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吱呀呀地转动,下一瞬,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冲撞在了一起。
爆燃的火焰裹挟着灼烫的温度,让空气一瞬间膨胀扩散,尖锐的爆鸣声几乎能撕裂人的鼓膜。
缩在防护罩里的少女紧紧闭着眼睛,屏着呼吸。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空间被什么席卷,她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整个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失重的感觉让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但在充满缓冲材的空间里,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的掩盖下,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无法呼吸。
无法动弹。
接连的翻滚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她只能竭力地屏住呼吸,只能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拼命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终于和缓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坐在浪间的飘摇感。
混杂着硝烟气息的灼热空气涌入鼻腔,刺得鼻腔内柔弱的黏膜一阵刺痛。
于是她再也无法坚持,她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起来。
她被带着强烈刺激的空气激得呛咳了好一阵。
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覆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温柔地帮她调整着呼吸。
她有些恍惚地张开了眼睛。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已经很难被称为“人”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衣料完全破烂不堪,露出了和人体近似的皮肤,皮肤表层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伤痕下面并不是血肉,而是由金属的框架和电路板,上面时而会闪过一两道幽蓝色的电火花。
园子惊呆了。
她讷讷地看着眼前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有些变形的少年,她才发现,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泡在海里,而她此刻所处的,是一快被爆炸分离出来的巨大的船板。
“健太君……”
园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会……你……”
“……别看我。”
他说,声音也透出了轻微的电流音,听起来略有些失真。
原本费力地帮她顺气的手挪到了她的眼前,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无视这样的现实。
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不想她知晓自己身体里这样的真实。
尽管她已经知晓了,可他内心里还是卑微地祈愿着,别看,不要看。
仿佛只要她不看他,他就依然可以作为人类,存在于她的身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健太、健太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健太会变成现在这样,会弄出来这一身的……伤?”
园子用力抓住了健太的手。
用那双颤抖着的苍白手掌抓着少年的手。
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近乎抓狂的质问。
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以这副非人的状态存在。
而是在问: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即使他不是人类,她也依然关心他的安危。
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也是她在意的人。
或许是因为内部的构造真的受到了损伤,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健太的大脑卡顿了很久。
接着,他缓缓地,在那张略有些扭曲的面孔上挂起了一点笑。
他回握着少女的手。
“没关系的,园子,这样没关系的。”
“防护罩空间有限,而且只能单向弯曲,包裹住你之后,我就没办法进去了。”
“但是没关系,制造我身体的材料很强,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爆炸也完全能够抵挡,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有痛感,坏掉的部分,回去很快就能修好。”
“我现在送你去救生艇那边。”
“我的身体上也有搭载能推进的装置,像现在这样,很快就可以……”
“轰——”
刺目的火光再次亮起,几乎能将人灼伤的亮白剥夺了少女的全部视线。
新一轮的爆鸣声让少女的耳边出现了漫长的嗡鸣。
新一轮的爆炸猝不及防地将海上漂泊着的两个小小的孩子吞没,而在视野被彻底剥夺之前,铃木园子清晰地看到,有什么淡蓝色的东西飞快地在自己身周成型。
小小的船板在气浪和海浪的夹击下飘飘摇摇,铃木园子讷然坐在上面,像是化作了一尊失神的雕像,像是度过了比一个世纪更漫长的时间。
视野里的光点渐渐消退之后,眼前再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剩下了空茫的大海,黑暗的,沉寂的,像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剧,彻底落下帷幕。
一切都,结束了。
第89章 涅槃于火(一)
诸伏景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
吊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向下安静流淌,有什么仪器在不远处,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以至于在醒过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太能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境与现实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两边的边界格外模糊,以至于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试图弄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目光在转到病床边的时候,便陡然停住——
那里伏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侧,将埋在臂弯里的面孔遮了个严实。
脊背的弧线随着呼吸的幅度浅浅地起伏,似是睡得很熟。
有什么混杂在黑暗中的画面在脑内浮现,于是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道,他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过来。
脑海中仿佛又燃起了烈焰,他一时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红月的深夜,将她彻底吞噬的火焰,还是在纯黑的海面上将他们的身影点亮的火焰。
有些颤抖的,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那道披着阳光的身影伸了过去。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证明这是真实的,他的确已经醒来。
想要证明她就在这里。
“你醒了。”
少女略带沉闷的音色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青年的手顿在了半空。
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伏在床边,没有抬头,但在青年来得及回过神来之前,少女没被压着的另一条手臂倏的抬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他悬空的手掌。
她握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地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接着牢牢扣紧。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
在皮肤贴合的瞬间,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交错。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抵抗的冲动。
但诸伏景光没有动。
他的手被那只手的温度包裹,被她蛮不讲理地禁锢。
短暂的僵硬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收拢自己的手指,将指腹扣上了她的手背。
十指相扣。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温柔的,掠起一阵浅淡的痒意。
“医生说你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等了两天两夜。”
“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医生是不是在骗我。于是我想,我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如果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没有醒的话,我就去杀了那个医生,然后换别人来重新给你治疗。”
“还好你醒了。”
诸伏景光稍怔。
那样的语调他并不陌生。
那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语调,很平静,却能轻描淡写地给一个人判上死刑。
“你……”
“骗你的。”
沉闷的声音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清澈,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对明亮的菖蒲色眼睛。
“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不高兴吧。”
“所以我不会去动那个医生。”
微有些蓬乱的发丝分在面颊的两侧,她的额前有一小块红色的压痕,眼角也带着点浅淡的泪渍,折射的光彩让她眼下的那颗小痣也仿佛格外生动。
眼睫轻轻颤动,她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但前一句是真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后一句也是真的,还好你醒了。”
*
游轮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结果上来说,这场他们与菅原家的战斗是以玄心空结的胜利告终。
菅原明弘死了,菅原家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继承人,而作为菅原家支柱的小西商社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菅原明弘之死一案姑且不论,普拉米亚的出现让他们的处境更加不妙——普拉米亚是国际通缉的独行罪犯,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拿来大做文章。
轻则可以说是小西家监管不力,实力欠缺,种则可以打他们与独行罪犯勾结,背地里意图不轨。
小西家的生意并不干净,这样的冲击对于他们来说足以致命。
这样一来,就算菅原家能量再大,也会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恐怕不会再有空闲来找诸伏景光的麻烦,也不会再有精力和组织周旋。
这样的结果姑且还算理想,但他们这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她登船的目的原本是代替贝尔摩德对投诚的菅原家进行考察,现下交涉破裂了不说,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组织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边。
一旦组织开始调查,那么他们在船上的很多细节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玄心空结并不确定组织会不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组织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与其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发难和组织继续虚与委蛇,玄心空结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主动和组织撕破脸皮。
派出安川和树的法拉宾也好,派出普拉米亚的朗姆也好,这些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家伙,她总要好好清算才行。
她让安室透将她带着公安潜入搜查官背叛的消息回到组织,自己则是和诸伏景光以及诸伏高明三个人一起回到了长野。
——这里是她去年活跃过的战场,也是她根基最深的地方。
既然选择了要和组织开展,那么她总得建立一个可靠的大后方。
况且,想要和组织抗衡,她也需要充足的力量。
毕竟——
“健太死了。”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沉郁的情绪。
尽管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倒并非完全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那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震撼。
玄心空结曾经说过,像健太这样的机器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他的身体经过了完全的机械改造,只要储存记忆的芯片存在,那么他就依然存在。
但,在爆炸的冲击下,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域。
那份储存着他记忆和人格的芯片没有办法复元,那么他就是永远地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为了保护他的朋友,牺牲掉了自己。”
玄心空结垂着眼,视线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交握着的两只手上。
铃木家的女孩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回去之后一直呆呆讷讷地没什么反应。
直到在见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才终于哭出了声来。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当中,玄心空结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知道了那个一向懦弱的少年,最后的时刻有多坚决。
他护住了那个少女,他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即使代价是将自己永远留在那里。
玄心空结沉默了片刻,直到手掌间感受到的束缚微微变紧,直到渗透过皮肤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愈发清晰。
她看着青年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突起的指节,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我以前不太能理解这样的事。”
“我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牺牲,不能理解人为了别的事情奋不顾身。我没有过在意的事,也没有什么执着的目标,你们坚持的那些理想和信念我统统都无法理解。”
她声音很缓,不是悠然的缓慢,而更像是带着一种生涩和笨拙。
她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或者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说得格外慢,格外郑重,格外认真。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也曾经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掉。”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她比我弱小很多,事实上,如果她不去救我,我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会伤得很重,但我毕竟是大人,身体也比她要强一点。”
“弱小的人想要保护强大的人,甚至会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跟我说,那是因为在意,或者说那是因为爱。”
“我就觉得,那爱一定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不太能理解爱是什么。”
“……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很能理解。”
她轻眨了下眼,低垂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健太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我也明白纯子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手背。
“健太最开始是为了破坏而存在的人形兵器,他的力量强大到超乎人的想象。”
“破坏是为了争夺利益,是为了保全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这是活着的本能。”
“但他还保留着人类的灵魂,他有人类的感情,他有想要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
“那是比本能更重的东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选择了这一边。”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神情凝视着诸伏景光的眼眸:
“在伊澄须的房间里拉住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选择那一边。”
“可能从客观上来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毫无意义,至少我活了这么久,也从来都没有找到任何有意义的事。”
“意义不是客观的普世真理,是个人主观的定义,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很多事情就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了可以尝试的方向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听少女诉说着那些内容的时候,心跳仿佛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
那是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隐秘的期待,又像是有什么惴惴在心底里翻腾。
“你……”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少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一次强硬地下达了宣判。
“从现在开始,今后的每一刻,我都不会让你走了。”
她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诸伏景光刚好能看清她眼底里闪动的那一点星芒,刚好能看清她眼里映着的,自己完整的轮廓。
“我喜欢你。”
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人,但我想试试看。”
“所以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我想学着爱你。”
第90章 涅槃于火(二)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个一脸认真凝视着自己的少女。
他们曾这样对视过很多次。
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比这更近密的举动。
他们曾相拥,曾接吻,曾融入彼此。
但这是第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说——爱。
爱是什么呢?
或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地给它赋予定义。
那是身体的冲动,是灵魂的本能。
是她存在于此的证明。
她说,她会学着爱他。
她在学着接纳这个世界,她在学着接纳这样的生活,她在学着接纳他,也接纳她自己。
于是她不再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不再是失去自我的空壳。
时钟开始转动,她的眼里有了光亮,她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诸伏景光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轻轻地,将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颊侧。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柔软地,贴合着人的心脏。
于是先前积压在身体里的所有的不安与纠结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在这里,她在注视着他。
他从前求之不得的一切,现在就在他的掌心里。
青年倾身,一点点地向她靠近。
直到在那副唇瓣上,落下庄重的一吻。
杂乱的心跳交织,被温柔缓缓展平,复又因为悸动而逐渐加速。
那像是此世间最庄严的宣誓。
在调和在一起的吐息中间,青年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的回应,是在他心底里千百遍回响过的声音,他在说:
“我爱你。”
*
黑发的青年站在病房的门口,靠着背后的墙壁。
手里还拿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资料,那是接下来的部署当中会用到的东西,他把它们拿来,是想和她商讨。
他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
诸伏高明想。
劫后余生的眷侣,在尘埃落定后互诉衷肠,像是故事发展到了最后,终于迎来温馨美满的结局。
这或许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是他不应该去打扰,也不该继续参与的结局。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非没有预料。
事实上,打从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依稀有这样的预感。
可在那些预感终于应验的时候,在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时候,他依然无法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想,或许他应该转身离开,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他并不希望场面变得尴尬,也不想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为难。
眼下局势尚且动荡,他们之后恐怕也会多有共事的时候,那么作为这场关系当中的年长者,他应该表现得更从容些,从容地退出,从容地找到自己新的位置,维持他们之间的体面。
理性的思考和飞快运转的大脑让他很快找到了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但他却并没有迈开步子,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安静地站在了门外。
屋内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尽管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神经都相当明锐。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玄心空结认定的安全地带,也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眼里根本也容不下其他的存在。
诸伏高明轻轻闭上眼,微微仰头,将后脑抵在了墙面上。
……为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并非不明白,感情当中并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感情原本就是非理性的,所以不管结果是怎么样,他都只能接受。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这样想。
他忍不住地去反思,去审视,去思考,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和她之间的相处。
他已竭尽所能。
他竭尽所能也未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甚至于,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刻,他都无法确定自己所不足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哪里有欠缺,便无法修正,而今后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去修正。
“总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休养,那些盯着你的家伙,不管是组织的人也好,藏在你们警察系统内部的家伙也好,这些家伙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干净,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你哥哥,你朋友,你其他在意的人有事。”
“这样一来,你也能安心了吧。”
少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着墙壁,传入了诸伏高明的耳朵里。
他微微有些怔神。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姿态。
前岁她在长野的时候,为了借用他和他背后县警的力量,绝大多数时候表现出的状态都相当柔弱,她向他求助,她说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
于是他帮她,他庇护她,他也曾想过,想要将她从危险当中剥离,想要将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尽管他自身也很清楚,她原本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也因此很难能彻底脱离那样的环境。
但他依然如蚍蜉撼树一样,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为什么,你会觉得如果你那样做了,我就会安心呢?”
提出疑问的是青年的声音。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少女没有回话,于是青年的声音继续了下去。
“那些事情很危险吧。”
“被保护和惦记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是……”
“你也同样是我很在意的人,如果为了我的事情,让你去承担所有的风险,让你一个人去做所有努力的话——”
“空结,我会担心。”
诸伏高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阳光透过走廊另一侧的窗子,照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楼层很高,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视野一片豁然开朗。
担心……吗?
“可是你明明没必要……”
少女似乎是想要反驳,但话音没能说完,便被什么堵了回去。
短暂的安静之后,房间里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我会担心。”
“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你能完成很多一般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好。”
“但是在你去战斗的时候,在你被那些危险的人盯上的时候,我还是会担心。”
“我不想你遇到危险,不想你受到伤害,我也不想你总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困难的问题。”
“我的确没办法做到像你一样强大,但我还是希望,能稍微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是必须只能被保护的易碎品,我也不是只能当成摆设的花瓶。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和负担。”
“空结,我会尽力跟上你的脚步,我可以一直跟在你的后面,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我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所以,能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吗?”
*
诸伏高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或许的确是他做的有所不足。
他太习惯于成为一个保护者,太习惯于付出与给予,太习惯于不计回报——
但爱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双向的。
他能感觉得到,会以那种姿态存在的她或许从来都没有被爱过,于是他总想着要给她更多的照扶和关爱。
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她不会被爱,当然也不会爱。
他无所求,她便真的什么也不会给。
诸伏高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的确是他的错,可如果再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依然会这么做。
他站直了身子,敛回视线,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停留。
事情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也不该再停留了。
脚步迈开的时候,背后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动静。
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病房的门被倏的拉开,露出了少女略带戒备的面孔。
很快,少女的视线在诸伏高明的身上聚焦,于是脱口而出的话便成了:
“……高明先生?”
既然已经被发现,诸伏高明自然没理由再继续向前走。
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门口的少女。
头发微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些皱褶。
她在房间里守了很久,这几天都没得整理,但此刻,她那双眼里却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似乎很高兴。
“之前说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本来想拿给你看,但看到你和景光是在说话,所以想着晚些时候再来一趟。”
诸伏高明说。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面上带着的笑容也出现了轻微的僵硬。
视线在半空碰触的瞬间,她向一侧别过了头。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将感情的因素纳入考量的范围之后,她也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他现在的处境。
于是空气也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了起来。
“那个……”
“请不必在意。”
诸伏高明没有让这份僵硬持续下去。
他注视着她。
一年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太多改变,但他能感觉得到,她身上就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让她变得快乐,那让她变得鲜活。
所以那样的变化是好的。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了些。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有困扰,也不希望景光如此。”
“我愿你与他都能平安喜乐,那么请不必烦恼,人总有选择,而我接受选择之后的结果。”
“接下来的路,我们还要同行。”
“接下来……”
“……也请多关照。”
*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回了过往的片段。
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恍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很平凡的晚上。
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为她准备了简单的晚餐。
坐在桌前,她忽然开口感叹了一句:
“从前从来都没有人会这样和我一起吃饭。”
“听说一般人的家里都会这样一起吃饭的,现在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是有了真正的家一样呢。”
“如果以前能遇到像高明先生这样照顾我的家人,说不定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那时想,或许她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和她共享生活的家人。
如果她有一个家,有能带给她温暖和爱意的家人,或许她便不会像那个时候那样空洞又孤独。
所以他想给她一个家,他想填补她的那些空白,他想看到她在幸福当中的样子。
而现在,他看到了。
现在的她过得很好。
窗外白色的雪反射着有些刺眼的阳光,莹白的色泽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但雪总会化开,春天终究会到来。
他会以另一个身份陪在他们身边。
等春天到来的时候,等丁香花再开的时候。
今年,或许能一起去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