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二伯突然跪地,叩首痛哭:“兄长,我知错了……酉贵妃的身子,弟弟自会设法暗中调治……求您莫要禀告陛下!”
“如何暗中调理?那一时半会儿也达不到效果,你还能操纵陛下宠幸谁不成?走!你不去为兄便代你认罪!”
裴逐珖虽听不懂,却也隐知事态严重,小手紧紧攥住兄长衣袖。
就在他父亲决绝地迈出书房的一刹那——
跪在地上的二伯眼中猛地起身,一把抄起书案上那方澄泥伏虎砚,狠狠砸向他亲生兄长的后脑!
父亲的身影晃了晃,重重扑倒在地。
鲜血从迅速在地面蔓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二伯,则避着血迹,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再没回头。
不等他嚎啕出声,嘴就被裴执雪堵住,他低声命令:“我去试试能不能帮大伯。你待在这里,绝对不准动,不准出声!听懂了吗?”
四岁的孩童早已吓傻,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处爹爹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只盲目地点头,将希望寄托在无所不能的兄长身上,盼着他让爹爹重新站起来。
没想到,他蹲身探了探父亲的鼻息颈脉后,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表情可怕至极。随即,裴执雪转了半圈,背对着他,踏入他的视野盲区,快速拾起那块澄泥伏虎砚,再一次重重地砸在父亲头上!
裴逐珖声音低沉:“那时裴执雪毕竟年少,并未察觉墙边整衣冠的铜镜,早已出卖了他的所作所为。”
“我……当时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
见他黯然垂首,锦照轻声问道:“那裴执雪……为何放过了你?”
裴逐珖眸光微敛。
当时,裴执雪彻底了结他父亲之后,将仍不知所措的他抱起,平静说道:“你爹爹只是出门时绊了一跤,需远行求医,要很久才能好转。今日.你我曾来书房之事,无论何人问起,都绝不可透露半分。你若说出去,我便杀了你的小马喂狗。”
裴逐珖被吓坏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东院里早被他爹爹撵得空无一人,没人知晓前后有三个人离开。
裴执雪将他带回乳母处,神色如常地稍坐片刻便离去。
而裴逐珖事后,直到想起自己见过兄长猎杀野兔时,野兔流出的血,才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一闭眼,便是父亲身下缓缓蔓延的鲜血。
父亲被兄长与二伯,杀死了。
他不敢说也不敢哭,当夜便发起高烧。
梦中,父亲严厉告诫他:必须忘掉今日之前所有的事,否则必遭他们灭口,要他活下去,来日为他们报仇。
“我那时虽仅四岁,却如裴家其他男子一般早慧。不知是父亲在天之灵庇佑,还是我自己隐约察觉危机,之后一连高烧七日。”
“众人皆以为是爹爹不舍得我,欲带我一同离去,连棺木都已备好……我却醒了过来。”
“我装做因为高烧失忆,且性子大变,才熬过他数年的试探。那几年里,母亲因伤心过度离世、酉贵妃因偷喝堕胎药将腹中孩儿害死,被陛下赐了一条白绫、九皇子被逐出宫、我因怕梦中说漏嘴,将身边仆从尽数换为聋哑之人……”
“原来是这样……”锦照叹息。原来这就是他“怪癖”的缘由。
“可笑的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二伯顶替了父亲之位,裴执雪也凭其少年天才之名,震动朝野。”
锦照深知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一面展露人前,假装看不见青年满面的泪水,别过头柔声问,“好在……你爹有朋友知他死得蹊跷,一直暗中相助于你?”
“是。正是他们暗中授我武艺与学问,我才能以纨绔之态麻痹众人。恩师更将号令江湖的传承信物交予了我——”他随手将一柄短刃掷给锦照,“便是此刃。”
锦照接过细看,并未察觉异样,“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裴逐珖低叹:“早年是我能力不够,又不想连累恩人们,后来是……晟召帝日渐昏庸,百姓已经离不开他。嫂嫂也知道,他一惯‘杀一人,却救千人’。如今灾害不断、民变四起,乱世将至。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除他之外,无人可稳住大局。”
“我的仇是仇,百姓的命也是命,我不愿变成裴执雪一样的怪物。”
琉璃缸中的金鱼浮上水面,轻轻啄着荷花灯,帐里光线明暗交叠。
锦照轻声追问:“倘若有人能取代裴执雪,甚至做得更好呢?”
裴逐珖握拳,目光坚定,声音决绝:“若我寻到那样的良才,定会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再将他斩首示众。”
锦照不由坐直:“身败名裂?你要将一切公之于天下?”
“自然。”裴逐珖神情严肃,“我深知他不会悔过,但他必须付出代价。他既费尽心机攀上高位,我就要撕下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让他——”
锦照温声打断:“不可,当年之事已无迹可寻,更何况……若以谋逆之类的大罪指控,势必牵连无数无辜,甚至包括你、我、择梧,不应让更多人为他陪葬了。况且,如你所说,大盛如今风雨飘摇,百姓已视他若神明,他俨然已成为了大盛的国之柱石——若这尊神像骤然崩塌,天下必乱。”
裴逐珖指节攥得发白,尽管竭力压抑着愤怒,但每一字都透出他煎熬十年的痛苦:“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杀了他!那太便宜他了!”
锦照面露不忍,柔声宽慰:“权力与万民敬仰的好名声,都不是裴执雪真正在乎的。若大盛因他之死而倾覆,反倒如了他的愿,证明他有多重要。打蛇要打七寸,”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流转,“他所在意的,唯有两件事。”
裴逐珖眉梢微挑,深不见底的眼眸倏地抬起,无声地凝向锦照,流光摇曳的帐中,他漆黑的瞳孔愈发幽邃诡异。
锦照却不再在意,姿态惑人地坐直,眼神温和地望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如丝如缕,仿佛对情人倾诉爱意:“他真正痴迷的,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玩弄众生于掌股的掌控之感;其次……便是我。若想要他坠入地狱,便是将这两样,一一剥夺。”
裴逐珖恍然,随即道:“让他一无所有很容易,但嫂子,逐珖先前就对不住您,日后自然也不会伤您分毫。”
锦照却嫣然一笑,眸光潋滟,“你错了,第一,一无所有远远不够,而是要他受制于人……卑贱蝼蚁……连痛苦都无声无息……受尽或身或心的伤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报应。”
“好……这样才该是他的结局……”
裴逐珖眼中的黑暗像会飘出喃喃低语的诡异深渊,好像裴执雪已经在其中受尽折磨。
他仰首望向她,神情竟近乎虔诚,“嫂嫂……你等我。待给百姓寻到合适之人,我定好好折磨他,再亲手了结他。”
锦照朱唇还未启,帐内空气已经陡然变得燥热暧昧起来。
她眼波流转,笑靥惑人,低柔地引导:“合适的人……小叔方才不是提到了吗?”
裴逐珖为那一眼风情恍惚失神,颊边竟浮起一抹薄红,但也很快强迫着自己凝神:“他、他虽有经纬之才,可终究……身有残缺,难登帝位。”
锦照淡笑:“身残又如何?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改。”她又如耳语般蛊惑,“小叔不是素来最爱与身残之人深交么?何不与他多多走动……兴许他也在伺机而动……你也知晓,他这趟回来,可是避开了裴执雪的重重追杀……嘶,”锦照黛眉轻蹙,“细细思量,或许他所图更广呢?你说,他是否知晓自己生母为何而死?”
裴逐珖沉默看着地面,陷入深思。
锦照见他已入彀中,唇角弯起一抹不明的浅笑,话音愈发像裹了蜜糖,却很轻很轻,像羽毛搔刮在心尖,让人心神摇晃:“但你与裴执雪……”说话间,她的一只腿缓缓侧抬,裤腿毫无阻拦地滑向膝盖,肌肤在摇曳光斑下细腻如白瓷。
她终于在接近裴逐珖面颊的地方停住。
时光仿佛凝滞,帐内外鸦雀无声,只剩下锦照舒缓沉稳和裴逐珖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锦照眼眸探究地看着裴逐珖,足尖不轻不重地点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颊侧,将话讲完,“你们终究……还算是兄弟呢……”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裴逐珖一瞬凝住。
他的本能被唤醒,呼吸骤然粗重,喉结剧烈滚动,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贪婪等待神明更多的恩赐。
锦照也如他所愿,足尖微微用力,在他颊边戳出一块凹陷,感受他的颤栗与渴望。
就在裴逐珖欲捉住她作乱的脚时,她却如狡黠的白蝶,翩翩然离开,只留他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和怅然若失的空虚。
锦照声音慵懒而缱绻:“待事成之后,究竟该如何折磨他……又如何了结他……交由我来决定……你可同意?”
裴逐珖用最后的理智点了下头。
锦照所为,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裴逐珖只觉浑身血液轰然烧灼,猛地起身,向锦照逼近——
第49章
帐内空气突然变得燥热凝滞, 氧气也仿佛一瞬被那莲花灯烧灼吞噬大半。
裴逐珖颀长的身形突然逼近,那雄性气息,如密网般将她笼罩。锦照只觉得腕骨一软, 瞬间脱力, 却在即将跌入锦绣被衾之际,被他倾身托住后颈, 他的手掌炽热, 锦照瞬间后颈发麻。
他顺势将她压进锦缎深处, 膝头强势地分跨在她腿侧,急不可耐地俯身,那桃花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渴望。
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潮湿了她的唇畔,锦照心跳漏几拍。
仅距咫尺时,她忽地清醒过来,猛地抬膝, 瞪圆了眼睛呵斥:“放肆!”
其实,裴逐珖早在锦照膝盖微动时便已知她的抗拒, 却贪恋这片刻温存, 硬是拖到千钧一发, 将将触及之时才握住她的膝头。
他呼吸仍乱着, 失落地倒在锦照身边,委屈极了。
“嫂嫂之前说的让裴执雪‘失去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方才想做的,叫偷。”锦照压下狂乱的心跳,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那一瞬的悸动,悲伤的轻问,“你……拿我当什么人?”
“我……”裴逐珖惭愧难言。
难道要坦言自己可能已“心悦于她”?
可他尚未辨明这份吸引究竟是源于真心, 还是肉.体。
若是后者,那便是她可以给,他不能抢。
若真是情,方才的冲动又未免太过混账。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光斑,蓦地惊觉自己仍躺在锦照身侧实在太过轻慢,遂站起身。
看他惭愧地杵在床边,眼睛只敢盯着被衾中央那朵硕大牡丹,锦照怒气消了大半,给他解释:“我那番话,是指等事成控制住他之后,逼他签下和离书,并非我要人尽可夫。”
锦照缓缓抬头,媚眼如丝,牵连得裴逐珖心神越加无措。她朱唇轻启:“至于‘和离’后……”那唇恶劣地停顿。
裴逐珖几乎屏息听着,心脏怦然。
“便要看我如何选了。或隐入山水间,做个潇洒游者;亦或,寻个清静尼姑庵,带着云儿再度隐世;还可能,在娘亲的家乡金陵,落个女户,买个宅院住下。”
每一个未来都与他无关。裴逐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唇角勉强牵起。
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燃起希望。
“又或者,如果进展让我愉悦的话,留在裴府做个悠哉悠哉的小寡妇,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也不错。”她将“随心所欲”四字咬得又轻又慢,如涟漪般在裴逐珖心中荡漾开来。
“等三年孝期满了,或许寻个顺眼的再嫁。”
裴逐珖只觉眼前似有烟花炸裂,即将获得幸福的期待感充斥了全身,丝毫没有察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被锦照牵引着大起大落。
“嫂嫂放心!”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晚了……你先回去想想我与你说的计划,回去休息吧。”锦照猫儿般伸展腰肢,打了个哈欠,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无辜又惹人怜爱。
“好,嫂子休息吧,逐珖明日再向嫂子细禀些事。”他顿了顿,“很重要,今日来不及了。告辞。”
好梦。
还有,今天的夜空很美,你也很美。
未出口的话只敢留在心中,裴逐珖掀帘前,深深吸了一口与她共处的空气。
锦照静静等了几息,直到帐外再无声响,才从枕下抽出锦帕,缓缓拭去唇上薄薄的一层口脂。
她疲惫地躺倒,被衾间还隐约残留着他方才逼近时的温热与气息。
她的目的都达到了,裴逐珖眼中的渴望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这般利用,似乎有些对他不起,罢了,她也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忌太多旁人……更何况,他作为男子,已从她身上得到诸多好处。
思及此,锦照又想起他提及的裴执雪桩桩恶行。那个男人的丧心病狂,远超她的认知。
他若只是个寻常人……不!绝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软弱的幻想,现实里没有“如果”。
身心俱疲,锦照合眼躺在床榻中央,思绪却翻涌奔腾。
今日的裴逐珖提醒了她,裴家不止裴执雪一人。
他虽未明说,但裴老爷性命恐怕难保。
那择梧与席夫人呢?她们……是否也盼着裴执雪消失?
还有无数的下人仆妇……谁手上染血,谁清白无辜,要追查吗?
锦照猛地惊醒,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无用的空想。
既决意杀夫,理应养精蓄锐、步步为营,而不是浪费心神在无边的忧虑中。
恰在此时,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了雨,啪嗒滴答,敲在瓦片与芭蕉上,一声声清晰入耳。
锦照依着从前在无相庵所学的禅定法子,逼自己凝神,细细分辨雨打叶尖、落下房檐、溅上石阶的种种声响……终于拧着眉,沉入睡梦。
醒来时已过午时。梳洗罢,四样小菜刚好炒好端上桌。
裴执雪不在,她仍如往日般与云儿同桌用饭。
锦照吃得心不在焉,一心谋划着一会儿去裴择梧那儿打探些什么。
窗外.阴云压顶,无风也无雨,堂屋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云儿忽然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低得只有锦照能听见:“姑娘可是……想走?”
锦照一噎,慌忙放下碗筷去捂她的嘴,压低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不要命了?”
云儿却悄声继续:“游老先生当初留给我们的迷药还剩一些,七月、八月她们都已睡熟了。姑娘可与我说实话。”
锦容惨淡一笑:“你早看出这里,连同我,都不对劲了,是不是?”
“嗯。”云儿点头,眼神怜惜,“婢子毕竟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何看不出姑娘心境。只是您从前不愿说,婢子也不便多打探。但近来怪事频频,您里子又像换了个人,所以婢子觉得必需问问……”
见锦照垂眼默许,云儿继续道:“过去虽有忌惮、伤心、愤怒、虚与委蛇的时候,但还在姑娘承受范围之内。”她抓住锦照的手,“但自从姑娘从无相庵回来,就开始不对劲,直到今日,旁人看不出,婢子却知道,姑娘彻底变了。”
“今日说这番话,并非要打听什么。婢子相信姑娘自有道理。但云儿想亲口说,姑娘尽管放心,无论去哪、做什么,云儿都会一直守着您……”
锦照心中触动,抱着云儿,轻声重复:“云儿姐姐……云儿姐姐……”
若是以前,她定已哭了。而眼下,她并没有刻意忍着,却只眼眶微酸。
泪似乎早已流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恢复平静:“我知道的,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快吃吧,吃完还要去择梧那儿坐坐。”
“嗯。”云儿松开她,低头默默扒饭。锦照看得分明,她肩头轻颤,应是在哭。
…………
裴择梧院外便能闻见浓郁到呛人的草木香,裴择梧的院外便能闻到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草木气息,推门一看,开门一看,满院都是树枝残枝和仰着脖子剪枝的男仆与老妈妈。
裴逐珖背对她们,负手而立。
他一头墨发以金叶绣纹的发带高束,穿着一身金底锦缎绣白豹的劲装,脚踏牛皮猎靴,一把劲腰被同色牛皮革带紧束,整个人清爽利落。
纵是在树木遮日的阴天里,也熠熠焕发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张扬光芒。
锦照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似老了。
她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他原本的模样,还是为了麻痹裴执雪而刻意作出的姿态?
她不请自来,裴择梧尚且不知,裴逐珖更是无从预料。
他感到背后的目光,倏然转身,目光触及锦照的刹那,原本倜傥的姿态倏然飞到九霄云外,腿提起半寸又落回原地,恭敬执礼:“逐珖见过嫂子。”
锦照被他的反应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会像夜里那般,熟稔地靠近她。所幸,他心中还绷着那根名为复仇的弦。
她随即又暗自失笑。
原来心中愧疚想补偿裴择梧一二的,不止是她。
她颔首,算是回礼。
裴择梧的乳娘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少夫人安好。小姐已在外间候着了。”
锦照笑着与她问了安,跨入裴择梧屋中。
眼前一切,都乱中有序地层叠装饰着这方天地。
眼花缭乱中,竟似乎带了几分异域风情——各式风筝高低错落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绘着翻雪扑筝的挂画,甚至还有绣满纸鸢的壁毯。
珠串被穿成风筝纹样,与刺绣同时缀满四周的帐幔与与桌布,甚至连瓷盏上也勾勒着风筝远去的图样。
但锦照一眼便留意到,近来新添的风筝饰样,竟都带着线轴。
她心里一紧。难道裴择梧甘愿留在这里了吗?
裴择梧比从前清减许多,心疼地招呼锦照坐下,捏着她的手臂道:“你苦夏倒是苦了,怎么不贴秋膘呢!前阵子还胖了些,今日竟又有瘦回去的架势。”
“无妨的。倒是你——”锦照反手轻点她的脸颊,笑问,“这是怎么了?人比黄花瘦,风筝也有了线轴,莫非你好事将近了?”
“混说!你怎么成婚这么久了还这样促狭,越发不正经了!”
锦照嬉笑着端正坐姿。翻雪“喵”的一声跃上桌,自觉翻出肚皮,还没等她的手抚上,就已享受地咕噜起来。
“你不想离开这儿了?”锦照故作无意地试探。
裴择梧毫不犹豫地道:“谁说的,我巴不得早早离开。”复又惆怅,“可我若走了,母亲与你怎么办……”
“母亲是否也想离开?”
裴择梧顿时语塞。
她从未思及这一层。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哪怕我能嫁,谁人能出嫁带着母亲,那不……”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
“但,我看着,你与小叔似乎更为亲近。他屁股上的伤还没长好,”锦照忍着笑,“就为你修理这树。”
裴择梧也终于破涕为笑:“是比旁人亲近些。长兄性子太冷,我们自幼对他敬畏多过亲近。”而如今,那一点“敬”也已消失殆尽,唯余畏惧。
所以她最初得知锦照要嫁进来时,才会几夜睡不着,心虚得连洞房也没敢闹,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她。
若非她救了翻雪……
两人窝在房中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云儿轻轻叩门:“少夫人、三小姐,树修好了,二公子请两位出去一看。”
推门的一瞬,锦照与裴择梧齐齐怔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际晕染着赤红烈焰般的晚霞。
而她们头顶的天空,远比天际更为雅致多变——金、粉、紫三色云霞缠绵交织,泼洒下来的光晕将瓦檐、墙壁、窗棂与地面都浸润了深浅不一的温柔色泽。
之所以能眺望遥远的天际,盖因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东瀛樱花树已被修得光秃秃的,唯剩一条粗壮枝桠幸存,只因它下面悬着一架藤编的秋千。
裴逐珖站在灿烂霞光中朝她们挥手,笑意明亮:“快来,这景转眼就没了,别站着浪费光阴。”
锦照与裴择梧抱着猫,如同小女童一般坐进秋千中,随秋千的起落惊叫笑闹。
她很想认真对他们道一声谢。
下次再遇这样火烧般灿烂的晚霞,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回忆起被长姐虐待的阴影;
而是此时此刻,三人同时为这从裴执雪手中“偷来的”晚霞纵情大笑的回忆。
待日头彻底落下,裴逐珖出府赴约,锦照则与裴择梧一起用晚饭。
但锦照心中知道,他至多是出去晃悠一圈露露脸,待到夜半三更,裴逐珖那小贼自会在她与裴执雪的屋中现身——
第50章
锦照坐在八仙桌东侧, 偏头望向窗外。
果真古人说得对,“晚霞行千里”。现下一轮皓月当空,群星环绕, 是个明亮、清朗的夜晚。
坦荡的月光足矣让月光下所有鬼祟都无所遁形, 相信今夜无一户人家会被盗匪翻墙而入。
但,月光再清亮, 根本阻拦不了那白日都能自由出入皇宫大内的小贼。
她就着一盏幽幽烛火, 手边茶盏袅袅散着茉莉与龙井的茶香, 对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空盏。
裴逐珖还身在房檐上时,便见沐浴着月光的少女上着豆绿织锦缎梨花窄袖衣,配着条淡灰百褶齐胸襦裙,是女子方便出门的寻常打扮,发髻也利落地盘成坊市间寻常的妇人发髻。
很明显,她特地坐在这显眼之处,等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裴逐珖既庆幸她听懂了自己告别前的弦外之音,衣着整齐寻常;又遗憾她今夜没显然只准备做些“正事”。
青年在窗外驻足, 无声地描摹她的精致。
她纤细的手指正握着茶盏, 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腕子随她饮茶的动作微微转动。裴逐珖目光渐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更多画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跃窗而入, 夺过她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而后虔诚地蹲在她面前,轻轻啃咬、吮吻她的皓腕,再一路向上, 将那碍事的窄袖衫撕成拼不回的碎片,还要卸去她的钗环,十指深深埋入她浓密的发间, 彻底毁掉那代表已婚妇人的发髻……
但他什么都没做,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只是无声地立在窗外,用流露不出感情的双眼,静静凝视着一直点头,昏沉欲睡的少女。
-
锦照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浓浓的茶喝进去,却化为了更深的疲惫。
她心中骂着那兄弟两个,意识逐渐涣散。
忽听耳边好似有人轻唤什么,她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本能地脱口辩解:“谁!什么?我睡不着来赏月!”
裴逐珖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骤然落空的掌心,又瞧向如受惊小猫般炸毛跳起的锦照,觉得她煞是可爱,无奈道:“嫂嫂,是我。”
忽闻身后响起的清亮男声,锦照心跳骤停,死压着自己,才没惊叫出声。
她换上平静清醒的表情回过头,只见裴逐珖换了身杀手般一身漆黑的装扮,还戴着额中开眼的二郎神傩鬼面具。
她震惊问:“还需要如此穿戴?有被发现的危险?”
裴逐珖一怔,随即摘下面具挠挠头:“如今自是不用,这只是道上的规矩。我不仅能自己出入,还能带你出入,嫂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不会有意外。”
锦照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仍觉不安,追问道:“道上?什么道?”
“咳,”裴逐珖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子,“……盗门。偷盗的盗。”
镜锦照失笑:“还真叫我说中了,难怪你站在我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如鬼魅一般,好生吓人。”
“对不住了嫂嫂,快随我来吧,还有好些东西给您瞧。”说罢就自己向书房走去。
不知裴执雪那书房是否有些迷魂阵的玄妙,锦照每次进屋都直觉头晕脑胀,辨不清方位,没头苍蝇一般打转。
幸亏他今日穿黑,不然她真会跟丢。
锦照随他穿过重重垂落的帘幕,如行于烟雾之中。
裴逐珖看都没看堆满公文的桌案与书架一眼,径直走到墙边。
她眼角扫到,那封皇后娘娘催他谋反的信还垒在一叠信件之上,有意提醒裴逐珖。
而后猛地顿悟,他那样来去自如,别说那封信,就连她与裴执雪在这屋中所做过的一切,恐怕也早刻入脑海。
思及此,她心中忍不住暗骂:“迟早要瞎眼的腌臜小贼!”
那一身黑的腌臜小贼在着白帘之中格外明显,他走到墙边,背着手,悠哉地在墙边踱了几步,同时随机轻叩了几下墙面,随即,地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响,似是机括弹开。
又是暗道?
锦照连忙撩开相隔的几扇帘子,追上他。
裴逐珖脚边,果然有一个漆黑地洞,与无相庵中那个别无二致,锦照都要怀疑是否是同一波人所造——但不可能,能给皇室或裴执雪造密道的人,绝不会存活于世。
裴逐珖神情凝肃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先下去查探,安全后再接她。
锦照点点头,看着他轻无声息地在黑暗中一跃而下,只觉白帘又如白幡一般,像在招魂,又像那日梦中一般刻意围困、纠缠她,还总觉得后背会来人将她推下去,索性靠着墙壁蹲下,焦急地凝望着眼前的漆黑默默数数。
她数到六十时,洞底似乎有暖黄暗光越来越亮。一眨眼,裴逐珖就跃到了她的眼前。
“没问题的,我先自己去,就是以防万一。”裴逐珖笑着为她引路:“这石阶很陡,嫂子可以先自己试试能否安全下去,不行逐珖就只能冒犯,抱嫂嫂下去。”
锦照上前,就着油灯瞧了一眼,果真,石阶又高又陡,看一眼就让人双腿发软。
锦照不愿做无用功,道:“那还是劳烦你——”她正犹豫是抱是背,裴逐珖却直接替她做了选择,将一身柔软的少女一把拦腰抱起,道:“逐珖抱着您,能快些。”
语闭,他又后悔。应该慢点一阶一阶下去。
但话已出口,他最终遗憾地决定,改为一步两阶。
锦照看着脚下悬崖一般的阶梯,不由紧张,双臂死死勾住裴逐珖脖颈,忧心地问:“我在你身前是不是会挡住视线,要不——啊!”
就在她啰嗦着犹豫要不要换到身后时,只觉自己腾空一瞬,那声惊叫还未完全发出,人已稳稳落回青年坚实清香的胸膛中里。
“嫂子,别怕。”裴逐珖的愉悦几乎溢出喉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会一直护着你。”
【永远永远】
“可要我再慢些?”他又询问。
“不、不必了。方才是你突然一动,我没做好准备。”锦照逞强道。
不知是不是被裴逐珖看穿了,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抓紧。”再跃两阶。
又是瞬息的腾空后又回到他的掌中,锦照敏锐察觉,裴逐珖似乎在借此抚摸的的背脊与大腿。
但还是装作没察觉的好。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开,即使再想捂住,也还是会有光露出。
但再戳破一次,谁知他会不会彻底失控?
思及此,无力感再次涌上锦照心头。
她要想办法给裴逐珖栓一条铁链,防止他像裴执雪一样,变得危险不可控。
跃下石阶,裴逐珖恋恋不舍地放她落地,自己在前带路。
狭长的石道里一尘不染,还弥漫着裴执雪最喜爱的那种檀香味。
锦照问:“是大户人家都会修这样的地下密室吗?你那处可有?”
裴逐珖脚步微顿,“哦?嫂嫂似乎对密室暗道颇为熟悉。竟不问一句就随我下来。您莫非还在别处……比如无相庵,见过类似的?通往何处呢?”
锦照心头一凛。她竟一时失言。
“不过是从前听说书人讲的罢了,”她匆忙搪塞,“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抬眼间,已望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一扇铁门。
裴逐珖笑了笑,“嫂子别急,要到了。”柔光照亮地上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他提醒,“小心,别被绊倒了。”
锦照问:“这个人一直守在地下吗?他每日怎么吃饭饮水?”
“这地下大得很,水与食物都有储存,无须嫂子费心。”他将油灯交给锦照,自己则去那人身上拿了钥匙,打开铁门。
锦照趁机观察地上的人,发现他也与莫表兄死前的模样一般,大为惊骇。
“嗯……他和息、莫多斐一样,都是被裴执雪亲手折磨至不成人形,却保留了武艺。向来裴执雪还是以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为自己效力。我没与这个人有过任何接触,不知他身份,更不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守护的亲人是不是也……”
“应当与莫家人一样,都没了。”锦照悲哀的说,“日后若有机会,救他出去。”
裴逐珖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轻巧应道:“钥匙拿到了。”
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浓烈檀香也压不住的腐恶之气直冲而来,几乎掀翻锦照的天灵盖。
她强忍着恶心观察,门口左右手边各一扇门,向前则是无尽的、隐入漆黑的牢房。
“莫多斐当时,就是被他关在这里几个月,反复折磨……”他侧身打开一扇门,道:“这里都是他整理的所有人的‘卷宗’,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天子皇后,凡可用之人,把柄或者软肋皆分门别类的封存其中。包括你我。这屋里,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锦照深吸一口气,挑着油灯向内看,果如他所言,整个房间里堆满了卷宗,被收整得格外整齐。
每个书架上还标着姓氏。
锦照面前,便是“贾”姓。
她翻看许久,都没找到自己和家人。
裴逐珖猜到她意欲何为,道:“所记录之人没用处以后,记载也会被他扔掉。”他指了指尽头一张书案,“你的,和我们的,都在那处。”
锦照一僵,她又忘了。
“我就是随便找了一处看,你能与我一同去看他如何说我吗?我不识字。”
裴逐珖翻凌墨琅卷宗的手一顿,“我见过嫂子读书,那本札记。嫂子不必在逐珖面前伪装,我不会是他。”
“哦?你去听澜院不是仅仅为了监视裴执雪吗?我只在他不在时才从隐蔽处翻出那本札记看,也极少看。你……”
裴逐珖耳根微红,打断道:“只是巧合。嫂嫂快去看吧,他似乎快要疯了。”
锦照闻言,疾步走去,想知道自己骗过裴执雪多少,又有多少像吃不了鱼一样的谎言早被他拆穿。
翻开却是毛骨悚然,裴执雪笔迹原本舒朗温润、蕴山涵水,可在关于她的尾页,竟只剩数行墨迹几乎干涸、疯魔的狂草:
「吾妻惧吾!吾妻惧吾!」
「生死不离!死生不离!」
「情为何?实难懂!!!」
这些字癫狂入骨,执笔人心智溃散之状昭然若揭。锦照望着它们,心中杀意愈坚。
再向前翻,有一部分是专门记载她用了多久诀嗣汤又停了的,还有一部分,则记录着每一次他觉得她“有谎言”的时刻。
果然,她去大理寺向凌墨琅“追责”那日,他就躲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那天他也没遇刺,胳膊上的伤,只因他受不了自己猜错她和凌墨琅“并无私情”,为惩罚自己划下的。
……其中林林总总几百条,竟还有几句她的梦呓。
连与她住了十余年的云儿都没听到过,锦照瞬时后背发麻,只觉无风的暗室里,阴风刮骨。
她翻云儿的,其中有云儿那将她买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爹娘的信息,更夹着云儿的身契!
出尔反尔,他当时承诺过,身契已随嫁妆一起压箱底了,怎么还在他手上。
复又想,裴执雪毫无道德压力可言,身契在何处都一样。
她眼角瞥见墙角有个大柜子,问道:“你可知那里装着何物?”
裴逐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以为意地答道:“一个沉得很的木箱,晃起来叮当作响,我也未曾打开过。上头机关重重,环环相扣,若错了一步,便会被其中暗器所伤。”
锦照眼中倏地亮起一丝光。
她曾随凌墨琅修习过诸多机关破解之术,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技巧,直至那日听裴逐珖提起,才知凌墨琅六岁时于此道天赋已远胜裴执雪。
而她学得极快,连凌墨琅也曾赞她“可出师矣”。
本以为此生再无用武之地,谁知竟在此处派上用场!
锦照压下兴奋,道:“我想试一试。”
裴逐珖有心劝她别白费功夫,小心毁了机巧,伤了自己。但看她认真的神态,又不禁想:若出意外,他自能及时为她挡住,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他定能谋出一条活路。
到时……她该会为他心疼、为他愧疚的吧?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小心将那木匣捧至案上,低声道:“嫂嫂,便是此物。务必当心。”
锦照本以为少不了一番推阻或是嘲笑,未料他竟如此干脆,不由心头微暖,郑重道:“多谢你。”
裴逐珖听出她话中诚意,目光更专注了几分。
她先是围着木箱转了一圈,眉尖轻蹙,继而伸出纤指如葱,轻巧拨动几处机关。
裴执雪屏住呼吸,细听其中机关开合、齿轴转动的微响,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为锦照挡住随时飞出的暗器。
却听锦照缓缓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好了,我真是侥幸。”随即便将木箱轻轻打开。
随着木箱被打开,锦照的笑容逐渐凝滞。
箱子里装着许多钗环、玉佩、玉笛、短刃一类,它们贵贱不一,新旧有别,但都是人们会随身携带的。
其中不乏锦照不乏锦照认识的。里面有舅舅的玉牌,舅母的金钗,甚至莫表兄一直随身戴着的,她送的木簪。
这箱中所藏,竟是每一个被裴执雪所害之人的贴身旧物!
裴逐珖显然也意识到了,手指颤抖着在其中翻找,最后将一只针脚稀疏、绣着很是丑陋的“珖”字的褪色荷包从最底层抽出来,声音颤抖:“娘?……娘!”
看他如遭雷击,锦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拿回去吧,他不会知道。你我尽早杀了他便是。”
裴逐珖却放回去,冷声道:“不可这样冒险,今日淮中道传来消息,民乱已平,他五日左右就要回来了。在事成之前,哪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裴逐珖长揖到底,“其中最委屈的还是嫂子。”
锦照含泪托他起来,“真的太快了……怎么这么快。”
“因为那边的民乱,本就是我暗中操控的,没想彻底搅得天下大乱。”
“你竟能操纵百姓?”锦照意外。
裴逐珖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神气:“不过是一些江湖朋友仗义相助罢了。明处,裴执雪统领朝堂,说一不二;暗处,我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那便有劳这位江湖盟主,快些送嫂子回去罢。”
锦照轻轻一笑,柔光在她面容上拂过一层朦胧细纱般的光晕,美得不似凡人。
裴逐珖伸手,“既要冒犯,可以从这里就开始冒犯吗?”
锦照拍开他的掌,嗔道:“你急什么,好歹将这里复原了再走。”
裴逐珖暗骂自己色令智昏,忙将锦照方才合上的木箱端回原处,一丝不差地摆好。
实则,锦照是怕裴逐珖深究她轻易解开机关的缘由,从而牵连出背后的凌墨琅,才故意借灯光将他的视线引向自己的脸。
一走出侧室,裴逐珖便迫不及待地将锦照横抱入怀,任她轻声嗔怪,只含笑纵身向上跃去。
两人亲密相拥,倒真像一对渴盼良久、偷聚片刻的露水情人。
这一抱,便直抵她的拔步床前。
月光仗着无人阻拦,越发放肆,将五中陈列映得清清楚楚。
还有锦照的慌张。
环抱她的那双手臂愈收愈紧、温度灼人。锦照挣扎着跃下他胸膛,语气有些慌乱:“辛、辛苦你了,我…我该歇下了。”
“等等!”他叫住急于躲入床帐中的少女,充满渴望与祈求地问:“明日我将以江湖人的身份,秘密拜会摄政王凌墨琅。嫂嫂可愿扮作我的夫人,随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