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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该进吏部,当是刑部最强才对!

但裴兴和在听完他的话后,没有第一时间附和和表态,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垂眸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了一会儿,赵言实在等不下去了,开口唤道,“裴大人?”

他问,“你可是不信本王所说?”

裴兴和抬头,面容平静,看不出走神的痕迹,淡然回道,“并非不信王爷。”

“只是觉得王爷与大将军相像之处颇多,果决机智,若大将军在此,听到王爷的一番绸缪,当是很欣慰。”

哦,原来是这样啊。

后知后觉被夸了的赵言忘却先前的疑惑,有些羞赧,干咳了两声,谦虚了两句。

然而,下一句便是听裴兴和状似无意的提起道,“在下记得,在众多玉种中,大将军最喜红玉,就像他常年腰间佩戴的那块,王爷可曾见过?”

话题被岔开,赵言未觉,想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了,“当然是见过。”

为表孝心,他面带笑意的补了一句,“从前未听舅舅说过这事儿,不过既然是舅舅喜欢的,那待本王回京之前,便选一块上好的红玉当礼物带回去送他,希望舅舅能高兴吧。”

一下子,裴兴和的脸皮僵住,脑袋也像被什么巨物撞了一下,嗡嗡作响,空白一片。

真要形容,当是他的内心已被一个符号刷屏,“!!!!”

在赵言转头看向自己时,他又将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全都藏好,目露欣慰和感动道。

“只要是王爷送的,大将军该是都喜欢的,自然会高兴。”

他这样说道,赵言腼腆的笑了一下,完全没注意到坐在身边之人眼底掩藏起的暗流汹涌,以及袖中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96章

草(一种植物)

施怀剑你个睁眼瞎、糊涂蛋!老子真是服了!连自己侄子都能认错!

当初老子怎么就跟了你做参将,而不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事?

都怪他年轻的时候阅历不足、看人的眼光也没准到哪里去,唉……说起来又是一把辛酸泪。

端着茶,斜了眼坐在身边侃侃而谈的‘安王’,裴兴和面上装着认真聆听对方讲话的样子,实则内心正上演精彩骂战。

尤其是想起对方掏出施怀剑让他带给自己的亲笔信,裴兴和九成肯定,施怀剑没认出面前这个安王是假的来。

不然这么重要的事,对方不会在信中一点儿提示都没有。

还有一成的可能,是他出于自身谨慎,需要在江南的事了结后,悄悄去信试探一下自家大将军,才好确定施怀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安王是个假侄子,然后才好光明正大的骂他。

裴兴和: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健,完全不给施怀剑反骂自己的机会!

“裴大人觉得本王的安排怎么样?”赵言说完自己全部的计划,自觉没有任何问题,信誓旦旦的问。

裴兴和不由分说点头,“王爷安排妥当,甚好。”

“那你觉得计划可有何需改进之处?”

裴兴和:“没有,王爷此计甚妙。”

赵言看着他,总觉得两人间的对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想不明白,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事情谈妥,他心觉这把稳了,吐出一口气,放松道,“那就这么办,一切按计划行事,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嗯,恭送王爷。”

裴兴和其实只听了个囫囵,压根没记住对方说了什么东西,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反正他又不打算按安王说的计划来。

而赵言呢?

却是心满意足的高高兴兴离去。

‘戚公子’、‘七公子’、替身……

想到这些,裴兴和不敢肯定陈闲余说的都是真是假,但却有一种他才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的强烈感觉;面前这个安王,肯定是假的陈不留。

然而,哪怕不考虑两者间谁真谁假的问题,就二人的计划上来说,裴兴和还是决定选陈闲余的。

无他,听着比安王的计划更有利。

应付完安王,裴兴和马上安排起两面山的兄弟们去连夜巢杀水匪,搜寻尸体,他们的动作很快,但直到一切办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以身体不适为由拖过这一天,他才单独去了关押曹望金的地牢。

“杨将军也在?”

裴兴和刚步入地牢,就看到某个坐在地牢木椅上的人影,脚步未停,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曹望金耳朵不聋,自然听见了裴兴和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视而不见,坐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静。

杨靖回头,见是裴兴和,端端正正的和对方见了个礼。

“裴大人。”

见裴兴和面上仍透着一丝苍白和疲乏,想来是病还没好全,杨靖让人去搬了张椅子来,“裴大人请坐。”

“多谢。”

“杨将军可审出什么来了?”像是打破安静,普通的交流案情,裴兴和问。

曹望金就坐在那里,眼睛在牢房外的两人身上扫视着,不言也不语,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就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瞥了这样的他一眼,杨靖面上不由有几分沉默,道了一句,“还是什么都不说,非得等您和安王都到了才肯交代。”

裴兴和状似无意的看向面前的曹望金,两人视线短暂的对视上,又先后分开,看不出一点儿不对劲来。

只是从这一句话中,裴兴和根据两人的反应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结果,曹望金当真是还没有供出他。

这很好。

至少在裴兴和心中已经给这人打上不可信的标签后,这人又冷不丁的冒出一点可信儿的光辉来,叫他……一时都不知该说曹望金什么好了。

杨靖见裴兴和已经来了,就差一个安王,没有多想当即就道,“既然您已经过来了,那我这就派人去请安王殿下。”

“且慢。”裴兴和制止了他,并徐徐对他道,“在下来时,见王爷院中已经传膳,案子再急,倒也不缺了王爷用膳的功夫。”

“听人说杨将军一下午都守在这儿,该是还没用晚膳,不若你先去用膳,本官在此稍待二位,然后我们就可以连夜审理曹望金了。”

“今夜还不知要忙到几时,杨将军不吃饭哪儿行?”

裴兴和语气温和又含着关心,这位刺史大人在江南素有贤名,政绩颇丰,面对这样一个好官,又对自己态度亲切,杨靖看他天然带上了两分好感,现下,也很难拒绝他的好意。

只是他到底警惕心仍在,头脑理智且清醒,怕裴兴和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遂摇头拒绝,“这,在下无碍,可以陪着裴大人一起等王爷过来。”

裴兴和接着劝,“左右王爷没来,这曹望金也不肯交代,杨将军何必空等在这里。地牢看守的人这么多,也不差将军一个,曹望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的。”

杨靖态度却很坚决,又固执,“不了,一会儿王爷就该来了,末将可以等。”

得——

这位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啊!

“那便随杨将军意吧。”

裴兴和面上无奈,这种无奈,多少像是长辈看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小年轻的疼惜,是演又不完全是演的,裴兴和心里是真有点无奈了。

但也不好再劝杨靖离开,不然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垂眸间,视线又和曹望金对上,后者立马就明了他的无奈不是装的,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只是裴兴和不行,他就更没什么办法让杨靖离开了,他又何尝不想跟裴兴和单独谈话。

曹望金心里苦。

气氛一时间尬住,而杨靖恍然未觉,只是以为室内重归于安静而已。

见杨靖不走,裴兴和在心底思索该如何跟曹望金传递消息,不等安王到来,便开始了行动。

实在是早说晚说都得说,实在没什么好等的。

“曹望金,希望待会儿安王殿下来了,你能实话实说,将所知的都据实交代出来,本官可保你无恙,听明白了吗?”

裴兴和眼神直视着曹望金,四目相对,裴兴和面容严肃而郑重,说完,低头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不多不少正正好轻轻拍了三下,抬头时,有意又似无意的视线正好撞上仍看着他的曹望金。

“???”

后者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表情沉默平和,看不出什么变化,心里却先是茫然、疑惑,而后,又带着某种猜测和不敢确定,他不敢相信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不会吧?哪有人自己找死的?

然而,再对上他的意味深长且肯定的视线时,猛的从他的动作中明白什么。

“明白了,刺史大人。”虽不解,但应该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曹望金内心豁然开朗,拱了拱手,一幅十分上道儿的模样。

两人的这番眉眼官司发生的极快,哪怕杨靖就站在裴兴和身边稍落后一步的位置,但只是盯着曹望金一个错眼儿的功夫,就让裴兴和将意思传达给了他,毕竟他只有一双眼睛,哪能盯了曹望金,又同时盯着裴兴和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而裴兴和的动作更是没让他多想。

只曹望金到底是为裴兴和做事多年,本身又足够聪明,有些默契,这才能及时领悟裴兴和的意思。

于是,等安王到来后,杨靖就发现,曹万金这人竟然无耻的改口了!

还明白?明白个鬼!说起供词来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他瞎编的,气得杨靖忍无可忍狠狠的抽了他三鞭子,说好的三人都来了才肯老实交代呢?

一开始就是骗他的!

于是这场预先设想的连夜审问,是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被气到的只有杨靖,安王和裴兴和却是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但时间不等人,这口气也不能完全松下来,因为他们无法保证曹望金此人会不会在后面哪天又变卦了。

裴兴和按照和陈闲余计划的那样,紧锣密鼓的安排着,而陈闲余呢,他最近除了派人继续盯温济外,还忙着调查一件事。

“大哥,你确定这个瞎了眼的乞丐真的知道袁湛母亲的下落吗?”

实在怪不得张乐宜这么问,实在是因为……对方可是一个瞎子啊,他真的能知道袁湛母亲长什么样子吗?

张乐宜对此表示很怀疑。

她站在陈闲余身边,看着他慢慢走近那墙边的瞎眼老乞丐,陈闲余没有多说,只轻声道:“是真是假,问问不就清楚了?”

反正他手底下的人是这么回禀的。

探查多日,这个瞎眼乞丐是最有可能知道袁湛母亲当年失踪之前最后踪迹的人,但据手下报上来的信息来看,结果不怎么好。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陈闲余从怀中拿出一枚与花船上小云姑娘那枚玉莲双珠一模一样的玉件儿来,放到面前这个瞎眼乞丐的手中,好让他辨认。

“认识这个东西吗?我要找十一年前一个衣上带有这种莲花纹样的女子,听人说,你见过。”

“遂特来问问。”

乞丐双手摸了一遍这九瓣莲花的玉,心中确定了什么,不再紧张,也许是前几天陈闲余派来的人已经问过一遍,所以今日面对陈闲余又来问这个问题时,他自然不介意对同一波人再说上第二遍,尤其是感受到陈闲余放在他膝上那沉甸甸的钱袋重量时。

乞丐一只手将玉还回去,一只手拿起膝上的钱袋揣入怀中,用着沙哑低沉的嗓音回了句,“老朽是见过。”

“十一年前,那时候老朽的眼睛还没瞎,曾在江边的桥上乞讨时,见到过一个衣上绣有这种纹样的蓝衣妇人从我面前走过。”

他能清楚记得这件事,不止是因为那莲花样子精巧,还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印象十分深刻。

“那时是傍晚,她一个人到水边,登上了一艘小船。”

“后来呢?她就坐船不见了?”张乐宜蹲下,双手托着下巴,好奇的问。

老乞丐摇头,“不,她死了。”

……

张乐宜怔住,表情也有短暂的空白,因为这个转折一时是她没想到的。

老乞丐道:“她上船没多久,天色渐渐全黑下来前,我看到她被人扔下了船,抛入水中,衣上还染了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但哪怕当时不死,就是昏迷着被人丢入江水之中,她也活不了。”

“当时,我躲在墙角,远远的见到这一幕,被吓坏了,一直忘不了,后来再不敢到那附近去乞讨。”更不敢跟任何人讲这件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杀人行凶的人也没来找自己麻烦,他想,对方该是不知道他看到了这些。现在,陈闲余给的钱够多,足够他用这桩秘密来交换一些够他生存下去的银钱了。

他的语调很慢,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徐徐将十一年前自己见到的事叙述了出来。

“你可看清那船上的人是谁?船身上又有何标识?”陈闲余想了想,问。

老乞丐摇头,“不知道,只知道船在那女子面前停下,她就上去了,该是去见什么人吧?”可惜再没回来。

说完,老乞丐闭着眼睛微微转头,用看的动作扫了面前围着他的一圈儿人,轻声问道,“公子,老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敢问可否放老朽离开?”

“多谢。”

陈闲余没有再阻拦他的去路,而是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侍卫放行。

第97章

“死了……?”

虽说之前不是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比较失踪多年,但真的听到这种结果时,张乐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张乐宜有些怔愣的喃喃自语,感受到肩上陈闲余手的重量,侧头仰望着陈闲余,语气中不乏疑惑,“大哥,你说害死她的会是什么人啊?”

陈闲余轻轻的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此事要问袁湛,或许是跟他们家结仇的人干的,又或许不是。”

等了十一年、找了十一年,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好像对袁湛有点残忍,张乐宜在心底感叹,但已经查到点儿对方母亲的下落了难道要不告诉袁湛吗?

好像也不行。对方有权知道真相。

可当年他们明明只是途经江南,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是怎么与人结下死仇的呢?还非要害了她的性命不可?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过去十一年也无人知晓凶手是谁,更甚者,现在才知道她死了……”

该怎么说呢?

她的死,就像一颗石子坠进广阔而平静的湖面,除了最初掀起的一圈涟漪外,后面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死的静悄悄的,被无声掩盖过去。

一种淡淡的寒意从脚底板渐渐爬上脊背,剩下的话,艰涩的消弭于无声,张乐宜颇为失神的望着数米外江南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和平热闹场景,就像和他们身处两个次元一样,原来,黑暗来得这样悄无声息,又那么近。

一恍然间的不真实感过后,抬头看,天空依然蔚蓝,不远处的人声断断续续传入自己耳中,无端的,她就想起了从前身旁这个男人跟自己说过的话。

或许有些干巴巴的,又有些不太适宜,但张乐宜就是联想到了自身:“大哥,我好像……是比她幸运的。”

隐隐的,她忽然读懂在这个时代,民如草芥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心头淡淡的物伤其类之感过去,剩下的,就只有庆幸。

庆幸她是丞相之女,投了个好胎。

她侧头,专注的看着陈闲余,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后者闻言,淡淡的笑了一下,是附和,也是安抚,“那是自然,我家乐宜该是比任何人都要幸运。”

不想再聊袁湛母亲的事,两人并肩往回走着,张乐宜问,“正事办的怎么样了?”

陈闲余知道她在问什么,含着浅笑,温声回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出意外,明天你就该在江南听见一些风声了。”

嗯?真的?

那还挺快的,张乐宜想,倒也没有过多的怀疑,“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该是再过几日,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了。”

“你这几日就莫要与二舅母出府去玩了。”

陈闲余半是建议的征询她的意见,后者瞥他一眼,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语气不咸不淡的道,“我是个小孩儿,风声再紧,又有谁管我是否上街游玩。”

她昂着下巴,神色坦然,不见一点先前的茫然、怅然,还是那个张相府骄傲快乐的小小姐。

说的也对,但陈闲余还是怕出什么意外,虽然他的那些敌人都被他看在眼中,但保不齐还有人是藏于暗中的。

多小心一点总没错,他话不多说从怀里一掏,就又是掏出一叠银票,拿钱贿赂张乐宜,“给,一天一百两,接下几天陪大哥在柳府下棋好不好?”

前些日子陈闲余不见人影,临消失前,张乐宜出于好奇和纳闷儿又坑了陈闲余一笔钱,倒不是手上钱不够花,就是单纯想看看这厮到底是多有钱?

然后,前些天刚拿到手几百两,今天不用她想招儿,陈闲余的上供又来了。

张乐宜心底一角泛酸,然后含泪表示:有钱不赚王八蛋!拿来拿来!通通拿来!

一把接过银票,数了下,足足有五百两,小意思!

她一脸淡定的揣进怀里,叉着腰,脚步不自觉走成了外八,嚣张的像是在巡街的山大王,嘴里慢悠悠又轻蔑的道,“好吧,知道你棋艺差,就陪你多练练,免得以后你出去跟别人下棋输的那么惨,让人知道你是我大哥,连带着我也没面子。”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郑重其事的接长音调道,“我这是看在你是我亲大哥的份儿上,可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哦。”

“扑哧”

陈闲余不小心笑出声来,又赶忙掩饰,拉平嘴角,低头看着矮自己一个头多的小丫头嚣张的样子,手心痒痒的,有种想把她头发揉成一团乱,然后看小丫头炸着毛张牙舞爪来追自己的冲动。

但是想到这是在外面,人多,算了,还是给乐宜留点儿面子。

“好好好,知道你是钱收买不来的,你最善良。”

“哼!”张乐宜当然听出陈闲余是在哄自己。

但是那又怎么样,哄得自己高兴就行了呀,管他真话假话,反正好处是她自己得了。

陈闲余的话很准,第二天,曹望金招了,说出了他和裴兴和私下多年来买卖盐的勾当,并且,将周澜十有八九已经查出此事的怀疑道了出来,那周澜是谁杀的,嫌疑人就很明显了。

杨靖不由得心惊,立马回想起三天前,裴兴和来和他们一起审问曹望金的那天,恐怕是有什么猫腻,不再犹豫,赶紧调动手下的士卒包围整个刺史府,以及连城门口都派了士卒把守,以防裴兴和逃窜。

他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跟江南这位刺史大人有关。

但等他和安王一起去到裴兴和房中时,才发现,裴兴和不见了……

回想他从昨日起就称病卧床,后来一直没出过房门,现在看来,怕是早就料准了曹望金会在此时招供!

“来晚一步。”杨靖面若寒霜的闯进门,看到房间内空无一人,就立马又冷着脸转头出去了,一分一秒都不耽误,让人将刺史府的人都关起来。

而他因为太忙,自然也就没看到,此时面对着裴兴和空荡荡的屋子的安王,是怎样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赵言:这剧本儿不对!大大的不对啊!裴兴和你跑哪儿去了?!你不是该被抓起来将准备好的黑锅扣四皇子和张丞相几人头上吗?

你跑了,那我接下来黑锅该往哪儿甩???

他两眼一黑,只觉得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一脸灰败又颤巍巍的自言自语道,“完、完了……这不对、这不对啊?!!”

我勒个去!裴兴和你之前答应我的呢!怎么就跑了?!

那接下来的戏我该怎么唱?要完、要完啊!

赵言崩溃,不死心,带着人又在裴兴和的书房和卧房等地一顿乱翻,最后别说伪造的和张丞相等官员有联系的信了,就是和四皇子从前往来的信件都没找到一封,毛都没有!

赵言懵了,所以……裴兴和你是要自己当这个谋反头子吗?有锅自己背?

他在滔天的震惊过后,就是极致的怒火在升腾,连忙写了封信就派身边的亲信快马加鞭的送回京都,“快!你亲自将信送到本王舅舅手上,不得延误。”

“是。”送信的人跑出去,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当天夜里,安王房中的烛火亮了大半宿。

赵言觉得,江南这地方真是克他!来了之后,先是那幅松鹤延年图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不见了,然后自己的房间还遭了贼,第二天倒好,直接连画儿都不见了,偏偏温济那家伙还跑到他面前旁敲侧击的试探那画儿有什么古怪。

赵言心里还想骂呢,怀疑不知道是哪个穿越者同乡干的龌龊事儿,东西拿走了不知道说一声,呸!

但他也怕,怕这个悄无声息拿走东西的人会在日后成为刺向他的刀,然而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谋反的锅裴兴和已经决定他自己背上了,那这画里的东西好像也没卵用了。

赵言决定,日后再相信剧情他就是狗!剧情写的一点儿都不真实,全是假的!!!

当天,安王发布了抓捕裴兴和的命令,全城上下开始戒严,整个江南的风声都变得紧张。

“大哥,前些日子我和二舅母在街上游玩的时候,见到了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江南春天来得早,春光明媚里的江南如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妆以桃花作粉黛;而烟雨里的江南,又多了一份温柔恬静,是一种朦胧而宁静的美。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栏杆处,偶有微风带起雨丝飘入轩中,却触及不到兄妹俩的衣摆处,一局棋盘,一盏香茗,陈闲余和张乐宜就能以此打发大半天的时间。

她身着浅绿色裙衫,梳着江南时兴的发髻,带着江格的绒花小簪,眼中满是兴意和神秘的看着陈闲余,后者看她一眼,就知她话中说的是谁,目光落回棋盘上,捻起一子,落下,轻描淡写的吐出一人来。

“你秋灵姐姐。”

“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没意思。”张乐宜眼中的光熄灭了,无聊的看向棋盘,随手落下一子。

亏得她和谢秋灵遇见,对方和自己分开时,还颇为认真的让自己保密,不要将她也到江南的事告诉自己大哥呢。

赶情儿陈闲余什么都知道。

本来还想装神秘,钓着陈闲余玩儿的打算落空,张乐宜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遇见秋灵姐姐了?”

可是也不该啊,如果他们早就遇到了,谢秋灵就不会多此一举让自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闲余。

又或是,陈闲余是在自己之后遇见谢秋灵的?

陈闲余嘴角微勾了一下,是无声的一个浅笑,声音平静,“没有。”

张乐宜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也来了江南的?”

小丫头下棋不认真,心思浅显的不用多思考就能看出来,陈闲余不看她,继续悠闲落下一子,答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谢老夫人在江南有个挚友,最近刚过世,收到消息,谢老夫人就特地派了秋灵来江南祭奠,也存了让她年纪轻轻多在外面走走的心思。”

“说起来,你秋灵姐姐可比我们还要早到江南。”

额哈哈……知道的还真清楚,感觉谢秋灵是白瞒了陈闲余这么久,完全是只蒙到了自个儿。

张乐宜嘴角扯了扯,顿了顿,忽然想到个问题,那就是……陈闲余会不会已经意识到,谢秋灵有在故意躲着他?

想了又想,仔细盯着对面人看,好吧,那张平静的脸上是半点儿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张乐宜沮丧叹气,犹豫了没一会儿,装着满脸无聊的神情,迂回说道,“大哥,你说秋灵姐姐怎么不来找我们玩儿啊?在江南,我们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一起结伙出去游玩多好。”

陈闲余何其聪明,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小丫头说这话是想试探什么,如她所愿的给出真实答案。

“因为,她不想看到大哥啊。”

他抬头,笑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全无半点不高兴,还怪平静的嘞。

张乐宜:“……”你还真够直接的。

陈闲余没怎么样,她却有点不好意思的错开视线,垂下脑袋盯着棋盘,假装思考,胡乱的下了一子在棋盘上,语气自然的岔开话题,“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你不想玩儿棋了?”

陈闲余如她愿的也没再提谢秋灵的事,问。

抬头,对上后者视线,张乐宜撅了下嘴,手肘撑在石桌上,骨头发软似的看着面前的黑白棋盘,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都已经下了半天的围棋了,我想缓缓再来。”

她的脑袋需要歇歇,她的眼睛也需要歇歇,主要是,她的屁股都快要坐麻了。

但是,一天有一百两呢!

她说什么都得坚持下去,就是需要暂时歇歇而已,就歇一下下。

刚叹完气,就听面前的头顶传来男子的一声轻笑,陈闲余眼神如看一只慵懒的猫儿,声音温和,不急不徐道,“既然下棋累了,那便赏乐如何?”

嗯?

张乐宜疑惑的歪了下脑袋,就听陈闲余接着道:“近日大哥有一朋友,就在这附近落脚小住,尤擅琵琶,可请她来演奏一曲。”

陈闲余瞥了眼轩外朦胧小雨,唇角含笑,端的是悠闲自在、风雅无双,“观雨、赏乐,你若感兴趣,届时也可向她讨教两招儿。”

哇,真的啊?

张乐宜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也就点头同意了,不多时,一位身着粉白两色裙衫的女子,戴着面纱入了柳府,一路行至兄妹二人面前。

不一会儿,琵琶声如玉碎汇入雨帘,响起在柳府上空,曲罢还伴随着小丫头惊喜的鼓掌和夸赞声响起。

如果有熟人在此,定能听出,此琵琶声当为桃花仙子所奏。

第98章

“你倒也真舍得,那么大笔生意说丢就丢了,损失这么多,要是最后曹老大这个人还回不来,那你不就人财两空了?”

张乐宜兴冲冲的跟着柳府的丫鬟去库房找琵琶,想跟桃蕊学两手,不求能学会,多半还是为图一乐,她前脚刚走,坐在轩中赏雨的一男一女中,陈闲余忽然开口朝另一人搭话道。

桃蕊调弦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侧身对着自己的青年,对方正在赏雨,面色平静而安宁,伴着耳畔的雨声,静若清潭。

但就是这不紧不慢的语调,叫桃蕊听出这是对方的调侃,她并不着急,慢慢回道。

“我信公子,公子既答应会救曹老大平安出来,那小女子只管等着便是。”

陈闲余转头看了眼摘下面纱的桃蕊,见对方并不上套儿,也失去了捉弄人的兴趣,收回目光,继续观看着庭中的朦胧烟雨。

“待曹老大成功脱身后,你二人打算去哪儿?”

曹老大做的事已经暴露,就不再适合留在江南,他在被杨靖抓捕之前已经和桃蕊商量过了,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这么问,但至少说明先前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桃蕊心中松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放下手中的琵琶,缓步行至栏前,“小女子想去燕关,看塞北风光。之后,不知道。随便去哪儿,只要我们都能好好的活着,就都好。”

“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少,也足够我们过完下半辈子。”

“曹望金呢?也随你?”陈闲余问。

桃蕊轻轻点头,淡声吐出二字,“随我。”

听到他们要去这么偏的地方,陈闲余疑惑又纳罕的看她一眼,语气不解的隐晦提醒她,“塞北可跟江南不一样,那里气候干燥又偏僻荒凉,风沙大,不似江景宜人。”

桃蕊却并不在意这些,“谢公子好心提醒。”

“只是我在这江南住了十多年,从幼时起便在那船上,早已看倦了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繁华与热闹,如今终于要走了,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去见识见识那与江南截然相反的风光。”

桃蕊从前听来来往往的客人说过多地的风光和见闻,自是知晓塞北之地不像江南这般养人、适宜居住,也与自己眼中见惯的繁华热闹沾不上边,好像一点儿也不能比。

但她也想去亲眼看看他人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她也不知晓自己能不能吃得那边的苦,但人总要去试过才知道,满足自己的新奇了,如果觉得吃不消,她自当就该转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不自讨苦吃。

别说陈闲余,就是跟她好了几年的曹老大听见她的想法都感到意外。

陈闲余闻言,知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什么,个人自有自己想走的路,尊重他人想法是很有必要的事,于是以茶代酒,举杯一敬,“好吧,那祝你二人一路平安,往后顺遂。”

桃蕊抱以一笑,也从容的端起茶,回敬,“借公子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轻抿一口杯中茶水后,桃蕊又多余看了面前的陈闲余两眼,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她不知自己该不该问,怕问出口不合适,但或许是陈闲余此刻的好说话和宽和,气氛也太过轻松和谐,让她内心对其的忌惮少了几分,思索了一下,还是小心柔声道,“桃蕊心中有一问不解,可否请公子赐教?”

“请讲。”

陈闲余没有说是否回答,轻摇着手中折扇,悠闲的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闲人,不见半点心机城府的样子,但桃蕊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如今所展露的只怕仍是冰山一角。

她没有再迟疑,将心中的疑问讲了出来,“公子在第一次与我相见时,就留下指示,是否是已对曹望金所做之事知晓了?若曹望金没有按公子交代的去做呢?”

之前陈闲余似故意逗她的问题,就像侧面的在问她为何会信任他?

现在,桃蕊的问题恰与他这一问有雷同之处,亦是反过来问陈闲余为何会似断定曹望金会按他说的做?

“这是两个问题,桃蕊姑娘。”

陈闲余并不上当,好脾气的纠正。

他伸手接住自轩外吹进来的雨丝,发觉雨势小了一点儿,不知想到什么,心情也似更愉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用手帕擦了擦右手的水迹,就这么看着她,眼眸含笑,表情却不甚在意的道,“那我就随便挑后面的问题回答好了。”

“哪怕没有我的交代,他也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让你转达他的话,只是为了保证事情进行的更顺利而已,节省时间,于事件的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改变。”

沾湿的手帕被他随意的放在棋盘旁边,桃蕊心里一顿。

话音落,陈闲余忽然似意识到不对,表情随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似反应过来的明悟,明明并不显得凌厉严肃,然眼神却吓了桃蕊一跳,她心头一凛,不知为何慢慢感觉到了一点紧张感来。

“不,还是有变化的。”

说错了话,就要改正,陈闲余随之改口,缓缓道,“你们愿意配合我行事,我由衷的感谢你们,自然乐的让你们这对可能要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变成活着共结连理。”毕竟他没有杀人的爱好,更不想平添杀孽。

“让你们继续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往后如何,往后再看,若此后无缘再见,咱们该是这辈子都再不相干。”

这当是最好的结局。

桃蕊呼吸一窒,心脏也漏跳了几拍,交叉置于腹前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拼命让面上没露出异样。

看样子她和曹望金是赌对了,万幸他们听话行事。

莫大的后怕和庆幸感袭来,桃蕊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蹲下屈身行了一礼,“桃蕊也谢公子成全和提点之恩。”

这一礼半是真心,半是源于敬畏。

她不敢探究陈闲余究竟是哪方的人,但只要他肯在这场局中保下她和曹望金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就是好人、恩人。

“不谢,桃蕊姑娘客气了,快快请起吧。”

陈闲余仿若没看到桃蕊脸上的严肃和紧张,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桃蕊从善如流的站起身。

而后,两人之间陷入了安静,桃蕊无所适从的干脆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慢条斯理的调起了弦。

在听到身后廊下传来小姑娘急促跑来的脚步声,陈闲余方开口,对她说了两人独处的最后一句话,“两天后,你便可与曹望金离开江南,此后,最好三年内莫要再回这里。”

桃蕊颔首,表示明白。

“我等愿听陈公子安排。”

“大哥,李姐姐,我回来了,你们快看这琵琶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我专门去找了二舅母,她让人去库房找来的。”

张乐宜走至近前,活泼欣喜的声音传来,在她手中还抱着个与她上半身差不多高的小琵琶,引得轩中二人一前一后纷纷朝她看去。

“好看好看,配你最合适。”

一人状似敷衍的调笑,一人温柔善解人意的开始教起小姑娘弹琵琶,张乐宜津津有味的学了起来。

从花船被烧,将自己楼里的生意和一些资产交给自己的好姐妹,自己也假装夜间失足落水失踪后,世上便再无桃蕊这个人,所以她今天来柳家用的正是自己的新名字——李心。

陈闲余和桃蕊谁都没告诉张乐宜她的真实身份,不然按张乐宜那好奇心旺盛的性子,陈闲余只怕她又要缠着自己问这问那个半天。

两天后,根据曹望金交代的以往数次将盐运往城外与裴兴和秘密交易的地点,杨靖顺利查到附近的两面山。

并将江南裴兴和暗地里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事情一纸奏报传回了京,带领江南本地驻军和从京中带来的两大营士卒,开始对两面山展开了围剿。

事情一步步按照陈闲余当初计划的那样进行着,这段时间里,江南和京都两地间往来的信件更是频繁的不得了。

然而,在杨靖正式带兵攻进两面山地下的那天,安王陈不留却意外闹肚子没到场,不得已此战全权交由杨靖统领,除此之外,一直跟随在安王身边的智囊——袁湛,也未到场。

盯着这次行动的人很多,江南上下风声鹤唳,无数官员被牵连彻查,或夹起尾巴做人;京都那边,四皇子已被暂时软禁在府,不得随意出入,在京的还有一些官员也遭到了牵连,其中最提心吊胆的莫过于还是四皇子一党,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

……

“把人送去京兆府衙。”

京都张相府,管家老赵在请示完张丞相后,躬身行了一礼,表示明白了,带着护卫把偷偷摸进张丞相书房意图添些要命的假证的小厮给亲自带走。

张夫人还是刚知道这事,站在堂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她不敢想,要是江南谋反这事儿真跟她家老爷扯上关系,她丞相府的明天又会怎样……

简直要了命啦!

“夫君,闲余和乐宜还在江南,此事……”

她出于担心,迅速联想到同在江南的一双儿女,显得有些忧心和迟疑。

张丞相知她想问的,淡定的摇了摇头,不能将真相告诉她,只安慰道,“他二人好着呢,这事与他们不相干,你不必挂心他们卷入进去。”

想想这些日子以来,陈闲余二人寄的书信,内容都是一些吃的玩的,字里行间轻松恣意,是不像卷入了这乱七八糟的事儿的样子,主要是她也问了二嫂,对方也是这个话儿。

这才打消了张夫人的大半疑心和忧虑。

遂,张夫人也只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

……

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后,山体开始发出更大的轰鸣,同时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裂缝产生,碎石滚落,尘烟四起,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后,两面山……彻底崩塌,地下洞穴也被深深的掩埋。

好在杨靖等人撤出及时,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

只是裴兴和等一众私兵,不见踪影,怕是已葬身地下。

温济站在两面山附近的一座山头上,观望着不远处山崩的一幕,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不解,皱眉深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派去盯着陈闲余兄妹的人可有新的消息传来?陈闲余现在何处?”

跟在温济身边的贴身侍从想了想,回禀道,“禀公子,那张家小姐今日外出,还在城中游玩,张大公子却未与她同道,而是独自去了城南江边。”

“江边?”

“他去江边做什么?”

温济觉得有些纳闷儿,今天杨靖带兵来两面山的事,他料想陈闲余不会不知道,可他在附近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原来是真的没来啊。

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来两面山盯着吗?跑江边去干什么?

侍从回禀道,“属下也不知,只是,袁大人也在。”

嗯?!袁湛?

温济半惊半疑的微微瞪大眼睛,而后敛去面上的意外之色,眼中闪过一抹幽深,过了两秒,竟是发出一声嗤笑,“有意思,我竟不知他二人私下还有交情。”

就是不知‘陈不留’那人知不知道这事?

两面山裴兴和被围剿啊,这么重要的时刻,袁湛竟然不在?

这陈闲余和袁湛两人凑在一起又是想干什么?

第99章

他总觉得今日这出,裴兴和死的太容易了,怀疑是安王那家伙故意演给外人看的,虽然这人日常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保不齐这回就是他和施怀剑共同的阴谋呢?

就是袁湛这边,属实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温济站在马车旁思索了一会儿,眼看这边大戏落幕,最后负手登上马车,“回城,去看看张大公子和袁大人在秘密干些什么。”

“是,公子。”

然而,马车行驶到一半儿,温济忽然想起些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并未去江边,而是拐去了另一处。

……

“踏踏——”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停在离自己几步之外的地方。

雾蒙蒙的天空下,袁湛身着灰色长服伫立在江边,看着黄色的江水翻滚起伏,有时有渔船经过,面色沉凝,眼神怅然幽深,心情如天际即将坠下雨水的乌云一样,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袖,猎猎作响,鬓边有几缕发丝飞舞着,再远的岸边有行人经过,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站在江边的人,有疑惑的会驻足观望一下,但看了两眼后也就走了。

那道脚步声停下后,过了一会儿,袁湛才转头看向来人。

见是陈闲余,他眼底划过一抹意外,但表情也没多大变化,看过一眼后也就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江面。

“你来干什么?”袁湛问。

陈闲余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手中拿着把伞,快下雨了,他可不想一身湿的回去。

慢慢转了个身,和袁湛一样,注视着眼前的江水,语气随意的道,“受人之托,来办件事。”

“什么事?”

陈闲余道:“戚公子让我来给你传个话儿。”

“他让你好好看着安王,别让他犯糊涂,做出什么蠢事,这便算作你对他的报答。如果你真的对他心怀感激的话。”

这算什么鬼的报答,袁湛硬生生给听笑了,但笑过一声后,声音更冷了下来,“安王殿下承诺帮我寻找家母下落,未有所获;戚公子倒是先找到,给了在下一个答案。我不是有恩不报的人,但戚公子现在要我将恩报给别人,到底是真想让我一心为安王好、替其出谋划策,还是想让我充当内应,两心相待?”

如果是后者,这交换的代价,可就无法准确估量了,且,在他看来并不平等和值得。

袁湛也不藏着掖着,既然陈闲余是代表戚公子出面来找他的,那有些话,说给陈闲余听也是一样,总能传达给戚公子。

他继续道:“戚公子肯出力帮在下寻找到家母下落,在下很感激;但家母已亡故,此恩情并不足以让在下将自己的下半生都搭进去。”

他转过身来,正视陈闲余,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何况安王诚心待我,不论我是否选择为其做事,至少不该在这方面欺骗他。”

几个皇子中,如果他选安王,那便真心为其筹谋;如果选别人,也是一样,但万万没有两面三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道理。

他将自己的立场说清楚道明白,如果戚公子真是要他去充当内应、奸细,他料想自己是做不来这个事的,所以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看着虽没什么表情,但分外认真的袁湛,嗯……陈闲余短暂的陷入沉思。

好吧,这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这些话不会是从袁湛嘴里说出来的;毕竟,这人并不像世俗认为的忠心君子的形象,看着老实,实则有些滑,肚里不少坏水儿。

通过之前一路上的观察,他也看出袁湛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被安王收服,就是没想到,他还会不想骗安王。

但这于陈闲余来说,也就是变变说辞的事儿。

他语气并无不悦,相反依旧很平淡,“你若能一心为安王好,认真替其着想,那很好啊。”

袁湛怔住,这个意思是……?

陈闲余:“戚公子又不会怪你,他这么说不就是希望你这么做吗,袁大人只管放宽心。”

袁湛:“……”

彻底不说话了,就拿眼睛静静的盯着陈闲余。

半响后,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他开口了,“……这话到底是你觉得?还是戚公子的意思?”

你不会是在乱传话吧???还是妄自揣度????

想起这厮来江南路上闹出的各种幺蛾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袁湛有理由怀疑,这是陈闲余自己的意思!

陈闲余笑了一下,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当然是他的意思了,我只是个传话的而已,你想什么呢。”

然后话音落没过两秒,就听他稍微拉长了音调问,“就是吧,能不能隔段日子就给戚公子说说您这段时间里都为安王干什么了?”

陈闲余笑嘻嘻的表示,“也不是想探听安王的情报什么的,这些您可以不说,就是纯粹想知道您出了多少力,有哪些功劳,这样儿他也好给您论功行赏不是?”

袁湛无语,并且表情麻木。

这说的有多大区别啊?

简直将他当傻子糊弄。

于是对陈闲余要给他论功行赏的建议并不采纳,开口冷声拒绝,“不必了。”

“回去告诉戚公子,让他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我回报他的恩情,如果还是为安王这事儿,那我做了什么就断然没有还要向他汇报的道理。”

看陈闲余这散漫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就不是很喜欢,何况现在聊的话题也不是很让他高兴,本就不高的情绪转变成了烦人,他抬脚朝陈闲余的方向走来,要离开了,没有再留在江边悼念亡母的兴致。

“好吧好吧,那袁大人就只做不说吧,条件不用换了。”

“反正……”

“您不说,他大抵也会知道。”

擦肩而过,刚走没两步的袁湛瞬时停下脚步,不自觉侧头回望向身后那个人影。

身后的陈闲余也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着,一神情认真沉着,一面色平淡,仿若什么都没说过。

这话……

难道安王身边有戚公子的人?

原谅袁湛很难不这么想,实在是陈闲余的话太容易让人这么误会了。

可他知道,如果问了,这种重要的事陈闲余大概不会告诉自己这人是谁,何况比起这个,还有一个问题,同样让他生疑。

“你确定你能代表戚公子拿这个主意?”

他不知道戚公子为何会注意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他不高看自己,同样也不轻视自身,他觉得对方会跟自己接触,必然有想要达成的目地。

难道戚公子还会是安王的人?但直觉又让袁湛觉得不像。

“不是替他拿主意,而是他话的原意就是这个。”

陈闲余回答的很坦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也省得我再跑一趟的功夫了,袁大人。”

他的尾音微微翘起,显出几分像是想偷懒的懒散感觉。

袁湛沉默。

怎么办,又开始觉得是陈闲余这人不靠谱了……

戚公子真是这个意思吗?你确定不是你搞错了?

想了想,想不通。算了,不管了,传话的人都这么说了,他干脆接下这个‘任务’,还能早些抵消戚公子的恩情,何乐而不为?

“罢了,那便如你所言,在下答应了,希望日后戚公子莫要后悔。”

纵使日后知道戚公子这个人是站在安王的对立面,他袁湛也不可能再念今日之恩,出手时可不会手下留情。

对此,陈闲余只是笑笑,以作回应。

袁湛扫他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走了。

他暂时也没想好,要不要将母亲已死的事告诉父亲。自从收到戚公子的传信找到那个乞丐,从对方口中得知十一年前的真相,他在极大的震惊之后,就是愤怒,有一些伤心,但不多。

他也有一瞬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冷血了,听到母亲已死的消息竟然不是很伤心?

但现实就是,他流不出一滴泪来,更哭不出来。

已经过去将近十一年了啊……

母亲在江南失踪时,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他记得,当年他和父亲也曾在江南逗留找过很长时间,焦急、伤心,他也曾有过,眼泪更是流了不知多少。

他至今也没放弃过寻找。可怎么说呢,当年消失的那么干净,什么线索也没有,时间过去的越久,其实他母亲是个什么结果,已经大抵能料到了,比起活着却回不来,其实死了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他母亲若活着,不会抛下他们父子有家不回,后来那几年要变得更开朗明媚的母亲也不会。

但不管过去多久,他想有一件事,是自己这一生必须要做到的。

“不管是谁,我一定会为您报仇的,母亲。”

这场雨,终是在袁湛回到刺史府前落下。

蒙蒙细雨,有人奔跑着去到屋檐下躲雨,但也有不急的人,继续行进在江南的街道中。

袁湛并不算健壮的身影慢慢与街上越来越少的行人错身而过,最终踽踽独行,消失在这方街头。

“唉……”

目送人家远去,陈闲余叹息一声,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袁湛也会有此生要与他做同样一件必做之事的一天。

说不好他俩儿到底谁能先报上仇,因为他们的敌人,一个屹立高处想报仇难如登天;一个线索全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公子,出事了!”

看到远处人群中,一个身着灰布麻衣的年轻男子远远的朝他跑来时,陈闲余撑着伞,站在雨中,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发生,若非如此,对方不会现身。

当对方一开口,预感果然成真。

只是,却是令陈闲余事先也没想到的大事。

“公子,乐宜小姐失踪了!”

第100章

不说假的,陈闲余设想过有一天,有人抓了张府的几人来威胁自己,那届时自己又该怎么办?

最后救人的办法,当时他想不太出来,得根据情况而定。今后会出现的意外太多了,谁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发生又会不会发生呢?

然而,当意外降临的时候总是这样猝不及防,陈闲余急步赶回去,先是安慰了一番带着人在街头找人的二舅母,后顺着张乐宜消失前的迹象查下去,然还是拿捏不准张乐宜到底是被谁带走的。

“闲余啊,到现在还没找到乐宜,这要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呀,只怕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街边,齐二少夫人抹着眼泪,又急又慌,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乐宜就去方便的功夫,就能不见了。

柳家的下人和陈闲余的人皆都散了出去寻找,然半个多时辰了,仍未找到张乐宜的下落,时间拖的越久,张乐宜的处境就越不利。

她虽日常顽皮了点,但也知轻重,能这么一声不吭的就消失,必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呼救就被悄悄带走了。

“二舅母别慌,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您先带人在这片儿找找,我带人去别处问问。”

“诶,你快去罢。”

事到如今,纵使再慌,齐二少夫人也依旧得撑住,闻言,赶紧应下。

然,陈闲余在带人在附近到处找过之后,心底就明了了,张乐宜十有八九已经被转移走了,不像是一般的拐子所为。

故意绑走人,又并不留下什么交换条件,可能是幕后之人的条件还没到,但等待的时间过去的越久,陈闲余心里就越不安,生怕这个条件不会有来的一天,那张乐宜就危险了。

这代表,背后行事之人,不为别的,就图命。

他在问过安王等人的行踪后,最后注意力转向了今日内两次出城进城的温济。

“他从两面山附近回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一处巷角的墙后,陈闲余问着面前几人,面色冷如寒霜,保持着镇定,试图从目前在江南盯着的几方人马中找出最有可能绑走乐宜的一个。

他面前的几个布衣男子相互看了看,最后左边的一个灰衣男子拱手答道:“温二公子回城后就在城南的街上逛了逛,最后进了一家酒楼吃饭,然后他的马车就出了城,进了一片林子后又回来了。那里视野开阔,知道个大概位置,我们不敢跟的太紧,怕被发现。”

“也是城南?”

跟乐宜所处区域一样,陈闲余又警惕的问道,“他和乐宜可有遇到?”

“有,温二公子的马车远远的跟小姐几人遇上了,但双方并未交谈,马车也未停下就只是路过走了。”

这乍一看,就像是两人都在这片区域闲逛,却根本不知对方也在。

但真的会这么巧吗,温济又为什么在间隔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出城。

“他去的哪家酒楼?带我去看看。”

“是,公子。”

负责盯温济的人没犹豫,直接带着陈闲余几人就去了正午时分,温济吃饭的酒楼。

坐在温济之前坐过的房间位置,通过大开的窗户,陈闲余很快发现了猫腻,在楼下时不觉得,但通过这个位置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张乐宜几人所逛的街市,马车停留的地方又在酒楼后边,要避开外间监视的人,将人弄进车里不是难事。

还是巧合?

陈闲余直觉不对,总觉得温济出现在这儿太巧了,这人不简单。

不管是不是他猜的那样,去探探就知道了,好歹也是一个方向。

时间不等人,他当即抬脚就走,身后几人跟上。

……

雨势渐渐小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不一会儿,张乐宜就从沉睡中醒来,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忽明忽暗了会儿,她慢慢恢复清醒。

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脚被绑,嘴也被堵着,躺在一个挖好的深坑里,而上方还有两个蒙着面的人正在一锹一锹的往她身上浇土。

不,或者说,是泥才对。

“唔唔……”

张乐宜快要吓死了,本能的挣扎,可手脚被绑住,近两米深的坑,她躺在坑底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

她很想说,她爹是丞相,她家有的是钱赎她!能不能别杀她?

但如果给她求饶谈条件的机会,又怎么会不等她醒来,还把她嘴堵上就给活埋呢?

现实也是这样,他们看到张乐宜醒了,但并未理会,一言不发,甚至还加快了埋土的速度。

张乐宜身子拼命往后缩着,但根本退无可退,她又不敢站起来,生怕人家顺手一锹砸死她。

从出生以来她都没感受过的死亡威胁,切实的降临在她身上,张乐宜将丞相府的众人都想了一遍,希望谁能来救救她,最后把希望放在就在江南的陈闲余身上,甚至体会到了上一世死前的那种悲怆和绝望。

臭咸鱼!再不来她真的要凉了!

张乐宜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下,绝望的看着坑底的土越来越高,身上的泥土也越积越多,衣服早就脏的不能看了,全身都湿漉漉的,滚了一身泥。

“乐宜——”

就在这时,一声男子的呼喊,打破了这难熬又单调的填土声和雨声。 ?!

听出是陈闲余的声音,张乐宜麻木绝望的小脸上,眼中重新焕发出生机,但无奈嘴被堵着,想回应都说不出话,只能手脚并用的继续挣扎了起来。

上方填土的两人看到正朝这边赶来的人,立马就想跑,但其中一人被飞来的一把刀一下击中腿弯,迅速被擒,另一人倒是反应快,扔了铁锹朝树林深处跑去,但跑了没两步,也被抓住。

远远的,当看到这处有人在埋着什么,陈闲余就心底一沉,预感到大事不妙,着急忙慌的加快步伐跑过来。

待一步步行至坑边,他的心中已是似坠着千斤巨石,生怕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具尸体。

但万幸,他听到了下方还有人挣扎的微弱声响,当他朝下望时,大喜过望。

“乐宜!”

陈闲余二话不说跳进坑中,连忙帮张乐宜把嘴里塞着的布给取下,又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在嘴里没有阻碍物的第一时间,张乐宜就哭出了声,喊道,“呜呜呜……臭咸鱼!你怎么才来,我差点死掉了!”

“对不起,是大哥来晚了,乐宜别怕。”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伤和委屈,还有害怕,陈闲余安慰她,说完复听她抽噎着急急忙忙道,“我没有……没有叫人看穿我的身份,我很小心了……”

“我真的藏好了……”

张乐宜满头满身都是泥水,坐在那里脏的不能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不一会儿就红了一圈儿,哭声里夹杂着她的解释。

她真的不懂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她都这么小心了,还要遭遇今天这一切,在陈闲余出现之前,她真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了。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想起了上一世和这一世与家人的幸福时刻,还有许许多多未能补全的遗憾,到最后,甚至破罐子破摔的想,不知道这见鬼的穿越会不会再来一次,她不会还要重温一次童年吧?

为什么她两次都不能长大?两次都变不成大人,老大爷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自暴自弃之后依然还是等死的绝望。

听到她的话,陈闲余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面前误会了什么,第一时间哭着向自己解释的孩子,心里一痛,也感觉到了鼻子一酸,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劝哄,“没事、没事,不关乐宜的事。”

她以为,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才引来今日祸事。

或许,她会这么想,跟从前陈闲余多次警告她的经历有关。

可到底如何,陈闲余还要查了才知道。

“你做的很好,没人知道你的秘密。”

“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陈闲余一只手继续轻拍着张乐宜的背,声音愈发的轻,作出承诺,心底的狠戾几乎要倾巢而出,又在面对张乐宜看过来的眼神时,全盘压下,隐藏在表面的温和心疼儿下。

安慰了一会儿,小姑娘才终于是停下大哭,陈闲余和过去数次一样,拍拍她的脑袋,同时自己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走,我们回家去。”

“嗯,”刚才哭的太大声,张乐宜嗓子哑了,眼睛又红又肿,陈闲余半蹲在她面前,见她稍微冷静点了,点头答应,才双手托举将她弄出坑底由上面的人接应。

这个时候,两人谁也没管彼此的脏脏样子,陈闲余是骑马来的,他将张乐宜放在马背上,再翻身上去,将她护在身前。

回头打了个手势,那两个负责填土的哑奴就被解决了,反正也审问不出什么,出自宫廷的陈闲余太知道这些做脏活的哑奴都是什么样儿,不管不问、麻木的像个木头,只知道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做,什么也不会说,也根本就说不出来。

“放心,大哥不会放过害你的人的,这次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同乘一骑,在陈闲余驾马离开前,张乐宜身上披着他的外衣,回抱着他的腰身,闻声,下意识抬头,用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去看他,目光所及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不等她定睛看清他的面容,马儿就疾驰了出去。

但她受惊过后,尚有些空白的脑子却能再清晰不过的知道,大哥这次不会骗她。

虽然他从前总爱驴她,说话没个正形儿,是个捉摸不透的大骗子,但这次却不像是骗她的模样。

一队十几人,策马入城,很快到了柳府门口,张乐宜已经完全恢复冷静,生死边缘走一遭,被剧烈情绪冲的发昏的大脑也找回了理智。

“去,告诉我二舅母,说乐宜找到了,让她赶紧回罢。”

陈闲余先将张乐宜从马上抱下来,而后转头对着身后一人吩咐道,后者抱了下拳,应“是。”

柳府门口早早的就有丫鬟婆子等候着,见张乐宜和陈闲余如此狼狈的回来,连忙招呼他们更衣,准备去寒的热汤。

两个小丫鬟围在张乐宜身边,想带她进去,但似是仍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张乐宜微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不安还有一丝犹疑,抓着陈闲余的衣袖不放,欲言又止,像是有话想说。

陈闲余约莫明白她想问什么,但现下,不是时候,温暖的大掌落在张乐宜的头顶,青年醇厚缓和的语调潺潺响起,“这次的事,大哥不会瞒你。等查出主使之人是谁,大哥再来告诉你,他威胁不到你的存在,大哥保证。”

毕竟此事与张乐宜的生死相关,她作为差点被害的人,有权参与并享有知情权。

自己的事,不该张乐宜知道的,陈闲余可以不告诉她;但这事儿,他不想瞒她,轻声落下最后一句叮嘱,“现在去换衣服,听妈妈和侍女的话,别染了风寒。”

“嗯,知道了,大哥。”

张乐宜得了保证,不再迟疑,哑着嗓子回应,声音又轻又弱。

但要离开陈闲余身边被抱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眼中不自觉的依赖和脆弱更是被陈闲余看得清清楚楚。

他表面不动声色,神情温和淡定,但也只是为了抚平张乐宜的不安而已,当人走远后,他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面色如霜雪覆盖,冷的吓人,一言不发越过身边的下人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虽然此事明面上看来是温济做的,但动机仍有可疑之处,事情没百分百弄清楚前,陈闲余不会妄下结论,万一,此事不止是温济一人做的呢?

想起张乐宜最后被抱离开自己时的眼神,陈闲余恨不得活剐了温济等做出此事的人!从他来京与张乐宜认识开始,对方何曾露出过这般萎靡脆弱的神情。

此事,没完!

陈闲余收拾的很快,在张乐宜被梳洗好之前,他就已经赶到张乐宜的居所外,听侍女说里面安排妥当了,这才抬脚入内。

“来,把药喝了。”

张乐宜还有些排斥,但陈闲余亲自喂,她又拒绝不了,只得喝了这碗安神药。

等陈闲余喂好药,齐二少夫人这时也带着人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乐宜呢?!乐宜怎么样了?”

齐二少夫人早就报案了,在城中找了一个多时辰无果后,她吓得一颗心都是浮在半空的,生怕张乐宜出什么事。

那不说她小姑子,就是她自己都要愧疚死。

听陈闲余派人来说找着了,马不停蹄的赶回府,还未到乐宜暂住的住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下一秒,陈闲余和推门而入的齐二少夫人对视上,见到坐在小榻边好生生的张乐宜,她才总算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彻底松了一口气,连连庆幸。

“还好没事,真是谢天谢地……”

陈闲余放下药碗,转头和张乐宜叮嘱,“你先歇着,大哥和二舅母有话要说,说完就来陪你。”

陈闲余明白,这个时候,张乐宜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父亲母亲不在,自己是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

张乐宜不吵也不闹,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