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堂剑意遇强则强,新进的弟子修为浅薄,并不直刺筋骨。宿怀星明白道理,心里总没底,想再瞧瞧看看,陪徒弟前往启蒙学舍。
今日讲炼气法诀。
燕以泽作为补学生,安排在最前的位置。
宿怀星向授课长老颔首致意,到后排角落坐下。这堂课基础中的基础,宿怀星听天书一样。真气还要导引?真元还要炼化?不知道啊。他随取随用。
授课长老讲完此节,投来期盼的目光,盼望师祖指点一二。
宿怀星佯作不知。
埋头掰纳戒。
【……】
阴影一闪而过。
祂来了。
这念头浮起的瞬间,剑意骤然锋利,细细密密刺穿识海。燕以泽似乎察觉什么,悄悄回头望。宿怀星递去一个眼神,略作安抚。
几乎同时,他看见、万物衰亡投下一道寂影,约莫,是个“燕”字的轮廓。
‘滚!!’
宿怀星不管这是威胁还是蛊惑,意志在虚空里燃起朱红的火,执念、妄念、生念,直撞向不可知的深渊。
撞了个空。
阳光透过窗格,将明暗切割。
他看到第二个字。
水。
……
时间还在流动吗。因果还在纠缠吗。他身处混沌与现世的交界。分不清是梦是真。是生是死。他活着么?捅碎心脏还能活么?一遍遍抚摸心口,完好无缺,起——伏——
“师尊……”
他惊怔。手被人握住,凉意浅浅覆着,心口灼烧的痛楚熄灭了。他听见声音,软的,碎的,逐渐清晰,如同晓色微明远山的轮廓,将魂魄坠到实处。
“不痛……”
燕以泽鼓动脸颊,对着他的掌心轻轻吹气。宿怀星眨眨眼,不像平时那样抱抱徒弟,反而向后避了避。
燕以泽困惑地仰起脸。
宿怀星压抑魔念,只怕脏了他的神识,故作轻松道:“课业可还跟得上?”
“嗯!”燕以泽乖乖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宿怀星叮嘱些“用心”“但也不要太累”之类的闲话,确认徒弟没有异样,放回去听课。他起身,缓步走出启蒙学堂,迎面就是浩渺波光。
玉镜湖。
剑堂之畔,明镜台下,映照山门,也映照人心的……
水。
天光。云影。水近看更清。指尖触到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道君?”
宿怀星循声望去。来人一副教习打扮,脸熟,好像是春议求情那个,林、什么来着?
“弟子林瑶,拜见道君。”
林瑶郑重行礼,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宿怀星瞥见她身后搁下的水壶,稀奇了,玉镜湖还能打水?不怕违反门规?
林瑶解释说:“望兰身负龙血,天生亲水。若完全放任,恐其沉溺本能;若强行隔绝,便是断送根脉,于修行有损。”望兰年纪小,把握不住分寸,她这个做老师的,只好多照顾一些。
玉镜湖澄澈清正,灵气沛然,正适合修炼控水。她禀明掌门,定期来取少许。
宿怀星听着,不动声色说道:“我看这里不像天然湖泊,水源从何而来?”
“祖师爷从……”
剑鸣铮铮。
林瑶惊觉四周流转的锋芒,抱歉地笑了笑,拎起水壶匆匆离去。
宿怀星原地站了会儿,真想骂盛凌霄没事找事,他说说闲话也管?天光失色。剑阵显露峥嵘。他敷衍地低一低头,拖长语调唤:“掌门真人。”
盛凌霄道:“调养好了。”
宿怀星叹道:“时好时坏。此处景致清幽,我散散心,养养神。”他远眺山水,似愁非愁,“掌门真人也是龙裔,不知如何控制龙性?”
仇恨酝酿着,越是满怀恶意,越是轻描淡写,字句精准,直戳痛处:
“李太平以前带你玩水么?”
他饶有兴致等待,想看看这块万世基石是否动摇。泛着冷光的眼睛盯住他,静无波澜,端端正正说:
“不曾。”
宿怀星道:“那是怎么弄的?”
盛凌霄再次开口,简单又平淡地坦白:“放血。”
宿怀星愣了愣,下意识一瞥,宽袍大袖瞧不见手腕可有伤痕。
要不说人不能有弱点呢。
他想到以泽……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心软了一下,刻薄话说不出口了。
盛凌霄道:“龙善淫,主春生,触之则草木发孽。龙血亦如是。泄其过量,制其狂悖,循环复生。”
宿怀星撇开视线,含糊应声:“……哦。”
盛凌霄道:“到我洞府来。”
“干什么!?”
“你精神不错,讲课能听进去。”
“……”
他以为盛凌霄自揭伤疤,原来是预备上课?啊??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