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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握着把花生在剥着,面前摆着杯粗茶,神情闲适又自然。

这还是陈闲余第一次见他这么接地气,不同于以往总是一幅端着的样子。

“殿下找我?”

这是一个很普通平淡的开场白,陈闲余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在四皇子的左手边,神情平和,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四皇子径直从茶壶里给他倒了碗茶,推到他的面前,又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病了?早知你身体有恙,就不让乐丰去叫你过来了,该放你早早的回府休息才对。”

这话听着是关心之言,但细想又会发现,四皇子既然能准确无误的选择在今天等在这里待陈闲余归来,就说明他知道陈闲余什么时候到京都,那陈闲余这一路边带病赶路边吃药又怎么可能瞒过他?

所以这种浮于表面的关心,又或者说客套话,听听也就过了,千万不可当真。

陈闲余心中明了,“不碍事,已经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他拱了拱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感谢之意到了,也十分符合他的个性。

四皇子自知急了点儿,明白自己的客套陈闲余该是看穿了,但也想到他该是不会过多介意,遂道:“本殿有话就直接问了,不想过多的耽误你回府休息。”

“殿下请讲。”

看他没有绕弯子的意思,陈闲余正好也不想花费精力应付四皇子,只想早演完这场早走。

四皇子看着他,语意隐晦的暗示问,“本殿前些时候被禁足府中,前日禁足刚解,什么也做不了。听说七皇弟明日就能到京都,他这一趟去江南辛苦,还诛灭了裴兴和这么一个大反贼,本殿身为皇兄,不说帮上他的忙吧,只希望不拖他后腿就好了,他在江南办案可还顺利?”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就懂了。

他眼神粗略一扫周围的三张桌子,四皇子发现他的视线,端起茶碗低声而语,“放心,周围很干净。”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卫生,但陈闲余可不会真这么想,立时明白其中真意。

他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也放低了声音只轻轻道上一句,“顺利。四殿下和安王爷兄弟情深,哪怕身在京都做不了什么,可也万万称不上什么拖后腿不拖后腿的。”

“四殿下只管放心。”

“周澜周大人无恙,他亦可证明,叛军头领裴兴和及其麾下一众党羽已经伏诛,尸身被深埋于山下。待安王明日回京,陛下当是龙心大悦,会好好奖赏一番安王殿下。”

“哦……那就好。”

知道谋反这事没牵连到自己身上,四皇子的一颗心算是彻底放下,但嘴上说着好,其实心里倒没觉得好到哪儿去。

首先,江南那地方他得重新安排上自己的人上去,到时,怕是又是少不得跟其他几个人一番争斗谋划,还有眼下立了功马上要被封赏的安王。

还不知宁帝会赏他些什么。

反正想着想着,四皇子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但也有一个令他疑惑的地方,叫他忍不住问。

“本殿从前在江南,与那裴兴和也算有些交情,他看着尚算老实仁厚,怎想竟如此大胆,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四皇子若有所思感慨完,又问,“他背后……无人指使?”

这最后几字,他声音压的更低,视线也警觉的望着周围。

虽说周围都安插上了他的人,也算提前清了场。

但这地方人多眼杂的,他免不了小心几分。

“据在下所知,就是裴兴和自己胆大包天。他背后无人。”

陈闲余说的轻浅却笃定,好像未卜先知,看穿四皇子内心的疑惑,拿起茶碗与他手中的碗轻轻一撞,含笑低语,“殿下亦不用担心他攀扯上谁,因为他已经死了。”

“如果有人想拿他的东西,做假证,污蔑谁,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四皇子碗里的茶水轻轻晃荡,粼粼反着光,又很快被碗底的黑色吞噬。

他自己清楚这些年来,他跟裴兴和暗中通了多少封信,如果那些东西被查出……

四皇子就担心这些东西落在安王手里,那个人,必不可能想看到他好,保不齐就泼他一盆脏水。

“因为他从刺史府逃跑之前,似乎有意将重要的东西都烧毁了,安王殿下只从他房中的角落里找到一堆灰。”

“到现在也无人知他烧的是什么,他将这些秘密全都带入了地下,房中就剩一些摆件儿、书籍,再就是日常用的东西。”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裴兴和没想拉他下水,还在东窗事发之前想着不连累他,将那些书信什么的都给销毁了?

怎么说呢?

四皇子自认从前拉拢裴兴和时,对其宽仁备至,那现在对方临了还能想着点儿他,好像……还怪有些小感动的,但再一想对方多年来,欺瞒自己养私兵的行为,又备觉大胆,还有被背叛的愤怒。

想念他点儿好都念不起来了。

反倒显得自己很蠢,想想就心烦。

四皇子沉默不语,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仔细想来,也当真是本殿识人不清。”

“本殿送你回去。”

后面再多的话,四皇子不敢说下去,在肚子里滚了几个来回终是化作深深的无奈,在裴兴和事发之前,他是真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背叛他?!

他从凳子上站起,陈闲余慢他一步起身,脸上看起来有些迟疑,像在担心什么。

四皇子一转头就看到他这神色,转念一想就知道是为什么,面上露出两分疑惑,神色还算自然随和,“怎么?不敢坐本殿的车?怕张相看到又打你一顿?”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四皇子想道。

他就是看陈闲余一幅病刚好还有些虚弱苍白的样子,所以才好心提出相送,倒真没多想,现下想到这个可能,倒是有些后悔了。

陈闲余神色颇为难言,但到底没拒绝,“怎么会,殿下亲自送我,是在下之幸。还得多谢殿下了。”

他站的很直,好像先前的犹疑担心是四皇子看错了一样。

分不清他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四皇子笑笑,还真就请他上了车,心中却有了别的想法。

到了车内,两人沉默,后四皇子主动关心问起,“既然病了,何不在江南养好身体再回京。本殿若有事,也大可传信给你。”

陈闲余说道:“江南之事既已有了结尾,不好叫殿下久等,还是在下亲自来向殿下回禀更为妥当。”

他顿了顿,心下有了个想法,复说道:“而且,我拖着病体回京,其实也是为家妹差点被人所害之事,想找罪魁祸首讨个公道。”

他尾音更加的轻,语气却沉,搭在膝上的手不觉轻轻动了动,面色更是冷若冰霜。

“哦?这是何时的事?又是谁人所为?”

四皇子闻言一惊,面上露出的诧异不是假的。

他记得陈闲余就一个妹妹,那可是张相唯一的千金,宝贝的很,谁人如此不知死活的想要去害她?

而且对方不是一个小孩子吗?什么事犯得上找她寻仇?

听完张乐宜差点被害的全过程,四皇子心下的震惊和疑惑差点要溢出来,竟然跟温济有关?!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要害张乐宜的理由,就算在一些人看来陈闲余已经投靠了自己,但张相没有啊,温相、顺贵妃还有老三,他们知道温济做下的如此行径吗?

换句话说,他们就不担心此事万一被张相知道了,双方的关系一下子从互不相干变成了仇敌?何况现在陈闲余已经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了,那离张相知道还会远吗?

四皇子默而不语:“……”

温济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呀?

他沉默了一下,后愤怒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怒道:“这温济简直枉为人也!用如此毒辣的法子去害一个孩子,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不管温济在想什么,总之机会都递到他眼前了,四皇子可不想放过。

他脸上全是怒容,抬头目光投向陈闲余,“你放心!此事本殿定上禀父皇,为你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先前一脸冰冷的陈闲余,此时似乎因四皇子同感而发的愤怒而有所动容,先是叹了一口气,感谢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手中无凭无据的,不好证实是温二公子所为,就算想请陛下做主,怕到时候此人若是反咬我们一口,可如何是好?”

听到陈闲余说手里没证据,四皇子心下一明,知晓这话是实现不了了,没有证据,冒然闹到宁帝面前去,恐怕到时候也奈何不了温家的温二,顶多就是两家吵一架。

他本是想借此事,卖张丞相一个好,但现在看来,此法不通。

但没关系,他紧接着又迅速开动脑筋,思索着对付温二之法。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一桩往事来,眼前一亮,有了!

“你言之有理,此事我们无凭无据,奈何不了温二。”

“但我们或可从其他事上下手,发难。你需得知,温二此人既然今日敢暗害你妹妹,将来就必敢害下一个,而且谁又敢说,他从前就没害过他人?”

听他这么说,脸上也重新变回自信的样子,像是在暗示什么,陈闲余心下在想什么不知道,只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殿下此言何解?”

四皇子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你应当知晓本殿和老三与温家不和,所以一直以来,本殿都有暗中派人手盯着他们几人,其中就包括温济。”

他回忆道,“约莫是本殿回京的第三年,四月里,有一天本殿手下盯梢的人来报,说是温家的温二公子暗中处死了府上的一个侍女。”

“若是侍女犯了错,处死了也就处死了,但让本殿初次见识到这位温二公子狠毒的,便是他不仅处死了这名侍女,还将其一大家子全都害死了。”

陈闲余心中一顿,看向四皇子的眼神更加幽深,带着思索。

“倒是……从未听闻。”

四皇子一哂,“你当然不知道,你才回京多久啊。咱们这位温二公子,自从十岁那年落水之后,身体就变得孱弱,少时的天才之名也是一日不比一日,深居简出多年。”

“外人只知他时常病弱,素来不怎么见人,在外又表现的宽和仁善,却不知其心肠狠毒,身体不好心却毒。这要不是本殿长年暗中派人盯着,只恐也不知其真面目。”

他摇头叹息,又补充道,“其实本殿说温二不仅处死了那名侍女,还害死其一家上下,是因本殿的人不仅看到那名侍女的尸体被抬出府,悄悄送去一个地方,而那名侍女的全家在当天也被送进了那个地方,之后,就再没见出来过,也未见其人。”

回忆起当年的事,他心下是还有些遗憾的,不是遗憾这些人的死,是遗憾当时明明发现了这事,却未能用这事成功中伤温家一把。

他说道:“当时本殿发现这个秘密,想找人告其草菅人命,多少也能给温家添些麻烦。但当本殿寻个由头带人去搜时,却什么尸体都没发现。”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看吧,这就是典型的,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何况是四皇子这位一出生就被顺贵妃害惨了的皇子,他一回京,绝对明里暗里少不了因对付三皇子而做出种种准备。

陈闲余本是没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但临时突然想到这一点,寻思着能不能从四皇子这里找到点对付温家的办法,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他安静的听完这桩事情,思索了一下问,“殿下可否告知,那些人最后被送去了何处?”

“静安花庄,是温家在城外种花和作物的一个庄子,其中还是以种花居多。”

他猜到陈闲余是不是想以此对付温二,但虽然线索是他给的,但结果不一定有效,于是四皇子话说在前头,“当年,我猜测温二是不是把那些人的尸体埋在了庄上某处,但左找右找也找不出,掘地三尺也没找到。这些年,本殿发现温二其实还杀了一些人,但同样的,尸体一被送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没有证据,本殿不好再发难。”

“如今,那些尸骨还不知在不在其中,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但若能找到,上禀天听,治温二一个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罪名是绰绰有余了。”

他找不到那些人的尸骨,所以奈何不了温二。

但现在陈闲余和温二有仇了,想搞他,那自己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对方,说不定、万一陈闲余真找出来了呢?那温二就跑不掉了。

再往后看一步,要是张相知晓此事有他从中帮忙,不也能卖张相一个好?

第107章

“好,我明白了,多谢殿下。”

四皇子笑的温文尔雅,轻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何需客气,令妹遭此危险,本殿看不过,能帮则帮罢了。”

陈闲余回以一略显感动不知所言的微笑。

待到四皇子的马车将他送到张相府门前时,早先等在此处迎接的张丞相和张夫人一众人等早已进去了,因不知陈闲余何时才会归来,便没有等他。

只他下车进门时,刚好见到从正厅要往室外走的张知越,他站在门口,陈闲余刚跨过大门,他最先发现陈闲余回来,也最先和他对上视线。

在他身后的室内,是正不知在说着什么的张家几人,他们说的投入,尚未发现进门的陈闲余。

“大哥。”

两人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张知越率先叫了一声,眼尖的看到从陈闲余身后在相府门前驶离的四皇子的马车。

陈闲余脸上扬起一抹无声的笑,走过去,“二弟,好久不见啊,大哥这段日子可想你的紧,你在京都一切可还好?”

张知越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站在原地没动,不似陈闲余般热情亲热,表情淡淡的,“我好不好,大哥还能不知道吗?”

远在江南,然而相府出了叛徒父亲却能直接将人抓个正着,要说不是早有准备张知越可不信。

那会不会是父亲和陈闲余早就料到这一情况,所以将计就计?

结合此次江南出的事,他朦胧猜出一点什么,例如,他们张相府这次差点也被人拖入局中、甚至要被泼上脏水遭难。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江南有人做了什么,这才让结果发生了偏移。

而这个人选不作他想,十有八九是跟去江南的陈闲余。

“呵呵,想来是无恙的。”哪怕对方并不接茬儿,陈闲余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就还能若无其事的演下去,走到张知越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亲昵的拍拍他的肩,“看你哪儿都好,身体壮壮,脸也白回来了,大哥倍感欣慰啊。”

“闲余。”

刚说完,就听见屋内坐在上首位置的张丞相唤了一声。

“哎,我回来了,父亲。”

陈闲余赶忙应声,径直越过立在门口的张知越,进到屋内。

进去后,陈闲余却没有先前的欢喜和热乎劲儿,不由分说的直接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的朝坐在上首的张相夫妇行了个大礼,可把夫妻二人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惊讶。

“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离家这么久这才刚回来呢……有什么……”

张夫人当即坐不住,起身去拦。

可刚踏出一步,这边儿陈闲余已经一拜结束,直起上身,面对有些紧张想躲开站起来的张丞相,还有来扶自己的张夫人,他直接开口出声道,“是儿子疏忽,令乐宜在江南险些遭人毒手。”

“但请父亲母亲给儿子些时日,五天内,儿子必为乐宜报此仇。”

陈闲余神情郑重,脸上也没有了笑,眼底全是认真。

张知越本来要走,这会儿不知为何,也静默的坐了回去。

室内安静了一瞬,这话有点突然,叫或惊诧或疑问的张家几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看,尤其是话题中最大的苦主张乐宜。

此时她坐在左列的第一个位置上,紧挨着张夫人,听到自家大哥的话,虽小小的诧异了一下,但心中就像徒然灌入一杯温水一样,热乎乎的。

她最先出声,大声送上肯定,“我相信大哥!大哥肯定说到做到!”

她语气十分笃定,斗志昂扬的。

这……

张丞相和张夫人倒不是不相信陈闲余,之所以一直没出声,也是被陈闲余进门就先说这一件事,还一幅酷似有错请罪的架势给弄得了点突然,没反应及时罢了。

“乐宜回来都把江南发生的事跟我们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作为大哥,在江南也把她照顾得很好。”张夫人扶起陈闲余,找回思绪,温声慢语跟他细说,“她遇到危险这事不能怪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何况,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救下她,乐宜怕是早没命了。”

她知道陈闲余跟自己不是亲生,头一次带张乐宜出远门,又发生这种事情,陈闲余心里指不定多自责难过呢,还有紧张和不安。

要不然怎会还带着病就急着赶回京,又进门就许下这军令状。

知道他们在江南发生的种种,张夫人除了一开始的惊吓,倒也真无意怪他,现在还怕他忐忑,多想。

人跟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陈闲余作为一个后来者,短短时间跟他们家几人的关系已经处的算很亲近了,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冥冥之中又拉远了他们一家子的距离。

“你母亲说的对,此事错不在你。”

见陈闲余站起来了,上首的张丞相又坐了回去,手中端着茶,一派沉稳淡定。

闻言,陈闲余视线和他对上,张丞相问,“你真要自己去查此事?可需我帮什么忙?”

“不必,父亲母亲等着看就是。”

陈闲余摇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小小的张乐宜。

对方脸上还带着归家的欣喜和自在,一如往日神采飞扬的,见陈闲余看向她,她不明所以,疑惑又懵懂的笑了一下。

他开口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自己一力了结这件事。

毕竟张乐宜是交给他照顾期间出的事,他有责任为张乐宜扳回一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何况,对方既然敢动他的人,何尝不是对他威严和实力的一种挑衅?

若不亲自报复回去,他心中怒火难消。

“你可是猜到此事是谁做的了?”

张夫人听着他的话,莫名觉得有这意思。

陈闲余眼睛一斜看向张乐宜,接收到他眼里的意思,张乐宜小幅度的迅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个可没有说。

于是,陈闲余短暂想了想,回了个模糊的答案,“还未确定,不好说。”

为了安张夫人心,复补充道:“待事情有了结果,儿子再来禀明母亲。”

张夫人心中一疑,觉得陈闲余好像在打马虎眼儿。

还想再问,就听这时身后的张丞相,适时出声截在她前头说道:“好啦,孩子们刚回来,就让他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此事交给闲余来办你还不放心?”不等张夫人回答,张丞相便接着又道:“他若不成,还有我。做父亲的,哪有看女儿受欺负,还不管不理的。”

他语气缓而慢,状若闲谈,轻浅如流水,并不郑重,却又隐隐不难听出那平静的表象之下积压的暗流。只抬眸相视一眼,那眼中的幽深和冷意就让张夫人心中慢慢安静下来。

为相多年,张元明虽素来好脾气,可不是个任由别人欺压自己和家人还不报复回去的软蛋。

不过是看陈闲余似打定主意要自己动这个手,他怕对方日后心中还有负担,所以才由着他的意见来办。

张夫人皱眉,回道,“哪有,我自是信闲余有这个能力的。”

不过是当时有疑,多嘴一问罢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先下去休息吧。”

“你们的院落、屋中一早就打扫干净,用品也准备齐全,舟车劳顿,想必你们也累了。”

张乐宜和陈闲余从善如流的提出告退。

主要是张乐宜心里有事瞒着张夫人,怕她再问下去,心虚想溜;陈闲余更是因温济的事要忙,不便多留。

两人结伴走出门,走了没两步,身后,张文斌快步小跑着追了出来。

“诶,小妹,大哥,你们等等我。”

“快跟我说说,你们这次去江南,碰到哪些儿好玩的了?”

“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

回廊不算宽,但并排走三个人足够,然而张文斌这厮硬是要从背后挤到两人中间,一左一右,一手揽一个,像个兴奋劲儿起来的哈士奇一样,嘴里叭叭个没完,左摇右看的。

陈闲余承认,可能这么久没见,他大概是想念他们了,但也用不着这么热情吧?

“三弟,我给你带的礼物你肯定喜欢,在乐宜那里,你跟她去看吧。”

“哦,是什么?”

陈闲余……不想说话。

我都这么说了,你还问?你去看了不就知道?

他稳住声线,心里属实平静的就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又像沙滩上晒的半死不活的咸鱼,语气格外平静,“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一路奔波本就累,进城又和四皇子交锋完一场,现下,陈闲余实在提不起多余的精力应付精力格外旺盛的张文斌了。

他只想回去自己院子休息,然后,还有事要忙。

张乐宜感受到肩上搭着的沉甸甸的重量,熟悉了,也无奈了,抬头一瞥,正好见到陈闲余没什么精神、面色平淡的样子,想要和三哥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又绕了一圈儿,变成,“对,三哥你跟我来吧。”

到了分岔路口,陈闲余耳朵终于恢复了清静。

他叹了口气,独自一人朝着金鳞阁的方向走去。

刚步入院中,就闻到一股药味儿,而正前方正蹲在墙边拿着小扇子对着一个药罐儿猛扇的背影,万分熟悉,不是陈小白是谁?

陈闲余一疑,“你干什么呢小白?”

“我病早好了,不用吃药。”

他以为是张夫人知道他路上病了,以为他病还没好,所以让人煎的一些治风寒的药。

但他这一出声,可吓了陈小白一跳。

只见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扇子好险没用力过猛一挥把药罐打翻。

陈小白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后才怒而转头,瞪着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的某个罪魁祸首。

“这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喝。” ???啊?

“你病了?”

陈闲余下意识问,但仔细打量陈小白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又发现……嗯,不光没看出一丝病容,反倒比他走前瞧着脸更圆了一圈儿。

容光焕发的,气色比他都好。

就这还吃什么药?

陈小白看他眼神儿就觉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太礼貌的事情,无语:“……我没病,但夫人说,这是给我治脑袋的。”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头还是颗好头,敲起来邦邦响,没伤没痛的,不明白要治什么,但回想起张夫人当时说过的话,她如实转述。

“她说,喝了药,能变聪明。”

“我按时喝药,她每天给我一两银子。”

要不是冲着钱,陈小白才不委屈自己喝这苦苦的药。

明明她没病。

但谁让有钱拿呢?

她字音加重,强调,“一天一两哦。”

陈小白自觉问题回答完毕,又蹲下去继续煎药,陈闲余站着,离她只有几步远,进门时的微笑早慢慢退去。

院子里不知不觉就安静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气温不复当初走时寒凉。

陈闲余一直看着那方身影,看得入神,没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始终保持安静。

“没病为什么要喝药,母亲又没派人监督你,你要不想喝……”

他语气平静而直述,却突兀的停了下来,没有说完,就像一个人走到某个边界,走到一条线前,再往前就是陌生的别人的领域,不该他涉足,他越过那条线就是有错的。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从他嘴里吐出,又为什么停在那里不说了?

“嗯?”

陈小白不是很理解,转过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话没说完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

“不想喝怎样?”

四目相对,看着满脸疑惑和懵懂的她,陈闲余沉默了数秒,后却泄了口气般,吐出一句,“没什么。随你吧。”

说罢,不再看她,径直快步走进房中,反手将门关上。

陈小白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想了一下,又想不通这人的反常是为什么,索性不管了,继续煎自己的药。

第108章

陈闲余顺着四皇子给的线索去查,刚开始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对,但等他亲自去静安花庄的花田里走了一圈时,才发现……原本自己想找的,就在自己眼前。

他装作路过被花田里的花吸引,从中闲逛,抓了一把花丛下的土,搌了搌,发现土里还混着零星一些灰白的颗粒,像河滩上颜色偏白的细小沙石,但经陈闲余询问,才知这些土并非是刻意从某处河边运来栽花的,而是每块花田在种花之前都会用驱虫的药粉先撒过一遍,过上七天以上再种上花。

而这些灰白色的颗粒大抵是积年累月下,那些药粉撒下,再经过雨水和泥土的浸泡粘合形成。

陈闲余装作好奇,还向庄上的仆从讨教是什么样的药粉撒下才能种出这样娇艳的花儿来,等拿到手一看,发现这种药粉不光形似石灰,闻起来的味道也确实像是石灰。

但试想一下,长年累月的,年年不定期的在一块地种上花之前都要撒上一遍这种药,怕是这片田地的盐碱量早已超标,这些花如何还能长的这么好?

除非,撒下的不全是石灰。

“十年静安花,花下亡魂无数啊……”

陈闲余告别了伺候花田的仆从,一个人站在花田的边缘,回身望着面前开的娇艳的姹紫嫣红的花海,低叹,眸色复杂。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面前这些花儿开的有多好,尸身被烧成灰埋葬在这几块花田的人就有多可怜。

他背在身后的袖中的左手还握着一块半个指甲盖大的白色块状物,那不是石子,是人体被焚烧后一些零星的没完全被敲碎成粉末的骨头。

若不是来之前打听到这片花庄曾有过闹鬼传闻,还曾有人几次见到此地有鬼火出现,今日再看到土里的这些粉末渣块,陈闲余也不会想到,那些在温济手下死去的人……已化成如此模样。

“我这个反派大BOSS应该让给他来当才对。”

“还好没带乐宜一起来。”

陈闲余低声呢喃着,说罢,转身上了马车,不想再去看身后的花海一眼,见之心中堵得慌。

真相已经找到,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布局跟温济算账了。

静安花庄在京中开有店铺,并且开了十年,庄子上种的花多会拿到此处来卖,还有一些较为名贵的则是每隔几日就送去温府和宫里的顺贵妃宫中。

但今日,京中爆出了个大新闻,温家开在城中的花铺着火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起的鬼火,店中的花在一瞬之间全部自燃,青绿色的火焰仿佛从地狱翻涌上来,一出现就像浪潮,接二连三,越烧越旺,吓得店中的客人四散奔逃。

事情一出,京兆府衙立刻就派人前去调查,最后直接查到温家在城外的静安花庄上,连同负责花庄和店铺生意的温济温二公子也被带走接受调查。

因与丞相家公子有关,又涉及这种鬼神之事,消息不出一日就传的满城皆知,一时人心惶惶。

关于温家和温济的传言也开始满天飞,多是说温家又或是温二公子得罪了哪路神仙的,又或是言其暗地里造了什么孽、做了亏心事的也有之。

“这温二公子不是一向身体不好吗?不会就是因为得罪了什么小鬼儿……又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致使长年离不得汤药。”

“你还别说,还真有可能,不然为什么鬼火出现在他们家开的店中,肯定是小鬼来寻仇来了!”说这话的人压低声音,神情也带着紧张和害怕。

其余几人看他,一人迟疑道,“不能吧……温相向来治家严谨,温二公子又少时起就才名在外,长大后身体不好,他能干啥坏事?”

“这说不好,人不可貌相。”

……

街头集市上不断有人议论,有人附和身边人的话,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这些人说着说着,温济的名字时隔数年重新在京都火了起来。

这些言论还没过去,等到第二天,京都百姓一觉醒来发现,话题又有更新了。

这回是温济草菅人命,有人指证其杀害自己好友,带着京兆府衙的人从他名下的花庄花田里找到了数具人的骸骨,还有一些被焚烧过后,碎的不成样子的人的骨头。

此事一出,骇人听闻!

吓得京都不少人皆是一惊,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温相家二公子会做出这种事啊?!

从鬼火出现到现在,不到两天时间,事情就被端到了朝臣议事的泰宁殿中去。

宁帝当廷大怒,不光斥责了温相,还令安王主审此案,势要搞清楚幕后主使杀人的是不是温济,还要弄清楚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温济也直接从京兆府衙被转移至了刑部大牢。

“你尽管放手去查,若遇任何人胆敢阻挠办案,与杀人者同罪论处!”宁帝站在玉阶之上,望着底下跪了一大片的朝臣们,冷哼一声,直接出声打断他们还想再起的争论。

朝臣中有说温济是被人陷害的,想为其脱罪;还有咬死证据确凿、谋害人命的主使者就是他,试图将这不管从哪儿来的锅牢牢扣在温济头上;以及最后的第三方看戏的,完全不参与讨论,其中就以刑部尚书和张丞相为代表。

刚收到任务的安王此时心下难掩欣喜,忙拱手一礼,领命,“是,儿臣遵旨。”

眼见宁帝主意已定,将此事交给安王来查的决定是无可回转了,温相跪伏在地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都不敢说此事是不是安王所为,故意对他温家出的招,再加上从前他们双方之间的一些旧事,这安王能放过他儿子才怪了。

但眼下……又无解决办法,温相心中焦灼。

正在沉思时,忽闻上首,又传来宁帝语调沉沉的一句话,“温相,往日里朕听闻你治家严谨,此事,若真是你次子所为,你当知道轻重。”

温相缓缓抬头,恰好对上宁帝的视线,触及其目光中的冰冷时,他心头一凛,明白这是对自己的警告,让他不要从中作梗,事情真相如何便是如何。

温相喉头滚了滚,额角虚汗溢出,半响才艰难的应声,“是,微臣明白。”

他重新俯首而拜,不再敢直视天颜。

第109章

“舅舅,看安王势在必行的样子,此事怕是难了。”

直到宣布退朝,三皇子才赶紧上前搀扶起自家舅舅,压低了声音说道。

令他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人出手陷害的温济?

如此迅速,从莫名出现的人证,到挖出的尸体,完全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从温济昨日被抓到现在,他们谁也来不及去找他问清事情真相,等他们发现温济卷入人命案时,他人已经被扭送进刑部大牢,一众人等不得探视。

现在主审定下来了,后续他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去见温济问个明白。

不过……

三皇子目光转向满脸凝重的温丞相,温声劝道,“父皇既已发话,此事舅舅还需避嫌,不宜出面,我今日寻个机会去见见二堂弟。”

“先问过他事情经过,再想办法营救。”

“本殿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温丞相知道他次子这次面临的危险,敌人可以说是有备而来,且审理此案的又是跟他们温家不对付的安王,他脸色凝重,闻言,沉着脸没说话。

不是他不想回应,而是……连他也无法肯定的说出那些尸体与他次子无关的话来。

他脑中莫名想起三年前,府中消失的那名侍女一家……

有些事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从前没有选择深挖罢了。

“殿下……”

温丞相似是想说什么,但叫了一声过后,还是按下心中种种复杂思绪,终是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他二儿子虽说不如幼时天资聪颖,令他寄予厚望,身子骨也不太好,但他还是很爱这个儿子的。这些年间消减的只是心里对他的期望,却不是爱,且因温济当年那场意外落水,被老天收走他儿子聪颖的同时,增添的是他心里的愧疚。

这些年他不时也会想,要不是自己当年没照顾好自己的二儿子,何至于让他因一场意外从天才沦落至普通人……

这都是他这个当爹的错啊。

三皇子未曾发觉温丞相心里复杂的思绪,温和的笑了笑,其实也不太能笑得出来,只是嘴角快速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落下,安抚,“舅舅还与我说这客套话?二堂弟出了事,本殿和母妃心中自也是担忧的。”

他与温家本就是一体,是亲人也是盟友,温济的罪名若被坐实了,影响温家的名声,三皇子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两人举步往外走,预备回去商议帮温济脱罪的办法。

刚快步走至宫门前,身后顺贵妃的人就追来了,是来请三皇子过去一趟的。

“这个时候……”三皇子皱眉,刚想,莫不是他母妃已经知道温济的事了,来找他商议?

下一秒就听来寻他的宫女小声凑近他提醒道,“是为温二公子的事,娘娘请殿下务必前往栖霞宫一趟。”

“难道母妃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三皇子颇感意外,赶忙回头去看同行的温丞相。

后者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然而来传话的宫女却摇头,答不知。

两人一个对视,已经拿定主意,三皇子先去栖霞宫,温丞相则再想想温济的事要怎么解决。

但等三皇子到了栖霞宫才发现,他猜的没错,他母妃的确有救温济的办法了。

但……当他听到一些事情的时候,着实让他意外。

比如,他印象里那个往来不多,又素来表现的文弱谦和、连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二表弟竟其实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暗地里手上少说沾了几十条人命……

“这么说,眼下这事其实并不是有人刻意在做局冤枉他?”

三皇子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不免有些惊讶。

栖霞宫主殿的下人都退出去了,室内就剩顺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二人。

微风吹来,撩动花香阵阵,案几上摆着的花是顺贵妃自己宫里养的,温济不时派人送来的花她可不稀罕观赏,历来都是刚送来不久就让人悄悄处理了。

顺贵妃闻言却缓缓摇了下头,稠丽的面容上神情还算平静,眼皮半瞌着,一手缓缓拔弄着手中的碧玉珠串儿,半点不急答道:“不,恰恰相反,这次的确是有人暗中做局想要害他。”

“又或是,冲着我们温家来的。”

刚想问顺贵妃这么自信的原因,就听她缓缓接着说道:“因为,不可能有尸体被找到,死在他手下的人早被本宫派去给他的哑奴烧成了灰,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可能留下,花田里又哪来的尸体。”

三皇子一怔,直接愣在了原地。

看着坐在茶案对面的顺贵妃,从对方轻描淡写说出的话里,他不难发现一个点……

“母妃早就知晓他杀了人?!何时的事?”

三皇子这么问一是好奇,二是忍不住自省,想他和温济也算是从小长到大,竟从未发现对方的真面目,这乍然听闻之下,自然就想多知道一点。

顺贵妃淡淡的瞥了眼自己儿子,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答的不算详细,只粗略道,“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那舅舅可知此事?”

想到自家舅舅的性格,他觉得温相不会纵容温济如此胡来,但保不齐对方疼爱儿子的份上,就还是瞒着所有人轻轻揭过去了,还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一星半点儿,温济也一直掩饰的很好,三皇子皱眉。

顺贵妃答:“不知。”

“你舅舅若知他如此行事,焉会纵容?”她望着杯中清茗,有些微走神,低声说着,最后提醒,“此事,你莫要让你舅舅知道。”

嗯?

三皇子看着自家母妃,心中下意识一疑,紧接着才是闪过顺贵妃怕温相责罚温济的念头,这念头刚起就快速熄灭,原因是根本站不住脚。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很奇怪,但有一点,他自认为没有感觉错。

那就是,顺贵妃,这些年来其实心中并不喜温济。

待温济与他舅舅的另一个大儿子是不同的。

只是从表面上看,她掩饰的很好,或许连这两个当事人都觉察不出顺贵妃心里的那点不同来。只有当他们母子私下相处时,他才从她的一些言行上或多或少看出这一点。

他可不觉得自己母妃是因为心疼温济而帮他隐瞒此事,还特地派人帮他善后。

“是指二表弟弑杀成性,杀了这么多人的事?”

三皇子语气明显带着疑惑,“母妃为什么不想让舅舅知道?还包庇了温济这么多年?”

他顺嘴叫完那声二表弟才后知后觉反应起来,这会儿没别人在场,而顺贵妃一惯是不怎么喜欢他在这种不需要演戏给别人看的场合里,还叫温济二表弟的。

这种不喜欢,顺贵妃从前只明着跟他说了一次,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见他称温济为二表弟,而不悦的皱皱眉头,或是直接岔开话题。

所以现下他是真的挺好奇原因的。

顺贵妃起初只是沉默,并未多言,后才问起道:“你还记得母妃第一次让你在私下里不用称呼他为二表弟时说过的话吗?”

三皇子仔细回忆了下,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但该是他还是个半大少年时,顺贵妃就跟他说过这个话。

而印象里,顺贵妃还跟他说了什么呢?

他沉思着,努力回想。

而这边,顺贵妃在安静了数秒后,看他仍旧没想起来,也不再等他回答,自顾自复述起了当年的话。

她望着空阔的大殿中央,当年,温济病好后,自己儿子带兄长家的两个孩子来自己宫中看望她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是温家温二公子,不是你二堂弟。”

熟悉的话响起在耳畔,然而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三皇子仍旧是不明白。

如许多次一样,他拧眉疑问,“母妃,这有何区别?”

他二堂弟不就是温济吗?

他舅舅的次子。

从亲缘关系上来讲,自己称呼他为二堂弟是一点儿错没有的,就像他称舅舅家的大儿子温文州为大堂兄一样。

但古怪就古怪在这里,他母妃对于他称温文州为堂兄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单就只针对温济。

他感觉的出来,自己母妃不喜欢温济,但凡事总要有个缘由吧?他忍不住开始想,这种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顺贵妃闻言,懒懒地接了句,“当然有区别。”

她紧盯着三皇子,知道他不明白,却不欲再与他纠结这个话题,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与严肃,“你只管记住母妃的话,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你舅舅知晓,任何时候都不能说。”

“这次的事明显是有人故意埋尸陷害,但温济这些年,下手杀的人不少,尸体不是原来的尸体,但罪行却是真的,花庄里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再者,陈不留不会白白放过这个针对温家的机会。”

顺贵妃早在探听到早朝时宁帝下的命令就知道,对面坐着的三皇子认真听着,脸色不自觉变得凝重。

顺贵妃拿起团扇,慢慢扇着,接着往下说道:“这罪名,他是逃不掉了。按律,他将被处斩,还恐会连累到你舅舅与我们。”

这也正是三皇子担心的。

现在知道温济确实做下这些事后,他更是觉得要帮温济脱罪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温济不能死。”顺贵妃忽而说出一句,面无表情,眼神也是冰冷的。 ?

三皇子敏锐的察觉到自家母妃这话未尽,还有后文。

果然,当母子俩视线相接不过刹那,顺贵妃就平静地道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母妃已为他找好了一个与他容貌相似之人,哪怕是我们站在他面前,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单从外貌上是看不出差别的。”

“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三皇子瞬知其意,眼眸幽深,低低的从薄唇中吐出两字,“……替死?”

正是。

顺贵妃微微一点头,从容说道:“既然此劫难逃,不如就顺势金蝉脱壳,假死脱身,总归人还能活着,就是好的。”

之后悄悄离开京都,改名换姓,照样能活的好好儿的。

如果温相等人想念儿子,还能不时偷偷出京跟儿子小聚一下。

“再让你舅舅主动去天牢劝说他认罪,与他演一出儿子浪子回头,临终悔改,自愿赴死,父亲含泪成全,绝不包庇的戏。最后他再上一封教子不严的请罪折子,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名声是多少会受些影响,但至少不会再出现什么温相作为丞相包庇亲子,纵容其草菅人命这类恶劣传闻了。

这也是目前最佳的解决办法。

顺贵妃纤细玉白的手指轻转着手中精巧华美的团扇,视线在扇面上精美的花纹上打量着,语气三分漫不经心,七分不以为意。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听起来甚是容易,但操作起来也有风险,而且,最主要的是……

三皇子思索了一会儿,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顺贵妃,忽然觉得自己母妃似乎有事在瞒他,且瞒着的这件事,势必与温济有莫大的关系。

他试探着问,“……母妃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不然怎么事情刚爆出,就能这么快找好替身?

顺贵妃不意外自家儿子会这么问,抬眸轻轻一瞥,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锦儿,有句话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我既知温济好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就要提前为他准备好退路。”

也是,依自家母妃的睿智,她当是会提前留一手的,三皇子不禁失笑一声,也没有先前那般为温济紧张了,有奇怪有疑惑,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直接开口说道,“母妃不是不喜欢他吗?”

顺贵妃不言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三皇子,脸上的表情一时叫他也看不明白,语气低沉中又带着股难以捉摸。

“是啊,是不喜欢,但他若死了,你舅舅会伤心的。”

“他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顺贵妃美眸微垂,声音渐低,似叹似念,又像带着失落的惋惜。

第110章

是啊,若温济死了,他舅舅确实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思及此,三皇子不禁想起那个有些年头没见了的大堂兄温文州,也是温相的第一个儿子。

对方才能可不差,为人也信的过,却偏被安排在外游历,不让常回京。

他心底对人才的那点可惜又起来了,目光落到自家母妃身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试探着劝。

“母妃,您为何就是不同意让大堂兄入朝呢?”

对,当初温相不是没想过让温文州入朝帮他的,但却被顺贵妃态度坚决的给反对了。

顺贵妃瞥他一眼,看不出太多情绪,反应甚是平淡,“温家在朝中有你舅舅一人就够了,若再让你大堂兄也入朝,只怕不美,他无出头之日是小,恐惹陛下猜忌。”

这个回答一如既往的合乎情理,次次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儿。

但……就是让三皇子越听越觉得像是假的。

偏顺贵妃又不跟他说实话。

三皇子目光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平静出声反驳,“张相家的二公子不也入了朝?”

“你舅舅与张元明虽同为丞相,但我们两家情况如何能比?”

顺贵妃喝着茶,语气也是散漫的,看不出在撒谎。

“他们家后宫无人,也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沾亲带故的皇子想投效帮衬,你舅舅与张相,在你父皇心目中的位置始终是不同的。”

这一点,两相真不能作比较。

只是,三皇子想起私下探听到的消息,像是暗示什么,“听说张相家大公子与四皇弟近来走的挺近的。”

顺贵妃还是不松口,不以为意又颇含轻蔑,“陈闲余?他又不能左右张相的意见,不值一提。”

油盐不进,口风半点不漏,三皇子渐感无计可施,却不死心,“真的就因如此,所以才不让大堂兄入朝?”

顺贵妃知道他怀疑,可怀疑又怎样,她的说辞永远就是这样。

她不太顾忌的哧笑一声,眼眸含笑的注视着自己儿子,“母妃骗你干什么?锦儿你现在也大了,若不信母妃的话,母妃也毫无办法。”

“但唯有一点,母妃是决计不会答应让你大堂兄入朝的,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自己搜罗去,也不差文州一个。”

三皇子陈锦被自家母妃的话噎住,对上那双眸含笑似故意捉弄他的模样,他又无计可施,只得沮丧的叹息一声作罢。

说来很无奈,他和他母妃在他舅舅心里的地位简直不能比,他母妃要是不同意,他舅舅肯定不会听他的。

大堂兄温文州就更不会听他这个小堂弟的了。

有了救温济的主意,想到这会儿自家舅舅还在等自己这边的消息,三皇子也不多留,没再说两句话就走了。

绿琴见三皇子走了,这才从门外端着果盘进去,正好听见自家娘娘一边轻摇着团扇,一边望着门外的方向,似在发呆,忽轻声叹了一句。

“走了也好,那位置,本就该空下来的。”

“娘娘,什么位置啊?”

绿琴好奇问了一句,并未意识到这问题涉及到什么重要信息,顺贵妃也只淡淡的瞥她一眼,没有责怪,却并未多言。

“没什么。”

绿琴也并不执着于要一个答案,见自家娘娘没有想说的意愿,很有眼色的不再追问。

顺贵妃将一早藏匿在宫外的温济替身位置告诉了三皇子,他出宫之后,一路避着人,小心将人带去温相府,而后将自家母妃的计划告诉了对方。

温相坐在太师椅上,听完计划,不言也不语,良久,他的视线从地面移至身旁的三皇子身上,对上他的眼睛,问。

“那人你母妃是从哪儿找来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正好出现?”

他指是就是那个和温济像极了的替身。

三皇子知道不能实话实说,否则温济真的杀人的事怕是瞒不住。

他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道:“母妃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

他微微偏头,唇含浅笑,长眉下,如点漆的眸中刹时盛上一抹似暖阳的温和,整个人温若春水,又带了一点亲人间的亲昵,刻意讨巧说:“她向来行事周全,不光是二堂弟,舅舅您和大堂兄,还有我,她怕我们遇到危险,像这样以备不时之需的替身早早的就准备上了。”

他给舅舅倒了杯温水,看破温相沉着冷静的表象下心底的那点疑窦,却没点明,故作无事发生,语气放松又含了几分庆幸。

“要不是这次有人陷害二堂弟,我还不知母妃暗中为我们准备了这一手。这事她从前连我都未曾告诉呢。”

“也还好早有准备,否则这次怕是难以保全二堂弟了。”

原是如此吗。

温相将信将疑的信了三皇子的话。

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顺贵妃能动作这么迅速的找来替身。

见自家舅舅似乎信了,三皇子内心暗暗松一口气,但他知道要想真的瞒住自家舅舅温济的事,还得一个人也不露馅儿才行。

与温相按计划定好行动的时间后,三皇子就走出了温相府,径直去往刑部大牢。

他是去与温济通个气的,顺带找声招呼,免得他之后在与自家舅舅演戏之时,还真的全部不打自招了。

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当一切都准备好,温相去大牢中见到自己次子的时候,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

他见到温济后的第一个问题也是问的这个。

“济儿,京中这几年来的失踪案,有些人的遗物零星被找到了。庄子上挖出的那些尸骨可与你有关系?你是否,真的滥杀无辜了?”

思考良久,温崇稍显迟疑的问了出来。

他也不想怀疑自己儿子,印象中的次子,依然是幼时天真机敏会在见到他时,拿着书乖乖朝他跑来的模样。后来儿子身体不好,常年养病,虽读书上不算翘楚,但性子向来温和宁静,孝顺有礼。

从前不曾细想,但这次的事件徒然爆发出来,以前在他记忆中一些被忽略的地方,也慢慢浮现出几丝疑点,叫他不敢相信,又滋生出一点怀疑。

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疑心多想。

他身在朝中,手中自然算不得干净,但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好杀与为达目地纵使牺牲一些人的性命,两者在他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在自己看来最干净不过的次子,变成杀性成狂连自身杀欲都无法控制的模样。

“父亲明鉴,这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儿子啊!”

光线不算明亮的大牢里,温济一身锦衣除了沾上些灰尘,型容还算齐整,闻言,他猛地双膝跪地,脸上除了着急,还有伤心、惊愕,急声道,“难道父亲也不信我吗?我真的没做过这些!”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也压根没见过那状告我的人,他定是陷害我的人找来专门做这场戏的!”

他抓住温相的衣袖,脸上变得更加伤心,眼眸也湿润了,叫道,“父亲!你相信儿子啊。”

见到这样的儿子,温相动摇了。

他也不愿意相信温济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些近百人的失踪案里有大半或多或少开始与静安花庄挂上钩,但并未找到他们的尸体,且有些还是许多年前的旧案,而那时,他的儿子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温相怎么也不相信那时的温济就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

反倒是现在挖出来的一些尸体,大多面容模糊,只有两具能认出身份,虽那些失踪案里失踪的人东西有些是在花庄的地下挖到,但这怎么看都像一场嫁祸。

他缓缓的将手搭在儿子头顶,温柔的轻抚,抱着儿子低声回应,“父亲知道了。”

三皇子就站在木栏外,见到了这一幕,默不作声的退开,离远了点儿,不想去看这场温济哄骗他舅舅的虚假戏码。

尽管,他也是帮凶之一。

他立在拐角的阴影里,周围的狱卒都被他支走了,一片安静中,只不时听到那间牢房里父子对话的声音,黑暗很好的掩盖住了他面上的复杂。此时,他内心诡异的生出一瞬的挫败与不真实感。

从母妃口中得知温济的真面目,与他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再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从前在他眼中是小白兔的堂弟,恐怕手下害死的人比他都多,他一直以来想过拉温文州入朝帮自己的忙,都从没想过要拉温济卷入这场皇位之争。

他以为以温济纯良的性子关键时候可能下不了狠手不说,可能还要拖自己后腿,也是真的想为舅舅、为温家留下一个干净人儿。

现在来看,纯是他自作多情,有眼无珠,三皇子不禁无声地自嘲一笑,以手掩面。

等到出大牢的时候,三皇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温相,对方面上沉着冷静,但眼里的凝重,消沉的情绪却藏不住。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舅舅信二堂弟所说的,他从未害过人吗?”

反正温济演戏的功夫他刚才是见识到了,看他舅舅也确实像是被骗过去了的样子。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多这个嘴的,万一叫他舅舅察觉出不对……

他心生后悔。

但温相此时其实并没想那么多,还在想着自己的儿子温济,在没成功救出儿子之前,他的一颗心就不能完全放下。

两人并肩走着,温相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身旁的三皇子,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没有思考,不带半点犹豫的笃声说道,“我相信济儿不会做这事的。”

“他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两人正好行至大牢门口,出了大门,温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头顶漆黑的夜空,群星闪烁,月莹如盘,夜风吹来,好似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也吹散了一点儿,又或是刚从阴暗压抑的大牢里走出,来到空阔地方,人本能心中生出的一点疏朗开阔之感。

他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迟疑,是全然的信任,是父亲对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爱。

“爱妻早亡,他是我一手带大,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我怎会不知?他从幼时起,就是纯良温和的性子,脾气软和,善良,甚至不如他兄长面对一些事情时下手果断。”

“我从前只担心他吃了亏,将来或遇蛮横不讲理的人,还会受欺负。近些年来,瞧着似乎要好了一些,脾气也硬起来了。”

这就很好。他想。

三皇子忽然想到一茬儿,问,“我记得,二堂弟前两年似乎有出仕的打算,然舅舅没同意,这是为何?”

他猜着问,“舅舅是与母妃担心的一样?怕……”

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两人对视间,通过眼神儿温相读懂了三皇子的意思。

然而,与顺贵妃总拿来应付三皇子不让温文州入朝的原因不一样。

并不是怕引得帝王不满,又或是有其他什么政治上的考虑。

而是……

温相收回目光,一边与他慢慢走着,一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在济儿与文州之间,如果非要让一个人入朝出仕的话,我更愿意让文州走这条路。”

他语气多了两分迟缓,以及不太明显的无奈,“济儿……他并不适合官场。”

他将多余的情绪收起,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着。

“虽然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但文州是大哥,他有责任为家族承担起更重的担子,而不是选择让济儿来扛。”

“更何况,济儿身体弱。从那年冬日里落水,险些要了他的命,此后就落下了病根儿,于读书一道上慢慢的不算多出彩。”

“这并不打紧。舅舅啊,其实心里早就想通了,虽然在济儿幼时我也曾对他多有期望,盼望他日后能光耀门楣,甚至有时也会觉得,他日后或许要比他兄长更为厉害,走的更高。”

“但谁让世事无常呢,老天爷虽然收走了济儿的早慧,但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在,于我而言,就已是万幸。”

所以就算现在的温济不如少时聪慧,也是真的不打紧。

温相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了。

“舅舅如今就只愿你二堂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健健康康活到老就够了,当个富家公子,闲云野鹤的过完一生,自由自在,不闹出大的乱子,自有我们护着他,其他的,舅舅不指望。”

他侧头望向三皇子,又快速收回视线去。

他不想探究侄儿是出于什么原因问这个问题,心中疲惫,不想去思考,他们是舅侄,是亲人,所以有些时候他该少揣测对方的目地,这样有伤感情,更有可能是自己的多想。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已经让他那根神经变得敏感,温相担心三皇子这么问,是不是暗地里有什么事想交给温济去做?

三皇子是他侄儿,他不是说怪他有这个想法什么的,就是……不想让温济也卷入这场夺位之争里来。

所以他才说了这么多。

这些话既是他隐于心间多年的真心之言,也是有意说给三皇子听。

希望对方能懂他的言下之意。

事实上,三皇子不是想试探什么,也就没察觉他舅舅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听罢,解了心中疑惑,却内心平添莫大的古怪来。

他别的不想,就想着,温济之前该是真心想要出仕,但舅舅对他的认知和了解……额,多有偏差。

不,应该说是偏差过于大了。

不过再对照自己,得,自个儿不也是被温济骗了的一员嘛,算了,老大不说老二。

三皇子叹息一声,怕自己说多了露馅儿,只得似聊寻常话题一样,感慨的接了句,“舅舅慈父心肠,连二堂弟幼时的事也能记得这般清楚,我与二堂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对他十岁之前的许多事情大多记不太清了。”

那是正常的。

温相听他语气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打算的样子,明白大抵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与他一边走着,一边语气偏柔的回道。

“那是自然,你跟济儿也就前后相差一岁,他那时是个孩子,你不也是?”

温济十岁那年冬日落水,后来经常缠绵病榻,三皇子随着长大,是变得越来越忙,两人接触的也就少了。

谁还能对几岁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

三皇子笑了笑,心神放松之际,听舅舅在他耳边继续说起往事。

“不瞒你说,济儿自打那次落水之后,就慢慢变了一些。”

“刚开始我还未曾察觉,直至后来发现不对的地方多了,才意识到那次落水被救起后,生的那场大病,大抵对他的脑子造成了一些损伤。”

“可惜发现的晚了,补救不回来。”温相低叹一声,像是想到什么画面,嘴角还有些压不住的心虚尴尬想笑,“后来,有那么一回,舅舅心中还荒谬的险些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济儿不是济儿。”

“要不是从前的事他都一一记得,指定要以为自己儿子被人掉了包。”

他难得与人追忆起这些往事,但三皇子不是外人,所以可以说。

但突兀的,三皇子的脚步停在原地。

“这些你可千万别让济儿知道。”

再说起往日这段心路历程,温相自己一时也有些止不住好笑,还提醒三皇子,不想让温济知道自己老爹还曾怀疑过他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不然让儿子知道了,自己得多尴尬啊。

然而说完这最后一句,他才发现三皇子竟莫名的落后自己两步,他顺势站住,回头问,“怎么了?”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三皇子站在原地,负着双手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片僵硬,近似于一种被什么东西吓到呆立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忘记所有反应。

但听到温相的声音,三皇子的心神迅速从巨大的震惊中抽回,尽量装作平淡,只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家舅舅,聚精会神,心底某种念头在慢慢凝实。

不知不觉间,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安静。

有短暂的沉默,三皇子不敢让自家舅舅等的太久,怕他察觉到不对,他咬了咬舌尖,试着让自己发紧的喉咙开始放松,呼吸也慢慢调整到平稳,声调不要太压着,终于,在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扬起一抹微笑,调侃。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舅舅也会有如此荒谬想法的时候。”

要知道,温相平时再严肃不过。

他重新抬脚,与温相走在一起。

三皇子从停步到恢复如常,前后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温相没发觉有哪里古怪,只当是侄子颇诧异于他的这个想法与他平日的作风不符。

这说起来,温相自己也是挺尴尬的,早知道他就不嘴快与侄子说这个了。

接着,三皇子似好奇的顺嘴无意一问,“舅舅说二堂弟变了,虽说此次确实是有人故意做局诬陷他,但若二堂弟要是哪天真能做出这事来,您觉得……”

不等三皇子问完,耳边便传来温相直截了当的一句。

“我不信济儿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真能做出此种事来,那他,就不是我的济儿。”

温丞相望着前方,语气认真而笃定。

他转头来看三皇子,两两对视,极近的距离下,三皇子不敢让自己面上露出丝毫不对来。

他知道自己这么问有多冒险,一个不注意就叫他舅舅察觉出猫腻,可有些问题他不得不问,也许这个试探过后,某个长久以来困扰他的迷题就解开了。

现实,也确实如此。

看着自家舅舅认真的神色,三皇子负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心脏跳的极快,尽管心中已经因极度震惊而掀起滔天巨浪,面上也一刻都不敢放松,就怕让他舅舅察觉到不对。

“也是,依二堂弟的为人和性子,如何能做出这般残忍的事。”

三皇子附和了一句,好像先前的那一问,只是他心念一动间不过脑子的一种假设,没有丝毫意义。

温相是有那么一刻觉得面前的三皇子有哪里不对,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因为,他儿子确实不会做出这种事。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至分别。

但在这个夜晚,三皇子莫名的就明白过来,自己母妃为什么内心不喜温济,为什么区别对待他舅舅的两个儿子,又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私下里叫温济二堂弟,以及,她为什么不敢如实告诉舅舅温济背地里做下的那些事。

一切问题的根因,其实很简单,正如他舅舅自己所言那样。

会做出那样事的人,就不是温济了啊。

那温济不是温济,还能是谁呢?

一旦被他舅舅发现那不是他儿子,三皇子不敢想,会给他舅舅心里造成多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