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永夜极光(六)
“健太君……”少女深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声音干哑而带着哭腔。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颤抖:
“……我要被杀死了……健太君,那个、那个女人说,说我身上的锁链和、和什么东西连着,只要拆开那个锁,就会爆炸……”
“怎么办、怎么办啊健太君,我不要、不要死……我不要死!爸爸、妈妈……还有姐姐……我不要在这里,不要……!”
“这里好冷,好可怕……我不要呆在这儿,我不要在这里……”
惊恐下的大脑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少女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她用那对惊恐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南风健太,目光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大约是被园子的情绪感染,男孩的身体也微有些颤抖,他迟疑着,拖着有些不确定的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朝着铃木园子的方向靠近。
她是在学校里第一个主动向他打招呼的人。
她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和他做朋友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放学之后拉着他一起玩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假日找他一起外出郊游的人。
她是他第一次喜欢的人。
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的人。
与程序无关,与他的身份、地位、使命、责任都没有关系。
他想保护她,只是因为她是园子,是对于南风健太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南风健太缓缓弯下身子,单膝跪地,虔诚地伸出手,用那只略有些瘦弱的手掌抚上了铃木园子的脸颊。
他的表情无比郑重,用近乎宣誓一般的庄严态度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不会有事的,园子,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向外滚。
是啊,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炸弹的倒计时像是死神迫近的脚步,倾颓的广厦,濒临沉没的巨轮,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绝非区区人力所能阻挡,更何况,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少年。
园子绝望地看着那个男孩子,看着他瘦弱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面色。
看着他那双罕有的、带着分外坚定色彩的眼睛。
“园子……”
健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园子,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一定可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有事,我会保护好你,我有力量可以保护好你。”
“因为我……”
“不是人类。”
“我的身体不是和你们一样的血肉之躯。”
他说着,郑重地,一字一句地亲口揭露了自己一直想要隐藏的巨大秘密。
那是他与她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知道,在揭露了这个身份之后,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以玩伴的身份和她,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直很害怕会变成这样,他好不容易拥有了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拥有了朋友,他不想失去。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铃木园子的生命面前,他的秘密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即使他以后永远也没法再出现在园子的身边也没关系,即使他不得不和自己喜欢的生活说再见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活着。
只要她没事。
他放下自己的手,在园子的面前摊开,手掌的形状一点点地变得扭曲、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从他的掌心钻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在两个人中间张开。
那是他身体的防护涂层,在系统的调整下,变成了一个足以将少女包裹在中间的防护罩。
淡蓝色的防护罩隔在两个孩子中间,让他们彼此间近在咫尺的面孔也变得有些模糊。
隔着如水镜一样的护盾,南风健太注视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眼周还挂着水渍,此刻已经完全被震惊和不敢置信填满。
“防护罩的强度足以抵挡爆炸,我也会尽量想办法减轻冲击。等外面的撤离结束,我就帮你解开锁链。园子,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吗?”
*
朔月的夜晚,林间的光线格外昏暗。
乌黑的树叶在风中招摇,衬着村庄里摇曳的灯火,像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鬼影。
天空中倒是有灿然的星斗,像是落了一层絮,飘散在世界各处。
诸伏景光踩着地上斑驳的絮,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他知道,用别人的身体来做这种事情或许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现在并不是对一个神的拥护者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他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情,他在救一个无辜的人,哪怕为此身染脏污,哪怕为此选择了并不完全正义的做法,他也依然会坚持下去。
这是他一直坚守的正义,这是他必须坚守的正义。
林间的风很冷,顺着呼吸进入肺叶,冰凉的感觉几乎让旁边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出现了不自然的颤抖。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的内心也十分忐忑。
他没法不忐忑。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或许也是他们唯一一个可以离开这个荒谬村落的机会。
祭司的院子和圣女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为了防止祭司注意到玄心空结这边的动静,入夜的时候,他特地在村子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他在村子的另一侧点燃了一片草垛,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一侧。
这样一来,至少她从家里到这片树林的这段路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接下来他们会穿过这片树林,顺着溪流,穿过这片土地的结界——只要能离开这片结界,里面的人就算再想追他们,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内又回顾了一遍那道在书上记载的咒文。咒文可以短暂地在结界上开通一个通道,让他们走出这片迷障。
魔法……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诸伏景光从未使用过咒文,或者应该说,作为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用到咒文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只能借助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离开这个荒诞的村落。
心跳得有点快,身体的肌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绷了起来。
在念诵了咒文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呢?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吗?
在离开这个村落,离开这里之后,他们要去什么地方,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们会去到新的城市,会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屋,他们会融入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或许他们会各自找一份工作,然后在闲暇的时候去世界的各地旅行,又或者,在假日里,只是悠闲地一起在家里度过一整天。
那是……外面的世界。
那是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应有的生活。
记忆中似乎有一些画面在闪回,脑海深处的某处似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仿佛有什么让人无比熟悉的记忆碎片,顺着缝隙向他渗透。
诸伏景光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模糊又破碎的画面当中,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似乎格外亲密。
不是作为“城川澈”的自己,而是作为“诸伏景光”的自己。
诸伏……景光。
对了,他是诸伏景光。
这是属于他【原本】的意识,这是他【真正】的自我。
有什么在脑内叫嚣。
有什么在胸腔里翻涌。
那是属于他的灵魂,对那个人的感情。
她果然不应该留在这里。
她果然应该离开这里。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缓缓的,那些嘲哳拗口的字符从他的口中流淌而出,汇聚成让人难以分辨其中含义的怪异片段。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伴随着那些音节,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体内流转,大脑当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逐渐与虚空中的【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共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什么也触碰不到。
伴着咒语的流动,他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以至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不,那或许,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意识到,在他试图用那条咒文打开结界的通道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那原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误入这个时空的一缕意识,只是在这个世界,见证了一段无法更迭的历史。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要寄希望于那位名叫城川澈的信徒身上,他甚至妄想着那个人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她走。
但城川澈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从小就接受了村子里教育的洗脑,他是这个村子里最虔诚的信徒,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会有机会成为圣女的近侍。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穿过那片漆黑的树林。
树叶在身侧穿过,借着稀薄的星辉,诸伏景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缓缓地,从灯火所在的地方向暗处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和他隔着树林交错而过。
他短暂地和她擦肩而过,却没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
第87章 永夜极光(七)
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少女的声音平静,表情也同样平静,那双幽紫色的眼睛被船上暖色的照明灯点亮。
“我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我也很在意他。”
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相不相信我其实也无所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继续阻拦我,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的话——”
“降谷零,就算你是他朋友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你不想把他交给我,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力。”
“现在,让开。”
*
降谷零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者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因为在这之前,他对她的认识更多是来自组织成员的标签,来自那些并不完整的片段,来自他自身的推断与猜测。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话。
在拨开那些迷雾之后,在抛开那些算计之后,在去除掉那些复杂又无用的思考之后。
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
是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理由继续阻拦她。
他能相信她吗?
直到现在,降谷零也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百分之百安心的答案。
但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降谷零就明白了。
他明白,如她所说,她不会伤害他。
她想保护他。
*
为了避免低吨位的救生艇被爆炸掀起的风浪波及,在离开游轮之后,分散开的救生艇各自驶出了很远的距离,原本如海上巨塔一样的游轮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溶在海面与天空勾连而成的浓黑当中。
点着灯的救生艇星星点点地铺散在海面上,但那些光点也如天上的星斗一样,在北冰洋十二月的深夜里无力招摇。
夜很深。
那是空茫到仿佛能将人彻底吞没的黑暗,像是无尽的黑洞,会连光也一并吞噬。
黑暗笼罩着一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天亮的极夜。
直升机螺旋浆在半空卷起一阵寒风,烈烈地和着海浪的节奏。
垂落的吊梯跟着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半空摇晃。
玄心空结仰着头,看着半空的那截绳梯。
那是能将他们带离眼下困境的生命线,是让那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青年的身体对于和她比起来实在过分高大,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意识到,自己的怀抱根本不足以将这个人彻底包裹。
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很多东西,但是在他的面前,在她决定想要“保护”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反而是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她很习惯于被他环在怀里,很习惯于被他用全身的温度拥抱着。
她有些费力地抱着他,任青年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鼓动着的心跳。
绳梯逐渐收起,少女的双脚很快离开了地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悬空带给了她一种不安全感,仿佛她彻底被那片不见亮的黑夜吸引,陷入虚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到,在黑暗当中,他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他是她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景光……”
她低声轻喃着他的名字。
海风在耳畔呼啸,凌乱地卷起她和他的发梢。
黑色的发丝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编就了将两个人牢牢束缚在一起的网。
风声里恍惚间像是飘过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那像是熟悉的、略有些黏腻的哼鸣,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回应她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动的错觉。
“——轰!”
晃神的瞬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于是漆黑的海面上,顿时铺开了一层通天的赤红色火焰。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爆炸的轰鸣依然毫无阻拦地在空旷的海面上蔓延。
巨大的声响让玄心空结几乎有些耳鸣。
玄心空结愕然张大了眼。
明亮的火焰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撕开黑夜,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片被黑暗覆盖的海域卷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于是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化成了漂泊无依的浮舟。
空气中的气浪让直升机也变得有些不稳定,一瞬失重的感觉让玄心空结的大脑微微有些发空。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抱着在虚空中,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一瞬,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倏然收缩,一瞬拉紧的肌肉线条,将两副原本就紧贴在一起的身躯连得更紧。
于是爆炸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格外清晰。
玄心空结惊愕地低下头,借着爆炸在夜空中划开的光亮,她对上了那双微微张开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眼底映照着的,明亮的光。
第88章 永夜极光(八)
诸伏景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当橙红的火焰划破夜幕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寂静的,美丽的,被火光分割的面孔。
烈火冲天,将月亮也染成了妖冶的赤红色。
隔着烟尘和火焰,他和高台上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像是在编织着什么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诸伏景光知道,在经历了那段荒诞而无趣的人生的磋磨之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消散,而他的身体当中仿佛也有什么和她一起被世界吞没。
想抓住。
想留住。
她不该在这里消散。
她不该被困在这样的人生里。
【——】
【████,█████████。】
*
被困在深海中的意识逐渐上浮,可那种几乎被撕裂的窒息的感觉却仿佛依然充斥着身体。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于是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张面孔。
那张、被猩红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的面孔。
他望进了她的眼睛,望进了那双被夺目的火光点亮的菖蒲色眼瞳。
在那对晶亮的眼睛里,摇曳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背衬着绚烂的火光,在她的眼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他看清了那个影子。
那是——
他自己的影子。
意识尚且有些混沌,情绪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荒诞的梦境里无法抽离。
像是从一段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当中,而在这场梦里,色调格外柔和。
身遭是她的气息,包裹着皮肤的是她的温度。
他看到她的面孔在向他靠近,他看到她垂下头,逆着海上寒凉的风。
温热的呼吸覆上皮肤,有什么柔软的触感在唇间晕开。
很轻。
像是带着怜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呼吸停了。
那不是因为被剥夺,而是在这份前所未有的温柔的麻痹下,他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重要了。
诸伏景光轻轻垂下眼睫,任自己沉溺进了这段新的梦境。
在冲天的火光背后,幽绿色的弧光悄然在墨色的天幕展开,绚烂的光线分割着黑暗,将整个世界点亮。
那不是在书上或报导里出现的画面,那是他们共同见证的真实。
那是在漫长而无望的永夜之中亮起的极光。
*
“空结。”
“你还在这里。”
“真的是……”
“太好了。”
*
爆炸的火光与极光交织在一起,夺目的光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在被光芒铺满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只很小的救生船。
那艘船似乎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船身略有些歪斜,如其他爆炸后浮在海面上的船体的残片一起,那只小小的船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推动着,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飘摇着。
或许是原本挂在游轮边上的多出来的救生艇,在爆炸后脱离了游轮的船体,自己漂了出来吗?
临时在海面巡逻的安保队架着汽艇向那个方向靠了过去——不管那是什么,他们都得处理一下。
如果那是漂在海面上的垃圾,他们得确保如此大的船体不会靠近这边的救生艇的队伍,以免让艇上的乘客陷入危险。
汽艇很快来到了那只小船的附近,在借着火光看清了小船上的场景时,前来查看情况的安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小船,而是一块完整的、破裂的船体。
而在那上面,蜷着一个短发女孩。
*
在健太的安抚下,园子的情绪终于稍微稳定了一点。
眼底含着的泪花折射着房间内昏暗的光线,隔着水雾和半透明的防护罩,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恐惧与惊愕支配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她也并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不是人类”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健太向她伸出了手,健太说会保护她,在炸/弹与死亡的威胁下,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不知怎的,园子的脑海当中忽然出现了她第一次和他搭话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转进帝丹,刚刚称为她的同学。
班级内的圈子几乎都已经固定,加上健太瘦瘦小小,不爱说话,在班级里几乎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没人会在意他,甚至在最初的新鲜感之后,也没人会注意到他。
“嘿,转校生,整天这样缩在角落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和你玩哦?”
那个时候她向他伸出了手,就像他现在这样。
*
为了确保船上的其他人能顺利撤离,健太监听了外面的无线信号——救生艇毕竟要分散在海面各处,各个船之间只能靠着无线信号联系。
等待的时间对于两个精神紧绷的孩子来说格外漫长,特别是铃木园子,在经历了那场绑架和长达几个小时的威胁之后,她的状态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健太绞尽脑汁地希望她能稍微好过一点。
他靠着她的身体,将自己身体的温度调高,来给女孩取暖。
他在数据库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些园子会感兴趣的话题和故事,接着用略显笨拙的语言把它们讲述出来,试图以此来分散园子的注意力。
但园子无法消化那些故事,也无法让自己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
到最后,健太找到了一些音乐,在她耳边轻轻地哼唱,一段接着一段,一首接着一首,用温和的旋律,舒缓着这段时间。
他仿佛从来也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这一个晚上说的话,或许比他过去的十一年的人生里说过的内容加在一起还要多。
简直就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话一气说完一样。
灌注进船体的液体炸/弹起.爆.装置并不是传统的计时器与电信号的结合,它利用的是液体自身的渗透压,也正因如此,想要断定爆.炸的精确爆炸时间很困难。
与其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爆炸,不如由他们这边来拆除少女手上的锁链,打开控制阀门,主动调控爆炸的时间。
于是在所有的救生艇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之后,健太停了哼唱,单膝点着地面,半跪在铃木园子的面前。
“我会张开防护罩,在里面添加缓冲的材质。那样会有点难以呼吸,但爆炸的冲击不会维持太长时间,拜托园子稍微忍耐一下,真的,很快就会过去。”
园子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防护罩能隔开大部分的热量,但是温度可能还是会比平时高。”
“爆炸的瞬间我们可能会被推出去,视角会转得很快,园子不要看,闭上眼睛就好。”
“不要怕,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絮絮地说着,像是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像是生怕会让她受到一点惊吓与伤害。
他像是一个忠诚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他的王国,他的小小世界。
“现在——”
“我要开始了。”
*
清脆的锁链断裂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