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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齐二少夫人大抵知道陈闲余要和自己说什么,就是陈闲余不说,她也是要问的。

门外,陈闲余将找到张乐宜的过程简单说了下,省去中间温济的事,听到乐宜差点被人活埋,齐二少夫人心尖颤了颤,面上血色尽失,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哪个丧天良的东西!这是有多大仇,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当真是欺我尚书府和丞相府无人了不成?!”

“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回京之前我会让人在江南先好生查查,若查不到此人是谁,待回京后,我再禀明公爹,再加上你父亲那边,我就不信了,还抓不出此人来!”

齐二少夫人气得身体直颤,扶了一下面前的廊柱,倒不至于被气晕过去,就是身体下意识发软了一下。

这次的事太过惊险,要不是陈闲余带人及时赶到,恐怕乐宜的小命儿就没了。

她眼眶微红,恨恨的说完,这才察觉到旁边之人的安静,侧头望去,只见陈闲余负手而立,脸色是少有的冰冷,带着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遂出声疑问,“你可是心中想到是何人所为了?”

此事尚还有许多疑问的地方,陈闲余不好对他人讲,只微微摇了一下头,不作正面回应。

“此事我会解决。二舅母,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回来,劳烦你照看一下乐宜。”

这不用他嘱托,她也会做的。

齐二少夫人张嘴,想问他干什么去,但想了想,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认真点头道,“好,你万事小心。”

“嗯。”

陈闲余颔首,匆匆走了。

其实他不说,齐二少夫人也多少猜到一点儿,怕是为了乐宜。

陈闲余底下的人手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在江南有多大势力更不清楚,但冲今日陈闲余能先官府一步找到人的速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背后之人是谁陈闲余心中已经有数,却不方便告诉她;要么,陈闲余的势力远超柳氏,隐藏的实力很强。

但问题来了,难道她妹夫还派了很多人手暗中跟着陈闲余来江南吗?可是为什么呢?

齐二少夫人觉得疑惑,但料想张乐宜一个小孩子应该也不知道这些,就没多问。

“乐宜,已经打听到之前在京都开铺子的珍珑阁老板娘如今的住址了,你可要去见她一见?”

夜深了,陈闲余回来的晚。

张乐宜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时分,一室昏黄,睁开眼睛,她就看见坐在凳子上正捧着本书看的男子,是陈闲余。

他侧身对着床这边,室内还有一个侍女在旁边守着,注意到她醒了,陈闲余放下书看过来,径直问出了这一个问题。

声音很平静,从容不迫。

张乐宜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亦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回过神儿来,见陈闲余仍望着自己,像在等一个答复,口中回道,“我要考虑一下。”

明明未到江南之前,她很想见这个人。

可如今真的找到她在哪儿了,事到临头,张乐宜却迟疑了。

虽然陈闲余之前说过这次差点被杀不是因她暴露身份惹来的祸事,但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再者,她忽然就怕见到那个人后,想从她口中得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她内心胆怯了,靠坐在床头,双手搭在被子上,低头怔怔的出神。

“唉……”良久,无奈的一声叹息近在耳边,眼前有影子飘忽闪了一下,张乐宜抬头,陈闲余已站在她的床边,他弯腰,将微凉的手背短暂的贴了下她的额头,察觉到手下温度是正常的,道了句,“还好,虽有些着凉,万幸未起烧。”

张乐宜这才意识到什么,“大哥就是因为这个,才跑来这里的?”

她神情有些复杂,又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道:“刚来没多久,见你还睡着就没打扰你。”

但事实是,早在一个时辰前陈闲余就过来了,怕的就是小孩子受到此番惊吓又淋了一身冷雨夜半起烧。

但好在张乐宜身体素质不错,至少比他强。

“乐宜,如果有想做的事尽管去做,除非你决定放下这件事了,那就可以不做,不然,再多的犹豫不决都只是枉然,那其实也叫退缩。而这,恰恰是最没用的。”

“等你再喝两天药,身体完全养好了,我们就启程回京。若你这次不去见她,今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

张乐宜先是浅浅的疑惑了一下,后又想到京都和江南万里之遥,如果这次错过了,下次来江南确实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陈闲余是这个意思。

她明白过来后,这次只沉默了两秒就不再犹豫,定声道,“好,我想见一见她,我想去弄明白一件事。”

“可以。”

陈闲余并没问她是什么事,点头应下,后道,“明天我带你过去,你有什么想说的在与她见面后只管弄个清楚明白,虽说可能不一定会是大哥猜的那样,但你与她相见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

所以我要好好把握?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张乐宜蒙了,脸上也升起几分疑惑,然而陈闲余依然是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因为明天她要见的人不止你一个,在你之后,还有一人也要见她。”

张乐宜下意识张口就问:“谁啊?老板娘还挺忙的。”

跟个业务繁忙的大老板一样,见她还得排队。

虽说她确实是个老板没错了。

然这次陈闲余却不再向她多透露什么,其实是陈闲余怕她明天见到人的时候说漏嘴,他得为张乐宜之后的那一人保持一点神秘感。

“等明天你见完人我再告诉你。”

“戚~又装起来了。”

“不说就不说,你看我稀得知道吗。”

张乐宜原本心底的那点感动,瞬间化为熟悉的无奈,却也不再为难自己,陈闲余爱说不说,她还不好奇了呢,挥了挥手,语气随意的开始赶人,“管你是看书还是睡觉,现在回自己房间去,别在我这里碍眼,老大个人了,你在这儿待着我还睡不睡了?”

说完,身体往下一溜,直接躺平,将被子盖过头顶,声音含糊又朦胧的传出一句,“晚安,我的闲鱼大哥。”

“哧~”

陈闲余轻笑了声,也没在意她的口是心非,明明是赶他回去睡觉却偏要装成这么一幅别扭的样子,罢了,小丫头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好不容易恢复几分精神,他就大度一点,不与她计较。

“行啦,那我走了。”陈闲余知会她。

张乐宜这次干脆懒得回话,从被子里伸出靠外的那只小手,小幅度的挥了两下,有气无力的,像在催他赶紧滚,然后又缩回去。

陈闲余哑然失笑,走到门口,回头招了下手,示意守夜的侍女上前,低声交代了对方几句,这才离去。

陈闲余其实一早就知道那个老板娘在哪儿,只是相比较于眼下其他的事,她与乐宜见面的事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正事办妥,陈闲余才腾出时间来安排其秘密与人见面的事。

城外,一处废弃的茅草屋里,余静只是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绑到了这里,就在她吓得六神无主时,屋门被人推开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她头顶全是问号儿,“你们是……?”

陈闲余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他也没有需要和对方交流的,见人醒了,低头嘱咐张乐宜,“你们好好聊,别浪费时间。”

“有什么事就喊我。”

张乐宜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走进屋内,屋门被关上。

余静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小女孩是真的很懵逼啊,但她再傻也明白自己就是被眼前这伙人绑来的,刚要扮柔弱求饶,好博取眼前小孩儿的同情心,就听这时,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三步的位置,看着她问了句。

“你知道30年12月17日定南省望芦市天桥上发生的那起车祸吗?就是一个十二岁女孩车祸被撞成重伤进医院,抢救无效身亡的那个。” ?!卧槽!!

余静猛地低抽一口凉气,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面上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而后涌现出巨大的惊喜,她也反应过来了,面前站的哪儿是绑匪啊,分明是同乡啊!

“所以你也是穿越过来的?!你就是那个车祸身亡的女孩?!”

张乐宜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神奇,她看着面前一脸惊喜的女人,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明明当初她在听闻有这么个同乡出现时,她也曾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也曾设想过两人相见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场面,那时她该是激动的、狂喜的、喜不自胜的。

而非如今,平静的站在她面前,心中除了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的沉重,不见一丝欢喜,亦没有与面前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产生的快速相熟感。

她变了……

张乐宜想。

她没有想与女人闲聊或是多说什么的打算,也不知道还能与她说什么,直接切入正题,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

屋门外,看着直挺挺站在原地,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少年,对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木门,似是要盯出一个洞,眼神火热中又带着诡异的阴冷和森然,像一匹伺机扑向猎物的狼。

陈闲余并不想理,这个时候……对方想做什么也由他去了。

听见屋门被打开,陈闲余转眼,第一眼就发现了小丫头白嫩的脸上,眼圈儿微红,但对上陈闲余的视线,张乐宜没有哭,开门后径直朝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唉……陈闲余内心叹息了一声,吩咐了一声,“春生,我们回马车上等你。”

春生没有回答,但陈闲余知道他听见了。

张乐宜先陈闲余一步登上马车,进去车厢,后者跟上。

春生轻轻推开那道木门,他的脚步声很轻,屋内的余静手脚被绑着,正郁闷和失望呢,听见声音还以为是之前那小丫头说服其他人,回来要将自己给放了,但没想到……

看见的,是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

见到少年的第一眼,她还没认出来这人是谁,但等她细细端详那张脸将近数十秒后,她认出来了,继醒过来后又被吓了一跳。

“你是……!”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娘。”

春生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然他的神情是冰冷的,看着女人,脸上慢慢升起一抹诡异而无声的微笑,全无面对亲人时的温情,反而越看越渗人的紧,眼神也变得更加危险。

在余静震惊又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下,又听他否认,并缓缓说道,“不,你不是我娘,我该叫你什么好?”

“孤魂野鬼?杀人凶手?你的真名是叫余静吧?”

“我真的很奇怪,你既已死,为何不入地府进入轮回?还要在这人间游荡,抢夺他人躯体。”

余静的脸彻底白下去,完全被少年锐利而森然的眼神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春生面色更加阴沉,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将滔天怒火包裹在一字一问中。

“我也想问,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占了我娘躯体不够,还要回过头来恩将仇报,杀尽我全家老少!”

“你要活,凭什么我们就该死?”

“我一家六口,除我侥幸逃过一劫,全都没了命啊…你说,你该如何偿还!”

春生沉声低吼,血染的仇恨混着悲痛化作眼角的泪无声流下,在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而再抬头时,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中,除了满腔仇恨,再找不到其他。

“你根本还不起,你本就该下地狱…”

第102章

“春生为什么进去找她?昨天你说的排在我之后的那个人,就是春生?!”

茅草屋外的树下,刚钻进马车里的张乐宜原本想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她这会儿心情低落的就像心口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想哭哭不出来,想笑就更难了,复杂的只想让她静静。

偏这时,陈闲余还紧跟在她身后坐了进来。

不想承受两个人的安静,张乐宜抬头看他一眼,尽量做到面上表情的平静,装作沉着冷静的问。

陈闲余识趣的不去看她,语气自然的回答,“是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他的目地是什么。”

“难道他们认识?”张乐宜突发奇想猜测,忍不住在脑海中追忆,“我记得,春生是你去年从路边买回来的,他们两个人又都来自京都…”

她观察着陈闲余的表情,后者起先没答话,表情也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什么,只落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指下的布料,垂眸思考着,不知是想到什么,忽而出声问。

“春生,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乐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取名春生吗?”

张乐宜能猜到这两字倾向于一种好的寓意,但具体有什么含义,恐怕没人比陈闲余这个取名字的人更懂。

于是思索两秒,她诚实的摇了摇头,注视着陈闲余,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将他买回来时,时值深秋,草木枯寂,寒冬将临。”

“那时,也正是他人生遭遇巨变的时候,我盼望他能如野草一般,纵使历经磨难,也能坚忍不拔,千霜压不倒,野火烧不尽。在未来有朝一日能走出心灵的困境,迎春而长,向阳而生。”

陈闲余徐徐说道。

春生是深秋时节来到他的身边的,他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只希望他能早日走出过去的阴影,迎来新生,活得恣意快活,哪怕他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该是也期盼春生能好的。

张乐宜知道沦落到人牙子手里被卖给别人家为奴为婢的孩子,大多身世悲苦,总有一个充满悲剧背景色彩在。

但她也并不能详细知晓春生的过去。

现下听陈闲余这么说,来了好奇,探究的问,“那春生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陈闲余也不瞒她,大体跟她概括了一下。

“春生原本是六口之家,他是家中长孙,下头还有一个五岁的幼弟,父母感情和睦,他的祖父祖母也对他们疼爱有加。”

“他们一家一直靠做生意赚钱,原本日子也算过得美满幸福,可后来有一天,他的母亲突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紧接着,没过两天他们一家就被一伙人给秘密带走,关了起来。”

“然后他就再没见过他的母亲,他以为,那些歹人要对他母亲不利。可先出事儿的,却是他们自己。”

“那些人声称要将他们送回老家去,可才出城,就对他们五个亮出了屠刀,他的父亲和祖父母原本想护着两个孩子先逃,但不敌,全都死于刀下。”

“而他弟弟人小,跑不了多远被追上,也死了,最后只有他侥幸跳入水中游走捡回一命。”

马车内一片安静,张乐宜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禁出声问,“那他母亲呢?他们一家又是被什么人杀害的?”

陈闲余无声的浅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张乐宜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个笑怪怪的,甚至带了一点森然。

他并没有让张乐宜等多久,徐徐吐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母亲,活得好好儿的。”

“甚至,他们五人有此一劫也全拜她和那幕后主使所赐;因为他们活着,对那二人来说就是一种阻碍,是绊脚石,是未来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暴露出对方秘密的存在。”

“而他们的命,在那幕后之人的眼里,又太轻,扫除他们就像清扫几粒灰尘一样,所以,让他们成为死人闭嘴,是最好的一种解决方式。”

这故事有点太残酷了,张乐宜嘴唇颤抖了一下,神情紧张又纳纳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预感到什么。

陈闲余悠悠一叹,为这个悲剧的故事收尾,作出最后总结,“毫无疑问,这场灾祸是名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带来的,冲我观察这幕后之人和那女人相处的还不错的样子来看,两人可归为一丘之貉。”

“那不管要杀春生一家五口的人,是那幕后之人也好,还是‘他母亲’也罢;不论那个女人是否知情,这份罪孽她都逃不过。”

张乐宜静静的听着,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抬头隔着帘子看向屋子的方向,不禁有些紧张,“所以春生找余静,是因为她知道他母亲的下落,还是……她就是春生的母亲?”

“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春生的母亲,应该由春生自己说了算。”

什么不知道,张乐宜是完全不信。

单凭刚才陈闲余说到春生母亲时,以‘名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来形容,无形之中就已透露出了一点他内心的态度。

再说,这故事他知道的这么详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余静的身份。

虽然不想承认,但张乐宜在安静的沉思片刻之后,还是不能违背本心的骗自己说余静与春生毫无关系,更可能是……余静穿过来的这位珍珑阁老板娘,其实就是春生的娘啊!

“春生知道他家人的死与他母亲有关吗?”

她的面色紧紧绷着,呼吸声变得沉重,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又或者在紧张什么,又或者,是不忍看自己所想的最坏一种结果成真。

如果真是那样,那余静或许今天在劫难逃。

陈闲余微微一笑,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句反问,“你说呢?”

“乐宜,你要想想,我都能知道的事儿,他作为历经此事差点死掉的当事人又怎会不知晓?他知道的只会比我更多,更详细。”

很好,张乐宜闭了闭眼,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她伸出手指挑起一点儿车窗的帘子,望向十几步开外那个安安静静的茅草屋,听不见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一切都静悄悄的,先前不觉得,现在听完春生的事,再看眼前的安静就像无形之中有一把刀,在一点一点儿缓缓在她的神经上摩擦。

只等她进到屋中,看到那个结果,脑子里那根神经就‘嘎巴’一声断了。

她莫名就有些怕了,不敢再看,放下帘子,回眸正视着车中另一人的眼睛,她问:“余静会怎么样?”

抿了抿唇,又问了一句,“她会死吗?”

陈闲余优哉游哉的,表现的毫不在意,他还是那句话,“不知道,由春生自己说了算。”

他虽是这么说,但张乐宜还是听得出来,余静今天过后还能活着的希望不大,也难怪昨天会提醒她这大概是她与余静的最后一次相见。

你要问春生能不能知道他母亲壳子底下换了个人,张乐宜觉得,就算先前不知道,但历经这么一遭,傻子也知道余静不是他母亲了。

那面对害得自己全家落得这个结果的人,春生会怎么做,结果简直一目了然。

张乐宜于是不说话了,原本坐的挺直的脊背又弯下去,随着一口气叹出,神情也变得有些无力与脆弱,“真是一个杀来杀去的时代啊,便宜行事的很。”

她不是在反讽此刻报仇的春生,和漠然旁观的陈闲余,也不因为余静和她都是穿越来的,所以站在余静这边为她抱不平。

她就是突然觉得,人命真便宜啊,想杀就杀,做起来也很简单容易,臂如与余静结伙的那人出手害死春生一家;又如眼下,不过一夜时间,陈闲余就把余静绑来这偏僻没有人烟的地方,就是她死了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再进一步想想,要是在她三人走后,陈闲余派人就地将余静的尸体掩埋,恐怕都没人能找到。

死的静悄悄的,一个人就这么消失在这世上了,真可怕。

“不错,你要做到也很容易。”陈闲余很快听懂她的感慨,像是不太正经的调侃,但眼神和表情都颇具意味,看张乐宜的眼神叫她自己来形容就是,像在看一个黑暗财阀家谈笑间就能决定底层一大票人生死的大小姐,一个小一号正在长成的屠刀……

张乐宜被自己的脑补吓一跳,心里毛毛的,赶忙撇开视线不敢去看陈闲余的眼睛,神情颇为别扭,“得了吧,这种事,就算容易本小姐也不做。”

陈闲余见此轻笑一声,拉长了调子,诵道:“君子之仁,在于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善,在于可为而不为。若观一事可为与否,有以世人论,有唯已心论,人不同,则善恶不同也,不可一概而论。”

论论论,几个论字砸下来,张乐宜前头听,过耳就忘,就记得中间和前后几个字,背那是完全背不下来的,她瞪着一双大眼珠子,颇为懵逼的道:“什么意思?”

“你要不再说一遍?”

她抓了抓头发,不想承认自己蠢,觉得这本来也怪陈闲余说话不清不楚的,于是望天皱眉苦恼的道,“或许你再说一遍,我就记住了呢。”

额呵呵……

陈闲余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觉得张乐宜真是可爱,可爱的他又想看这只小松鼠炸毛了,那多好玩儿!

于是这么想,也就这么开干了。

但张乐宜纵使疑惑,一看陈闲余那马上就要来呼撸他的大手,躲的更快,立马屁股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没让他得逞,双手双脚举起摆出一个武打动作就警惕的瞪着陈闲余,“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是在外面,待会儿我们就回去了,你要是把我头发弄的乱糟糟的,等我回去就跟二舅母告状!”

她还自认为很凶的,表情更加郑重,像只龇牙的小狗,“你别逼我和你互薅头发,不然动起手来,我可不是吃亏的那个!”

哟呵,陈闲余眯起来的眼睛笑的更弯了。

但他双手抱臂,还是坐了回去没有动,好像张乐宜这会儿的警惕全是她抽疯性行为,他什么都没干。

他笑眯眯道,“小妹,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大哥和你好好说话呢,怎么还要跟大哥动起手来呢。”

“快把脚放下,踢到大哥就不好了。”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儿,要是可以,她真想一脚踢飞这个家伙,但看对面人坐着不动,好像也没有了动手的打算,她这才半信半疑的慢慢放下对着他欲踢的脚和手。

马车里空间也不大,要是一直这么僵持着,她也累。

但虽说手脚是放下了,但身体的警戒值可没降下去,一双眼睛时不时就要警惕的看陈闲余一眼,像是怕他来个突然袭击。

短暂的打岔过后,她也没忘正题,重心放回先前令她疑惑的话上,“你知道有能力抓走春生一家的幕后之人是谁,并且一直监视着他?还是说,你盯的对象其实不是他,而是余静?”

所以才能知道春生一家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又问。

陈闲余不讶异于她能发现这一点,模棱两可的答,“两者皆有吧。”

也就是说两个都监视?然后这被监视的双方,后来正好产生了交集?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闲余没说,但张乐宜料想,对余静的盯梢,怕不是从这人去她那里买货,察觉到她的身份就开始了。

“那春生呢?”之前来看稀疏平常的举动,此刻在知道这些之后也变得意义不同了,她正了正脸色,语气认真的道,“你买下他,不是偶然吧?”

甚至,有没有可能,春生当初能幸免于难,还有这位的插手?

但她也不知自己这位好大哥,会不会发那一下善心。

这个问题嘛……并不难回答,但陈闲余还是想了想,而后才语气故作轻松的答道:“确实不是偶然。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这不是那阵子乐宜你缠大哥缠的紧,大哥寻思着,你这小家伙是不是缺少玩伴,所以才老缠着我玩耍,就想着给你多找几个玩伴,也好顺势收留春生。”

张乐宜无语,并且不想说话。

她是想不起来那阵子自己的心理变化,但决计不会是陈闲余说的那样,还缠着他玩儿?

她缠他二大爷!

她其实还想问陈闲余有没有想过救春生一家?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陈闲余与他们一家都不认识,没道理非要等到人家家破人亡之后,再出手救这一个孩子。

要么不救,陈闲余只是刚好遇见了逃出生天的春生,所以后续才这样安排;要么就是来不及。

但再一想,她大哥又不是菩萨,这问题问出口得到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103章

“我本以为你会问我,有没有想着救春生一家?”

“又或是,为什么会像是好心的收留春生?”

什么给张乐宜找玩伴,两人心知肚明就是扯来当幌子用的,陈闲余托着下巴说完。

他猜到张乐宜不会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张乐宜接下来的安静,是令陈闲余多少有些意外的。

张乐宜闻言看向他,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和好奇,“我为什么要问你这样的问题?”

想了想,她如此评价道:“这不是显得我很呆?”

emmm……

她会这么说也是陈闲余没想到的。

“为什么这样讲?”

张乐宜从容不迫给他解释,“如果你真的是出于善心,想救人,不会只救一个。”

“而现在只有春生一个活了下来,就证明你要么力有不及,要么压根就没出手过。”

她话锋一转,转而又说道:“当然,不管你出不出手,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你收留春生的原因,我暂时想不出,想不到你养一个半大小孩有什么用?如果你是想让春生以后为你去做什么的话,那等着看将来的事就知道了。”

本来她并没仔细去往这个方面想,现在陈闲余主动问起,她越说越顺,思绪也越发清晰。

她自信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自然而然的说着,“何况你这个人吧,本来说的话就只能信三分,另外七分还得看你做的事。”

所以是真心还是别有目地,有什么可值得追根究底的,春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什么陈闲余可惦记的,除非他的来头另有深处。

但据张乐宜所知,外加她八成猜测,这个嫌疑可以排除。

其实想想,她内心是更倾向于陈闲余一时好心收留春生的可能性更大,当时怕是来不及救其他人,不然何必救一个还要丢几人?

上不上、下不下的,不像陈闲余会干的事儿。

陈闲余眼底情绪复杂,没想到张乐宜对他真算有几分认识,倒是他,好像算岔了一点点。

他以为以张乐宜的天真、纯善,肯定会这样问,但好像是他想当然了,差点忘记,孩子也会长大,而他对张乐宜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

这可不好,他沉思片刻,表情一松,说道:“如果真要说收留春生有什么目地,大抵,是为了想看他大仇得报的这一天吧。”

看他一脸助人圆梦,不知在自我感慨些什么的张乐宜:……我怎么觉着你好像个乐子人啊?

她也觉得春生不会放过余静。

想到才见过的那个女人,张乐宜没有想要求情什么的,只是仍有一种看着生命即将逝去的不忍。

目光上移,落在青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仔细看,这张脸还真有几分俊俏和英武,不偏文人更偏武气。

“大哥,对她你是怎么看的?”

“对谁?”陈闲余疑问。

张乐宜:“余静。”

这能如何看呢?

论及他与这位穿越者三号的亲身接触,就只有当初上门买东西那么一回,其余收到的就是些她在京时的字面消息,大抵知道她乐观潇洒的性格,后来大概是秘密与安王达成了协议,与他合伙在江南做起了生意,想赚大钱。

还有一些,就是她来江南之后发生的事儿了。

总结,看起来没什么坏心思,也就想赚钱在古代过富足生活的普通人,就是所思有些天真了,也并未完全融入这个时代。

初时因瓷器样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或主动或间接,导致害得春生原本家庭中的其余人丧命,这种天真不光会终结她自己,还会害了别人。

他慢慢悟出,张乐宜想问的大概不是单纯的个人对个人的看法,更多可能是针对余静的另一重身份上的。

撇开春生之事不谈,陈闲余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看余静,他的答案是:“与我何干。”

“她是死是活,还是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都与我没有干系。”

“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张乐宜冲他眨眨眼睛,明明知道身处狭小的空间里,开口之前还是忍不住左右望了望,做足了小心谨慎的样儿。

“大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吧?其实我现在就挺好奇,你是分属哪边儿的?”

她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含糊其词,“就是……嗯……你是同乡还是那啥?要不你就跟我交个底呗,我看你两个都像,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

她看他是全无一点儿对余静情感上的特别,再加上他对春生的帮助,让她很难不联想到他是不是真的大公无私,又或是出于心善才帮助春生等种种想法在她脑海中乱窜。

亦或是,他穿越者的身份是自己猜错了,其实他是秉承着不太喜欢甚至是讨厌穿越者的一种态度?

前者属于他个人性情影响,后者,那可就跟她有关系了啊喂,问起来,她心里还有点小紧张。

陈闲余扑哧一声笑出来,两声过后,脸上的神情也转为高深莫测,明确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什么,却偏不与她明说。

只针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你可以当我两个都不是。”

“我站自己这边儿。”

张乐宜哑了一下,这叫她说什么?

她感觉陈闲余又要给她打哈哈,顿时萎了。

“算了,我就多余问你。”

陈闲余看她一眼,见她一脸没意思的坐回去,别过脸去,先是开口附和了句,“是挺多余的。”

转而又快速的继续补充道:“对我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分别,活着就是活人,死了就是死人。”

“我只能与活人打交道,也许等我死了以后就能跟死人打交道,但那也是死了之后的事儿。”

“谁管活人的皮囊下,又藏着哪一个灵魂呢,眼前所见是人,该怎样处之就怎样处之,这对任何人都一样。这世间人不就是这样吗?”

他浅浅微笑了一下,语气悠然而平淡,“合得来的时候,处之感情好;合不来的时候就分之,或淡而远之,或从此陌路。总有一种亲疏远近的方式适用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他看穿越者,其余压根就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穿越者,正常相交。

如果这个人他不喜欢,那就不当朋友;如果这个人他喜欢,那就可以去交朋友;如果这个人是他十分讨厌的一个人,那多看两眼他都嫌多余。

若这个人还与他是仇敌关系,那更是话不多说,拔刀吧!

逻辑是很简单的逻辑,但小姑娘心里没底,总爱胡思乱想的想些有的没的,这叫陈闲余有时也会感到无奈。

听完,张乐宜细细想了想,慢慢明悟陈闲余话中真意,她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钻牛角尖了,都已经这样活着了,还在意别人是否是穿越者有什么意义呢?

就是没必要介意的问题。她叹了口气,突兀说道:“或许我确实该与过去告别了。”

其实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该放下那段人生。

如今再见余静,也只为给张乐陶的人生正式画上一个句号,尽管,她并未得知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没关系了,未知与无解不也是一种结尾吗。

她本是想打听一下自己死后上一世的家人后来如何了?一家人有没有从失去她的伤痛中走出来?

但余静虽比她穿越过来的晚,却并不知晓那起事件后,她家人的近况。

算了,她想。到这儿该结束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主动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乐宜,丞相府这次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了。”

他是故意转移张乐宜的注意力,果然后者一听打起了精神。

她昨天遭遇那档子事儿,都没来得及问这次江南的事的结果,现在听他主动说起,想到该是两面山的事结束了,才赶忙问,“那安王呢?裴兴和呢?他们现在怎么样?”

“对了,还有四皇子可还好?”

她当然是不关心四皇子好不好的,只是想到他作为这次事件中的头号倒霉蛋儿,又跟陈闲余有关系,多问一句罢了。

陈闲余一个一个回答,“听说安王殿下昨日身体不适,并未亲自领兵诛杀叛军。这会儿,该是在养身体或是准备案件收尾事宜吧。”

“至于意图谋反的前刺史裴兴和,与麾下叛军葬身两面山地底。”

“而四皇子……此次事件与他又没什么关系,顶多他麾下一些从江南而来的官员又或是谋士需要被调查一番,有问题处理,没问题放之。”

在张乐宜越来越怀疑人生的表情下,陈闲余说得无比自然,还来了一句战后总结,看着她道,“这次来江南算是收获颇丰,过几天咱就走,明天你和二舅母上街给家中长辈们买礼物去。”

“记得,尤其给你三哥多带一份儿回去,他在京都这段时间读书怕是可辛苦了。毕竟我和你不在,母亲可不得把时间多花在你三哥身上吗。”

他狡黠一笑,像极了幸灾乐祸。

张乐宜听后,人都傻了。

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不是,中间的过程呢?怎么结果就变这样啦???

她一点一点在脑袋里将这几段字句重组,分析,慢慢得出结论。

“所以……这次掺和进来的几方势力中,就死了裴兴和一个?”不算他手底下那些小兵的话。

陈闲余思索两秒,觉得她这么说也没毛病,于是点头。

张乐宜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这个结果好,但说满意又没有很满意;说不好,他们丞相府这一劫是躲过去了。无数杂乱的思绪像打结的毛线一样纠结成一团,理都理不顺。

脑子打结了半天,她脸上似惊还疑,举棋不定,还有想不通,表情变来变去,想起来问,“你知道安王陈不留活着对我们相府的威胁吧?为什么不趁机……摁死他?”

最后三字她说的很小声,还作了个大拇指往下摁的动作,眼神充满暗示意味。

她知道,一旦谋反这个词跟陈不留沾上,他就没有翻身的一天了,他们丞相府从此不用再小心这个敌对穿越人士,多好啊。

陈闲余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动机。

“小妹,你这想的还怪大胆的。”

要是真觉得她大胆,就不会是这幅淡然玩笑的模样了。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不耐烦跟他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打断他,“少扯,跟你说正经的。他不仁,难道还要怪我不义?”

这一刻的张乐宜,再度为曾经天真的直接莽上去找陈不留这位同乡的自己拘了一把冷汗,后怕又不禁感慨一句曾经的愚蠢。

是现在的陈不留先不想让她丞相府一家好过,想拿他们当炮灰铺路,那么从他有这想法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敌人了。

而且说真的,张乐宜挺怕这人的搞事能力的,说不准对方将来就弄个大的,再让她一家面临家破人亡的危机,那她死都不会原谅此刻的自己。

不如先下手为强!

张乐宜想罢,表情坚定,目露凶光,十足下了狠心的样子。

“那确实不能怪你。”

陈闲余笑了笑,内心还挺欣慰张乐宜的‘成长’,她终于从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学会手中握有利器,敢于对触犯她底线的人回以致命的反击。

“还不到扳倒安王的时候,大哥得留着他,还有用。”

见他不再回避,愿意正经回答了,张乐宜听出他话里的认真,问,“什么用?”

听见车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料到该是春生回来了,陈闲余知道今天这个话题该收尾了。

他缓缓道:“会给丞相府带来危险的,可不只一个安王,他活着比现在就死了的用处大,乐宜,你的眼睛应该要同时看到朝堂上的其他人。”

其他人……?

张乐宜闻言拧眉,想到朝堂上角逐的其他几方皇子势力,若有所思。

目光再看向陈闲余,所以他是想让安王继续与其他几个皇子缠斗?

第104章

“春生,他如今你动不了,但他的结果已经注定,你只能等。”

春生闻言,攥紧了拳头,咬牙沉声问,“那我要等到何时?”

两人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何人。

陈闲余站在马车旁,单手负在身后,看着张乐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回道,“等到他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用了的时候。”

“到那时,我就能亲手杀了他吗?”春生恨的心头如火在烧,一夜夜流的泪如烈酒倾覆,仇恨的火焰烧得他无数次夜不能寐。

这个问题,陈闲余认真想了下,在心底分析、推测‘安王’将来完蛋那天是怎样的结果,安静了一小会儿,说出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应该轮不到你,但,他会死。”

这是必定的。

卷入这争夺大位的权谋争斗中,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只能有一位,余下的有几个能落得好果子吃,死在半路上的多的是。

春生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眼中裹挟着无数的狂风暴雨,只要一眼,就能将人拉入刀山血泥中去,平日里,春生不会露出这样杀气重的感觉,但有了一个仇人的鲜血浇灌之后,难免当下克制不住。

陈闲余看着这样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睛,没有退缩,没有回避,直直的望进他眼底,好像看到他心底最后一丝请求,轻声却只能无情的补上一句,“尸体也不能给你。”

“他不是为我尽忠的人,但那具尸体,曾是。”

所以陈闲余要将那人身体好好安葬。

他将一切分的太清。

安王那具身体的原主人,曾真的是他母后安排的自己的替身之一,他欠这些人一条命,也感谢他们的付出,如今真人已死,留在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他需要感恩的对象,但那具身体,是那个人的,他总不能交由春生任由他侮辱。

这是知会,不是商量。

春生只能等如今的这个安王,在陈闲余眼中再没有存活下去的价值时,成为他棋盘上的废子。被丢出局的那一天,就是春生大仇得报之日。

除此之外,春生没有权利、也没有可交换的筹码要求陈闲余为他提前动手对付那个安王。

他知道自家公子算利益、算得失、算人心有多厉害,陈闲余肯收留自己已是好心,他不该再要求陈闲余其他。

可心底的仇恨在燃烧啊,强烈的不甘作祟,让他低声发问,“如果我比他对你的用处更大,你能让他死的更快吗?”

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可能亲手杀安王的一天。

但看着那人每多活一日,他就越恨。

陈闲余垂眸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少年,面上的表情再未曾变化,淡漠的看不见丝毫人情。

“不能。”

春生一颗心再度沉入湖底,呼吸声也更重,一片安静无声之中,是陈闲余紧接着落下的一句。

“对我来说,你们每个人的用处都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我不是一定要在你们当中做个选择,如果真要让我做个选择的话,春生,他目前比你对我的用处大。”

他同情春生,内心却足够理智而冰冷。

陈闲余永远不会为了要给春生报仇,就终结掉那个假安王的存在。

春生没有这样大的能量和价值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他偶尔的好心,也只在不影响自身计划的可控范围内。

他将话说的足够直白,并不担心这个孩子反过来生怨,他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若真如此,也只能说明,春生不值得他继续投入精力培养。

他可以随时舍弃春生,但春生要离开他,却不能。

陈闲余走了,春生拿着马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而后,终是无声躬身一礼相送。

……

“两面山的兄弟们都成功撤出来了,我已传信大将军,让他那边放心。今后,我们就散成几支化成水匪行动,还可以去附近的山里躲起来。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身份。”

裴兴和说道。

陈闲余出城去到河边,坐上裴兴和安排来接应他的人的小舟,七拐八拐上了他停在江面的一艘大船。

两人进到船舱内的一间房中,裴兴和和他说了一下他这边的情况,看了眼陈闲余,问,“我们还活着的消息,可要我派人去告知安王殿下知晓?”

陈闲余看着面前桌上的水域分布图,并未抬头,答道:“不用。等安王回京后,施大将军自会告知他这个消息,现在,还需要他装一会儿。”

目光从纸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和城池名滑过,陈闲余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声音不觉变得更轻的喃喃,“有人在盯着他。”

“如果他演的不过关,会让人对你们已死的结果产生怀疑。”

裴兴和若有所思,想到那位假安王……

好吧,陈闲余说的确实有道理。

“知道了,那就先不说。”裴兴和见他一直在研究地图,猜到什么,问,“你想让我们转去其他地方?”

“是的。”

陈闲余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打算,其实这个想法裴兴和也有,只是正在考虑,还没有决定好要带兵去哪儿。

他们人数不少,就是打散化身成匪,骤然聚集到一个地方也很难不引起地方官员的重视,动静小不了。

而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陈闲余已经确定了一个最佳容身地,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道口,点了点其附近写着的三字,看向裴兴和说道,“浜州三泠城,裴大人下一步可带兵去这里,继续装作水匪盘踞江上。”

“为何是这个地方?”

裴兴和问,自己也仔细看起地图上这个地点,以及附近区域,试图找出陈闲余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

陈闲余不想跟他兜圈子,目光落在地图那条长江流经路线上,从江南,到三泠城,中间路线不短,他的手指从三泠城开始,沿着长江直接滑动到京都这个地名上。

裴兴和瞳孔一缩,脑袋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陈闲余声音沉而发冷,转头直视着他,“三泠城的上游就是蓉城,只要过了蓉城,就可直达京都,水上一路再无设防巡检。”

“而三泠城城使为人贪财,胆小无能,治下本就一直存在匪患,你们去了之后并不会引人注意,行事低调些,隐藏好自己,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真实身份。”

室内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裴兴和脸上的少许震惊和诧异相继退去,看向地图上的路线,目光移至京都二字时,沉凝不语了片刻,神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认真地开口问:“你知道蓉城守将是谁吗?”

陈闲余点头,“知道。”

他报出一个人名,“杨开。”

“曾是追随杨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十载,立下汗马功劳,后因负伤不得不在家乡就任守军,负责带兵检验水上船只的就是他。”

“有他在,没有任何一艘想对京都不利的船能从他的地盘悄无声息的通过。”

蓉城守军三万,哪怕不要求其他地方的兵力支援,有这么一位忠君不二、还有战场经验的老将在,要是裴兴和想带着手底下一万多的兵从蓉城过、直扑京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几乎不可能完成。

大概率,他要被拖在蓉城。

裴兴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陈闲余的意思,但又觉得,应该就是自己想的那样没错,他不解,“你既然都知道,就应该明了此人不可能放我等直上京都。”

水路走不通。

陈闲余却是道,“我会想办法。”

他的语气认真而坚定,面上没有笑,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裴兴和沉默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让他放我们过去?”

“十成。”

这个数字……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裴兴和怔了怔,接着便听面前的人道,“真到了那么一天,过不了也要过,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出击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很重要。”

“再说,我让你们秘密潜伏于三泠城附近,也只是提前做准备,总比继续待在江南要好。待江南新任刺史到了,保不齐会不会因想做出些成绩而将矛头对准你们,不如尽早抽身。”

听明白陈闲余话中的意思,裴兴和放下一半儿的心,心底的迟疑也少了,衡量一下,还是应下,“可。”

他说道:“稍后我便让人去做准备,我们离开江南,去三泠城。”

见他答应了,一切该说的都说完了,陈闲余也适时的提出了告辞。

但却被裴兴和叫住。

“且慢。在下还有一疑,想问戚公子。”

陈闲余刚转身想走的步子顿住,正过身来看向裴兴和,对方一本正经看着他。

陈闲余:“大人请讲。”

四目相对,看着面前年轻人的脸,那眉宇之间真是藏了几分那人的影子,只是不多,初时叫他没看出来,现下,思及自己待会要说的话,裴兴和只觉得心中酸涩又沉重。

他安静不语,而后,眼神难掩复杂的望着陈闲余,一字一句发沉道:“在下想问,你到底是替身七公子,还是在诸皇子中行七的七殿下?”

一颗心咚咚直跳,声音又响又重,裴兴和说着说着,嗓子不觉有些发紧,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接上前言,“…皇后娘娘幼子,陈不留。”

第105章

“庄叔叔……”

“在下腆着一张脸,妄自称您一声叔叔,”陈闲余沉默了多久,室内的空气就静寂了多久,夕阳的霞光从船窗处射进来,如画笔一抹,金色倾落陈闲余半身。

而听到这三字,裴兴和眼睛睁大,眸中更多的惊喜如将泄的山洪一般,已然确定什么。陈闲余之前便想过对方会不会认出自己,想过撒谎回避这个问题,但他母后说,这个叔叔是个很好的人,忠厚可靠,又最是聪明不过,然纵使他可信,要陈闲余直接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一时间,他却有些难说口。

他隐藏的太久了,乍然在一个可信的长辈面前坦露真言,竟也变得拗口,他唇角扯出一抹浅笑、神情温和中又带着三分无奈。

“不管我从前叫什么,现在,直到以后,我都叫做陈闲余。”

所以,不要再称他为陈不留了。

陈不留这个名字,已不再适合他。

说完,不等裴兴和再说些什么,扭头抬脚走出了船舱。

他怕裴兴和再问,诸多思绪杂乱堆在心头。

等到室内只剩裴兴和一人时,他方从久久的沉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擦了擦眼角,掩去眼中湿润。

他想,还好,还好七皇子还活着,且成长的如此优秀,大将军倒了、太子倒了、皇后娘娘也死了,昔年他的那些同袍们也死的死、散的散,但陈闲余没死,他还活着回来复仇了。

“呵……哈哈哈哈……”

裴兴和突兀的一个人笑出声来,将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桌上的地图,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京都二字,眼眸越来越冰冷,嘴角的笑也敛去。

京都,总有一天,他庄武安要带兵杀回去,堂堂正正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恍惚间,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天。当时边关战事焦灼,大将军听闻东宫和皇后娘娘出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急令他带一队人马先行入京救援,他晚些再赶回去,可当他行至半路时,却遭遇大批人马劫杀,弟兄们全都死完了,只剩他一人跳崖坠入河中保下一条命来,此后,就以裴兴和之名,一直苟活至今。

能有如此能耐,布下这惊天之局的定不是常人,若非温家、顺贵妃,就定然只能是那一位。

君若不仁,何必以忠报之!

……

“你回来了?”

推开门扉,陈闲余看到堂而皇之的坐在房中的张乐宜,后者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问,“你在等我?有什么事?”

“嗯,”张乐宜先是点头,后视线依然紧盯着他,在他脸上着重打量了一下,看出他脸上的疲色,起身道,“你这脸色,瞧着比咱们中午分开时还要难看许多,既然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来啊。”

“等着,我让人叫大夫。”

“辛苦小妹了。”

陈闲余回到柳宅时,天都快黑了,府中上下也均已用过晚饭。

他没有拒绝张乐宜好意,走到茶案边坐下歇歇,喝口热水。

任由张乐宜张罗着请大夫、熬药,再让人把准备好的晚饭端上来,这两天他都是从早忙到晚,还要关注温济那边的动静,昨天一场冷雨淋下来身体已经感到不适,今天又继续忙下去。

这下好,身体由低热转变成了高热。

把药给他端上来,张乐宜一边看着他喝药,一边吐槽,“你说这叫我怎么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身体不适也不知道歇一歇。”

“就算要找害我的人,也不用你亲自出马啊,这么拼命,还带病出去,什么事还都得你亲力亲为啊?”

张乐宜神情不悦的说着反话。

这还是她和他坐马车回来那会儿,她在车上看他脸色不对劲,后来一回想才确定这一点,但当时陈闲余已经走了,所以她回来后刻意等他,就怕他疏忽。

现在看他浑身发着高热,哪怕尽力装着没事儿的坐在那里,脸色还是跟平常大有差别,再想想同样是吹风淋雨还受了一场惊吓的自己,张乐宜总算明白,之前在京都陈闲余生病那回,为什么人家老大夫说他身体虚了!

这是真虚呀!

自己就打个喷嚏、不时咳两声,感觉两天就能养好,再看面前陈闲余这虚弱的架势呢?

“唉……”

见陈闲余笑笑,似是没精力,懒得说话,她无奈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还是娘给你买的补药吃少了,等回去,我非一天灌你个三大碗不可!”

“把你补的比老虎还壮!”

张乐宜发出最终愿景,这可把陈闲余逗笑了,哭笑不得的扶额,“你可饶了我吧,那药喝起来是又苦又涩,光是两天一次的量都让我觉得受不了,还一天三大碗?”

“我看你是想把你大哥我补死!”

张乐宜知道他病跟自身免疫力有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高的了的。

但就觉得这话不对,没点儿道理,一本正经的道,“你想想,你都吃多久的药膳和补药了?在家隔三岔五的,不是这个汤,就是那个补的,好东西都给你投喂三四个月了,现在一场雨淋下来,还是没点儿成效。”

这就是令张乐宜觉得纳闷的地方。

“我好歹就只咳两声,没两天就能好全。你倒好,直接高热躺下了。”

她白眼一翻,气这家伙不争气,看他三两口灌下去药,将碗一搁,脸色仍是不正常的潮红,烧的眼皮子都耷拉着,可怜是有几分的,但张乐宜还是越看越气。

嘴上不饶人,开始给他翻旧账,“去岁年节前后,你也是发高热,那次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这次,我看你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了。”

她又开始摇头。

张乐宜想想,就提议,“我们还是推迟几天再回京吧,你这还病着,路上就是坐马车也不舒服,我们就不赶这时间了。”

“不,我们时间上耽误不得,乐宜。”

陈闲余否认了她的想法,这会儿他仍有些头晕脑胀,身体不正常的热度烧得他牙齿都觉有些软,坐在张乐宜对面,脊背没那么挺直,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告诉张乐宜。

“温济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他就是暗中派人绑走你欲加害你的人。” ?!

“温济?!温相家二公子?”

“你确定你没搞错?”张乐宜不可置信,但看面前陈闲余的样子,不像是在驴她。

何况,在这个事情上,他本也没必要攀扯温济。

见陈闲余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不说话却也不改口,就知他没在开玩笑,张乐宜诧异,“可是不应该啊!我跟他无冤无仇的,又没哪里得罪他,我们一家子也没人得罪他,他好端端的害我做什么?”

说完,她思路突然拐了个弯儿,想到前几日陈闲余总不见人,没多久就告诉她事情定了,丞相府平安了,所以不会是他因着站四皇子阵营,所以和温济这个温家出身、天然是三皇子一党的人,起了什么龃龉吧?

“大哥,不会是你哪里得罪了他吧?”

“所以他看我是个小孩子,好对付,打击不到你,就报复到我身上?”

那我可真是能够入选大宁年度倒霉蛋了,张乐宜越想越心伤,为自己的小孩身悲哀。

陈闲余无奈,“你想哪儿去了,他对付不了我,就能轻易奈何得了你吗?”

“秘密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数不亚于我,我怎么可能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要不是你那天上茅房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找个好点儿的地方,专爱往偏僻的角落里钻,又男女有别的,不好跟的近了,怎么可能让他的人得手?”

张乐宜想起那天尿急起来,不好意思进铺面大装潢上又好的店借用茅房又什么都不买,说买吧,里面的东西又贵,她不想浪费这钱;所以她才专门挑了个角落里的小破店,小小的消费了一把,顺便借用一下人家的茅房。

结果没想到,到头来全是坑了自己。

张乐宜心里不禁为自个儿流下一把心酸泪,虽然是自己省钱才让自己中招儿,但回头再想陈闲余现在这么说自己的话,她顿时悲愤交加,看身边这个人,是越看越不顺眼。

“还不都是穷惹的祸!”

张乐宜:“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啊,随手都能掏出个几百上千两出来,好像身上有金矿,源源不断的有钱出来,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钱到底都哪里来的啊???也没见人给你送钱啊?”

她越说越纳闷儿,眼神也不住的往他身上瞥着。

“怎么看着比爹这个当丞相的还要有钱,难不成你是财神转世吗?”

当然了,这话纯属开玩笑,紧接着她又想起陈闲余的前言,好奇问,“不过你真的派人暗中保护我了?我怎么没发现?”

陈闲余一笑,眼神中除了疲惫就是宽和。

“我不是财神转世,但只要你不胡乱用钱,挥霍无度的,平时给你的零花钱绝对能不差京中一些二世祖的。”

“还有,既然是让人暗中保护,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发现。”

所以他这么说的目地有两个,一是告诉张乐宜,她其实不差钱,一些没必要的地方其实可以不用想着省钱什么的;

二是告诉她,其实只要她自己不作死,不往容易发生危险的地方凑,她的安全也有保障,完全可以不用担心这点。

但可惜,这些话说的迟了。

张乐宜撇撇嘴,不大高兴的小声嘟哝了一句,“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不省那钱了。

同时,心中再度大声喊了一句,‘陈闲余大财主!’

看来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和陈闲余对着干了,她还想多从他这里捞点儿钱呢,张乐宜想道。

离得近,陈闲余自然也听清了她的话,无奈瞥她一眼,语气无波无澜,“现在知道了?以后当心点儿,不管有多少人保护一个人来都可能有所不及,但要伤害一个人,千百种方法里,只要有一条适用,此人的目地就达成了。”

而有时候,有些伤害能挽回,但有些却不能。

比如这次,如果陈闲余没有一早就派人盯着温济,知道他去了哪里,占了个先机,等到他再找到张乐宜时,会不会她早已断气?

而她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虽然她本身是穿越的,但陈闲余仍觉得,她活不过来。

就算再有一个穿越者占据她的身体,活过来的,也不会是他认识的小妹张乐宜。

“知道啦,还有,我好像还没说过,谢谢你能及时赶来救我。”

张乐宜圆圆的眼眸被烛光盛放进一抹暖色,光下,映照出她脸上极认真的神情,发丝柔软又呈褐色,带着浅浅的光晕。

回想从她醒来后,好像还没正式对陈闲余说过一个谢字,她就觉得别扭,她其实很感谢陈闲余,可是,好像总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她把这话说出来。

再说她平时和陈闲余相处,总是吵吵闹闹居多,乍然让她说这么温情的话,总令她有些肉麻和不自在。

现下这个时机似乎就正正好,但陈闲余哪怕病了,好像脾气性格还在。

只见他先是个手摸摸张乐宜的额头,后疑惑纳闷儿道:“奇怪,也不烧啊,也应该不是在说梦话。”

“陈闲余……”张乐宜只觉得自己这会儿,心里的所有感动都该拿去喂狗!

她摊着一张脸,语气不带一丝起伏的唤他大名儿。

陈闲余微微歪头,更加疑惑,“怎么了?”

“你看不出我在很认真的对你表达谢意吗?我的感情,不能浪费!”她郑重强调,忽略掉话里的尴尬,板住了一张脸。

陈闲余:“?”

先是疑惑,后若有所思,再到明悟,他的表情变化很快,陈闲余语速极快的说道,“哦,以后你少明里暗里的骂我几句就够了,多听话一点,我就很满足了。”

张乐宜:“……”

你别逼我光速翻脸!硬了、拳头渐渐硬了!

她赶忙深呼吸两下,这才把躁动的火气又压了回去,一边抚平情绪,一边硬是挤出两个字儿。

“行儿。”

说完,快速切换回正题,“说正经的,我们可以等你病养好了再走,反正温济是回京,又不是从此下落不明,就算你想为我查明这事儿讨回公道,也不必急于一时。”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急。没必要因他,让你带病赶路,增加身体负担。”

她是真心劝陈闲余,虽然不知道温济为什么要害她,但陈闲余说是他,她就算再震惊,也不会去怀疑。

就算她想知道其中原因,一报还一报回去,但那也不必以牺牲陈闲余身体为代价。

陈闲余却摇头,语气虽轻,却坚定,认真不留余地。

“不,你不急我急。”

“啊?为什么?”张乐宜深深地皱眉,更加的不赞同,“反正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他提前知晓我们已经知道害我的人是他了,若让爹爹给温相施压,逼的他不得不回来……”

张乐宜的话没说完就被陈闲余抬手叫停了,陈闲余:“不,这事不必劳烦父亲出手,我来。”

“我急着回京报仇,不然这病在江南不管养多久都是养不好的。此仇不报,我一日不得安宁。”

看他一脸坚定的样子,张乐宜沉默:“……”

到底是我遇险还是你遇险?

你这么拼了老命也要找温济算账,是真的顽强啊!

大概是看出她脸上写着的无语,陈闲余想了想,还是隐晦的对她说了一句,“我的病没事。此事,我其实是担心温济背后另有人指使,如果真是这样,那对付温济的事就刻不容缓了,拖得越久,唯恐再生变故。”

不管温济是不是本身就是穿越者,还是牵扯到顺贵妃?

哪怕是单只为张乐宜报仇,也得尽快解决温济。

张乐宜还想再劝,但陈闲余已经不想听了,径直赶人,爬上床休息。

他决定好了的事,哪怕张乐宜和齐二少夫人再劝也没用,她们若不走,到了时间他还是要回京的,其他人奈何不了他,只得按原定计划回京。

第106章

京都城门口。

陈闲余等人的车队刚到,陈闲余所坐马车就被人拦停下来。

来人敲了敲车门,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入车中,“下来,殿下有请。”

好吧,这让刚还疑惑马车为什么不动了的陈闲余顿时明白。

原来是四皇子来找他了。

他扭头安抚性的看了眼皱眉神情似有不满的张乐宜,温声交代了句,“你先回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待会儿就回来了。”

张乐宜老大不高兴的抿着唇,视线扫过他仍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唇,忍了忍,还是张口道,“什么事这么急,连让人回家坐会儿歇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拉磨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你病才刚好呢!”

“乐宜!”

陈闲余声音带着不赞同的低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声音并不低,相信车外没走的乐丰定也听见了。

虽没指名道姓,但懂的都知道她在说谁。

但车外除了行人来往的说话声,站在车门边的年轻人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仿若不存在。

但陈闲余知道对方肯定还在等着,和张乐宜交代完后,不再多耽误,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车内,顿时就只剩张乐宜一个人,她趴在车窗处,看着远处步行入城的两人,其中一人的背影正是陈闲余。

她气闷的喃喃自语,“不说就不说,谁爱管你似的……累死拉倒!”

说罢,恨恨的挥手放下车帘,马车又重新动起来。

四皇子这次让乐丰来请陈闲余,没避着人,他本人就坐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小茶摊子上等着,穿着虽不算多华贵,但在所有坐在路边茶摊的客人当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一眼就叫陈闲余发现他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