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件扮演寂寞小太后的衣裳当夜就被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原来裴执雪不演裴执雪的时候, 更牲口些。
但,唯有她“不是”锦照,他也“不是”裴执雪时, 她才能短暂把现实抛却, 沉浸在单纯的欲中,扮演毫不知情的无辜夫人, 与他抵死缠绵。
床帐被猛地一推到底, 锦照被撞出一声惊呼, 被拉回眼下。
寝屋内垂帘与珠帘,连带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都被窗外吹入的风雨拽得幽影摇曳。
本可隔绝天地的床帐大开着,帐中却依然比外间热上许多。
眼前的男人眉峰紧锁,目光如刃,汗珠沿着锋利的轮廓滚落,早已褪尽平日那副温润书卷气, 颊边三道抓痕鲜明,腕间陈旧的黑铁镣铐更是将他衬出几分悍匪般的凶戾。
裴执雪看出锦照心神的游离, 用被镣铐磨红的双腕扣住少女满是吻痕的皓腕, 将她死死压制, 沉着嗓子逼问:“说, 我是谁?”
锦照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恨意与鄙夷:“呸!谁知晓你这下贱马匪姓甚名谁!识相就滚下去!”她三分演七分真,怒骂道:“若我夫君知晓你如此辱我,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裴执雪冷笑一声, 卸下镣铐,将她双月退架在两肩,两眼锁着锦照表情的每一丝变动, 冷声威胁:“现下你看清楚再说,我是谁?”
他眼中的杀气不似作伪,锦照心乱一拍。
莫非是被他看出自己真的想杀他了?还是继续演吧……
她眼神倏忽转为慌乱,态度软下来:“夫君,是那马匪逼我……求您别告诉旁人!妾身愿自请下堂!”
裴执雪冷冷一笑,如谪仙的玉面随之撕裂,露出其后的罗刹恶鬼。
他眼神里尽是灼灼的毁灭欲,如地狱业火般烧灼着锦照:“呵,‘马匪’……‘书生’……‘和尚’……”
他每吐出一个角色,嗓音便沉冷一分,也更往深压一分,“‘少夫人’……‘妓子’……‘太后’——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裴执雪,不能是锦照……是不是?”
锦照彻底从愉悦顶端跌落。
裴执雪动作着凝视着她。
烛火将他睫毛的阴影拉长,投在眼底,让他压抑着的杀意显得愈发不可捉摸。
锦照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这目光洞穿,所有精心伪饰的借口都在他逐字逐句的拆解下变得苍白无力。
锦照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口干涩的井。
“我就这么让你想逃?”裴执雪察觉到后,愈发狠厉。
“不…不是的…”她慌忙辩解,却被一次次狠狠打断。
他似乎根本不想听。
雨势陡增,几乎要敲碎瓦片。
灯影下,她如琉璃缸中那尾金鱼般,无处可逃,亦无所遁形。
好在裴执雪似乎无意深究锦照为何躲他,只想让她臣服。
“那你说,我是谁?”裴执雪呼吸粗重,握在她腰间的指节愈发收紧。
锦照喘息都艰难,“夫君……”
他却不肯放过,暴戾逼问:“你夫君叫什么?”
锦照又一次从云端坠落,已经开始承受不住,流着泪哑声道:“裴执雪……求你了……夫君……”
那恶鬼毫不动容,继续让天地摇晃,声音冰寒,眼中也平静得可怕,“继续说,说到我满意为止。”
至此,锦照已经确定,裴执雪在惩罚她。
…………
锦照被逼着,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我夫君是裴执雪”这句话。
到最后,她的哀求已几不可闻,裴执雪却仍不可放过她,直到她失去意识前,帐顶都在或急或缓的摇晃,而裴执雪似乎俯身在她耳边呢喃:“别妄想反抗,我有绝对压制你的力量。”
她只知道,自己每多一声哀求,杀裴执雪的心就更坚定一分-
再醒来裴执雪已入宫去,听说现下外面已有乱世之兆,朝堂动荡,纵多了凌墨琅一个摄政王,也难补大盛如今无将可用的局面。
空气潮湿,雨打芭蕉声不绝于耳,连一向干爽的开阳城也陷进连绵阴雨之中。
锦照坐起身,怔怔出了会儿神,才翻身下榻,撩开床帐,外面果然天色沉郁,不到晌午,竟已如日暮时分。
她近日神思不宁,也无甚胃口,加之四肢酸软,索性打算自己洗漱一番再躺回去。
刚一转身,却蓦地撞见一道高大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
锦照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尚未出口,对方已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后,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将所有声响化为锦照的恐惧。
他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锦照松懈下来,没有挣扎。
一道清爽的少年音落在锦照耳边,“嫂子,是我。”同时,阳光晒过草地的清香,混着苦涩药味——属于裴逐珖的独特气息,挟持了锦照。
锦照顺从地点头,青年松开温度逐渐升高的手,退后两步的同时,背在身后。他目光挪开,强装镇定地道:“嫂子……你先更衣罢。”
锦照低头一瞥,自己虽未穿那夜的透薄寝衣,但这身湖州缎也是出了名的柔滑贴肤,曲线尽显。
她耳根一热,慌忙躲回床帐之内,一边翻找衣裳一边压低声音怒道:“放肆!青天白日,你悄无声息闯进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裴执雪在这院子四周布了多少暗卫?”
“您也……”他顿了一下子,似乎衡量了一下锦照与他的尊卑,“你也太小看我了,那些暗卫,不及我十分之一。还有,裴执雪怎会舍得让你的风光外泄呢?他们都守在外围。”
锦照翻了半晌,才想起衣裳都收在浴室旁的侧间。
少女从帐中探出半截藕臂指挥他,语气似笑非笑:“哦?你这小贼既这般熟悉,那就该知道换衣裳该去偏房侧间。”她语带嘲弄,“劳烦小叔——您,去拿一趟罢。毕竟一回生、二回熟。”
青年没有回话,不过几息,一只修长秀气的手,抓着一沓衣裳伸进帐中。
“都拿全了。”帐外传来的声音有些发僵,透着股强压下的别扭。
“多谢。”锦照觉得有趣,一时鬼迷心窍,接衣裳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那只手如被火灼般倏地缩回,衣裳也随之落地。
“得罪了!”
锦照几乎能想象出裴逐珖在外强作镇定、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的窘迫模样,忍笑了好一会儿,才换好衣裳掀帘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雨势不歇,即便有屋檐遮挡,仍有细密雨丝随风飘入室内,带来股沁人的凉意。
裴逐珖没个正形地靠坐在罗汉榻后的窗棂上,一腿垂在外面,另一腿曲起,脚上那只天青色的木底皂靴稳稳踩着窗台,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见锦照走来,他信手抛来一簇嫩黄小花,强作潇洒道:“宫里花房刚开的第一支桂花,顺手摘来,给您赔个不是。”
锦照接过桂花,馥郁清香从掌心漫上鼻尖,她抬眸,眼波似一泓秋水,轻声诘问:“小叔来访时,不知见遇见过锦照几次欢好……只用一枝桂花赔礼,否太过小气了些?”
武艺高强的青年显然没料到锦照会如此直白地道破隐秘,惊诧地瞪大眼看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出窗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但也知晓自己定已面红耳赤了,索性翻身跃出窗外,背对着她,声音干涩地低声道:“对不住了嫂子,我必须……”
锦照打断他窘迫的道歉,颇为温柔地平静说着自己的推测:“虽不知你执意杀他的缘由,但能让你甘愿舍弃皇位的深仇,恐怕与已故的伯父伯母有关吧。”
窗外青年浑身一震,掩藏了十数年的秘密,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
他拳头猛地攥紧到骨节发白,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几乎想要立刻回身,了结她性命。
锦照清晰地感受到他汹涌的杀意,却只是淡淡反问:“据我所知,大伯夫妻十四年前就已去世。你既有这般高强的武艺,为何不早些直接动手?”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早杀了多好……我不会来,他们也就不会死。”
想到她同样罹难的家人,裴逐珖心头一窒,杀意顿消,颓然垂下头:“我也是最近一年武学才大有突破……而且,我不——”
话未说完,他神色忽然一凛,猛地跃至锦照面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迅速藏入厚重的拔步床深处。
床帐随之落下,两人被罩在昏暗中。
“有人。”他压低的声音紧贴在她耳畔。
青草香与锦照手中桂花香气缠绕,锦照呼吸颤抖,生怕露了马脚,只得抬眼望向他。
昏暗中,少女的眼眸浸着水光,潋滟生波,独属于她的温软体香阵阵袭来。裴逐珖只觉得自己的心颤如擂鼓,脸上热意翻涌,此时才猛然惊觉——锦照出现在她自己的房中,再正常不过,反而,不在才惹人生疑。
根本没必要将她抱进来藏匿的。
思及此,他更觉窘迫,听到脚步声远去,低声道:“嫂子,人走了。应是你久未露面,引起了暗卫警觉。我已安排妥当,裴执雪两日内必会前往淮中道坐镇后方。”——就不能再那样夜夜不休地欺辱你了。
他将后半句咽下。
“坐镇后方?那边是兴起民乱了吗?”
锦照仍觉得不踏实,所以靠近他,用气音轻声询问。
湿热的馨香扑面,一幕幕荒唐的画面回放眼前,裴逐珖猛地起身,狼狈地跃上房梁,扔下一句“嫂子等我消息”,便身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毛头小贼。
她独坐了一会儿,难堪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今日与裴逐珖这一番交锋,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原来她所承受的种种折辱,早已落入了旁人眼中。
想起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而扮演的那些角色,锦照更觉羞愤欲死,忍不住伏在锦被间黯然垂泪。
不多时,王妈妈果然在门外唤着“少夫人”进来。锦照连忙躺好,故意让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王妈妈?出了何事?我醒来仍觉困倦,本想睡个回笼觉。出去,莫来扰我。”
王妈妈嘴上应着“那老奴就不打搅了”,手上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床帐,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才跪下道:“少夫人恕罪,方才侍卫通禀,疑有贼人潜入府中。老奴忧心夫人被歹人挟持,才贸然掀帘查看,请夫人责罚。”
王妈妈显然是裴执雪放在内宅监视她的耳目。
锦照厌恶之感顿生,懒洋洋地乜她一眼,语气慵懒却带着冷意:“我看你不是怕我被挟持,是疑心我藏了贼吧?若真担忧我的安危,更不会贸然掀帐——万事都该以保全我为先。既讨罚,便去院中雨里跪上一个时辰。”
王妈妈立即叩首:“少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思虑不周,老奴自请跪三个时辰。”
锦照一听,便知坏了
她本想杀鸡儆猴,以为一个时辰已算重罚。
她思忖一瞬,道:“罢了,你这一折腾,我也无心再睡。你去跪着罢,将云儿叫进来。”
云儿本就在疑惑锦照为何迟迟不起,得了消息,又见王妈妈说完话就径直跪在雨中,吓了一跳,急匆匆掀开帘子,就见锦照穿着一身素净常服,蜷在榻上出神。她忙快步走近,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把帘子放下,”锦照声音有些哑,“姐姐陪我躺一会儿。”
“可我的衣裳……”
“不碍事,”锦照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淡而疲惫,“我穿这身也不是床上能穿的,他回来必会换。一会儿……你悄悄替我打听一下,院子里都怎么罚下人。”
云儿躺下,忧心地将锦照如幼时一般搂在怀里,小心翼翼道:“姑娘忘了?除了沧枪、捶捶、禅婵,我、王妈妈,这院里凡是犯过错的,都已经……”云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调离此处。”
且都是忽生重疾或全然消失。
锦照心跳一滞。
险些忘了,裴执雪自己明明弑杀成性,却偏说是她锦命格带煞,克亲克近。
她当初竟真信了那套说辞,还为这不祥之命暗自神伤许久,甚至还想过以命相抵。
如今想来,只剩自嘲。
幸亏她也并非良善之人,不然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雨下了整日,据说裴老爷的湖心岛已经被淹了,他被迫搬回西院。
东院正房也因着常年无人居住,塌了一半,裴逐珖正带人抢修。
而王管事,则正率领着众家仆与府兵给老旧的祠堂加固。
唯偏居一隅的听澜院,静谧悠闲。
-
不知几更天,裴执雪才回来。
他沐浴过后,周身仍散着水汽,就径直掀帐而入,撕开锦照的寝衣,动作急迫。
锦照从迷糊中惊醒,低呼一声,本能地抬手欲挥,手腕却被他凌空架住。
裴执雪垂眸凝视她,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怎么?连你夫君都要打?”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嘲的语气,“我若真死在外头,你可别后悔是用这一巴掌送我走的。”
语至末尾,他浓密眼睫颤了几颤,话音极度的失落与委屈,仿佛真被她伤到了,“险些忘了,我早已得罪了夫人,锦照早就不愿见我了。”
锦照心中冷笑,恨不能指尖立时生出利刃,将他这虚伪做作的面皮刮烂。
面上却迅速凝起忧色,指尖轻抚过他脸颊:“大人是吃醉了?什么死在外头……呸呸呸,不许胡说!”
复又讨好地摩挲他的唇,“大人,锦照知错了……我没睡醒,今日王妈妈还突然闯进来说有贼,我才这样草木皆兵……”
“那你还是不想见我。”裴执雪丢开她的手,起身离开。
锦照赤脚下榻,急急自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道:“大人误会了!锦照是曾听说……夫妻久了,男子总会贪些新鲜。我以为大人喜欢那般,才演的!”
裴执雪身形顿住,随即转身将她一把抱起,放到花窗下的罗汉榻上。
冷月寂寂悬着,清辉透过花窗棂,将碎影洒落在少女身上。
他一把推开窗子,任月光洒落,低声在她耳边道:“证明给我看。后日一早我便要走,明日也抽不出空陪你。淮中道生乱,郑勇空有蛮力,却无帅才,唯我与他同去,坐镇后方,才能扶大厦之将倾。”
锦照震惊,这事显然是裴执雪在朝中决定的,裴逐珖如何会未卜先知?
她不及深思,回身紧紧抱住裴执雪,哽咽着问:“大人说的‘坐镇后方’……可是也要亲上战场的意思?”
“若前线将败,我自然要去。”裴执雪将她转回去,像是要她跪拜面对窗外那半轮凉月。
他自己则半跪于后,自后方拥住她,俯身吻她细嫩的后颈,温热气息不断地喷在敏感的肌肤上,“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舍不得我。”
说着,将月下少女本就半敞的寝衣全然褪.去。
碧空如洗,月色清冷,少女周身的肌肤都莹莹泛着光。
榻椅摇晃得厉害,锦不得不伸手抓住上午曾被裴逐珖踏过的窗棂以求稳固。
她失神看着漫天的星斗,它们或明或暗地闪动着……以及角落那颗海棠枝叶间,那双漆黑的眼眸!!
锦照直了直身子,尽力挡住所有被裴执雪发现的可能,断断续续地说:“锦照希望大人临行前,更清楚地看清每一次出去和进去。”——
第47章
雨后的风凉丝丝的, 沁人心脾。它飒飒拂过海棠树叶,不被月光眷顾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不绝的簌簌声响。
而月光眷恋处, 两道交叠的身影正随节奏晃动, 拉出长长的影子。
锦照的青丝被身后人牢牢攥在掌心,她不得不仰起头, 眼眸半阖着逃避月光与海棠树中人的凝视, 同时, 竭力忍耐自己不时飘出的轻吟声。
纤柔的颈子上红痕点点,肩背反弓成一道弧,像浪尖上随波的一叶孤舟。
身前起伏也夺人心魄地震颤着。
她起初还想抬手遮掩,却被裴执雪反剪双腕扣在身后。
裴执雪喘着气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别遮,让我看着你……如何赤.裸,你可知道, 你这样美极了。”又咬着她耳垂轻语:“横竖你只属于我……也只有为夫,能见你这般放浪模样。”
不止你能看见。
锦照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报复的快意。
她几近自毁地越发舒展, 在颠簸的间隙断续低吟, 话里有话:“大人……没有旁人……可还有猫儿、狗儿、雀儿……那些畜牲走兽。”
裴执雪越发放肆, 将她撞上窗棂, 再离不开。
“让它们看,”他低笑,抬掌落下一记带着占有意味的轻拍,“叫那些蠢物看见你我缠绵也无碍。嘶……”他气息突然乱了一瞬, 动作也滞了一瞬,“淘气,你怎么学会的?”
她却不答, 宛若一株月下初绽的白昙,急切舒展她它凝脂般的花瓣。那美因濒死而拼命放肆出摄人心脾的绝艳,异香更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锦照仿佛忘了她会长开不败,只贪恋这一刻的永恒,像是过了这一夜便是无尽的死亡。
放肆中,像有一层无形的坚冰被打碎,明明还身不由己地被箍着,她却觉得自己正无限接近,真正的自由。
她挑衅地、直勾勾望向裴逐珖的方向。
隐约看见,黑暗之中,那双向来无光的漆黑眸子,闪过一星水光一般的亮,而后迅速消失。
一切皆如她所谋算。
锦照看得出,裴逐珖早已心猿意马。
他的醋意,他的屈辱,他此刻的煎熬,他对裴执雪翻倍的仇恨……皆是她手中的砝码。
可偏偏那一刻,心尖莫名一涩。
许是……因她要亲手抹去他的青涩与朝气罢。
又或许只是他那张脸与蓬勃的气质,实在太过惹人心动……
她思绪飘忽,却仍不忘婉转承应着裴执雪诸如“舒不舒服?”之类的逼问。
直至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沉入一片混沌迷离的暖潮之中……-
半睡半醒间,锦照察觉裴执雪正轻轻松开她的手,下意识地重新攥紧,嗓音黏软朦胧:“别走……好不好?”
裴执雪重新轻轻掰开,“乖,不要任性,淮中道的百姓还等着为夫。”
锦照眼角沁出泪水,“大人不是说,要跟锦照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声音低沉温柔:“有些事,唯有你夫君能做得到。”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睫,“等我凯旋。”
翌日,裴执雪率数千精兵驰援淮中道。锦照以替他祈福之名,于后院佛堂为莫、贾两家诵念整日《往生咒》,却始终未等到裴逐珖现身。
她心中隐约有了数-
月挂中天,床帐里隐有暗光摇曳,青年不禁想起了前夜月下那酥人筋骨的白昙,只觉血液一瞬都向下涌。
他并不以自己昨日的抉择为荣,当即凝神调息,直至心绪再度平复。
不料,才掀帐踏入,便迎面泼来一盆泛着幽香的冰水。
锦照身着一袭半透寝衣,内里小衣与亵裤齐整,正坐在床沿。手中那只青玉小盆仍滴滴答答淌着水,她故作惊讶地睁大眼:“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幸好还没叫喊。”
她故作愧疚的叹气:“可怜你正赶上我洗脚……”
天尚未冷到水会变冰的程度,也早过需用冰水沐足之时。
再明显不过,他这位嫂嫂,早有准备。
可青年生不出一丝怒气。
毕竟自己多少次,无意……或是有意,为监视裴执雪,窥见过她太多次“活春.宫”。
尤其前夜,他本该离去,却如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只能定定看着她无法躲避的起伏与沉迷,她的每次喘息都像是某种抗争,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待他惊觉自己的僭越,五指已深深掐入海棠枝桠。
裴逐珖只得匆匆抹去痕迹,却不知为何,胸中郁气翻涌,眼眶亦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拔步床自入秋以来变换上了密不透风的沉重帘子,裴逐珖又并非真想窥视杀父仇人行.房,所以入秋后,便心静了许多,只是越发可怜他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嫂子。
床头矮柜上仍摆着那口可怜的琉璃缸。
只是今日水面上多了一盏透明水晶雕成的荷花灯,层叠花瓣皆精细琢成无数切面,将中间那一点烛火折射成七彩光斑,随游鱼曳尾泛起的水波盈盈晃动。
裴逐珖凝神细看,才发觉有两根极细琴弦穿透缸壁与花灯,使之得以“浮”于水面。
锦照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嘲:“这是你的好兄长抽空亲手为我做的。今日临行前交到我手上,要它替替他照看我。”锦照忍不住轻笑出声,“正巧你来了,那便要“他”仔细瞧瞧。”
锦照倾身,清淡的茉莉花香将他缠绕,“泼了你一身水,可恼我?”
裴逐珖不敢问锦照要那莲花灯瞧什么,只埋头道:“逐珖不敢,嫂子如何恼我……都是应当的。”他抬眸,“逐珖甘之如饴。”
他抹了一把不断从发间淌至脸颊,又自下颌滴落的水珠,轻声问道:“嫂子,擦脚的巾子放在何处?可有擦地的?”
锦照轻轻一扬脚,未干的水珠在幽微彩光中飞溅,恰巧沾在裴逐珖的下唇上。
锦照没有丝毫歉意,唇角嘲讽地轻轻扬起:“装什么?在哪里小叔可比我清楚。”
裴逐珖默不作声,掀帘转身而出。几步后却忍不住用舌尖轻轻舔舐那水珠滴落之处——很可惜,已然干了。
含着隐秘的期待,他加快了寻找锦帕的动作。
……
眼前那双玉足白皙如雪,细腻得宛若神赐,脚背的弧度、腕骨的转折,无一处不令人心驰神摇。
他单膝点地,半跪于脚踏前,声音绷得极紧:“……可以吗?”
锦照懒懒抬起小腿,将脚几乎送到裴逐珖面前,“恐怕都要干了。”
裴逐珖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握帕的手止不住微颤,“还湿着,湿着。”
他又隔着帕子,再次触到她的足尖。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冰凉,他开始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恨不得能将其捂入怀中暖着。
他低声解释:“我今日一路跟着队伍出城,还打点了几处暗桩……嫂子想知道的,我绝不隐瞒。”
“但,有些事,我要亲口告诉您以后,再说给嫂子。”
他转而捧起她另一只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可好?”
锦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
“你们定婚前,裴执雪就收到了翎王、不,摄政王的消息,还派人追杀他。”
锦照点头,“这我猜到了,包括新婚第二日进宫遇见摄政王殿下,都是他安排好的。他曾误认为我与摄政王有私情。”
裴逐珖用干燥的软巾将她双足裹住,轻轻揉暖,“嫂子明察。但……”他吞吞吐吐,“您…可还记得,当初在东宫发生过什么?那时……”
锦照骤然变色,只觉一股灼烫的怒意直冲颅顶。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用力踹过去,“我能猜到,不要说了!”
裴逐珖不闪不避。她那点力气,于他不过搔痒。
帐中七彩光斑流转不定,少女体香因怒意愈显浓郁。他抬眸望去,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紧抿,颊生红晕,一双美目中,烈火燎原。
他忽然不忍继续。
锦照却像察觉他的犹豫,冷声道:“你接着说便是,我都能承受。”
“以嫂子的聪慧,应该早起过疑。”裴逐珖缓缓说道,“为何裴府中花草树木不计其数,那夜裴执雪却在院外的小小水潭边赏月?又为何听闻贾家欲将人沉潭时,他突然杀心骤起?”
“他一贯将尸首藏于那潭中……”锦照声音发颤,接了下去。
“不止。除了恶犬、水潭,还有您家人埋骨的那片荒地——甚至席夫人院中地下,皆是白骨累累。”
“对了,他把你莫表兄……”他突然止住话头,小心窥她神色,见她面无波澜,这才放心继续,“他将你莫表兄剐下的肉喂了那些恶犬,还让沧枪趁我睡觉将我的……寝裤染上莫兄血肉的味道,多亏我动作快,才逃过一劫。”
锦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莫表兄埋在何处?”
“与你家人一起……”
“入无相庵也全是他一手操纵。可怜那些尼姑,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更可怜刘、蜀两家,全族覆灭。”
“你长姐也是受他……”
“别说了!这些我早有猜测!”锦照喝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自己反倒说出猜测,“他以她两个孩子性命相胁,逼她毒杀全家……是不是?”
“是。不仅如此,更以利相诱。”
锦照嘴唇苍白,“什么利?”
裴逐珖面有不忍,“承诺给他们数不尽的财产和来自裴府少夫人的依靠……”
锦照摊软下去……这些裴执雪对长姐承诺的,正是她后来向裴执雪提的请求。
当时她还为裴执雪的允诺而振奋。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要毒杀我全家?”
裴逐珖低哼一声,语气讥诮:“嫂子可还记得,裴执雪曾问过你——若贾家人再死,你可还会为他们守孝?”
锦照脑海中闪过那一幕。
那时,莫夫人刚刚亡故,她请求为母亲守孝三个月,裴执雪虽面色不虞,却终究应允了。
随后他却忽然问她:“日后若贾家再死人,你还管不管?”
她当时轻嗤一声,答得漫不经心:“管自然是要管,但他们至多也只配得上一个月罢了。”她甚至略带遗憾地笑了笑,“不过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贾家人……”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裴执雪用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掩住她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低沉道,“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锦照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让我守孝……浪、费、时、间?”
裴逐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他自幼便漠视人命、冷酷无情,根本无法理解常人的悲、欢、苦、乐、忧、惧、痴、情……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长久以来所有隐约的不安与异样在这一刻骤然清晰,锦照只觉腰间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靠在了雕花围板上,失神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她初见他时,便觉得他不似真人。
她的本能早已向她发出警示,她却错将那披着人皮的罗刹恶鬼,当作清冷出尘的谪仙。
裴逐珖手中握着的那双玉足仍在微微颤抖,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捂不暖分毫。
想到她长久以来竟一直在逼迫自己于那恶鬼身下婉转承欢,他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将这床榻一掌劈碎。
可他最终只是更轻柔地、隔着一层软帕,将她冰凉而精致的双足全然裹入掌心。
青年仿佛一瞬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用他那双依旧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沉声道:“对不住。逐珖必须确认,嫂子不会再被他所惑……您先缓一缓罢。”
“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触水的瞬间,泪与泉水融为一体,一滴一滴、盆中水连续不断地增加。
身体也因周围持续蒸腾的热意,渐渐回暖。
她觉得自己逐渐从八寒地狱的最底层挣扎而上,终于找回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缓缓吐气,直至窒息般的边缘,才猛地仰起脸,大口喘息。
水珠沿她刚有了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是泪。
她在模糊的水光中睁开眼,忽然觉得往日那个只知逃避、一味隐忍的贾锦照已被她溺亡在那盆水中。
而此刻用尽全力喘息着的,是一个必须清醒、必须算计、必须活下去的新生魂魄。
恨意与生机在这一刻同时如铁水,浇筑她自目睹莫多斐死亡那夜被荆棘贯穿的躯体。
神思彻底清明,她从未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时辰应当差不多了。
她取帕拭净脸颊,回到床沿静静坐下,宛若从未离开。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恰好将床脚一双罗袜照亮,格外刺目。
她将它悄然掖入被衾之下。
锦照已看得分明——既然早已没了遮掩与尊严,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可。
至少此刻,她这副皮相、这点风情,还能化作棋子,掷于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之中。
她静坐于阑珊光影里,望着缸中那条红尾如扇、亦如薄纱的金鱼,漫无目的地游转、寻找出路。
一如她自己,等待裴逐珖的归来——
第48章
裴逐珖的衣裳已被体热蒸得半干, 他便索性不再回去更换。
晚风拂过层叠的青瓦,送来裴执雪满园香草树木的低语声。
飞翘檐角上,龙三子嘲风依旧威风地守护着这方宅院, 而更高远的天幕中, 苍穹浩渺无涯,如钩的月割碎薄云, 它们则如香炉升起的青烟般, 萦绕着闪烁不定的星辰。
他仰卧在外院暗卫住所的屋脊之上, 唇间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腿屈起,目光投向幽深无际的夜空。
望着望着,竟觉有几颗星的排布隐隐勾勒出锦照的眉眼神情,而那浮动的云丝,恍惚间则像是勾勒她月下酮体的线条……
“不可……不该!她是你仇敌之妻!”
心中响起一道呵斥, 打断他的遐思。
裴逐珖心乱一拍,掩耳盗铃般闭上眼, 她的一颦一笑却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怎能如此下作……裴逐珖心乱如麻, 只想给自己些惩罚。
但时辰到了, 他强敛心神, 翻身跃下屋脊,如影般潜回内院。
室内幽香依旧,帐底漏出几点细碎的光斑。
裴逐珖在床帐前站定,谨慎又恭敬:“嫂子?”
帐内传来少女一声轻笑, 似乎和过往哪里不同,听得他骨头发酥。
“你早这般守礼倒好了。进来罢,这次我手里什么也没拿。”锦照拿他打趣。
听她已如常, 甚至有心情讥讽,裴逐珖本该放下的心被针扎一样,意外地一痛。
她怎么就能做到只用一刻钟,就从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中挣脱而出?
明明看起来像白瓷内里那层细腻的胎釉般,温润美好,却有钢筋铁骨一般坚韧刚强。
裴逐珖自心底生出一股敬仰之情。
“是逐珖从前唐突了。”他挂上习惯性的微笑,掀帘而入。
只见她眉间虽仍凝着一缕轻愁,却已不似他离去前那般痛不欲生。
“坐吧。”
锦照斜倚在软枕上,朝脚踏处轻轻颔首。
裴逐珖本想告诉她,丫鬟们早已熟睡,他们大可去外间说话。
可不知为何,他的唇像是被什么封住,双腿也不听使唤,竟自作主张地斜坐到脚踏上——正好与倚在床头的锦照四目相对。
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会逐渐变得跟那些男人一样?
明明在裴执雪成婚之前,他从不屑多看女子一眼。
裴逐珖有些挫败地坐下,不敢抬头。
“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怎么方才说我的事挺连贯,轮到你却成了锯嘴葫芦?”锦照笑吟吟地望着他,“反悔了?”
“不是,只是逐珖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那便从伯父伯母之死开始罢。”锦照直截了当地将他的伤疤剖开。
气氛陡然一沉。裴逐珖也彻底清醒过来,将自己抛回十四年前——他四岁时。
那年五月初五,十岁的裴执雪牵着尚且走不稳的他,偷偷溜进他的父亲,也是裴执雪大伯,书房里偷书。却正听见父亲带着人,一边怒斥一边逼近书房的脚步声。
父亲一向严厉重规矩,若被发现,兄弟二人定要跪祠堂。
裴执雪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傻了的他搂进怀里,闪身躲进一个空书柜内,二人透过百叶缝隙悄悄向外望。
父亲果然怒气冲冲,待身后那人鹌鹑似的垂着头跟进书房,“啪”地一声将门死死摔上,朝外厉声喝道:“都滚远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东院!”
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随他进来的那人也转过身来——是二叔!
二叔平日最疼他了。
裴逐珖刚想喊他抱自己出去,裴执雪却捂住了他的嘴。
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兄长眼神冷厉地摇了摇头。
兄长文武双全,待他极好,他也一向最听兄长的话,便乖乖不再出声。
只见父亲怒不可遏,被气得不顾读书人的文雅风度,竟抓起案头一叠古籍狠狠砸向二叔。
二叔也不躲闪,任额角被书册磕破,鲜血顺着眉尾汩汩流下。
他被吓得发呆,忽听父亲厉声开口:“你糊涂啊!眼看九皇子那瞳色越来越浅,再过一两年自会被人看出他血统混杂,你何必多此一举,给酉贵妃下那狠药?”
“我就是担心……听说陛下夜夜宿在酉贵妃宫中,对九皇子也格外青睐。”二叔唯唯诺诺地低声辩解。
“怕什么,麟儿出生便坐上太子之位,小妹又是皇后,有我们在,那位置会飞了不成?麟儿天赋虽不及大郎,但他秉性纯良,日后自有一番作为。相反,你这样冒险,难保有一日会害了麟儿与娘娘!”
“可那……”二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那九皇子比大郎还要聪明!西域进贡的连环密巧,满朝文武无人能解,执雪花了半个时辰解开,被夸为神童。却没人知道,那玩意儿后来被陛下拿去给酉贵妃赏玩,九皇子不到一炷香就解开了!若再来一位小皇子或小公主,岂不更是他的助力?”
抱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收紧,裴逐珖被得几乎喘不过气,也顾不上听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争执,只回头用力捶打兄长的胸口。
裴执雪这才回过神,稍稍松开紧绷的手臂,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外面的争吵仍在继续。
父亲气得胡须直颤,在屋中急促踱步,脚步逐渐变快变重:“不知悔改!这岂是你用药害人的理由!说!用了多久?”
“才九个月!她还能怀上龙种!”二伯拳头紧握,脖颈上青筋突起。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一紧。她吃的“诀嗣药”,或许与酉贵妃是一种。
她按下心绪,并未打断,只凝神继续听下去。
“愚蠢!要你上进,你却唯爱垂钓!你只知用九个月还能有孕,却不知服了那般久“诀嗣汤”,即便有孕,也只会落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原来不止她一人,连凌墨琅的生母酉贵妃,也曾遭此药荼毒。
难怪游乙子诊出她脉象后,态度骤然转变……
锦照本欲催促他说快些,可抬眼只见这位素来轻佻的小叔面色沉郁、眸中含痛,显然,她是这十年内,唯一一个听他讲这往事的人。
她心下一软,随手将一个软枕掷给他,继续静听。
他的父亲不再焦急地踱步,脚步渐缓渐沉,最终僵立原地,像是终于决定放弃什么,挺直的身躯倏地垮下去。
他一把拽住二伯的胳膊便要向外走去:“尚可补救!走!我即刻带你去宫中请罪!请太医为酉贵妃开方调理。我裴家百年清誉,所倚从来的便是无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