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相庵静谧到诡异, 只余山风摇过梧桐叶隙的轻响。
锦照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赶在帝后出行前从后门离开。到山脚时,裴逐珖的马车仍候在山下。
哑女筝版扶着锦照上车,至最后一阶时, 裴逐珖幽幽道:“长兄过去总说‘裴家这血脉, 最好断绝’,没想到不过几年, 就为嫂子打破了誓言。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
锦照心脏钝痛, 停下脚步, 再没力气同裴逐珖打哑谜,退出钻了一半的马车,警惕问:“逐珖为何忽有此言?”
裴逐珖黑漆漆的桃花眼圆睁,意外道:“嫂子不是去求子的?您去的那间禅房向来是求往生者护佑子孙后代枝繁叶茂的……”
锦照长吁一口气,沉重道:“非也,我只是去拜祭长姐……”
“那就说得通了,”裴逐珖孩子气地挠挠头, “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求子出来如您那般失魂落魄……我还以为……”
他的话点醒了锦照。
她这幅颓唐模样可不妥,任何人见了都会起疑。于是少女抬手理了理鬓发, 肩背端直, 仪态万千地进了马车, 迤逦华贵的裙角从巾子下露出。
艳光四射, 再无疲态。
她站在门口,垂眸睨看裴逐珖,妩媚却又凛冽不可侵,问道:“你还有甚话想说?你的目的为何?你们兄弟有仇?”她重新披了下外面搭着的巾子, 催促,“有话就说,回府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裴逐珖笑笑, 桃花眼微微弯起,若非瞳孔依旧有那种诡异的非人感,当真迷惑人,会只当他是个打马游街的纨绔公子哥。
他利落地纵身上马,干脆道:“机会不缺,逐珖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确认嫂子究竟与谁是一路人。走吧。”说着,拉了一下缰绳。
马车辘辘启程。
锦照头昏昏沉沉,似有千钧重,许是真受了寒。
她竭力想厘清思绪,谋划今后,念头却如狂风卷席下的云絮,越飘越散。便索性合上眼眸,将全部心神都抛掷向车外那片滚沸喧嚣的烟火人间。
她听见小贩卖烂果被客人揪打时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妓子立在秦楼花窗前叫骂穷书生的尖酸之言逐渐拔高,又被途经一对夫妻为小儿啼哭而争吵的声音盖过……
还有稚子争抢糖葫芦的嬉笑,食肆伙计悠长嘹亮的开张吆喝,不远处爆出轰然大笑与贺喜锣响惊了马,似是哪家正庆乔迁之喜,过了喧嚣处,隐约听到友人久别重逢的哽咽声……
万千声响,爱憎悲欢,世间百态,一壁之隔。
锦照将自己想象成一滴水,坠入沸腾的俗世沧海中。
奇异地,那剜心刻骨的剧痛与茫然,竟在这嘈杂里,被冲刷得淡薄了些许。
仔细想想,裴择梧院中遮天蔽日的樱树、席夫人佛经渡不完的人、裴老爷湖心上的居所、她永不会有的胎儿……
皆是裴执雪亲手为他们打造的樊笼。
但谁能挣脱他和他的“规则”呢?
罢了。从前还是太天真,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她还没见过有谁能真正肆意活着。
车厢里锦照闭着眼宽慰自己,车外的裴逐珖却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隐蔽地向后看去。
果然有一队车马从拐角处出现。
他收起铜镜,讥讽一笑,而后躬身又敲窗,道:“嫂子,要到府门口了,戴好帷帽。”
“嗯。”
锦照一路已经把自己安慰得七七八八,已然没有了那被人扼住喉咙般的绝望,只想赶紧回去将身上这身大不敬的衣裙处置了,回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躺过余生。
什么孩子,她原本也不想要。
什么贾家,原本他们占了莫家家产还凌虐莫夫人致死,也不配活着。
但……
在思索中,马车嘎吱停住。
裴逐珖下马,撩开车帘道:“嫂子,听澜院到了,筝版,你扶嫂子下来。”
赶车人已架好车梯,退在一边。
锦照等在筝版身后,只潦草扫到他一眼,心中略奇,这人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并没在意。
而后看到门内的云儿正飞奔回去,应是要将矜绛换出来。
整个计划虽有波折,但也算行云流水,只是真相太过残酷,与她期待相距甚远。
前面的筝版缓步走下阶梯,忽地“咚!”一声,伴随着她闷在嗓中的惊叫,筝版在锦照视野里消失。
她上前向下看,只见筝版已经坐在地上,正揉着脚腕。
裴逐珖将筝版搀扶起,让开车梯,道:“息飞,你扶嫂子下车。”又仰头看着锦照,“嫂子别怕,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所以那日才发疯。我已教训过他,他会谨守本分。”
锦照穿着皇后的衣裳,本就长出一截,不敢自己贸然下楼。她权衡一番,还是紧张地将手搭在息飞手臂上,迈下台阶。
她犹在震惊裴逐珖口中那句“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没注意到另有马车接近。
她刚彻底站稳,只觉手心像被笔尖粗细的石子划过,她心跳如擂,仔细感受着息飞在她手心写着什么字。
那石子突然不动了,锦照闭眼回忆……似乎是……“慕”?
但她似乎从未见过慕姓之人。
不等她多思,就听身后马蹄声落,来了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轻便马车。
裴逐珖大惊失色,一把将哑女捞上马,那慕息飞也仓皇爬回车,转瞬,马车已卷着烟尘,逃窜而去。
只余锦照孤零零被钉死在夕照里,目瞪口呆。
她僵直地回转身子,果然,裴执雪端坐马车中,正用玉骨折扇漫不经心地挑着帘,目光幽邃如寒潭,穿透扬尘落在她身上。
三日奔波,他还是那不惹尘埃的高洁模样,仿佛只是去了趟古刹,沾了身香火气回来。
而非去了灾民聚集、随时哗变的江北,在众目睽睽下亲斩了贪官头颅。
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抹淡笑,温声轻叹:“为夫怕夫人忧心,连夜赶路,却不合时宜,也显得执雪可笑可怜。既如此,我还是明日再回。”
锦照再见他,尽管心中五味杂陈,还是知晓自己该是何角色的。
她忙疾走几步,哀声:“大人不要!”出口却是沙哑的,腿也发软。
正巧,她尚未想好怎么解释,才能保住可能被迁怒的人,便顺势倒地,装作昏迷。
果然,她倒地时,马蹄声便停了。
她听到马车门“吱呀”打开,裴执雪缓步踏下车梯,缓缓走来的脚步声,还有马蹄调转车头远去的辘辘声。
而后一切都近乎静止了。
阳光透过她薄薄的眼皮,照得眼前一片朦胧的暖色——好巧不巧,她正对着日落前最晃眼的夕照。
裴执雪的冷香始终淡淡萦绕在她的鼻尖,锦照觉得自己像一只撞在猎人靴前,屏息装死的幼兔,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祈求着能侥幸瞒天过海。
眼前的光突然被裴执雪的阴影挡住,冰冷的扇骨毒蛇一般沿着她面颊滑行。
锦照尽管从尾骨到后脑都被激起恐惧,寒毛直竖,还坚持着伪装。
却听裴执雪慢悠悠道:“听澜院与裴逐珖的人……竟让夫人受此辛劳,一会儿就……都杀了罢。”
话闭,便吩咐:“沧枪。”
锦照心下一惊,虽明知他是在威胁,也不得不起。
少女轻咳着睁眼,缓缓支起身子,眼神朦胧无辜地看向裴执雪,不知不觉间,外披的白色巾子也随动作滑落,露出里面正红缂丝的蜀锦凤袍,加上一头披散的墨发,衬得人如花神下界,是近乎妖异的绝色。
她懵懂开口,声音孱弱:“大人……方才似乎说什么了?”
裴执雪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从雪白的巾子里捞起,手掌习惯性地托着她的臀,将她揣进自己怀里。
眼角恰好瞥见巾子上“大内织造”四个字。
锦照过往在他怀里都是觉得心安,这次却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僵硬发颤。
所幸,裴执雪没发现她这点异常,“没说什么。”他边向前走,边淡笑着问,“我倒是很好奇夫人,这偷溜出门一趟,是想当皇后还是……想当泼妇?怎地还学会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锦照像从前一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娇声:“大人方才太吓人了……而且我在山上时还不慎落入温泉了,真的很不舒服……想要你心疼就不罚我了,”她抬起头,用一双浸润了迷蒙水汽的眸子乞求地望着他,“那——大人现在心疼不心疼我呢?”
温热的气息顺着颈窝流向下腹,裴执雪紧了紧手中的弹软,引来锦照一声娇喘。
他将锦照的手执起,牵引着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硬结在她指尖下危险地滚动、震颤。
裴执雪开口,灼热的吐息喷在她额角,嗓音已是异样的喑哑:“锦照,我疼惜你,不罚。”他话锋一转,话音陡冷,“那就罚他们,尤其是你我院里的人,哦,还有府兵。”
“裴逐珖不算在内,他,我另有安排。”
“你选。是你被惩罚还是所有人……”他声音又换回蛊惑之感,锦照手指能明显感到他升高的体温,惩罚她什么便不言而喻了……但他真能不牵连别人吗?
他说话时,她仿佛又感到了裴执雪那丝丝泄露的杀气。
锦照心绪起伏,强压下恐惧,软声道:“祸起锦照一人求子心切,大人既这样说,可就不能追责余人了,尽管罚锦照,怎么罚都好……”
“哼,花言巧语。”
“是真的,”锦照投入编着,仿佛在做一场清醒梦,“昨日午歇时,我梦见观音娘娘托梦,要我今日上山拜她,她定会将你我孩儿——”话音戛然而止,裴执雪肩头一沉,自觉抚摸着他喉头的柔荑也垂落。
锦照真的晕倒了。
裴执雪腾出一只手探去,果然额头滚烫。
权臣身上戾气翻涌,大步踏入听澜院,侍女与妈妈们皆瑟瑟跪在门内。
“少夫人不在,院中竟无一人知晓?”他冷声道,“沧枪!一个一个审!”
裴执雪进屋,将锦照放下把了脉,就准备去开方子,袖角却被意识模糊的锦照拽住。
她双目紧闭,泪水却汹涌而出,在枕上洇开湿痕,断断续续地呓语呜咽:“大人……别、别丢下我。会有孩子的,您再等等……几个月就好……”
“我可以的……不要走……不要杀我……”
裴执雪心里蓦地产生一种他说不清的多余情绪。好像魂魄中有一处被短暂唤醒一瞬。
他弯腰一吻,温柔在她耳边安慰:“小锦照,你……是知道了多少才这般怕我?我不怪你,更不会杀你……为夫去给你开方子,开完就来陪你,乖。”他轻轻掰开锦照拽着他的手指,就像每日清晨做的一样。
待他开完方子,满身戾气地回来,锦照已经裹着被衾滚到床榻最里面。
裴执雪在榻边躺下,顷刻便被少女身上蒸腾的热意与馨香笼罩,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消融大半。
他伸手想将人捞进怀里,昏睡的锦照却熟稔地一滚,反将半个身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前,一条腿无意识地屈起,大腿与小腿肚恰好将他的要紧部.位严严实实地夹住……温暖柔弹。
裴执雪不自觉带了笑,自开蒙以来第一次没沐浴就觉得疲惫至极,忍不住闭了眼,听着锦照近在咫尺的均匀呼吸,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暖意,他被餍足的疲惫感攫住,竟在昏黄时分就沉沉睡去。
锦照梦里却没有梦外看来的这般幸福。
膝下白雾弥漫,不知踏出一步会是实地还是深渊,她被困在重重垂落的纱帘与冰冷的铜镜迷宫深处。
还浑身赤.裸,她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少女仓惶逃跑,猛地掀开一层帘幔——景象却骤然扭曲成贾宅,“杂种”等辱骂响在耳边。
她惊骇调头,几乎撞上一面铜镜,镜中赫然映着贾有德扭曲破碎的面容!
这就是十八层地狱吗?
锦照全然崩溃,痛哭着抱身蹲下。
却觉得手心奇痒,她将手掌翻转过来,骇然发现,一个字一笔一划地闪着金光,浮现在她手心上,带给她安稳感与力量。
随着那字逐渐完整,四周异相逐渐消失,她处在一片明亮温暖的洁白中。
锦照猛地忆起息飞在她小臂留下的笔划,她急急垂眸,心神凝聚于臂上金纹——
看清的刹那,心头如遭重锤狠凿!
那个字……根本不是“慕”!
是“莫”!
与“夕”!
息飞!夕非!
是“多斐”的一半!
锦照惊惶交加,猛地从光怪陆离的梦境弹回现实。
却发现枕边冰凉。
裴执雪早已不知所踪——
第42章
身边空无一人, 厚重的床帐不仅抵御了瑟瑟秋风,连高悬之月的清寒冷光也被隔绝在外。
锦照头脑缓滞地反应了几息,唇一瞬失了血色。
云儿和院里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裴执雪处置了?
她怎么还真昏厥了?
谁知她未能准时承受裴执雪的“惩戒”, 裴执雪是否会转而迁怒旁人?
心慌如鼓擂, 锦照匆忙掀被下榻。黑暗中寻不见绣鞋,索性弃之不顾, 一把扯开重幔。
清凉月光伴着萧瑟秋风迎面而来, 锦照还烧着, 被晃得有一瞬眩晕。
她试探地哑声唤:“大人?大人?”
无人回应。
连外衫也顾不得披,她只穿着一身流光浮动的薄纱寝衣,疾步奔向云儿的住处,心底兀自残留一丝侥幸——裴执雪或许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色浓稠,她足尖飞快地轻点过冰凉的青砖,轻盈如一尾小小银鱼。
空中一轮孤月泼下泠泠清辉,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少女的黑发飞扬, 寝衣被奔跑带起的夜风灌满,宽松半透的袖管与裤腿随她的动作游曳, 如她的鳍与尾, 想带她挣脱这透明鱼缸。
终于拐过回廊。
虚虚实实、错综悬挂的素色垂帘如水藻般在夜风中轻荡。
可书房内, 只有混沌的月光勉强透进, 空无一人。
希望落空。
而那些垂帘再次像活物般绊住锦照的脚步,让她迷失方向。
方才那场诡谲的噩梦,仿佛又在她眼前重演。
帘角扫过她脚踝时,像是冰凉的蛇尾轻擦而过, 锦照徒劳地撩开一重重垂帘,只觉劳累,呼吸越来越艰难, 不安感越来越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到循着月光定能到正堂。
她循着光,撩开重重冰凉的垂帘。
踏出迷宫之后,她想,日后定要将这些绸子剪得稀巴烂,再一把火烧干净。
云儿窗扉半开,锦照向内看,见她正紧蹙着眉沉睡,心便放下些。
再看其他侍女,也都好端端的。
按常理,锦照此刻本该心安,但仍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在心尖盘旋不休。
那裴执雪去做什么了?沐浴?
锦照转身折向浴房。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确有沐洗痕迹。然而,依旧空无一人。
正迷茫时,似是有人冥冥之中指点她,锦照脑中蓦地出现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
也许他是真的被触怒了,如初见般在树上赏月散心?
锦照不及细想,已快步向后院走去。
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端坐于菩提之下。
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前软语告罪。
然而,当她脚步轻轻地彻底绕过影壁的遮蔽,看清树下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顶,浑身血液凝固,彻底僵立在原地。
世间杂物都已远去,化为透明,她只看得到眼前诡异如炼狱的一幕:
她向来清润喜洁的夫君端方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那颗千年菩提。
零碎的月光,穿透古树的枝叶罅隙,在他周身洒下斑驳陆离、明灭不定的光点。
画面本该是美好的。
只是血腥味充斥整个后院,裴执雪素白的宽袖禅衣上斑驳的赤红血珠,逐渐晕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他本应宽大飘逸的袖缘沉沉坠着,衣料再吸不下的血珠如同凝露,接连不断地砸落,无声地在树下苍黑色的泥土上汇聚成溪,最终无声被土地吞噬。
而鲜血的来源正被堵着嘴绑在树上。
莫表兄!
锦照无声呐喊。
果真一切的源头就是裴执雪!
只见裴执雪手中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姿态优雅矜贵,像在准备上好的鱼脍,正不紧不慢地,一刀一刀,剐着无力反抗的莫多斐。
这比凌迟还残酷!
哪怕凌迟,唯叛国或恶行罄竹难书者才会遭那极刑!
他何罪之有!
只听白衣郎君用如同在与人赏月品茗的语调说:“既留你一命,你就该夹着尾巴好好活着,何必找死。”
裴执雪话语平静,眼神无波。
他手腕微转,刀锋轻巧地斜切入莫多斐已然残缺的胸膛,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有些喷溅到裴执雪的禅衣上,将白色覆盖;更多则无可奈何地离开莫多斐,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直至混入泥土;或顺着裴执雪的刀与手,凝聚在他袖角。
再滴落。
裴执雪凝眸沉思——
莫多斐如今这模样,锦照定认不出了。
但昨日,他却看得清楚。
这个他一时慈悲、丢给裴逐珖做玩具的废人,竟妄想再接近锦照!
裴执雪胸中煞气翻涌,黑色的泥沼自他胸口溢出,将他与莫多斐淹没。
月色浑浊,锦照看不清莫多斐的具体惨状,只觉气血逆流,想冲过去救他。
她刚提脚,颊边却猛地掠过一道疾风!
下一刹,散在颊侧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断落在地。
不远处,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地。
锦照险些被惊出声,慌忙捂住嘴。
那树叶若偏一寸,削的便是她的鼻子;
若偏三寸,则是喉咙。
她心有余悸地摸着断发,逆着薄叶掉落的方向望去。
只见昨日弃她而去的小贼正像只壁虎般撑在墙角,对她摇了摇头,比着口型:没救了,别去送死。
表情全无悲悯或愧疚之色,甚至像在看热闹。
这兄弟两个!果真一路货色!
锦照气得发抖,恨不能一刀一个。
裴逐珖必定早知晓莫多斐的身份!那日他忽然开窗,就是想验证莫表兄“听到”她时的反应!
难怪!难怪他特地在莫表兄茫然的时候,特别叫出她的名字!
还有昨日!他定早知裴执雪就在车后,还是任由莫表兄提示她……才断了表兄生路!
但没想到,裴逐珖的武艺竟如此深不可测。
一片普通树叶,在他手中竟成了吹发断毛的神兵。
那他为何不早直接杀了裴执雪?
“呵,”裴执雪的冷笑声温柔又残酷,用刀面拍着莫多斐的脸颊,“早知你会如此,就不用你爹娘的生死吊着你这条命。”
莫多斐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那只蒙着白翳的眼充着血,怒视向视野里朦胧的白影,口中愤怒至极的呜咽声的帕子挡住,传到锦照这边,已几不可闻。
锦照几乎要瘫坐,强咬着唇才忍住哭,她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无声滴落的泪水模糊视线。
裴逐珖轻巧翻身落地,在扶住摇摇欲坠的锦照之前,竟有闲心顺手捡起地上那片沾血的叶子,叼在嘴里。
鼻尖与舌尖同时被茉莉淡香占据。
他手中托着锦照,再加让裴执雪真面目曝光在锦照面前,使他格外兴奋,身上竟又起了反应。
他忙把口中叶子吐掉,慌张退后一步,却更瞥见她半透寝衣之下的惊人起伏,彻底慌了心神,涨着脸将头扭到一边,连裴执雪的热闹都顾不上看了。
却听裴执雪依旧用他那副正义凛然的腔调,缓缓吐出残忍恶毒的真相:“还有,你爹娘早死了。”他毫不掩饰蔑视,“一个乡野莽夫,竟敢质疑本官的判断。”
他倾身接近莫多斐,“你爹娘怎么都不认还给莫府的尸身是你。没办法,本官只好连夜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为人所害且还活着。但也告诉他们,凶徒位高权重,本官也奈何不得,实在爱莫能助。除非——”
裴执雪将新割下的一片丢到积累了许多的盘中,“除非他们留下血书,连本官一起告了御状,本官才有借口帮他们彻查。再或者,他们认栽,再生个儿子。”
裴执雪长叹一声,惋惜道:“你爹娘真是疼你,当晚便自缢死了……他们毫无根基,贾家又没骨头,看都没看尸身和那封血书,就称死尸是你,你爹娘也是因丧子之痛胡乱攀咬。”
莫多斐嗓子里堵着他绝望的哀嚎,即便承受着凌迟之痛,也拼尽全力用那只充血的独眼,死死剜着裴执雪模糊的身影。
锦照目眦欲裂地望着那个白衣恶鬼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从未如此刻骨焚心。
她早该想清楚!!!
莫家还是她少数的恩人!!!
幸而有裴逐珖在一旁拉住她,不然难保她冲动之下会作何决择。
裴执雪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慢条斯理地说:“想知道你们莫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吗?也罢,本官今日发个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上路。”
他像是要细细品味这份坦白所有的快感,一边继续伤害莫多斐的□□,一边缓缓道来:
“其一,你错在明明心有所属,还敢妄图与锦照成婚。”
“其二,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侯门勋贵,哪个不是觊觎锦照久矣,本官不过派人向他们吹了几句耳边风,他们竟给你办了场‘鸿门宴’,若非本官心善,你早死透了。”
裴执雪一字一顿地冷声嘲讽:
“你根本不配碰锦照一、根、手、指!”
他大慈大悲地说:“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她,她在一天,你莫家的祠堂就还会香火鼎盛。”
“呵,还是本官着人为你们建的。”
莫多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锦照心凉得无以复加。
她以为她要离开那回,裴执雪已经算暴露本性。
昨日知晓的真相,就已是他最凉薄的一面。
却只是冰山一角……
……
裴逐珖一直要拉她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因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表兄,颤栗着一步步后退。
无声的霹雳驱散眼前迷障,所有精心构筑的金玉表象轰然坍塌,露出底下森森的腐朽枯骨。
她感到有荆棘破土而出,扎穿她的赤裸踩地的脚掌,狠狠钻入血肉。
所过之处,尖刺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冰冷的藤蔓代替了温热的血管,成为她躯壳里新生的、带着倒刺的脉络。
那荆棘穿透皮肤,完全包裹住她,她千疮百孔,却流不出一滴血。
唯有被尖刺挤压在逼仄角落的心脏,微弱而徒劳地跳动着,苟延残喘。
她无力救下莫多斐,且无论以什么姿态去与裴执雪对峙,恐怕会连累更多人……
对不起,莫表兄。对不起,大舅舅母。对不起,母亲。
都是锦照的错。
但你们放心,裴执雪,必将付出代价。
锦照神思恍惚,手脚无力,一路被裴逐珖熟门熟路地抱到拔步床上放下时,才清醒过来,她反手便掴裴逐珖一记耳光,历喝:“滚!”
“你早打定主意要舍弃莫多斐的命!只为逼我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逼我彻底死心站在你这边!”她声音嘶哑地控诉,“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直接告诉我!他就不会死!”
裴逐珖侧着头,脸上迅速泛起红痕,表情却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嫂子,您真以为,他这一年多……还想活下去?”
“若非用他爹娘的所谓下落吊着,他早就死无数次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诡异的漠然,“这般活着,岂不比死了更折磨?”
裴逐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火光乍起,瞬间映出锦照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衣不蔽体的模糊轮廓。
他眼皮一跳,迅速将火折子熄灭,声音更紧促了几分,带着强撑的淡然:“嫂子冷静。现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裴执雪随时可能回来。若他看到你浑身冰冷还赤着脏脚,就麻烦了。您快裹上被子暖着,我去打水,再帮嫂子……”他顿了顿,声音生硬,“……将脚擦干净。”
锦照强忍着想要沉入无底深渊的疲惫挣扎坐起,声音冰冷:“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去打水便是。”
裴逐珖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和倒水声,转眼,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已放在床前脚踏上。
他直接把带着温度的湿布巾将锦照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裹住,“裴执雪随时回来,我动作快些,擦干净就好。旁的我们来日再叙。”
温热的帕子温暖了她,青年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
锦照卸了心防,失神地看着帐顶,意识逐渐涣散。
彻底沉入昏迷的深渊之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几乎凝固的画面:
皎洁月辉下,菩提树影里,素白禅衣的衣袖一角不断凝聚着鲜血。
一滴,又一滴。
猩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千年菩提树下的泥土中,被菩提细小的根须吸收、吞噬,化为养料。
菩提叶子愈发油亮,垂落的根须愈发粗壮。
起风,裴执雪的影子正印在树干上,与菩提融为一体。
他也是能吞噬生命与万物的菩提。
一定要杀了他……
锦照昏昏沉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4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又是一片昏暗,难断时辰。
裴执雪罕见地还未起身。她正如往常最习惯的姿势一般,半伏在他胸前。对方依旧一身清浅香气, 温柔地拥着她安睡。
她的指尖, 也仍如过往一样,缠绕着裴执雪的一缕墨发。
平和安宁。
仿佛昨日昼夜的所闻所见, 不过是一场荒诞诡谲的噩梦。
裴执雪不曾从一开始就给她喝下诀嗣汤;莫家绝户之事也与他毫无干系。
但鼻尖捕捉到的那一丝血腥气还是剖开了现实。
锦照心跳渐快, 呼吸急促。只觉得自己是抱着条随时能将她撕成碎片的鬣狗。
察觉她转醒, 裴执雪轻声开口:“醒了?还冷么?”他语气温和,“昨夜你一直喊冷,不断往我怀里钻。”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额间,语带疑惑:“怎么又烧起来了?清晨摸时还是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抚下,“都怪他们不好,让你乱跑受了寒。”
锦照于心中冷笑:“是是是,你向来无错。你怎会知道, 我昨夜发冷,是因为赤足立于廊下, 亲眼见你手刃我表兄;清晨发凉, 是因还未缓过来温度。你剐完人才回来, 自不会知道我从未退热。”
思及此, 她才想起看床尾。
还好,裴逐珖还算有脑子,将擦脚的铜盆收拾了。
她开口想回应,喉中却火烧火燎的胀痛, 终于勉强着开了口,却只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一个鸭子叫般的声音在发嗲:“大人,都系锦照一人之——”锦照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 试探地接上最后一字,“错。”
她迷惘又恐惧地看向裴执雪,疑心裴执雪对她的惩罚是药哑了她。
裴执雪只垂眸看一眼锦照的眼神,便全然了解。
他一脸无辜,柔声道:“为夫最喜爱锦照嘤咛婉转之声,怎舍得将你毒哑?”他眼神怜惜,笑容温柔,“许是你昨日说错话,得罪了菩萨,才会落水受凉,嗓音也成了这般。”
锦照昨日就已预感,经历那般剧烈的心绪动荡,又跌落水中,必定会大病一场。
不过这样也好,恰巧借这场病调整几日。待病愈之后,再继续逢场作戏,扮演懵然无知的新妇。
昨夜之前,她尚在凌墨琅与裴执雪之间犹疑;见过菩提下的裴执雪之后,她心中唯剩一个念头:
无论凌墨琅怎样,裴执雪都必须死。
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她与凌墨琅、裴逐珖,是同一阵营。
“有为夫在,你会很快好的。”裴执雪叹了口气,“你一整夜不肯撒手,我也一直没能处理公文。乖,我为你准备了药浴和药膳,你先用点早食,喝过药再泡泡,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我再为你开一剂方,把你喉咙里躲着的那只公鸭捉出来。”他起身下榻,回眸时以指腹宠溺地轻刮了下她的喉间。
锦照嗔笑着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