻,车帘被素手撩开,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平静里带着笑,把他深深回望一眼。
秦离铮扯出个肆意妄为的笑,没有再策马跑向钱映仪,只把怀里那个代指她的泥人拿出来晃一晃。
在金陵的深秋里,满是梧桐落叶,风吹在人上带着丝丝清凉,钱映仪坐在马车里遥望逐渐模糊的背影,却觉得这风浸进骨头缝里都带着一丝舒畅。
她晓得,他们之间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值得慢慢来,他若是片飘回京师的叶子,她就是短暂扎根在金陵的树,她的世界一惯过得快,他迟早还要长回她的身上。
终于,在再也瞧不见秦离铮的身影后,钱映仪轻声笑道:“回去吧。”
马车掉转,二人从初识至今第一次往相反的方向迈出,远的是距离,悄然贴近的,却是如藤蔓般紧紧绞缠在一起的心——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把我的手办送你,去哪儿都得带着!
小情侣短暂分别啦~接下来是映仪的主场
第53章
一行犯官被收拾,蒙在金陵城天空里的薄纱霎时被揭开,光阴瞬转,一恍过去半月,都是大晴的好日子,太阳晒来晒去,晒走了钱林野与任郁青。
夫妻抱着团姐儿回京师那日,钱映仪颇为不舍,期期艾艾看着团姐儿,柔声喊道:“团姐儿,团姐儿,姑妈不久也回京师了,你可别忘了姑妈。”
任郁青半开玩笑,“若
非你哥哥实在不能再留在金陵,我倒真不想走,你这样舍不得,不如把团姐儿留在金陵,与你做个伴?”
钱映仪望向钱林野努一努嘴,“他会舍得他的心肝儿留下来?”
“还是算了,”钱映仪摆一摆手,“总归我也是要回京师的,短暂的分离嘛,不要紧的。”
钱林野颇有些舍不得妹妹,临行前,再三看了钱映仪几眼,那些肉麻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变了变,“你不是有更舍不得的人?放心,哥哥回京师见了他,立刻催他来金陵接你。”
那时候钱映仪只是笑,催促他们快些走。
这厢眯着眼坐在园子里晒太阳,钱映仪心中那抹不舍复又冒了尖,总觉得热热闹闹的宅子又清冷下来,少了点儿声音,少了点儿想见的人。
好在钱家玉幸还留在金陵,正兜着一筐野菊进园,甫一见钱映仪发愣,便悄么声息绕去她身后,旋即在她耳畔打了个响指,“干嘛呢!”
钱映仪猛然回神,见她伏腰坐过来,亲昵贴过去蹭一蹭,顺手捻起野菊在指尖,放在鼻尖下重重一嗅,笑道:“晒太阳哩,夏菱讲这时候的太阳不会晒伤皮肤,姐姐,你都往哪里去了?”
姐妹俩坐在大花园里,秋风掠过花香,花瓣落在裙边,使二人像是自花园里长出来的花仙。
钱玉幸眯着眼笑,由太阳晒得慵懒,歪着身子往钱映仪膝头倒,牵了张帕子盖住上半张脸,红唇轻轻翕合,“我还能往哪里去?这都十月半了,春棠的婚期不是定在十一月初十?她从前陪你耍,使你也不至于孤孤单单,我这个做姐姐的看在心里,闲来无事,不也得跟着帮衬帮衬?”
“野菊泛苦,我往外头去摘了,打算熬成花浆,等她出嫁那日,做些野菊饼,”钱玉幸绽开个狡黠的笑,摩拳擦掌,“逗弄逗弄小玳瑁。”
钱映仪“噗嗤”笑出声,灵动的眼转一转,俯身往钱玉幸耳畔悄声说话,“说起来,我也想了几个戏弄他的游戏,姐姐,我同你说”
两个笑作一团,没几时,钱玉幸想起一事,自钱映仪膝头爬起来,震落满地花瓣,道:“说起来,我往外头走一趟,经过府署,见着一张告示,是关于范家的,你听不听?”
钱映仪稍怔,想及范宝珠这个单纯的姑娘,便把坐姿渐渐端正起来,“听。”
钱玉幸觑着她,反倒先笑了笑,“瞧把你紧张的,范家没人会死,我细细看了那告示,是皇上提前下的令,范大人清廉一生,皇上是看在眼里的,念在奸人撺掇,便没严惩范大人一家,只罢了范大人的官,命他回乡反省自身,虽说这回押解回京师的队伍里有范大人一家,可我想,大抵是去京师走一走过场。”
闻听范大人一家保住了性命,钱映仪叹息里带着些许唏嘘,“这都是命”
眼见又说起这些沉重之事,钱映仪忙不迭甩一甩脑袋,顷刻换了副面孔,笑吟吟挽着钱玉幸起身,“哎呀,别人家的事,再如何也轮不到咱们在这悲伤,咱们还说春棠,嫁衣、嫁妆都准备妥当了,姐姐,你说,还差点什么?”
钱玉幸跟着笑,歪着脑袋想一想,“嗯我听你说,他们是打算另住新宅,是不是?既不与父母同住,那也没那么多的死规矩守着,宅子可装点过了?”
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猛然握个拳头往掌心一敲,满心欢喜,“是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微暖的风在花园里萦绕,花瓣围裙转,转走了钱映仪高高兴兴去忙碌。于是在隔日下晌,她便转到了春棠与小玳瑁在淮清桥附近的宅子里。
小玳瑁的父母皆是敞亮人,闻听要装点新宅,也不行按部就班那一套。
床幔、珠帘,全部焕然一新,红得耀眼,杯盘碗碟、铜锡竹器皆是崭新的,家具早先便寻了位熟识的木匠赶制,正巧在今番都摆进宅子里。
忙前忙后一阵,已是暮色四合,落日鎏金。
这厢都汗涔涔坐在树下歇息,蒋父笑吟吟搬来张竹编圆桌,蒋母遂把烧好的菜一一端上,一盘糟蟹,一碟烧肉,一碟鸡肉元子,一碟炸烧骨,并两样青白时蔬小菜,一壶乌梅汤。
大约是同钱映仪还不够熟,蒋母依旧客客气气,“钱小姐,倘或不嫌弃,您就多吃些。”
钱映仪忙活一下午,早已是饥肠辘辘,笑嘻嘻跟着伏腰坐下,便夹了个鸡肉元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片刻,惊喜夸赞道:“伯母,您手艺当真不错,比我在外头食肆吃过得的要好呢!”
蒋母不好意思捂着嘴笑,又张罗着,“吃,都多吃些!”
一顿饭用罢,蒋父蒋母自知多待不合适,旋即挥手告辞,只说有什么要帮衬的,叫小玳瑁往香铺里寻他们。
钱映仪瞥着小玳瑁与春棠,有心让二人独处,遂抬脸望一望天,“咦,夏菱,你听见没?河边正热闹呢,咱们要不要去耍一耍?”
夏菱机灵似狐,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忙笑道:“是!听着了!”
于是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话音甫落,门一开一阖,便只剩小玳瑁与春棠两个对坐。
小玳瑁今番是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春棠,叫她羞得两腮渐染红晕。
余光瞥见一旁的冬青树有枯叶摇摇欲坠,春棠干脆起身往那头走,仰脸把枯叶望着,继而踮起脚,打一打没那么高的叶子。
正伸出手,白皙细嫩的腕子便被一只滚烫的手给握住了。
春棠一惊,被一股力道带着旋身,落进一双杂糅着笑意却又铮亮的眼睛里。小玳瑁淡挑浓眉,一手捉着她往树根上抵,一手与她比划——躲我?
其实每回与他独处,大多数时候都是春棠主动亲一亲他,大约是觉得亲她过于冒犯,小玳瑁总是小心翼翼的。今番也许是饮了酒,又或许是婚期将至,身处喜庆的宅子里,小玳瑁便难以克制自己的情意。
他歪脸窥一窥春棠羞红的脸,分明自己连耳廓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还是俯身往她脸上亲了下。
见她没躲,又把轻柔的吻慢慢地挪向她的唇,鼻尖轻刮着春棠的脸,感受着她的轻颤,便把这个吻加深,用湿/濡的舌头横扫她的唇缝,卷走她的口脂,一点点碾磨。
吻到呼吸渐浓,便轻掐她的下颌,自顾窜了进去,动情时,明知她听不见,却还是一遍遍喊她,“春棠春棠”
春棠背欹在树根上,仰脸承受他的吻,不同于
先前的蜻蜓点水,带着彼此浓重的爱,她也搂上他的脖子,带着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地回应他。
到呼吸极限时,小玳瑁总算低喘一口气,松开了春棠。他舔了舔下唇,拿脸去蹭她,紧紧抱着。
俄延半晌,春棠方平缓下来,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便窃窃一笑,伸手推他的肩,抬手与他比划——快去洗洗,好臭。
小玳瑁抖着肩笑,由胸腔里振出甜蜜,连连点头,退离她往正屋里走,没走两步,复又跑回来,双手掬着她的脸,往腮畔“啵”地亲了下。
旋即身影隐进正屋里,不一时,屋子里亮起微黄的灯,他忙碌的影便映在纱窗里。
春棠笑得欢喜,拿手背蹭一蹭唇,想起方才那个火热的吻,也很是羞怯,趁他不在,她也需要做些什么来浇息自己的炙热。
瞥见挨着墙根底下有几个歪躺的酒坛子,她干脆走去收拾一番,把门拉开,把酒坛子逐一放去门外,天亮便有人来收。
放好最后一个,春棠直起腰身拍一拍手,正要提裙进门,不防一旁伸出一只手,猛然把她一拉,旋即捂住她的口鼻,一径拖拽进了隔壁。
春棠惊得胡乱挣扎,见挣扎不过,忙反拔头上的簪子就欲刺过去,谁知一双手被拧在背后,转而整个人被反摁在门后。
宅子里没点灯,厚厚一片尘埃,门上的灰尘呛得春棠眯了眯眼,灰尘散去,她便借以月色看清了缓缓悬在面前的一张脸。
裴骥拨一拨她的耳珠,歪脸往她胎记上细细瞧着,半晌,扯出个兴奋的笑,“珍珠,妹妹,真是你啊。”
“是我啊,我是哥哥,”他指尖轻轻滑过春棠耳后那一小片肌肤,眼里蕴着点光,“不记得哥哥了?”
春棠惊怔着神情,望向裴骥的目光里牵出防备、怒意、陌生,偏偏没有回忆与熟悉。裴骥把眉轻挑,低哼出一声笑,“都忘了?”
他把下颌轻点,“也是,吃过一些苦,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也是常有之事。”
“无妨,哥哥帮你想起来。”
裴骥这一回倒幸运至极,先前找准机会及时逃出城,才不至于被秦离铮擒住,自打犯官被押送回京师,他便猜准秦离铮仍有后手等着他。
因此生生等了半个月,等到今番钱映仪离去,短暂与春棠分离。
哼,那些守着钱映仪的锦衣卫可不会守着春棠,这才使他寻到机会钻了空子。
管家正摁着春棠的背。
虽知她无法呼救,可想着隔壁宅子里有她的未婚夫婿,裴骥只好速战速决,往怀里取出一个残旧的拨浪鼓,鼓棒刻着“珍珠”二字,鼓面勾画着花花草草,一看便知是孩童胡乱涂鸦。
他噙着残忍的笑,把拨浪鼓在春棠眼前来回晃,十分有耐性,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也依旧说道:“珍珠,可还记得这个?”
春棠的眼神在落向拨浪鼓时,须臾就变得茫然,渐渐地,目光挪向“珍珠”二字,她的面色登时变得惨白,痛苦闭紧了眼,连鬓边都跟着渗出冷汗。
一刹那的功夫,被封存的一段记忆如洪水开闸淹没了她。
珍珠,拨浪鼓,哥哥,爹娘,淮安裴家,这些字眼倒灌进她的心里,令她低喘着气,逐渐有些无法呼吸。
六岁时,她被人从家里带走,一路吃尽苦头,可最叫她日夜哭喊的,是那人与她说——
你娘不要你了。
也正因没日没夜的哭喊容易引人怀疑,那人几番殴打自己,一通打骂下来,她渐渐听不见了。
后来,她辗转被卖到离淮安不远的牙行,牙人折磨,她不得不展露獠牙,狠狠撕咬以保全自身。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在泥潭里翻滚了多久,只知在漫长的日夜里,她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只知护全自己。
再是那一次,她因行色暴虐,被辗转卖往金陵,在牙人交货的途中,她逃窜出来,也是那个被追逐的傍晚,她在街上遇到了小姐与老太爷。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春棠狠厉中带着恨的眼睛甫一抬起,裴骥便知她已然想起,慢吞吞往她身前蹲下,掏出纸笔,写下:
“想起来了?妹妹,娘一直都在找你,可是迟迟找不到,急火攻心,她早在两年前就死了,你想不想去见娘?”
春棠目色巨颤,什么叫娘一直在找自己?不是娘不要自己了?
裴骥又写:
“可是很遗憾,你晓得的,那是你娘,并不是我的亲娘,哥哥使了个心眼,你娘下葬时,埋进祖陵的只是一副空棺材,百年之后和爹躺在一起的,依旧是哥哥的娘,至于你娘真正的埋葬之地,哥哥另寻了一处,你想不想知道呢?你想不想见娘呢?”
春棠眼里蓄着泪,惊涛骇浪般的打击致使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娘没有不要她,娘一直在找她,娘死了。
她有瞬间的惶然,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小了,整个人脱力往门下栽去。
裴骥垂眼睨着她,无所谓笑了笑,又写:
“珍珠,你我是兄妹,哥哥有一事要求你,你伺候的钱小姐,其实还有个身份,她便是写那志怪话本的金陵小红豆,是不是?”
春棠猛然望向他,惶然无措的眼里复又布满防备。
一见她这模样,裴骥便知自己猜测得没错。起先他也不知,是后来与璎娘那戏子在一起时,见她翻看话本,笑指书封上的武生与青衣小像,感叹有趣,他便多留神了几眼,尤其是署名下的垂耳兔印章。
当时他想,这金陵小红豆定然是个女人,他自知还算了解女人,只有女人才肯在这些事上花心思。
趁乱逃窜出城那日,因知晓秦离铮一直在找自己,他刻意乔装打扮为摇橹人,掩进最热闹喧阗的淮河,也正是如此,他在河边窥见了匆匆跑出乐馆的秦离铮与钱映仪。
这才推测出了大事,暗自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自然也看清了钱映仪腰间垂挂的印章。
为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两日,他冒险进城,潜进印宝阁,寻到了那位陈姓东家,试探问过两番,虽未得到明确的答复,可他也不是白做这么多年的生意,单凭那东家遮掩的神情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今番又见春棠的防备目光,裴骥愈发笑得森然,笑着写下:
“别瞪哥哥,珍珠,哥哥想求你把钱小姐带来见哥哥一面。”
“哥哥也爱看她写的话本呢,哥哥记得她最新撰写的是个世家子弟贪恋小姐家族兵权、继而被反杀的故事,是不是?珍珠,你瞧,那瑞王世子和郭小姐,是不是与这话本里的结局很相似?”
“你说,倘或哥哥把钱小姐就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公之于众,再加以添油加醋,百姓们向来避讳神鬼,会不会觉得钱小姐太过古怪,继而渐渐避她如蛇蝎?珍珠,你在门户里待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的,流言向来能杀死一个人。”
裴骥巧妙遮蔽眼底的恨,复又温柔把春棠看一眼,把最后一张纸悬在春棠眼前——
“珍珠,想知道娘的墓在哪里,还想见娘一面的话,你就乖乖听话,三十那夜,把钱小姐带去绣球山山腰上的土地庙,哥哥在那里等你。”
旋即命管家把她松松绑在门后,自顾离去。
淮河两岸刮着凉爽的风,钱映仪袅娜身影绕着河岸打转,一径行来,先去糖水铺前走了走,瞥见那紧闭的门,才回过神,暗道梁途带着梁溪照一并去京师了。
于是又和夏菱两个挽着臂弯,这里走走,那里瞧瞧。
不知是不是在路上见了几对鸳鸯的缘故,热闹的天地里,处处都是秦离铮的影子。
一时是他买点心与她吃,站在摊前静等的模样,一时又仿佛时间倒流,转回乞巧那夜,他抱着自己笨拙跟着跳舞的模样。
钱映仪余光瞥向身后几道身影,知道是秦离铮留下守着自己的锦衣卫,撇一撇唇,免不得在心中暗骂他一番。
“小姐快瞧,今夜的星星好亮呢!”夏菱轻掣着她的胳膊。
如今人不在跟前,钱映仪安静不少,轻撩眼皮跟着去瞧,却觉得这星星少了些滋味,从前她也爱看星星,可那时候是纯粹的欣赏,如今再看,好似在透过星星追寻一道身影,她又忍不住想——这颗星星,他有没有看见呢?
她想,天地辽阔,他们之间即便隔着州府,隔着山川河流,抬眼去瞧,总归是同一片天空。
“是很亮”不想驳夏菱兴致,钱映仪跟着夸赞一番,正还要指一颗更亮的星星,不防身边讶然出现一道身影。
原来是璎娘惊喜窜来她跟前,披着青色的披风,说起话来把她一双手紧握,“钱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我看花眼了呢,你怎地这时候没回家,在河边耍?”
钱映仪晶莹的眼刹那瞪圆,忍不住把她一番扫量,半日绽开一抹笑,“你今日瞧着舒坦,没去门户里唱戏?”
璎娘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吊着眼梢说话,“此事说来话长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姐可要随我去戏楼里坐坐?”
钱映仪四面睃巡一眼,见热闹正盛,她也无心在这时候回去,便笑把下颌轻点,“好。”
“什么?你说你打了裴骥几耳光?”戏楼雅间里,钱映仪握着热茶,惊诧半日方启唇,“所以”
璎娘瘪一瘪唇,整个人倒是轻松得像张薄薄的纸,“是,不瞒你说,起先我同在他在一起,目的也不单纯,你晓得的,那次在晏家被污蔑,这事一直是我心里的坎,我图他的钱,他图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总归是你情我愿的事。”
她道:“小姐,那日我不是在琵琶巷撞见你?头先他还热
情得很,不知因何缘故,一时又冷淡下来,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也渐渐没了滋味。”
“后来他突然消失,我干脆就淡了这份心思,如今偶尔在戏楼唱戏,倒是不少门户里的少爷追过来听呢,这让我觉得,我其实也没那么差劲,我既不差劲,何苦还揪着从前被污蔑的事不放呢?这世间自有懂我的人,我如今攒了些钱,也没那么缺银子了。”
“世间自有懂你的人”钱映仪跟着喃喃,撩眼望向她的脸,不见愁容,满是笑意,钱映仪便跟着她笑,一连迭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找到懂自己的那个人,才是真理。”
璎娘把点心往前一推,身子也跟着往前扑,把细腰轻折,与钱映仪嘀咕,“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姐可知他去了哪里?说起来,最后一次同他相见,我还意外偷听到他与管家说话呢,只是没听太清。”
钱映仪自然不知裴骥的去处,只凭猜测认为他也许在淮安府一带掩藏,不过这不是她该担心的事,裴骥只消在她身边露面,便自有锦衣卫擒了他。
因此她嗅着屋子里的沉水香,懒洋洋笑,“你偷听到了什么?”
“没听太明白呢,”璎娘嘀咕道:“一些什么二小姐、珍珠、被卖、胎记的字眼,那时候正要细听,他就拉门出来了,面色也古怪。”
钱映仪没当回事,跟着点点头,两个一并又说了些话。
说到最后,竟是璎娘握拳往桌上猛然一捶,只道这裴骥专门哄骗女人,别再让她在金陵瞧见他,否则,定要使几个小厮一并罩住他,一顿棍棒上身,把他一通好打。
说得钱映仪噗嗤笑了两声,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回头想是没有回头那日了,我再过一段时日便要启程回京师,你晓得的,我是京师人,这一去,也不知几时再回金陵,今番能再巧遇你,证明咱俩有做朋友的缘分,届时倘或我有喜事临门,请帖送来金陵,你可得来。”
璎娘也闻听过她与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事迹,说到底,唱戏这么多年,钱映仪是头一个、亦是独一个从未嫌弃过她的人。
她由衷地为钱映仪高兴,想及她要回京师,不免鼻头发酸,却也漾开个笑,上前轻轻抱住她,“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去。”
钱映仪回揽着她,也为自己高兴,在将要离开金陵之际,她复又寻到了一位真诚的朋友。
辗转回到钱宅时,赶巧与春棠在前后脚进了云滕阁。
这厢见春棠失魂落魄,钱映仪便把灯笼悬在她的脸上瞧一瞧,窥清她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她登时变了神色——好端端地,怎么哭了?小玳瑁欺负你了?
春棠愣神垂着眼,未作反应。
钱映仪脸一沉,当即旋身,“他人呢?我找他去!”
不防猛然被春棠拦腰抱住,背后贴上春棠的脸,紧接着,是细细的啜泣声,带着点生涩、许久未曾开过口的啜泣。
钱映仪不可置信转过身,兜着春棠的肩,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下意识开口:“春棠?你能说话?”
复又意识到春棠听不见,见她泪流满面,心中愈发焦躁,忙不迭地比划起来——你究竟怎么了?好好的,你同我说,是不是小玳瑁欺负你?若是他,我打死他,我与夏菱走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能发出声音了?
春棠只是默然流着眼泪,神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痛苦,钱映仪也跟着急,语气重了点,“你快告诉我呀!”
俄延半日,春棠才闭了闭眼,攫紧她的衣袖,上前抱住她,片刻,抽出帕子细细揩拭泪珠——没事,就是想着要出嫁了,舍不得你们,心里一时难受。
夏菱方才亦是急得打转,这时候见她说没事,方长舒一口气,回她——没事就好,你怎的突然能发出声音?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若是能,是不是能治好?
春棠听不见、也不说话这件事,往前数几年,钱映仪不是没使过法子挽救,可请来的郎中瞧过,都遗憾摆了摆头,加上春棠自己不大在意,渐渐地,这事便顺其自然了。
如今乍然听见春棠说话,钱映仪心里亦是升起无限希冀,眼睛牢牢把春棠盯着。
可惜的是,春棠只是挤出个笑——不知道,忽然就能发出声音了,还是听不见你们在说什么,不要紧的。
钱映仪紧锁着她的神情,心中渐渐升起一丝古怪,还未被她抓住,便叫夏菱逗弄春棠的动作给打断了。
夏菱哄笑着,大约只想让春棠开心起来,便接过她的帕子替她细细拭泪,却悄么回身,越过春棠的肩头望向钱映仪,“好啦,她很少哭呢,喜事将近,待她成完婚,咱们悄悄去请个郎中来替她瞧瞧。”
钱映仪抿一抿唇,没再说什么,暗道此言在理,便也跟着抚一抚春棠的背。
晚秋的夜风里带着点凛冽,站久了,三人便缩一缩肩,互相依偎着进了屋子,由着这风刮呀刮,刮得漫天星辰渐隐,太阳东升,日复一日,一恍又过去半月。
三十这日,因离婚期只剩十来天,依照新嫁的规矩,两个新人不能再见面。小玳瑁舍不得春棠,便喜滋滋的,悄么带着她在新宅里把喜服又试了一遍。
少年穿着大红刺绣圆领袍,兴兴看着凤冠霞帔的春棠,眼底的眷恋之色挥之不去,想着接下来不能相见,便把春棠一把揽进怀里轻揉,好似这样就能揉进他的骨缝里,使她还在自己身边。
春棠脸上噙着笑,轻轻回抱他片刻,蓦然从他怀里仰起脸,踮脚去亲他的下颌,一点点挪向嘴唇,重现上一回的火热。
亲到气喘不已,指尖复又拨开他的衣襟,往他爬了几根青筋的脖子上轻嘬出几个浅粉的印记,仿佛这一回情难自抑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小玳瑁惊诧得往后躲了躲,又被她摁住,他滚了滚喉结,气息渐渐跟着低喘,静等半日,才等到春棠松开他。
春棠久久凝视着他,指尖描绘他的眼眉,落向鼻尖,嘴唇,眼里牵出浓重的不舍。俄延半晌,便静静转进屋子里,褪下了喜服,换回原本的衣裙,挎着一篮子花作势要离去。
小玳瑁依旧发蒙,问——你去哪?不再多留片刻?
春棠回身望着他笑——我在金陵有门亲戚呢,前几日发梦,记起来了,我不是要嫁给你了?我先去认认亲戚,届时再想要不要请他。
听她说想起来自己有亲戚,小玳瑁稍显茫然,狐疑的神色转了转,又比划着——我陪你去。
春棠却轻轻挣开他,身影单薄得像片飘渺的纱——小姐要往家里送喜烛,你在这等着。
她说“家里”,使得小玳瑁方才的甜蜜又从四面八方往回溢,他抿一抿唇,忖度片刻,便点了点头,往她唇上落下一吻。
旋即春棠出门,小玳瑁独自留在新宅里环视着喜庆的红色,等了半日,等到钱映仪带着夏菱登门,篮子里装满了红彤彤的喜烛,他忙迎上去接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谢谢小姐。”
钱映仪站在门口跺着鞋面上的一点尘埃,够眼往宅子里瞧一瞧,问,“春棠呢?”
“她说她瞧亲戚去了,”小玳瑁伏腰把喜烛搁在廊下,“她说做梦记起自己在金陵还有亲戚,真有这么巧的事?我说我要陪她去,她命我在这等您。”
钱映仪心内咯噔两声,霎时变了副神色,“她是淮安过来的,我最是清楚她的情况,她哪里来的金陵的亲戚?”
小玳瑁动作一顿,渐渐敛了笑,瞳眸里泄出一点惶然,语气称得上是笃定,“她在撒谎?”
“她是淮安人”小玳瑁喃喃道:“是啊她是淮安人,我怎么能忘!”
他当即佩剑往外冲,“我现在就去寻她!”
先前被压下去的那抹古怪复又悬在钱映仪心头,她拦下小玳瑁,拧眉追问,“那日你们二人独处,可曾闹过什么不愉快?”
小玳瑁脸色渐冷,闷头想了想,否认道:“没有。”
钱映仪深深吸气,急躁起来
在门前来回踱步。春棠究竟出了何事,一时是在她面前哭,一时又在小玳瑁面前撒谎。
亲戚?钱映仪很明白,当年从牙人手里买下逃窜的春棠,那时牙人说,她是从淮安府被卖过来的,根本不可能在金陵有什么亲戚!
彼时春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两只耳朵还算干净,家里的丫鬟一惯是往外头签活契的,鲜少有直接当成买卖买进家里的。
那时二婶婶心细,见春棠耳后有胎记,耳朵上还钻了耳眼,便有心去外头探了探,怕她是出自什么罪臣之家,落难才被卖到牙行,用在家里伺候的人,还须谨慎些才好。
钱映仪止不住地来回踱步,愈是这种要紧关口,愈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不知春棠目的,偌大的金陵城这一时半会上哪里去找?
钱映仪细细回想这些日子春棠的古怪之处,一切仿佛是从她自河边回来之后,钱映仪难免有些埋怨自己,倘或她那夜不曾往河边去,不曾在璎娘那逗留过
倏然间,钱映仪步伐一顿,猛然抬眸望向夏菱,“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戏楼,璎娘是否说过“胎记”二字?”
夏菱心中急切,垂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忙把下颌轻点,“好像是说过,不过说的是她偷听那裴骥说话”
“裴骥也是淮安人!”钱映仪霎时打断了她,面色惊骇,“他是淮安人,我不信有这般巧的事,恰巧他在说什么胎记、二小姐,恰巧春棠耳后有胎记,又是从淮安被卖来金陵的,可现下不往他身上想都不能够!”
她带着几分仓皇揣测春棠与裴骥之间的关系,片刻,不由地赌上一把,倏然喊道:“你们都出来!”
下一瞬,五名锦衣卫依次出现在她身后,“小姐。”
钱映仪紧要牙关,腮边蹦出一条坚硬的弧度,声音却在打颤,“金陵拢共有六个城门能出城,你们分散去寻我身边的婢女,我走余下的那个城门出城,快!”
锦衣卫们面色为难,“可是指挥交代,不许小姐出半分差错”
“她出差错,就是我出差错!”钱映仪蓦地急吼出声,带着小玳瑁与夏菱冲出巷口,立即斩断缰绳,又往巷口人家借了一匹马,喊道:“最坏的猜测,春棠要出事!”
旋即三人一策马,马蹄旋即往外冲,到闹市时,免不得要放缓速度,钱映仪心中焦急,偏巧在这时候又听临街药铺一位东家懒洋洋倚在门口与人说话,“嘿,这时候生意是不景气哩,我从早上开张至今,你猜怎么着,只有个哑女来铺子关照了生意,买的还是砒霜,说是药家里的老鼠,不景气喽——”
钱映仪脸色一变,忙不迭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跑去药铺前,急声追问,“敢问东家,那哑女穿的什么衣裳?”
东家被她唬一跳,一时没讲话,小玳瑁见状,心中跟着发急,忙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他,东家这才细想片刻,道:“酂白的裙子,上头是件苍色短比甲,绣着绣球花。”
钱映仪闭了闭眼,心中恐慌更甚,追问春棠离去的方向,忙又翻身上马,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扬马鞭就往城外赶。
辗转半个时辰出了城,一径寥无人烟,绣球山却离得不远,眼见分出两条道,一条环着山脚,一条往山上延绵,钱映仪咬了咬牙,回身与小玳瑁道:“分开找!”
旋即一路策马上山,甫一进山,落日余晖消失得无影无踪,潮冷尽数扑面而来,凛风如刀,刮在皮肤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疼,钱映仪却顾不得这些,甚至顾不上山路崎岖、一个不慎便有跌落山脚的惊险。
心里越是慌张害怕,钱映仪驭马的速度就愈发快。
她只知,她不能再叫旧事重演,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重要的人离开自己。
这厢裴骥在土地庙静等半日,总算等到春棠的身影出现在庙口,不见钱映仪,他难免阴沉着脸,朝管家挥一挥手,管家旋即押着春棠进庙。
案上有纸笔,春棠泠然垂眼,提笔写下:
“哥哥,小姐事忙,我与她相约来此摘花以作新婚之用,她晚些时候会来的。”
旋即把花篮搁在桌上,伏腰坐下,静静凝视裴骥一眼。
裴骥居高临下睨她半日,哼出一声笑,复又坐回去,阖着眼静等。
等来等去,等到过去约莫大半个时辰,裴骥没了耐性,复又起身绕着春棠打转,歪着脸问管家,“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
管家站在春棠身后,斜着眼觑春棠的背影,晓得她听不见,说起话来也不避讳,“您拿她娘的事骗她,她只要在意她娘,就一定诓钱小姐过来的。”
春棠垂着眼时,神情十分乖顺,静静取了桌上的茶壶,往杯盏里斟了一杯冷茶,轻掣裴骥的衣袖,把茶递给裴骥,在纸上写:
“哥哥,我娘埋在哪里?现在能说与我听了吗?”
裴骥握着杯盏转了转,在盏缘窥清细微的粉末,不防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盯着春棠没动。
春棠与之对视,渐渐地,神情变了又变,最终狠戾抽出藏在袖管子的匕首,猛然起身往裴骥胸口刺去——
谁知裴骥在察觉到茶水里被她下了东西时便已有防备,两三下躲开,顺手握着杯盏砸向她的腕子!
匕首落地,他一把捉紧她两只手腕,反摁在桌面上,压弯了她的腰,眼神放肆地要往她衣襟下钻,“珍珠,你耍哥哥?”
春棠使力挣扎,到底抵不过裴骥,被他拿双腿捆住,他眼里蕴着点疯狂,“嘶,细细看你,如今和哥哥倒是不像了,性子也远远没有小时候可爱,你还想杀了哥哥?珍珠,你太大胆了,不过哥哥瞧你这姿色却是好的,你说,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呢?”
言罢他牵出一抹冷冰冰的笑,向春棠慢慢俯身。
不防杂乱的脚步声渐起,钱映仪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庙前,她登时大骇,泼口骂道:“畜牲!你放开她!”
裴骥一怔,歪脸望向钱映仪,眼色立时布满惊喜,“还以为今日竹篮打水一场空呢,钱小姐,倒是我低估你对我妹妹的情谊了,她既独身前来,想必是瞒着你的,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如何猜到的干你何事?”钱映仪冷然道:“你东躲西藏,像条丧家犬,即便把我骗来这里又如何?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也许“丧家犬”三个字狠狠刺了裴骥一下,使他松开春棠,绕去桌子另一边,冷冰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