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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不安,占据了她的心脏。

张夫人被女儿的声音拉回现实,低头看了眼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旁的一双儿女,哪怕心底气的泣血,恨不能咬下那狠心的父子三人一块肉来,如今第一时间也是安抚两个小的的情绪。

“别怕,别怕,有娘在。”

张文斌还好,到底长张乐宜几岁,在最初的慌张之后,也算是勉强稳了下来,神情多了几分镇定。

张夫人忙声安慰他们,一边轻抚女儿的背,将她搂入怀中,慢慢的不自觉陷入思考,如今她根本来不及想明白张丞相到底是要做什么,会犯什么罪,但不用想也知道是灭门的大祸,所以为今之计,最要紧的还是该想想如何救人。

不一会儿,她脑中飞快想起什么,刚要开口,目光触及面前稚嫩的儿女时,半张开的嘴巴又闭上,眼中流露出一瞬的迟疑和犹豫,心底不过挣扎片刻,便镇定道,“文斌,你和乐宜待在院中,娘去尚书府一趟。”

她并不确定自己此去能不能行,若不行,至少还能留下张文斌和乐宜两条血脉。

“!”张文斌一惊,“娘你也要走?!”

“不行,娘你带上我们,我要跟你一起去!”张乐宜闻言忙道,“我们和你一起去找舅舅和外祖父。”

张文斌也点头,附和,“嗯,我们一起去!”

最主要是,陈闲余和张丞相既然这么安排,就证明如果真的大祸临头,可能就算是尚书府也保不住他们,张夫人亦大概率会被牵连。

那张夫人这个时候再回尚书府亦有危险。

“你们留下,听话,别耽误了时间,娘去去就回。”张夫人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走后,根本没多余的时间耽误,恨不能插上双翅膀就飞到尚书府去,就怕去迟了,追不上同要上朝去的她父亲和哥哥几人。

张乐宜的手被松开,想上去拉住她娘,又不知道该不该拉,纠结慌乱的六神无主,张文斌亦是如此。

“夫人,你不能出去。”春生守在门旁,面对着她,仍旧是这套说辞。

但张夫人铁了心想走,被逼到绝境的人自然不介意采用极端的方法,只见她面色一厉,猛的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喉咙,对着春生道,“让开!”

“不然不用等他们的消息传来,我现在就死在府中!”

“夫人!”春生吓了一跳,面上也露出几分惊诧。

有这么多护院在,没春生和赵管家松口,张夫人就是想出去也不行。

但不包括在面对如此威胁时,春生也能拒绝的干脆。

张夫人若真出了事,他公子的计划也算是在张夫人身上失败了,更何况,说不定不必走到那一步,那届时等他们回来一看,岂不是弄巧成拙。

张文斌和张乐宜也被张夫人的举动吓到,“娘!”

“你快放下!”

张文斌想上去夺张夫人手中的簪子,但张夫人却是一把推开他,坚决不妥协。

张夫人看着他道:“你别拦我。”

“春生,今日是我自己要出这个门的,若有危险,由我自己担着,不怪你。你且继续守在府中便是。”

还走什么走?她不逃了,哪怕陈闲余和张元明的计划安排的再周密,她不配合,他们的计划也只能落空!

还真以为我必须按你们的想法来吗?做梦!

面上决绝的同时,张夫人内心莫名闪过几分嘲讽的想,甚至不自觉的无声冷笑了一下,她必须搞清楚他们父子三人到底想干什么,不到最后时刻,她总是不甘心的,说什么都得努力一把。否则,一无所知的就被动着逃跑,凭什么?

无人知她此刻的想法,春生左右为难,一时动她不得,更怕逼急了她,弄巧成拙。

但张夫人刚举着簪子出了门,就见到站在金鳞阁院中,正在望着日出方向的陈小白。

对方不知何时来的,穿着白底淡粉裙装,站在渐起的晨光里一言不发,任朝阳一点点爬上她的裙摆,面色平静而祥和,转过头,她看着从房间中出来的几人,眼眸清澈灵动,像初春的湖水,包容、温和,又带着股似从一场大梦中初醒的明悟之感,充满故事性。

仅一个短暂的对视,张夫人就隐隐感觉到,面前的陈小白好像真的变得聪明了不少,看着和正常人已无异。

等陈小白蹲下,屈身朝她一礼后,这种感觉更是达到了巅峰,从前在陈小白身上的那种迟钝、说话做事慢一拍的滞涩感褪去。

可她没想到,紧随其后的,便是陈小白从容不迫的劝告,“夫人,别白费功夫了,无论你去找谁求助都是没用的。”

“为什么?”

张夫人看着她,没有选择相信,但陈小白太淡定,淡定的好像她知道其中的什么事,所以有底气说这话。

陈小白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若非如此,他不会做好送我们走的准备。”

“自古成王败寇,尤其是他。他若输了,便是彻底输了,整个丞相府也将沦为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他足够聪明睿智,冷静而谨慎,所以我相信他能赢。”

“什么最后一步?你在说什么小白?”

“这一场帝位之争,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今天,或将落下帷幕。”陈小白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看着面上带着焦急之色的张夫人,神情一寸寸崩裂,从裂缝中透露出越来越多的不可置信、震惊、怀疑人生。

嘴唇颤抖的厉害,张夫人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音来,她就是再傻,也隐约听出了陈小白话中的意思,所以、所以张元明父子几个是参与了……谋反?还是反之要去守护皇帝、新帝?

“是……谁?”

“闲余效力的,是哪位皇子?是……太子吗?”张夫人神情一片僵硬,面无血色,只觉浑身冰凉,怪不得、怪不得他临行前会这样说。

而陈闲余往日又和即将被册封为太子的四皇子走的最近,所以张夫人才猜是他。

但自古从龙之功哪是那样好得的,一方胜出,就意味着另一方败北,跟随的臣子都将遭殃,从那父子三人的反应来看,只怕四皇子今天这场太子册封礼,宫里注定是要乱起来的。

张夫人无力的放下簪子,泪水涌现出来,这样的事情,她掺和不了,更无人能阻止……

陈小白缓缓叹了口气,却道:“不是。”

不是?

张夫人三人一怔。

陈小白看着她,道:“夫人,或许除了小白,你还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桃宛。”

这个名字,张夫人前不久听过的,还有印象,现下看着她,眼神更觉疑惑。

“我来自宫中,”在几人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眸里,陈小白抬手,请他们入正屋上坐,道:“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给夫人讲讲我的故事吧。”

第137章

陈小白所说,不是骗她,也并非有意拖延时间。

从她恢复所有记忆时起,她就明白,当陈闲余真的送他们走的那天到来,也就说明,那时已经到了他争夺皇位的最后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我叫桃宛,也叫陈小白,前者是我年轻时侥幸被选入皇后宫中当差,得她赐的名字;后者,是我出宫后由陈闲余给取的名字,随他姓。”

听到陈小白话中提到的皇后二字,张夫人眼皮一跳,心更是被提的高高的,并没有冒然出声打断她,更不敢深想为什么陈闲余会跟皇后身边的人扯上瓜葛。

只认真听陈小白继续说下去。

“十三年前,我本是皇后娘娘宫中一名伺候花草的宫女,默默无闻,一年到头,跟宫中的贵人们都说不上一句话。可有一天,皇后娘娘秘密召见了我。”

“那是在她为二殿下出宫祈福的前夕,也是我入千秋宫以来第二次跟皇后娘娘近距离接触。”第一次还是她刚调入千秋宫时,跟其他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一起得皇后赐名的时候。

当时的桃宛赫然在其中,但彼时尚且年轻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会被皇后看重、‘担此重任’。

陈小白坐在张夫人下首,神情从容、沉稳,垂首间带着回忆往昔岁月的一点沉思和沧桑,其实这种充满故事感的眼神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脸上稍微有点不适宜,特别是和坐在一旁,素日万事不挂心显得格外青春年轻态的张夫人一对比起来,倒更显得她才像是年纪更长一些的人。

陈小白此时的沉稳,更像是历经世事,被生活的苦难磨平了棱角,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导致她心性上也发生了变化。

“后来呢?皇后娘娘找你何事?”

张夫人相信陈小白不是无故提起皇后,再加上十三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了。

她隐隐觉察到,陈小白的话或许将为她揭开一个大秘密。

陈小白没有停顿太长时间,这会儿屋中没有旁人,因为要时刻预备着假死脱身,所以整个金鳞阁除了张家母子三人,就只有春生和陈小白自己。

没有人开口,春生也早就自觉守在院门口,确保没有人冒然闯入,里面的人要出去也绝绕不过他去。

“后来,皇后娘娘亲**给了我一项任务。”

陈小白直视着身侧的张夫人,声音发沉道:“她说,如果她出宫祈福不能活着回来的话,就让我按计划秘密带七皇子逃出宫去,之后一直照顾他在民间长大,往后是否回宫也全由七皇子自己定夺。”

“这不可能!”

张夫人惊的站起来,房中听说过当年之事的其他两人也惊呆了,纷纷不可思议的望着陈小白,张夫人道,“七皇子当年不是跟随皇后娘娘一同出宫祈福去了吗?他怎么会还在宫里?!”

如果她们耳朵没毛病、理解能力也没问题的话,陈小白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是说陈不留当年还留在皇宫吧?

可人人皆知,当年皇后携七皇子出宫祈福,回京路上遭人刺杀,最后,皇后身死,七皇子失踪,下落不明。

他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才被找回不是吗?是她们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小白的病还没好???

而面对三人震惊的模样和提出的疑问,陈小白缓缓摇了下头,答道:“不是的。当年皇后娘娘出宫祈福,真正的七皇子其实一直就藏在宫中,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的那个,我想,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

其余三人听完都惊呆了,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陈小白接下来的话,慢慢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问,只见她端坐在那里,半垂着眼皮望着面前的地面,语气低沉而缓慢的道:“当年,皇后娘娘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那趟会有危险,所以提前做好了种种安排。”

“像那样的替身,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更不知道,像我一样领了同样任务的人有几个?更有可能,他们都并不知道有彼此的存在,以为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唯一的、每个人都拼命护着交到他们手里的‘七皇子’。但到底哪个七皇子才是真的,恐怕除了当年的皇后和七皇子本人,谁也不知道。”

更甚至于,作为七皇子的替身,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忘记了自己是替身,而以为自己就是真的七皇子呢?

也未可知。

至少现今的陈小白是一点儿也不敢小看这位皇后的本事,不敢武断的下结论。

陈小白抬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张夫人,完全能理解她此刻的震惊,毕竟当她想起当年这回事儿时,自己的震惊是一点儿不比她少。

那个在她脑子不大清醒时,总不时从她脑海中闪现的女人的身影,就是当年的皇后。

陈小白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回忆着当年的事说着,“皇后娘娘为人和善大方,当初待我们这些宫人也好,所以当她提出要将这项任务交给我时,我答应了,也决心一定要护好七皇子,让他平安长大,哪怕是付出我这条命。”

是的,付出这条命,当年年纪轻轻的桃宛说到也做到了。

所以才有后来陈小白的到来。

“本来按照当年皇后娘娘的安排,是到让我顺利带着七皇子逃出宫、出了京都为止。后面再往哪儿逃、要去什么地方生活,全凭我们自己做主,没有人能事先预测到。”

“但当年,出了一点儿意外。”说到这儿时,陈小白顿了一下,张夫人因过度震惊而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也终于想起来要放缓许多,慢慢吐出口气,又重新坐回先前的位置上,正襟危坐,只屁股尖挨在凳子上一点点,腰背也挺的直直的,却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坐姿有多累人,因为她已经全身心都投入到听陈小白说话去了。

张夫人问:“什么意外?”

陈小白抬头间,视线不经意触及到一旁小脸绷的紧紧的九岁张乐宜身上,视线一瞥即过,没有过多的停留,但也有一秒的停顿,那眼神更像是注意到了她和另一个人的共通点、相似之处。

张乐宜没在意,其他两人也是,只除了陈小白自己心念微动了一下,无人发现这一点。

陈小白追忆道:“当年,皇后娘娘的死讯传回,按照计划,我本是要在她死讯传回的第四天再带着七皇子逃出宫的。但当时还是太子的二殿下,却在前一天突然带兵逼宫,欲为皇后娘娘报仇,当时宫中乱成了一锅粥,我收到太子殿下的临时传信,让我那天就趁乱带着七皇子逃出皇宫。”

“我不敢耽搁,于是在找到七皇子后,就带着他逃了出来。”

“但就在我们刚离开京都不久,还是被身后一伙杀手发现了行踪,追了上来。”

“我们本就不是他们的敌手,再加上我当时受了伤,不得已就抱着年仅八岁的七皇子跳河求生,侥幸没死,在顺着河流漂了一段儿后,爬上岸,一路躲藏,小心翼翼的苟活。”

“我们辗转了许多地方,最后才到了李子村儿定居下来。”陈小白说,说完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这就是他们回京之前的全部了,其中许多艰辛不堪细数,也根本数也数不过来,陈小白也只大概概括了一下。

这和陈闲余当初编的陈小白报恩将他养大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张夫人三人表示他们需要时间捊捊,消化一下。

但在最后,张夫人还想问一句:“等等,所以说,闲余不是张元明的私生子?”

陈小白也没想到,张夫人先注意到的点竟然在这里。

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陈小白诚实的答道:“对,当初我以为他只是带我上京打秋风而已……”是不是张丞相的儿子她本人都持怀疑态度,更是一路上提心吊胆怕的要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嗓子眼儿跟被卡住一样,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陈小白身体慢慢僵硬,整个人久违的感觉到了社死。

天呐,她在说什么鬼东西!真就一时说顺嘴了,完全没注意就溜出来一句大实话,空气有片刻的安静,陈小白赶紧低下头干咳一声,补救般说道:“不是。我想陈闲余只是为了有个合理的身份留在京都,所以才冒充相爷的儿子。”

但张元明却是就这么毫无芥蒂的接受了!并且在见陈闲余的第一面就认下了这个‘私生子’。

他是真的没发现陈小白和陈闲余二人的来历,还是……他一直都知道?

张夫人搭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内心惊涛骇浪完全平静不下来,脸上的表情也由惊转疑,再转为凝重,在沉默不语了数秒后,复才开口问道:“所以,闲余是七皇子的替身?”

那他背后一直效力的对象,其实是……安王?

张夫人一颗心砰砰直跳着,除了不可置信,就还是惊诧,短短时间里,仿佛眼前的世界都变了个样儿,再也不是她从前认为的模样,略觉一点不真实感。

她问的很小心,语气也有些不敢确定。

真真假假,十三年前的这桩皇室秘闻简直惊人听闻,若非知情者透露,谁敢相信其中有这许多内幕。

陈小白注视着她,又扫了眼一旁认真盯着自己的两人,一时没说话,她的沉默在另外三人看来先是觉得古怪,而后心情更沉了点儿,难道……他们猜的不对?

陈小白之所以一时没说话只是在想,陈闲余留下安王这一步棋下的当真是妙。

看啊,哪怕她将当年的事都说出来了,只差没直白的说明陈闲余的身份,但在常人听来的第一反应,却是怀疑陈闲余也是那些替身之一。

陈小白在心中叹息一声,抬起头,眼眸沉静如无一丝波澜的湖面,平静而认真的反问道,“夫人,你也知道,陈闲余和安王两人在长相上有几分相像,那为什么就不能是安王像陈闲余呢?”

“轰——”的一声,在场三人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更像天降惊雷劈在他们头顶,把他们劈成个傻子。

不过是两人在这句话中的前后位置不同,却更更像是在暗指什么,间接性的说明了某个真相。

但陈小白没管三人如何震惊,紧接着一句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他给我取名陈小白,我随他姓。”

“那是当今国姓。皇室子女都姓这个。”

话已经说的这样明白,再听不懂的就是蠢货。

张夫人三人一脸空白,表情呆滞,满脸的怀疑人生,张乐宜结结巴巴的不敢置信,“他他他……他不是我爹的儿子啊?他是、是……”七皇子?!

陈小白不需要等这位小小姐说完全部的话,就已经懂了她的震惊和她想表达什么,淡定的点头,“嗯,其实他不是惯常让人叫他陈闲余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表明了自己姓陈,与相爷不同姓,说是父子……”

陈小白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接上前言:“他们还真没多少像是亲生父子的,不是吗?”

不光长相上不怎么像,脾气性格也没瞧着有多少相像之处,现在连名字里都藏有门道,以前借口找的好,只道是寻常,现在一摊开说,方觉真是处处是疑点啊!

可能疑点之所以出现在人心中,也与人本身愿意往哪个方向想有关。

不然,怎么会当时不觉得,现在就觉得了……

“可那也是正儿八经上了族谱的啊!”张乐宜想起这茬儿,突然觉得她爹是真大胆,竟敢抢了皇帝的儿子。

陈小白想起陈闲余的为人,和素日的办事风格,若有所思,“你确定陈闲余的名字是真的记在了族谱上吗?又或者说,你们看到的那本族谱是真族谱?”

这种罪名在后面要是被翻出来,很可能给张丞相惹来大麻烦,陈闲余不可能没有预防到。

但转念一想,陈小白又无所谓道,“不过就是真上了你们家族谱,对陈闲余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除掉不就完了嘛。”

“手腕够硬,谁又敢多说什么?”

陈小白一番话说的在场三人脸色一变一变的,别提多精彩。

尤其是张夫人,想起从前提议给陈闲余生母在家中立牌位这事儿,马上明白过来当时张丞相的反应为什么是那样,脸色难看,头疼儿的捂住脑袋,很想冲进皇宫把张元明揪出来打一顿,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也就是说,父亲可能一早就知道陈闲余的身份,他一直是站在陈闲余这边的?!”

张文斌脑子从未转的这么快过,一瞬间只觉得天高海阔,一切都明朗了,但明朗开阔之后,就是大难临头、天降劫雷欲要亡他的即视感,恍然大悟后就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力气一样,腿脚发软的无力瘫坐在凳子上,脸色呆滞的像被吸干了精气神儿,口中不住的喃喃着,“完了完了……爹你这是要拉上全家跟你一起赌命啊。”

“真是疯了,当丞相当的好好儿的,安分守己就已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羡慕不来的成就,偏你都快五十了还要搏一把,爹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儿……”张文斌快要哭了。

他彻底认清了他们家现在就处于飞黄腾达和坠入地府的一线之间,今天皇宫里肯定有一场争夺皇位间的厮杀。要是陈闲余胜出还好,要是败了,也难怪他们三个走前会说那样的话,还留下后路让他们脱身假死,远遁他乡。

张乐宜和张夫人原来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儿来,脑子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又要做些什么,听到张文斌的话后,两人下意识齐齐朝他看去,脑子里有不同程度的惊奇。

张乐宜没想更多,更像是下意识的一问,“你觉得爹是贪恋权势的人?他官位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了,要是再往上,是不是就该给他封王封侯了?”

但本朝目前还没有异姓王侯存在,你真的觉得我们爹会为了前途奔这一把吗?

张乐宜眼神中明晃晃的写着这一句话,直勾勾地盯着她三哥。

张文斌现在是心凉了半截,急的想哭哭不出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等死的精神状态,闻言,瞥了她一眼,无精打采的说:“为什么不可以?二哥他肯定是不操心的,但还有我啊,爹要是真的被封了王和什么公侯的啊,将来不还可以传承给我的嘛。”

“爹说不定就是因为担心我的未来,所以才把宝押在陈闲余身上呢。”

“是我不争气!要是我往日能听话,学着稳重成熟些,爹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张文斌自责的哭了,两道明晃晃的眼泪刚从他的眼角流下就被他抬起袖子赶紧擦干,不愿意在三个女人面前丢了他身为男子汉的面子。

但其实……

在张文斌这一句话音落下后,室内久久的陷入安静。

原本还沉重严肃的氛围愣是被张文斌这个傻乎乎的二愣子给冲散了,整得人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总觉得一笑出来吧,多少有点不合适,因为他的悲伤是那么真切。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目光重新投回这个傻子身上,心里慢慢的犯上几分替人尴尬到脚趾扣地的毛病。

安静了两秒、三秒,总觉得再安静下去会更尴尬,张乐宜最先出声,安慰她三哥,语意委婉,想不伤他心又想让他有点自知之明的把这个话题渡过去。

“那个……三哥啊,你先别忙着伤心,也别怪自己,你想想爹往日是多么理智谨慎的一个人啊,再想想他对你的教导,他应该……犯不上冒这个险吧?”

最后这个语气助气要不是怕伤张文斌这个傻子的心,她都不想加,这根本就不能是疑问句,应该是肯定句才对。

他爹虽然自己干到丞相这个位置上,但那是靠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他自己行,也信奉后代也可以自立自强,自己出力托举什么的顶多在入朝之前,花在对子女的教育上,后期基本不插手管什么,君不见她二哥入朝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爹帮她二哥什么。

顶多要是有人暗中针对她二哥,他才有可能出手帮上一帮。

其他时候,多半不会做什么。

而现在,张文斌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还是深觉他父爱他之深、有如迷之深渊那么深的爱可以让张丞相为了他将来不奋斗,又或是少奋斗几年,自己去挣个王公侯爵当当,完了再传承给你啊?

对此,张乐宜有一万句槽想吐,更觉得她二哥的脑回路不是一般的秀儿,且直通大宇宙黑洞。

第138章

而就在张家几人听故事的时候,皇宫中,正展开激烈的交锋。

且这场新任太子和贵妃之子的交锋正逐渐走向尾声。

三皇子本就兵力最少,除了顺贵妃暗中拉拢来的常海将军麾下五千兵马秘密调入京,再加上前不久才将青螭营中换上自己的人手,加在一起,也能勉强和皇城禁军以及宁帝手中掌管的最后两营兵力来个对拼,甚至多有不及。

但,三皇子和顺贵妃手中有宁帝作为人质相要挟,一时间倒也能和新太子的人马打的有来有往,谁也奈何不了谁。甚至,四皇子还因为要顾及着宁帝的安危,多有掣肘。

“太子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突然从乱成一锅粥的乱兵中刺来,陈闲余眼疾手快的一把推开四皇子,自己却躲闪不及,被刺中腰腹。

刀刃足足刺进半寸,但好在陈闲余反应及时,用力握住对方手中的武器,没使其刺入更深。

鲜血滴落下来,陈闲余吃痛的矮下腰,又迅速勉力抬起一脚踢开此人。

“闲余!”

张丞相这些上朝来的文臣,早就在皇宫发生兵祸的第一时间,就被四皇子派人保护在小角落里,免得被一刀送去了西北。当然,除了一些眼见形势不妙,自愿投靠三皇子的除外。

见陈闲余受伤,他吓得大惊失色,就要从躲着的角落冲出去。

但却被张知越一把拉住,虽然隔得远,但他也能看清,那一刀大抵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了陈闲余的命,但他父亲一个不会武艺的人这时冲入乱兵之中,十有八九要有危险。

因此,他忙劝:“父亲别急,大哥这会儿应当无恙!”

四皇子回头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立马返身把他扶住,拉着他赶紧躲到乐丰等人围起来的保护圈。

但现场乱的很,大殿中都打成一片了,鲜血横飞,尸体躺了满地,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四皇子纵使关心他的伤势,但也不敢大意,特别是在刚才差点发生意外后,一边问他,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情况。

“你可还好?可还能撑住?”四皇子神情焦急的在人群中扫视着,试图能找出个御医来,但这会儿哪儿有太医会出现在泰宁殿中?

陈闲余用手紧紧捂着流血的伤口,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痛苦,嘴上却说着,“无碍,殿下放心,我命硬的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但话虽这样说,外人却不好明确知晓他这伤到底有多深。

眼看陈闲余正面腰侧处的衣裳已经被血染红成一团儿,并且还有逐渐向周围晕染开的架势,四皇子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多了几分真切的焦急和关心,环顾了一眼四周,看到了被强硬的按在角落正一脸焦急的望着这边的张丞相等人。

这个时间,宫中应还有留守的御医在。四皇子一翻紧急思考下,赶忙吩咐身边保护他的兵卒快从宫中找个御医来。

这会儿宫中内外乱的很,四皇子也很难保证,得了他命令的人能不能顺利找到御医并成功带到这儿。但要在这混战成一团的情况下,安全把陈闲余转送到太医院更难。

他带着陈闲余和护卫,慢慢挪到张丞相等人身边。

“闲余,你伤的怎么样?”等到了张丞相等人跟前,陈闲余面色较之刚才更显苍白,语气也多了几分虚弱。

“无碍父亲,别担心,我好的很。”

陈闲余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捂着伤口的手上全是血。

张知越和张丞相一左一右围在他身旁,张丞相脸上全是焦急,一幅想帮忙但无从下手的感觉,紧紧抓着陈闲余另一只手。张知越则是面色紧张凝重的同时,看着面前伤势不似作假的陈闲余,心中还有两分困惑。

因为他想不通陈闲余救四皇子的原因。

按理说,他不该救四皇子才对。

难道是因为,到底是亲兄弟,而他和四皇子往日也无仇怨,所以才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

张知越这样想着,口中却也在关心陈闲余伤势。

此时已快到辰时,三皇子这场宫变从带兵出现那刻到现在,已快将近一个时辰。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三皇子和顺贵妃纵使有宁帝在手,到底兵力上不敌四皇子,渐渐处于下风,但四皇子这边同样伤亡不小。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半刻钟时间过去,原本还奇怪安王怎么今日没来、甚至还有些人想法大胆的以为安王早早的就被三皇子结果在了府中的官员,突然便见到自殿外而来的第三伙带兵闯宫的势力。

“两位皇兄,这才多久没见,你们就打的这么热闹了?有好戏也不叫上我?”赵言声音颇为戏谑,含笑道。

但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见到他和他身边的施怀剑出现的众人,顿时齐齐变了脸色,只除了被三皇子挟持在身旁的宁帝,他眼神晦暗了许多,依旧一言不发,看似无可奈何。

“你怎么会在这儿!”三皇子皱眉,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意想不到,以及某种不妙的猜测,随着赵言随意的一挥手,他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身后立刻有人推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六皇子。

“皇兄救我啊!”

六皇子一见到三皇子就立马哭诉道,被赵言踹了一脚膝盖,应声跪下。

赵言笑眯眯地望向三皇子,“三皇兄,我呢,是来向你讨个公道的。”

“我原本在府中待的好好儿的,谁知道天还没亮六皇兄就带兵闯入府中要杀我,他不敌,反被我抓获,一询问才知是受了你的指使。”

随着他出言指认,三皇子脸色徒然变得难看起来,看向六皇子的眼神也像有刀子在飞一样,心中暗骂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赵言本人还在突自不停的说着,声音低沉,“三皇兄,我还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又想对我下起手来了呀。只可惜,你们温家算计了几十年,到头来不过一场空,你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随着今日的第三位主角——安王拥兵冲进皇宫,包围泰宁殿,场中的形势瞬间发生逆转。

三皇子手下人最少,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坚持下去,也只能说是负隅顽抗。他不是宁帝四皇子的对手,也同样不会是最后带兵入宫的安王的对手。

但这时,接收到三皇子眼神的六皇子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的慌忙解释,大喊着求救道:“三皇兄,你救救我啊!安王他不安好心,他就是个反贼!”

“他手下养了大批私兵,早就意图谋反,还有雁翎营也已经叛变了,现在整个京都都落入他手了!等我去他府上的时候,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在。”

“我实在是不敌啊皇兄!”

这最后一句直白的表明了不是他不想照三皇子的吩咐做,实在是他办不成啊。

就三皇子交给他的那点儿人手,他根本对付不了安王。

但六皇子这一大段话一出,其中所含的信息量可谓是巨大。

炸的众人一惊,其中三皇子等温家几人的脸色更是可谓剧变,神情越来越难看。

其中暗搓搓在心底高兴的莫过于一直以来支持安王的一派,这会儿躲在人群中的他们,总算安下心来,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因为是人都看得出,如今眼前三位皇子争位,安王才是拳头最硬的那一个,原本还觉得胜券在握的四皇子这会心底也不安起来。

难道……他眼看着就能到手的储君之位就要飞了?

“好啊,真是好啊,都是朕的好儿子。”

蓦的,一声苍老沉重的声音打破了殿中静下来的氛围,宁帝久不开口,一出声,空气似都变得压抑了许多。

宁帝左右各有一三皇子的亲信负责看管他,虽不至于刀剑加身,但也不会使宁帝轻松逃脱三皇子和顺贵妃等人的控制。

他目光先是扫过最近的几人,又逐一扫过大殿内神情各异的群臣,对着背光站在殿门口的赵言冷笑一声,“太子已定,非陈瑎不可。”

“你与锦儿不是都想要朕屁股底下这个位子吗?朕告诉你,锦儿不是太子,你、更不可能!”

听到这话的四皇子望着宁帝,喉头滚了滚,心底亦是动容的,而三皇子心里却不那么好受,恨的心里像刀割了一下一样,握剑的手也紧了紧。

赵言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不短时间,之前也算是相处融洽的老人,要说心底没有片刻的心情复杂是假的,赵言也是人,他代入这个角色,以‘儿子’的身份与他人相处,随着时间的加深,深入的还有感情。

但不过是停顿了两秒无言,便将心底多余的情绪收拾干净,重新正视回面前的宁帝,脸色冷了下来,回话毫不留情。

“太子之位有什么好争的,我皇兄从前就是太子,可最后陛下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赵言笑出声来,面上尽是嘲讽,明明皇位近在眼前,谁还稀罕去当什么太子?

赵言只觉得搞笑。

周围人亦是闻言变了脸色。

但朝臣都看着,赵言要想顺利从宁帝手中夺过皇位,不能明着杀了他抢过来,但他可以暗逼。一用其武力震慑,动摇四皇子被立为太子的根基,逼得朝臣和宁帝不得不改变这个主意,或者,干脆使四皇子死了了事;二破坏宁帝在朝中的威信,明为当年皇后之死和废太子之事表冤,不得已带兵逼宫,暗里再趁此机会在后面几天时间里,想办法让宁帝和四皇子都死,那就算是有人怀疑是他下的手,然明面上皇位需要继承人,他成了唯一、也是剩下诸皇子中朝臣们的最优选。

纵使人人都知道他怎么上位的,手段也不光彩,但那又怎么样?赵言总能逼着他们捏着鼻子认下。

宁帝面对这个问题,表情亦是稍滞,不过一秒后,恢复如常,不屑冷声驳道,“你皇兄陈琮,当年身为太子,大逆不道,意图逼宫篡位,有负朕的信任;身为人子亦是不孝!朕留他一命已是宽容。”

“没想到十三年后,你亦如此!”

宁帝苍老病弱的身躯在此刻似因气愤而重新有了气力,目光狠厉而肃穆的盯着赵言:“你们倒真不愧是一母所出的兄弟俩儿啊!同是大逆不道,不孝不悌!”

人群中,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的陈闲余面色一冷,眼神阴暗下去,微微低下头,掩藏自己的情绪。

两人说着说着,赵言动了真火气。

“我们大逆不道、不孝不悌?父皇啊父皇,儿臣只想问问你,当年我母后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你当真一点儿都猜不出吗?!”

赵言话音一落,抬手指向站在宁帝身旁的顺贵妃,厉声喊道,“明明是她!就是你一直以来宠爱的这个女人,是她和温家害死了我母后!我皇兄当年逼宫不过是一怒之下想杀她为母报仇而已,但你是怎么做的?”

“你不信我太子皇兄的话!认为他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在他败后,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囚于朝阳宫中!”

“但这也给了这个女人害他的可乘之机!要不是她暗中给我皇兄下毒,我皇兄怎会变得痴傻,在宫中多年来任人欺凌!苦不堪言!”

安王的这一番指控,着实令现场诸人或多或少的都变了脸色,皇家几人还好说,少有诧异者,最多的还是沉了脸色。

要论最震惊的,当数这满殿朝臣。

其中年轻一些、近几年才入朝的,也只是道听途说一些当年之事罢了,但也不乏有十几年前就入朝为官了的,他们可是经历了十三年前那场太子宫变的人。

有人震惊于安王所言,但也有少数聪明者,听到这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跟他们当年亲眼见证太子欲弑君的画面有些出入的地方。

但这也只是小问题,也许是当时他们感觉错了,毕竟当年,太子在紫辰殿前执剑面对宁帝时,当时皇帝和顺贵妃是站在一起的,也许当时太子陈琮真正想杀的人是顺贵妃,而不是皇帝。

最初那会儿,顺贵妃脸上还有些诧异,后慢慢变成了讽刺,听到最后更是哧笑出声,望着面前的‘陈不留’说道,“真是可笑,安王殿下就算是想报仇也别找错了凶手,莫要信口胡诌,本宫可不是杀你母后的人。”

但对于安王话中提到的太子陈琮一事,她却像是不小心忘了一般,自然而然的忽略过去。

宁帝此时开口,眼神落在对峙着的三皇子和安王身上,“陈不留,你和锦儿若能在此时收手,朕尚可留你一命,若不然,别怪朕不念父子亲情!”

三皇子无声苦笑,却也只扯了一下嘴角,根本笑不出来,他如何能不明白,三方互拼中,他最不占优势,败局已定。

最有可能胜出的,只怕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安王、陈不留。

赵言单手负在身后,昂首挺胸,丝毫不退让道,“我今日带兵入宫,就势要为我皇兄和母后讨回个公道,父皇,该是儿臣劝你,莫要阻拦。”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尾音沉如寒潭冰水。

没人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可宁帝却笑了,他似丝毫不怕安王会对他不利,笑过两声后,方面对着他言道:“好啊,看来老国师当年之言果真是说的没错。”

“贪狼冲月,会危及父命。”

“哈哈哈哈……”他看着赵言,脸上明明是在笑着,眼神却越来越冷,不住的摇头,忽然仰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叹,“陈不留啊陈不留,朕当年真不该留你一命,你为自己抓到的这个名字也不好,名儿晦气,人也晦气。”

“但老国师之言,不会有成真的一天了。”

他收敛了笑意,言辞更像是笃定,望着赵言的眼神变得诡异,也更冷,这表情和语气明显不对,施怀剑下意识抬剑用胳膊挡在赵言身前,预防宁帝有后招儿。

而赵言也想到了这上面,却是抬眼看向被宁帝派去护在四皇子身边的杨靖。

男主也被他的人围在这儿了,不存在有和他抗衡的可能。只要今天过后,他杀了朝中几个份量重的、以及以防万一把男主杨靖也嘎了,往后就不会再有人能将他从皇位上掀翻下来。

赵言重新安心下来,扭头自信一笑,冲着宁帝道:“父皇,纵使你今日还要留顺贵妃和三皇子不死,儿臣也绝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被施怀剑带着转了个圈儿,由背对着殿门外改为正面对这个方向。

而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只箭正好从他胸口的位置穿过,从殿外射入,直直扎中三皇子一边的某个士卒胸口,后者应声倒地,而要不是施怀剑拉赵言闪的快,现在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就是他!

赵言:“!”

“不留小心,宫内还有埋伏!”

施怀剑到底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几乎是第一只箭从外射入的瞬间,在后面更多箭射入之前,他就立马带着赵言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关闭殿门!”施怀剑紧随着下令道。

只要殿外躲在檐上的人看不见门内的情景,就无法瞄准安王‘陈不留’。

“原来父皇还留有后手。”赵言脱险后,横眉冷眼睨着不远处的宁帝,殿中原本也想逃的其他人,在大门被关上后,短暂的骚乱过后很快恢复平静。

宁帝见赵言没死,闻言,冷笑着语速十分缓慢道,“不留,你还是太小看你父皇了……”

若只是这样,宁帝怎么敢促成今日这局面,他的命宝贵,拿出来是当诱饵的,却不是作赌的,他还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葬送在今天。

恰是宁帝话音刚落,挥手间,数根细小的弩箭从周围齐齐朝安王‘陈不留’射来,有朝臣看去,才发现那些人竟是之前侍候在殿外的数个太监!

后来随着三皇子和宫里的侍卫打成一片,他们也趁乱躲入殿中,和大臣们一样害怕的缩在角落。

原来,他们竟是宁帝藏的后手!如今才真正显露出杀机!

但随着殿门关闭,虽阻止了殿外有人继续朝赵言放冷箭,但也阻碍了门外大批士卒的进入,殿中护卫赵言的人虽不少,施怀剑本人也武艺高强,但奈不住那驽箭又小,且箭上还淬了毒。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有一支冷箭没挡住,就正好扎中赵言的脖子。

瞬间鲜血喷溅出来,赵言喉咙里发生“嗬嗬”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不甘的倒在地上,看着宁帝等人的方向。

方才还在所有人看来最有希望登上皇位、成为今日诸皇子中胜者的安王,就这么马上要死了?

转变太快,离奇中又有那么点不真实感,有人吓得叫出了声,然接受不了此番变故的却是施怀剑。

纵使那些放暗箭的人都杀了也无济于事,他慌道,“不留!不留!你一定会没事的,舅舅马上带你去找御医!”

“一定能救的,一定还有救的!”

他搂住赵言就想往殿外冲,殿外放冷箭的人不确定已经被清理完了没有,但现在施怀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什么宁帝也好、报仇也好,最最要紧的却是赶紧救‘陈不留’的性命!

他眼中含泪,一把抱起人就要走,却听这时身后传来宁帝的声音。

“不孝之子、狂背之臣,便当如此!”

他字字皆沉,如一座座山砸下来,压在人心上,殿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迫感。

有不少人小心翼翼抬头朝这位在位数十年的帝王看去,在对方苍老、面沉如水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悲痛和不忍,有的只有蔑视,以及,大局已定的淡然、从容。

“朕已提前调动三万杨家军向京都而来,即刻便至,施怀剑,尔等乱臣贼子,逃不了了。”

此时此刻,众人也看出来了,原来一切都在宁帝的掌握之中,无论是三皇子闹的这出,又或是最后看起来最像胜利者的安王,其实皆不过是被宁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蝼蚁罢了。

叫人不禁暗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但也有人不住的惶恐害怕起来,之前跟着几个皇子造反的官员已经吓得浑身汗出如浆,面色惨白。

而施怀剑闻言,脚步顿住,却不是因为宁帝说的自己也要死了的话,而是还不等他抱着赵言踏出门去找御医,对方就已在他怀中咽了气。

“不留……不留……你睁开眼睛看看舅舅啊!”

施怀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喉咙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来,身体也像失去力气般,佝偻的厉害。

宁帝未曾再去看施怀剑这个败军之将的惨状,仿佛对方已不值得他再浪费精力,轻飘飘的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三皇子和顺贵妃身上。

“锦儿,你和你母妃呢?想如何选?”

是生路还是死路,三皇子听懂般慢慢无力的跪倒在宁帝面前,手中的剑也彻底握不稳了,面色惨白的颤抖着唇,他心知如今无力回天,就算杀了宁帝,他也当不上这个皇帝,不若保全他和他母妃以及舅舅一家的性命。

“儿臣……知错,求父皇宽恕。”他声音低沉无力极了,功败垂成,他认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计划没能成功,顺贵妃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却远比三皇子显得要淡定许多,这会儿仍娉娉袅袅的站在那里,一袭大红宫装,头上装点着华丽的钗环,没有下跪求饶,而是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宁帝。

无人懂她在想什么,也从她脸上看不出惧意,她美丽耀眼的像朵红色牡丹花,站在宁帝面前,气场不落分毫。

“陛下,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为何臣妾为您付出全部,这么多年来事事顺从恭谦,对您也算尽心尽力关怀备至,锦儿更是无论文治武功,样样都是最出彩的,我兄长更是为国尽力,鞠躬尽瘁,我温家到底差在何处?锦儿差在哪里?为何就不能是太子?”

“明明,他才是你众多儿子中,最得您看重的那一个。”

第139章

“顺贵妃,你言过了。”

面对顺贵妃的诘问,宁帝的表情亦很平淡而平静,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

“立谁为太子,当由朕与百官决意,你说这话莫非是在怨怪朕不公?”他道,神情似高高在上,“你与锦儿已有错在身,莫要再执迷不悔,错上加错。”

三皇子心尖一颤,强咽下心口的不甘,生怕母妃再触怒父皇罚的更重,他也不想顺贵妃出事,出声求情:“求父皇饶恕,母妃她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你不必狡辩什么,朕累了,不想再听你装乖扮巧。”宁帝挥手,不想再听他讲下去。

“锦儿,往后你便在你的皇子府中好生待着,安安分分过活足矣,莫要再贪恋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有你母妃,也将她带出宫去吧,着废除贵妃封号和位分。朕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又将目光瞄向一旁沉默跪着的温崇,“温相,你令朕失望了。”

温崇何其聪明一个人,一下子便明白了宁帝的弦外之音,再看看面前的三皇子和顺贵妃两人,心底重重的叹息一声,屈膝跪地,抬手平举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郑重一礼。

“臣,有负陛下圣恩,愿请辞相位,是杀是刮单凭陛下裁决,绝无怨言。”

凭心而论,三皇子和顺贵妃挟持皇帝,虽未对他造成伤害和伤其性命,但光是做出这种行为就已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而宁帝对其二人的处罚,也可以说是高高抬起,却轻轻放下,甚至,都不算是什么重的处罚,待母子二人在外人看来当真是宽容到没边儿。

而面对温相,宁帝同样没杀他,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将他逐出朝堂,罚了三十大板,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顺贵妃母子的情份上。

可听完这样的裁决后,顺贵妃先是一声不坑,后却笑了,不是感动的笑,更像是无话可说,悲凉凄伤的苦笑。

同样发出笑声的,不止是她,还有一个。

只是陈闲余的笑和她又不是同一种含义了,本是声音被她盖了过去,然当他开口,似嘲弄似讽刺的发出第一声时,现场众人的目光才叫他吸引过去,注意到了他。

甚至,连悲痛过后就是暴怒的要和宁帝来个鱼死网破,拔剑报仇的施怀剑,也在被庄武安拼命拦着听到这一动静时,也暂时的被吸引了注意力,红着一双眼睛看过去。

而此刻,宁帝暗中调来的三万杨家军也已经到了宫门外。

陈闲余轻轻抚掌,手上还沾着血迹,身上白衣染血,模样算不得多整洁,甚至隐隐有些狼狈,可当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脸上挂着的嘲弄讥讽的笑容,却并未掩藏。

他直视宁帝和顺贵妃,说道,“陛下待顺贵妃母子当真是宽容,只是,贵妃娘娘的这个问题,问错了人。”

这一时刻,宁帝、三皇子、四皇子,场中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朝陈闲余看过去。

有人疑惑,有人惊奇,还有人纳闷儿这个时候陈闲余跳出来抢什么戏,还说出如此大胆的发言。

怕施怀剑一通乱杀想要逃命的人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而陈闲余的话显然没完,他继续道:“贵妃娘娘知道为什么三殿下不能是太子吗?”

顺贵妃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回望着陈闲余没有出声。

四皇子皱眉不解,悄悄拉陈闲余袖子,小声警告他别犯糊涂,但陈闲余没有理,挣开四皇子的手,一步步从那堆人中走出,一步一步,慢慢朝还搂着赵言尸体不放的施怀剑走去。

他身边的士卒持剑警惕,但却被施怀剑身旁的庄武安抬手压下,于是周围人就懂了,没有阻拦陈闲余的靠近。

他一边走近施怀剑,一边自顾自答道:“因为,陛下还没在那个位子上待够。”

“他怕了,怕成了太子的陈锦,自己再也压制不住;怕将来有一天,温家会等不及想让他给陈锦挪位置。”

“看看那边吧,他们不就是最好的证明。”陈闲余望向被士卒包围蹲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一些官员,抬了抬下巴,示意顺贵妃看。

他们赫然就是之前支持三皇子上位的那些人。

足足占了殿中官员二分之一那么多。

可想而知温家、温相、顺贵妃,这几个名称背后代表的实力有多强。

“而诸位皇子中,有意储君之位,又在几人中最为势弱的就是四殿下,他立四殿下为储君,不过是觉得他最好掌控。他之所有,皆为君所恩赐,可以随时给出,又可以随时收回。陛下,对于你的心思,我说的对不对?”

陈闲余此时已走到离施怀剑面前三步远,话落刚好停下,面面相望,施怀剑脸上除了愤怒和悲痛还有对于陈闲余的疑惑和不解,不懂他为什么走向他,更看不懂陈闲余此刻脸上的表情。

那双眼中,好像富含了千言万语想说,除了悲伤,还有亲近、信任,叫他越看越觉莫名其妙,心中又有种怪怪的感觉。

顺贵妃果真顺着他的话看去,见到他们惶惶不安凄惨求饶的情景,又瞥了一眼宁帝难看至极、黑下去的脸色,忍不住哧笑一声,面上尽是嘲讽和苦涩。

“原是如此。”

顺贵妃没有怀疑,像是全然信了,可在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后,又低不可闻的从唇边吐出几字,“不,也不止如此……”

陈闲余的话太过大胆,听来倍觉离奇,这么当面讽刺宁帝,不要命了?

听得后者的面色更是不自觉沉下去。

“无知狂妄之辈。张爱卿,这就是你教养出的儿子?”

“你若不好好管教,今天朕便做主帮你管上一回。”

但宁帝后面的话全被陈闲余看似平淡,细听之下又似压抑着极重的感情的一句话,给全然堵在了喉咙里。

更是来不及掩饰的,露出不可置信神色。

“我回来了,舅舅。”

简简单单几个字,炸的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疑,顷刻间,竟有似人仰马翻之感。

张临青:啊?!怀疑人生.jpg

齐老尚书:?!嗯?怀疑人生、我终于是老的耳朵出了问题了?

谢尚书却是在听到陈闲余叫施怀剑那声舅舅后,整个人身体一震,脑海中猛地想起自己老娘。

谢尚书:我现在算是知道娘你当初为什么说那话了,你还真是我亲娘啊!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我!

无数人震惊又懵圈当中。

只有三人除外,张知越立在人群当中,有种终于等到陈闲余表明身份的那种一颗心落地了的感觉,像脚终于踩在实地上一样,没什么好意外的,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而庄武安则是比施怀剑反应更快的,感情也更充沛的在一旁湿了眼眶。

等到了,他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

甚至,他转头看见还呆立在原地一脸空白的施怀剑,抹了下眼角,大手用力一拍施怀剑的胳膊,提醒他,“大将军,你傻愣着干什么?七殿下叫你呢。”

施怀剑:啊……啊?啊?!

他整个人终于有了意识一样,眼瞳的焦点也重新找回来,飘飞的魂儿终于从虚空又飘回了身体里。

他不敢置信,满脸懵逼又找不着北,一时很有点不知所措和不知所云,一会儿看看庄武安,一会儿又扭头看陈闲余,再回头看看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不留’尸体,手忙脚乱,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啊?我?你叫我舅舅?”

“你为什么叫我舅舅?”

“我、我不是你舅舅,我是不留他舅舅。”

直到这最后一句话说完,陈闲余笑了,庄武安无语又头痛的扶额,为自家大将军这迟钝的大脑袋叹气。

“将军,您还没明白过来吗?”

“真正的七殿下是您面前这位,站在您面前的才是您亲侄儿,而这个,是假的。”庄武安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赵言尸体。

听得施怀剑一愣一愣的,“……假的?”

又看向陈闲余,真的??

其他人不同程度的吃了一惊。

而张丞相这边,在看到这一幕后,注意到宁帝急转向自己的视线,心里半是复杂半是惭愧的跪地拱手朝他一拜。

这一礼,是致歉也是赔罪。毕竟,他是真的对宁帝过意不去,凭心而论,宁帝其实挺信重他的,可他却有负他的看重,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臣有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可这罪臣不得不犯。”

“闲余不是臣的儿子,他是、他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嫡幼子,也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

草(一种植物)

一时间,无数人在心里共同骂这一声,其中就包括最凌乱的张临青。

他一会儿看看那边已经和施怀剑认亲上了,笑的一个比一个灿烂的陈闲余和施怀剑,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这边的张丞相,破案能力出众、敏捷聪慧的大脑已经在飞快的运转起来。

而齐老尚书则是看着自己女婿,好险没昏过去,整个人腿软的不行,干脆就坐在地上。

此时此刻,他是真不得不佩服张元明的大胆!将皇帝的儿子冒充是他的,你也是真敢啊张元明!!!

至于陈闲余为什么要顶着这层假身份,甚至到了现在才暴露,看看吧,看看眼前这一出,是个人都差不多明白了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

而他既然敢暴露自己这一层身份,又是因为什么?因为在场已经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还是因为,在他看来,乱局已定?

而他,有着足够的自信,称为胜利者。

“张元明!!!”

听完张丞相的请罪发言后,宁帝被气蒙了,后怒喝,声音都气得颤抖、结巴,想骂什么又不好直白的骂出来,“你、你、你……!你大胆!!”

“你竟敢欺君罔上!!你放肆!”

“放肆!!!”

然而,陈不留没死已是事实。宁帝再气这也是现实。

张丞相将头埋的更低,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这局应该是稳了的,但还是免不了愧疚啊,他自觉还是有些对不住宁帝的,语速又急又快的想解释。

“臣自知有负陛下圣恩,然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臣不能不报!”

“臣臣臣……”

他结巴了,开始无话可说,逐渐闭嘴,跪在地上不起来。

再解释也没用,张元明背叛了宁帝,暗中帮着陈闲余来对付他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波背刺,属实差点没把宁帝给气的背过气去。

偏此时,话题中的主人公插嘴一问道,“陛下,我没死,你高兴吗?”

高兴你大爷!

现场不管是谁看宁帝此刻的脸色,都觉得是完全跟高兴二字不沾边,但也间接表露了一个事实,宁帝仍旧不待见陈不留,恨不得他死。

“众将士听令,给朕将他拿下!”

“杨靖,传令宫外援军一起里应外合,诸灭施怀剑及陈不留等一众反贼!”

跟着四皇子和三皇子手下已投降的士卒欲上前,但比之他们动作更快的,是杨靖的一跪。

也就是这一跪,彻底打断了殿中站在宁帝这一方士卒上前的步伐。

“杨靖?!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是命你去传令!”

杨靖原是站在四皇子身边,奉宁帝的命令保护这位即将上任的太子的。

但是随着宁帝点到他的名,他却是出列上前两步,面对着宁帝,也正好是背对着陈闲余的方向,抱拳单膝跪了下来。

听到宁帝后面的问话,杨靖更觉难以开口,身上像背负了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样,当日他答应陈闲余的条件,终于在听到宁帝秘密让他去调三万杨家军在这天入京的时候,应在了这件事上。

他也是在那段时间知道了陈闲余的身份,并答应配合他今日行动。

以及陛下刻意让他舅父放安王那一伙私军入京的事,哪怕没有宁帝的授意,因着陈闲余这方面的请求,他也不能拒绝。

再加上,他在蓉城的祖母身边也有陈闲余的人,对方随时可以对他祖母不利。

他也是前些时候听入京的杨吉说,他祖母最近身边新来了一个叫阿五的侍女,伺候的她老人家很舒心,但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杨靖小心之下还是让杨吉将这人的面貌画了下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他立刻认出此人就是当初跟随安王回京的贴身侍女!连名字都没改!

从安王身边消失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祖母身边,还是在这个关头,杨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又是什么用意。

“臣,有负陛下圣恩。”

闭了闭眼,一咬牙,杨靖还是沉声说了出来。和张丞相一样的说辞。

没人是傻子,任谁也听得出来杨靖此言何意。

但别说宁帝自己,任他们谁也想不到啊,往日看来最不可能背叛皇帝的两个人,今日才觉,竟是早已与真正的七皇子有了勾结。

这一出可谓是惊掉了不少人下巴。

“你、连你也背叛朕?!”宁帝不可置信的望着跪在面前的人道。

那他到底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杨家军纵使忠心,但杨靖不听他令,很难说最后会有多少人愿意站在他这个皇帝这边,而施怀剑呢,一行上万人,真两军厮杀起来,说不好谁胜谁负。

更有可能,宁帝是看不到这最终结果了。

因为,他很有可能在宫外的杨家军打进来之前,就被陈不留和施怀剑杀了。

他是设局想除掉温家和安王陈不留,端掉这两个祸患。

但不代表,他想搭上自己的命!

“杨靖啊杨靖……你杨家满门忠烈,朕当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竟连你也会背叛朕!”

宁帝的话像在杨靖本就倍受煎熬的心上撒一把盐,直让他难受,“臣……”

“陛下请放心,若七殿下想对陛下不利,臣誓死也会护陛下周全。”

他是答应了陈闲余不与他打起来,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陈闲余弑君。

他和陈闲余的约定不是这样的。

陈闲余也在此时出声,纠正不让某些人再想歪下去,也像是说明,“陛下误会了,我隐瞒身份与舅舅今日带兵入宫,只是为当年之事求一个公道。”

他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宁帝,殿内安静了一瞬,他顿了顿,面上神情平静的更接近于淡漠,再说出的话也像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陛下,我想问你,若有人暗害国母,此罪当以何论处?”

“若有为人丈夫者,指使他人,杀妻害子,此人,又是否配为人也?”

这两问一出,震的满殿众臣心脏巨颤。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吧?

但看真正的七皇子、陈闲余此刻面对着宁帝寸步不让、坚决强硬的眼神和态度,他们又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陈闲余躬身,拱手一礼,虽是俯身,却一字一句皆郑重透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的宁帝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更是让大殿内外静悄悄的。

“身为人子,我陈不留,在此请陛下当庭重审十三年前皇后遇刺旧案,以及,太子陈琮被逼谋反,后遭人所害一案!”

不需要宁帝首肯,他直起上半身来,正视着对方。

那双眼中仿佛有火在烧,如冰刺人,如烈焰灼人眼球。

“两桩案子,今天若不查他个水落石出,为枉死之人昭雪,为被害者正名!让其身死真相大白于天下,令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我陈不留,势不罢休。”

“愿共赴死,何求苟活。”

他一字一字如实物在舌尖滚动,沉重而有力道,“陛下,为君为父,你都不该拒绝不是吗?”

宁帝脸色发青,是气的,也是憋的,沉默半响却找不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回绝陈闲余的话。

“若陛下不愿重查当年旧案,也很简单,只要我这个申冤人死了,陛下就可继续当作没这回事儿发生。”

但这有可能吗?

宁帝憋着气目光复杂至极的望向这个好像天生就与他不对付的儿子,恨的攥紧了掌心,而陈闲余的脸上却是缓缓的、露出了一抹无声的笑容。

笑容阴冷的像黑暗中的鬼魅,比起笑,更像是毒蛇围堵猎物将之逼入绝境下露出的胜利的獠牙,眼神仿佛在说,想杀我吗?只要杀了我,就再没人提出当年之事逼你。

可,现在两方对峙,无力反抗的人是宁帝,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后手再来对付陈闲余了,手中的牌已经出尽,只能任凭自己被陈闲余架上高台。

等待最后的复仇时刻。

是从高台上平安走下去,还是被斩杀于高台之上,皆在陈闲余的一念之间。

他……败了。

第140章

其实宁帝答不答应不重要,陈闲余该如何做,还是会如何做。

在他心里,宁帝已经被判处了死刑。

他刻意与褚滇演这出为救太子负伤的戏码,就是演给宁帝看的,表明自己的立场,诱使他放心的亮出自己的底牌。

而现在,宁帝所有的手段已经使尽了,已经无力反扑。从他对温家的处置上能看出,今天他算计的人里,也包括温家和三皇子。

大殿内的尸首被拖出去,朝臣们分列两旁,按照上朝时的位置站好,只是多少有些拥挤,没上朝时那么整齐,整个大殿已经被施怀剑手下私兵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没人出得去,也无人能进来,与杨靖在宫外的三万杨家军互不动手,也相互警惕。

就在有些朝臣还在想,这么多年前的旧案要如何重审的时候,只怕啥证据和线索也没有,怀疑只是七皇子陈不留想杀温家几人和夺位作的表面形式。

却没想,随着他口中叫出一个名字,让在朝为官多年的老人面上当即惊了一下。

“禇滇——”

“谁?那是何人?”

有年轻官员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怕了,小声问身边的人。

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但也有人,已经想起了七皇子这是在叫谁了。

那是……当年奉命去救援皇后,最后重伤死在归京路上的禁军统领、禇滇将军啊!

有人在看到应声从三皇子身边兵卒里走出,脱下头盔露出整张脸来,缓缓跪倒在大殿中央的人时,纷纷吃了一惊,有人更是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

“那是……!”

“禇滇?!”有人失声叫道。

除了宁帝,这会儿当属禇荣最为震惊,他呆呆地看着走出的那个人,低不可闻的从唇中飘出一声,“父亲……”

是疑问,也有怀疑,还有满满的不真切感。

这是正常的。

任谁看到已死去多年的人,突然又活生生的站在众人面前,都会惊讶的合不拢嘴。

虽然禇滇老了很多,但那张脸,还是被不少人认出来。

禇滇跪下,俯身行叩拜大礼,口中称道,“罪臣禇滇,参见陛下。”

“你没死?!”

看到他抬起头后,露出的那张脸,宁帝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这才真的确定他没死,身体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是,臣没死。”

禇滇神情复杂的看着上首的君王,又低下了头。

“父亲?”

禇荣难得的失了分寸,控制不住的上前两步,却又止住,失落和迷惘的垂头注视着他,神情不复淡定,连眼神亦是破碎的,颤抖着声问,“真的是你吗?父亲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母亲这个消息!”

要让他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禇荣过了十多年没有父亲的日子啊!

和他娘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他多想他父亲能活过来,可没有,他父亲死了就是死了,到头来只能万事靠他和母亲苦苦支撑。

而现在呢,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在他成长为男子汉可独当一面的时候,禇滇这个父亲又回来了?!

何其荒谬,何其……

他再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亲人还活着的喜悦、经年失去父亲的酸涩痛苦、再到乍然知晓他没死的不解疑问,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混成一团儿,乱的叫他复杂难言。

禇滇看到自己儿子,心中亦闷痛不已,眼中早已含泪,“对不起荣儿,我…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梗住咽了回去。

禇荣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抖着,在注视了禇滇一会儿后,终于找回理智,想起最根本的一个问题,出声问,“那当初死去的那人是谁?”

“他和你长的一模一样。”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这才是禇荣最想知道的,他想知道,自己和母亲到底为什么被抛弃十三年!

他知道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看到禇滇被自己的话问住,沉默的低下头,似是不敢看他,将他脸上的惭愧与自责看了个透彻,禇荣心头慢慢涌现起一个可怕又不可思议的念头。

世上在长相上相像的人有,但如果要临时去找,定然会花上不短的时间,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找到。

但和他父亲在长相上相像的人,明明他们身边就有现成的一个!

“禇副统领,别激动,咱们不妨听听令尊怎么说。”陈闲余出声打断这父子俩的重逢,扯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垂眸冷冷的注视着禇滇,“禇将军,现在你尽可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了。”

“是,七殿下。”

禇滇回头望了一眼陈闲余,不忍再看站在一旁的儿子,移开目光,望了眼上首已克制不住露出几分慌张和欲制住他开口的君王,悲凉又讽刺的苦笑一声。

“是我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你们母子,更对不起我的胞弟禇康!”

他看向一旁的禇荣,红了眼眶,“我没死,这些年,我一直以胞弟禇康的身份苟活着,当年代替我赴死的人,其实才是我真正的弟弟,禇康。”

“当年,我们兄弟俩身份互换,他死,换我生。”

禇滇声音里满是痛苦,听得周围人又是一惊。

禇荣这会儿已经难以保持平静,他不敢相信,这些年里不时与他们母子生活在一起的人,竟不是他二叔,而是他亲父!

偏他伪装的比谁都好,在自己需要父亲的时候,禇滇却以禇康的身份冷眼旁观,以一个二叔的身份关心他,却和以往一样不着调、看着他母亲撑起一个偌大的禇家!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禇荣僵立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你知不知道,当年娘知道你死了,有多难过、多伤心,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怎么能瞒着她的!”

禇滇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垂首望着地面,眼泪一颗颗坠下,满是痛苦的道歉,“对不起,为父也是没办法,当年陛下既将这事交到为父手上,为父那时就深知,自己不可能再活下去。”

“你二叔父当年知道这事后,下药迷晕了我,等我醒来,他就已经以我的身份领兵出了城,而后,再没能活着回来。”

“当年?什么事?”

禇荣心下一惊,下意识追问。

可这时,上首却传来宁帝的声音,“禇滇,你既然活着,就安生活下去,莫要胡言乱语、平添是非!”

这是警告,禇滇听懂了,在场多数人也听出来了。

可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禇滇扮演另一个人活了这么久,甚至亲人近在眼前都不敢认,如今他马上要说出来了,陛下却出言制止。

禇滇看了眼上首的宁帝,说起来,他已经有许久未亲眼见过对方了,现下看来,他们已然都老了。

可有些事,不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殿内气氛越来越紧张,就在一片安静之中,禇滇开口了。

“当年,皇后娘娘出宫祈福,遇刺的消息传回,我奉陛下口喻,带兵救援皇后,但实则,是行围杀之实!”

不等禇滇这话说完,宁帝急躁的声音便同时响起,试图干扰又或是打断,“禇滇!闭嘴!”

但无用,禇滇的声音依旧清晰的被殿中的诸位臣公听到。

无数人惊的瞪大了眼睛,掀起一片哗然。

随着禇滇越说下去,殿中惊呼和议论的声音就越大,而禇滇则是似将这些年所受的不公、辛酸都化作悲愤,情绪越发激动,话也越来越顺。

“我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帝王阴私,无论最后成与不成,回来后都难逃被灭口的命运,万般为难下,我与我胞弟禇康一同商议对策。”

“可皇命难违,无计可施下,他竟是想出冒充我,代我去行此事的办法,最后他重伤不治,死在回京路上。”

“够了!闭嘴!”宁帝气急败坏叫道。

“他并非真的不小心负伤,而是有意叫自己死在半路,以免我们互换身份的事回京后暴露,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朕说够了!你别再说了!”宁帝气的冲下玉阶,扑到禇滇面前来,凶狠的扯住他的衣领威吓,“禇滇,你是不是活够了?啊?朕的话听不懂是吗?”

“朕叫你闭嘴!”

可禇滇还在说,自责悔恨的泪水从他眼角流淌而下,为自己,也为当年那些死去的人,还有身边亲人所受之苦。

“皇后娘娘不是被来历不明的劫匪所杀,而是最后死于被陛下派去救援的人手中,死于我胞弟禇康之手!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的七殿下也就此失踪,下落不明,这才是当年皇后遇刺身亡之案的真相!”

“禇滇,朕看你真是活腻了!”

无论怎么说怎么骂也没用,宁帝最后终于是忍无可忍,目光触及到一旁禇荣腰间别着的刀时,猛地一把抽出,朝禇滇身上扎去,可禇滇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殿中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宁帝再怎么想杀人灭口也无用。

但这不妨碍他想杀禇滇泄愤,危急关头,是禇荣一把握住帝王手中的刀,“陛下!求您饶了家父性命!”

他的手掌被割破,鲜血流了出来,却不敢松开手,且他的力道远比宁帝要大,因此,一时间哪怕宁帝想挣脱竟也挣脱不掉。

“放手!你放开!朕今天就要活劈了禇滇!谁叫他胡言乱语,尽说些疯话的。”

“你以为你这么说就有人信吗?”

“证据呢?”

“你说是奉朕的命令?”宁帝见抽不出刀,索性撒手,气的涨红的一张脸上,像是气极反笑,弯腰立在禇滇面前,不住的讽刺连连追问,高声宣扬,“皇后是朕发妻!朕如何会下令杀她?!”

“纵使我们从前有些不和,但也绝不到让朕动手杀她的地步!”

“你满嘴都是谎话,信口雌黄!”

“不可信!不可信的很!”

宁帝声音洪亮,动作极大的挥袖,但站在中心,周围无数人的目光都朝几人投去,宁帝环视四周,眼神一会儿看向左边静立着的大臣,一会儿又看向右边,好像想看穿他们这会儿不说话,心里是在想什么,是信自己,还是信禇滇?

他心虚了。

他若不惧禇滇之言,当不会这么浮夸,更不会恨不得禇滇立马死掉。

“当年,其实皇后还安排了大皇子带兵支援,若遇不妙,大皇子当会赶去相救。”

宁帝的咆哮过后,满殿静寂,顺贵妃平缓柔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不少人视线瞬间朝她看去,宁帝闻声,狠厉中掺杂着几丝意外的眼神也马上朝她投去,顺贵妃站在那里,往日里,她是不会出现在这泰宁殿中的,可此时,那道瘦弱纤细的身影像一株美丽的花,在庄严空旷的大殿里,立于众人眼前,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无声冲宁帝一笑,那双眼眸里,全是淡漠,仿佛一切在她看来都不重要了。

“大皇子是皇后给她自己留下的一道后手。可那时,陛下曾让臣妾私下找大皇子妃,威胁其想办法阻挠大皇子出京救援皇后,大皇子妃答应了。于是,后来大皇子果真就去迟一步,皇后身死。”

满殿静悄悄的,如果说禇滇真情实感之下的指控,还有人去怀疑是演的,但当顺贵妃这话一出,无疑是更加佐证了禇滇道出的真相。

宁帝当年到底有没有这么做,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但顺贵妃接下来的话,才是将他更加钉在了耻辱柱上。

“当年太子陈琮为何逼宫造反,不是陛下你授意我前去出言相激的吗?包括他被废除太子之位后,囚于朝阳宫,让我暗中下药致其痴傻,不也是陛下你想看到的吗?”

“臣妾听命行事,然君心似铁,半点不念往日旧情,那妾身倒也不介意道明当年原委,省得七殿下,恨错了人。”

“你闭嘴!”宁帝额角青筋一直跳着,身体不住的打着摆子,当真是恨毒了开口拆他老底的顺贵妃,咬牙沉声骂出一句,“贱妇!”

“何故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心肠歹毒!是你加害皇后和太子,与朕何关?!”

他骂完,顺贵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反驳,更无言语。

可她此时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宁帝环顾四周,他站在大殿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看向他的人,此刻,无一人言语,无数人脸上或多或少的有些表情雷同,眼神更是出奇的相似。

“陛下这么想杀我,可惜,我就是死不了。”

再开口打破寂静的,是陈闲余听起来分外随意又散漫的声音,可怎么可能真的心情轻松呢,他忍住喉间的涩意,面对面和宁帝站着。

中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却是陈闲余走了十三年才终于走到的位置。

“十三年前,我母后早已料到出宫祈福之行会不顺,所以特意将我藏在宫中。”

“我根本就没随她出宫,她带在身边的,是我的替身,意外吗陛下?”

宁帝看着他,恨不得生吞了他,可又奈何不了他,面皮涨红中逐渐发紫。

陈闲余一身白衣染血,立在那里,好像已感觉不到腰腹间的疼痛,他看着宁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宁帝也望着他,两人对视着,眼中清楚的映出对方的模样。

一个眼里全是恨,一个脸上却只看到淡漠。

很久以前,很多次,陈闲余也以为,当自己真的站到宁帝面前找他报仇时,自己会是一幅满脸愤恨好似杀红了眼的模样,然后,一刀挥出,任由宁帝的鲜血打湿他的衣襟,那时,他会得到无比的快意。

可现在,当下这一分一秒,他竟心理处于诡异的平静。

“从我诞生起,知道你不喜欢、甚至是想杀了我时开始,母后她就暗中派人为我搜寻起了长相相似的替身,从我一岁到八岁,年年都在找,总共为我找到了十二个。”

“你不知道吧?在千秋宫的地下,有一间密室,有一部分替身就被养在那里,还有一部分养在宫外,以防万一。”

“终于,在我八岁那年,这些替身起到了作用。”

“那天,我没跟着母后出宫祈福,我就躲在千秋宫的密室里。”

“母后在出宫前,早早的就安排了信得过的宫人,计划好了十二条不同的出逃路线,只要她的死讯传回,这些人就会带着我的替身分成十二路按计划逃离皇宫出京,而我,就混在这些人中,成为第十三个逃出宫去的‘七皇子’。”

“只是当年我逃出皇宫的时候,出了意外,比计划中的要更早行动。”

那天的情景,陈闲余至今难忘,有多深刻呢,可能到老、到死都忘不掉的那种。

他继续说着,没有丝毫卖关子的意思。

“也就是在太子皇兄宫变当天,我趁乱逃了出来。”

“可……”陈闲余的目光蓦的朝朝臣中的沈重投去,后者面上一顿,看表情是疑惑的,也有人发现了陈闲余的动作,亦是不解。

“可在我逃出宫门之前,我本想再最后去看母后一眼。”

“这一去,却叫我正好撞见沈卓趁我母后灵堂中的宫人四散逃离,无人看守之际,胆大包天,蓄意纵火烧我母后棺布!”

就因当年他为非作歹时,被他皇兄逮住教训过,所以便伺机报复,却没想,正好叫他发现。

而他那时,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去看母后最后一眼。

陈闲余尾音一沉,眼神也变得冷厉至极,“沈大人,你应该还记得此事吧?”

那天,他离开时,分明看到了沈重出现。

此言一出,立时吓了不少人一跳。

他们纷纷看向在场的沈重。

沈卓是谁,那是沈重他儿子,京中无人不知其恶名。

当年皇后葬礼,按例,朝中达到品级的官员官眷符合年龄要求的,都要入宫哭丧。

可那天,正好赶上太子宫变,人人都生怕殃及池鱼,多数顾着逃命去了,那沈卓当真便趁无人之时,做下如此有辱国母身后之事?

那为什么无人发觉?陛下也未问罪?

等等,皇后葬礼,应该就是礼部尚书沈重操办的吧?那他要掩盖什么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沈大人,你当年莫非做了什么包庇亲子?”

“这可是皇后娘娘啊!一国之母!岂容你家小儿辱得!”

“……”

不等沈重说话,周围已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算小的议论了起来。

沈重额头冷汗下来,吓得立马跪倒在地,“七殿下,当年之事,小儿并非有意……”

不等他说完,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补上一句,顿时叫沈重惊的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他。

“无妨,有错我已经罚了,沈大人倒也不必忙着请罪。”

“沈卓新婚那天,我亲自前去送过一份贺礼,沈大人不是亲眼瞧见了吗,觉得心喜吗?”

一瞬间,沈重只觉天旋地转,看着面前陈闲余的身影都时黑时白一阵儿。

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不要那么聪明,脑子转的不要那么快。

但想想看,陈闲余说已经罚过了,怎么罚的?

新婚,亲眼见过。

最先让人想到的,无外乎便是那场离奇的烧身之火。

原来、原来竟是陈闲余暗中所为!

沈重喉头阻梗了半天,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身体更是酸软的厉害,眼中不觉泛起泪光。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是陈闲余慢慢走向宁帝。

明明陈闲余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丝毫怒火的痕迹,但莫名的,就是叫人感觉到了危险,宁帝更是开始慢慢后退。

直到,陈闲余在行至禇滇父子俩身边时,像是顺手,又十分自然的夺过禇荣手中染血的刀。

“七殿下!”

禇荣失声轻唤,不欲将刀给他,但陈闲余毕竟不是宁帝,他年轻力壮,纵使身上有伤,要从禇荣手中抢过一把刀去还是轻而易举的事的,更何况,禇荣并不敢强硬的拦他。

而当陈闲余左手拿刀,步步向宁帝逼近时,在场无一人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宁帝脸色大变,又惊又怒,“大胆!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父皇!”

“七殿下,你我有言在先,你不可行大逆不道、悖逆之举!”杨靖反应迅速上前,挡在宁帝身前。

而施怀剑这时也上前了,站到陈闲余身边,两边士卒重新刀剑相对。

而今真相大白,可不就到了最后的清算环节。

且看陈闲余的架势,也不像是会放过宁帝这个父皇的样子,殿中气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哧……”陈闲余看了眼杨靖,话不多说,“你若阻我,便当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约定之事。”

“你大可试试,看是你带他逃得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七殿下冷静,不可啊!”

朝臣中,有欲上前劝的;也有置身事外,不欲卷入这对天家父子仇怨的。

他们心知,陈不留是为母报仇,没有错;可他若弑君杀父,将来就是登上帝位也终会被人诟病,唾骂万年,在民间的名声指定得坏成什么样儿呢。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情,心生同情等心理也好,还是为利益,他们中的一些人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闲余‘犯错’而不理,真让他背上弑父杀君的骂名。

甚至,这些人中,也包括张丞相。

就在他们想继续劝的时候,顺贵妃的声音成功吸引了陈闲余的注意。

“陈不留,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你皇兄陈琮为什么逼宫吗?”

陈闲余朝这个女人看去,面色冷漠似雪,不近人情。

顺贵妃一句话踩中重心,也是让陈闲余不能不关心的点。

她缓缓道:“因为,我告诉了他两个秘密。两个在他听来,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终于决定逼宫造反的秘密。”

“其中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你可以选择放弃,不听,但我认为,你若知晓这是两个怎样的秘密,你定会为你的放弃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