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尝试或许也可以试试看。
只是这样,所以她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
那个时候,她没能离开那个村子。
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对城川澈产生任何感情。
那么现在呢?
在她能够感知到人类感情的现在,在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感情的现在。
对于她来说,当年的城川澈算什么呢?
玄心空结不懂。
*
意识陷入了深沉的混沌,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下沉,像是沉进了某种黏腻又沉重的液体里,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
视线如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一样尽是黑白的早点,在那些噪点闪动的时候,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
——那像是,山林里盛夏的虫鸣。
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成形,汇聚成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个……孩子的轮廓。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很是单薄,可那副单薄的身体上,却挂着层层叠叠厚实又华美的袍服。
像是雏祭日时摆在高台上的精致人偶。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人偶有些僵硬地朝他的方向转过头。
于是诸伏景光望进了一双熟悉的菖蒲色眼睛。
呼吸微微一停。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动了。
他听到有谁在耳边说:
“圣女大人,是祭典的时候了。”
*
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进入了什么人的身体里,他无法操纵这副身体,只能像是一个第一人称电影的观众一样,跟随着那个人的视角,看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于是他知道了,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山村,交通闭塞,和村子外面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但出奇的是,村子里的科技水平却并不比外界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远比外面的世界要先进。
这是一个奇怪的村落,分明有着足够强悍的科技,有着优渥的生活环境,但村子里的人却都信仰着神。
村里的掌权者是大祭司,据说他可以听到神的声音,可以向信徒传递神的指示。
而祭司传达下的最高的指令,就是关于那个孩子。
那个,被神选中的——圣女。
“圣女是神的代行,连通我们与祂。”
“在此世,圣女即是神的化身。”
因为这样的神谕,那个孩子被迫穿上华丽的衣装,如同被打理得精致的金丝雀,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
她是一只被静心装扮的人偶,她任人摆布着,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圣女”的职责。
她脸上几乎不会出现任何表情,眼里也从不会显露出一丁点的神采。
她活着,却好像从来也没有活过。
诸伏景光看着她。
他借用的这副身体的主人也一直在注视着她。
身体的主人名字叫城川澈,是由祭司选定的最为虔诚的信徒,也是祭司亲自指派给圣女的近侍。
他的职责就是守护她,他的职责就是一直注视着她。
像是扈从骑士,会一直追随着他的公主。
*
扈从骑士守护的是公主,近侍守护的是圣女这个身份。
诸伏景光想,如果换作是他的话,大概永远也无法遂行这样的职责。
因为他并不在意什么圣女。
他眼中看着的,一直是那个被困在圣女身份下的、那颗无声恸哭的灵魂。
他注视的,是那个名叫玄心空结的人。
她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们所有人都一样的,拥有着血肉之躯、拥有生动灵魂的人类。
可她生来就被囚进了那样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忘记自己是谁,她是圣女,她的存在是为了那些愚昧的信仰与虚无缥缈的神。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不可以做自己,她是圣女,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圣女的品格与举止。
他们告诉她,不可以放肆地奔跑,不可以毫无顾忌地大笑,也不可以悲伤,不可以愤怒,不可以拥有任何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情绪。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
她原本会偷偷地跑到山林里嬉戏,她原本会温柔又好奇地抚摸一只野猫,她原本会在大人背过身的时候,悄悄地做出不符合圣女品格的表情。
她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
但在那个囚笼里,她一点一点地变得扭曲。
城川澈将她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告诉了祭司,于是她被关在院子里整整一个月。
她养的野猫抓伤了她的脸颊,于是祭司命令近侍将那只猫亲手杀死。
她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生活愈发陷入谷底。
十五岁的她躺在村边的溪水里,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自己的身体和面孔,她隔着水面,望着天空,像是折断了翅膀的囚鸟,终于和自由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成了真正的“圣女”。
之后的时间里,她绝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
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神采。
像是真的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又像是,真正悲悯地注视着一切的神明。
可她的眼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不会再注视着任何人。
第84章 永夜极光(四)
诸伏景光是在玄心空结十六岁那年知道关于圣女的命运这件事的。
“她是为神准备的容器。”
“群星归位时,以业火淬炼,祂会在那副躯体里降临。”
祭司的嘴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少女未来的命运。
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了。他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诞。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个村子的信仰怪异,觉得将精神都依托在神明身上的村民愚昧无知。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这一切有多荒谬,他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谋杀少女的躯体,谋杀那颗几乎被损毁的灵魂。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这样的命运吞噬,他也无法容忍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加诸在她的身上。
他想要提醒她,想要帮助她,想要……救她。
他想要将那些被时光磋磨碎的灵魂重新拼凑在一起,让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完整的人。
让她变回那个,拥有着一双灵动的、菖蒲色眼睛的少女。
他如此想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在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
他在操纵着这副身体,他第一次越过了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操纵了这副躯体。
他第一次,站在少女的面前,用另一个人的面貌和声音,说出了他一直很想说的一句话。
他说:
“一起逃走吧。”
*
少女的反应很慢。
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她隔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茫的眼睛对着他。
她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她已经失去做出表情的能力,于是她只是木然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
她问。
“这样下去你会死,会被他们送到火刑架上烧死。”
诸伏景光的语气急促:“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才能活下去。”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要活下去?”
诸伏景光被梗了一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鼻腔微微有些发酸。
是啊,为什么要活着呢?
在她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一点值得期待的事,她从来都没有正常地活过。
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苍白的地狱,她从来都未曾体会过活着的快乐。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对于她来说,活着也从不值得追求。
于是死亡也不值得畏惧。
“是我想让你活下去。”
“空结,我想看你好好地活下去。”
“你很重要。”
“你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你应该活在更广阔的天地。”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空结,逃走吧,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我想和你一起。”
“我……”
喜欢你。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少女。
剩下的半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其实也没有资格劝他离开,没有资格贸然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没法不这么做,他做不到亲眼看着她,葬送在这里。
“这是我的愿望,但是……空结,离开这里吧。”
“求你。”
*
“法拉宾这个人其实不太好用。虽然执行力也很强,给他的命令基本都能完成,但很多时候总爱自作主张。”
玄心空结放下了手里的枪,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没有成为棋手的才能,也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想法,所以他的那些自作主张总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就像现在这样。”
船身外侧的灯光裹挟着夜色照进船舱。
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脸上似乎多了一点什么表情,又好像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安川和树,随手将手里的枪扔到了一边。
“其实我对他动过很多次杀心,因为他犯下的那些错误都很让人困扰。不过我一直都没那么做,是因为我和他之间姑且还有一层算得上特别的关系。”
“但是安川先生,你没有。”
“在今天之前,你和我都还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用膝盖抵在了男人的膝头,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脖子。
像是温柔的爱抚,却在某个瞬间倏的收紧。
“虽然这句话你来不及转达给他了,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和你说清楚比较好。”
“我不需要他的计划,你动了我的人,所以我要你的命。”
“这样才公平。”
*
玄心空结回到走廊里的时候,外面已经在两位警察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
船上的乘客到底大都是商场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这样危机的关头,倒也不至于像毛头小子一样六神无主,反而有不少年轻人或是为了彰显自身的素养,或是单纯地正义使然,总之也自发地加入了维持秩序的队伍里。
一只接一只的救生艇被放下,船上的乘客按照批次撤离。
没人知道炸.弹会在多久之后引爆,也没人知道那些炸.弹到底被装在了什么地方。
但在这样的死亡威胁之下,没有任何人敢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驾着救生艇离开船体,越远越好,越远就越不会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波及。
“园子,你们有谁看到园子了?!”
前方的人群当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说话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士,身上穿着名贵的高定套装,表情满是焦急。
玄心空结认出那是铃木朋子,铃木财团现任理事长的夫人,铃木园子的母亲。
铃木家虽然是财阀,但对后代的要求并不算严格,尤其是对家中的次女铃木园子,几乎完全持放任态度,这也是为什么铃木园子总能和小兰新一还有健太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的原因。
铃木家给了孩子相当的自由,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是这份自由过了火——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孩子居然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并没打算去理会铃木家的事。
但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凑到了那位朋子女士的面前。
“铃木阿姨,请不要着急。园子酱不会有事的,您可以先去救生艇上,我去找她,等找到之后就带她去找您。”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铃木夫人明显不赞同健太的提案。
“现在船舱里很乱,铃木阿姨是大人,走动起来会不方便吧?我能跑得快一点,而且我这几天都和园子酱在船上玩,说不定会更容易找到她。”
“所以……”
少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些羞赧和不自信,但他还是非常坚定地看着铃木夫人:
“请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铃木朋子听到健太的说法之后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略有些暧昧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健太的头。
“好、好,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将园子酱的事情交给你了。”
健太的眼睛微微张大,在意识到铃木夫人的话里还有另一重解读方式的时候,耳根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接下来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铃木朋子没有再继续作弄这个纯情又腼腆的少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玄心空结在旁边目睹了这场委托的全过程,自然也听到了铃木夫人对健太的调侃。
这样的场景让她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说到底,虽然健太曾经拥有作为人类的大脑,但他现在只是一台机器,输入他身体里的代码底层逻辑是忠实地执行所有者的每一条指令,在绝大多数时候,如果不对他下达命令,他就不会进行自主行动。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机器人好像开始逐渐脱离命令而存在了。
特别是在和那些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他自己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甚至比他从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不是人类,却又拥有人类所拥有的一切。
他拥有一颗,和人类一样的心。
“健太。”
在少年即将穿过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叫了他的名字。
少年的脚步微微停顿,身形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底层的逻辑告诉他,不可以违背玄心空结的命令,但他的内心里却着急着想去做另一件事。
这是第一次,在他的想法和他接收到的指令出现了冲突,他的意志和他的身体出现了对抗。
尽管这样违背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少年终究还是拖着脚步,来到了玄心空结的面前。
“樱桃大人。”
他看着玄心空结,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某种别样的渴望。
玄心空结看着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揉了揉健太的发丝。
她现在似乎也能理解健太的那些想法了。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与爱的确是很特别的东西。
它可以让迷途的人看清自己的愿望,它可以让混沌的人看清自己的灵魂。
她现在想要去触碰。
那么她也没有必要,阻拦别人去触碰。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健太。”
她说。
“去找到那孩子,去带她离开这里。”
“去践行你的承诺。”
“她大概也会在某个角落等着你来找到她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朋友们QAQ
最近三次比较忙,加上前文有些地方情绪不太顺于是就又双叒叕修文了(瘫
六十四章以后的情节基本完全重写了一遍,改动很大所以可能需要重新看一下才能接上
目前来看大纲姑且理顺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会恢复更新
第85章 永夜极光(五)
房间很冷。
未被涂装的四壁透着金属的质感,狭窄逼仄的空间像是座让人透不过气的牢笼。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中间还间杂着滴滴答答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抖成了一团,手脚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巾,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惊恐的泪意。
铃木园子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不久之前,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身上的高热已经褪去,身体恢复了以往的轻快。
小孩子总是闲不住的,加上房间里也并没有其他人在,于是铃木园子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房间,想着要去找自己在船上唯一的玩伴健太。
健太和玄心空结的房间没有人在,园子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别的地方寻找。
园子的方向感并不算很强,但她在某些方面尤其自信,所以最开始误入地下室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地下室的道路错综复杂,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在走出一段路之后,铃木园子才赫然发现自己彻底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了。
她顿时有点慌了,忙想着按来时的方向退回去,可一回头却是傻了眼。
摆在眼前的是错综排列的道路,她根本就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没有指示牌,也不知道方向,她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有人吗……有谁在这里吗?”
小姑娘一边摸索着向前,一边颤着声音问。
横纵交错的空间为她的声音添了错落诡异的回响,让地下区域的空气顿时越发诡异起来。
园子简直要哭出来了。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那像是有人在活动。
园子顿时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她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靠近垃圾处理区的小隔间。
她也看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那是一个拥有高挑身材和美丽容貌的金发女人,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什么设备,看上去正在对房间里的什么进行改装。
在听到她的到来的时候,那个人便用一种锐利的仿佛如刀子一样的视线看着她。
园子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尖叫几乎溢出了唇边。
下一秒,她被那个女人如同拎小猫一样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
“这是我最新的杰作,只要将两种液体混合在一起,就能让这一整艘船灰飞烟灭——我已经把其中一种液体灌注进了隔热层,接下来只要轻轻拨动这个阀门,游戏就会彻底结束。”
金发的女人张狂地解说着自己的布置。
“锁链和阀门连在一起,只要有人打开锁链放你出来,这艘船就会立刻爆炸。没有人来救你,这些液体早晚也会透过隔层渗入。”
“这是我给那个人准备的礼物,不过既然你这么凑巧地出现在了这里,那么同样的待遇就给你也准备一份。”
如此说着,女人用覆着茧的手轻轻摩挲过小姑娘因为惊恐而泪流满面的小脸:
“放心吧,甜心,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陪你,在去那个世界的路上,你是不会孤独的。”
丢下这句话之后不久,那个金发的女人就离开了这个房间,似乎是上面的船舱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间安静了下来,屋内的空气充斥的是让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与孤独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摧毁,铃木园子的精神几乎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里,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死吗?她真的要死了吗?
炸.弹……船上有炸.弹,上面的人知道吗?爸爸妈妈知道吗?
会有人来救她吗?
还有人能救下她吗?
作为铃木财阀的千金,铃木园子从出生开始就被很多人觊觎,但她还从未陷入过这样绝望又无助的境地。
救命……爸爸妈妈、救命……!谁都好,快来救救她,她不要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她不要就这样死去,她不要……她不要!
远处似乎响起了一阵纷乱的声音,但园子听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呼救,可嘴巴被堵着,她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敢发出声音——就算有人过来了,就算有人找到她了,可那些人又能做到什么呢?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只要解开她手上的锁链,炸.弹就会立刻爆炸,她依然没办法获救。
怎么办,要怎么办!
有脚步声格外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越来越近。
女孩小小的身体再次因为惊恐而颤抖了起来。不久之前的遭遇还历历在目,那么这一次来的又是什么?
她会被杀掉吗?
她会被推向更深、更可怖的地狱吗?
少女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声的呜咽,眼眶里凝结的泪花再次聚集成滴,大颗大颗地向下滚。
可脚步声还是无可阻挡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接着,那扇隔绝着她和外界的房门被人推开。
隔着婆娑的泪眼,园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个瘦弱的少年。
“园子!”
少年的声音里透出了急切与担忧,在看清她的瞬间,少年的身体便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你别怕,已经没事了,我这就带你离开——”
*
要怎么才能离开那个村落呢?
这样的问题摆在了诸伏景光的面前。
尽管他在城川澈的视角看到了很多与这个村落有关的信息,但至少在城川澈的认知里,从来都没有一个村民离开过这个村子,外面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无法进来。
这里像是一块完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但这样显然是不对的。
诸伏景光可以确定,这个村子的外面存在一个“正常”的世界,既然这个村落存在于世界之上,就一定应该有可以离开的出路。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地想办法。”
这是他能给出的承诺。
诸伏景光做了很多的尝试,他尝试着顺着村边的溪流向上游或者下游的方向走,但不管朝哪个方向走,最终的结果都只是回归到原点。
他也尝试着向村里的老人们打探情报,试图寻找到关于离开村落办法的蛛丝马迹,但遗憾的是,即使是村子里最年迈的长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离开过这个村落。
“只有这里是被祂眷顾和庇佑的土地,只有这里会得到祂的注视,祂会在此处降临。”
祂……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这一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因村民们信仰着的【那个存在】而起。
然而村民对【祂】的了解也非常有限,所有的信息全都来自于那位与【祂】有所关联的祭司。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能让人离开这片村落的办法的话,那么这个办法一定在祭司的手里。
如果这个村子里只有一个人知晓这件事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祭司。
诸伏景光当然不可能直接向祭司询问关于离开的事宜,因为祭司是主导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样的疑问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而这样的怀疑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里,他溜进了祭司家里的秘密书库。
书库在地下,房门被拉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怪异的陈腐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那些亵渎的文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神】的存在。
那些文字看起来无比荒谬,就像是三流的作家在发疯之后写下的不成逻辑的字句。
那些词句堆叠在一起,构筑起一个和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截然不同的世界,诸伏景光本能地想要去否认,他本能地想要用自己一直以来接受的知识和常理来反驳这样的谬论。
但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中间的任何一个字,或者说,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他身体里一直以来建立的认知就在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怪异的现象有了解释,粗浅的认知得到了修正。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都是真的。
无法走出的扭曲村落。
与【神】在梦境世界中建立的精神链接。
还有承载【祂】的容器,还有那场与毁灭无异的降临。
最后,他看到了那条法术。
那条可以让他们走出那个被隔绝的结界的法术。
那条可以让他们逃离这个村落的法术。
他们能逃离这个村子。
但是他们,好像永远也无法逃离这段被【祂】注视的命运。
因为她的躯体会与【祂】的灵魂产生共鸣,因为她的躯体能够吸引【祂】的降临。
这是宿命吗?这样的命运是她注定要面临的结局吗?
不。
不可以。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在震颤。
那是在不停跳动的心脏。
他说好要带她逃离这片村子。
他说好要带她逃离这样的命运。
他说好要带她一起去迎接崭新的、属于她的人生。
他不会停下,他不会放弃。
哪怕挡在他面前的是所谓的【神明】也罢,就算是【神明】他也要从对方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把她的人生,她的命运,她的自我,统统抢回来,交还到她自己的手里。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
这是他想为她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
诸伏景光拖着那副借用的躯体,再次找到了玄心空结。
“我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了,但这样的方法只有在朔月的时候可以使用。”
“朔月是在三天之后,到时候,我会在树林里的小溪边等你。”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