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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三诱 多采撷 22846 字 2个月前

锦照反倒越紧地抱住他的腰,颤声问:“大人,你说,我的命格克死那么多人,今夜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他们会不会来抓我走?”

裴执雪心中蓦地一痛,回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宽慰她:“自然不会,纵有鬼神之说,他们也早被母亲与一灯渡化,再入轮回了,你且安心……”

他见锦照还依依不舍地揪着他衣角,又道:“今年暴雨洪水肆虐,天灾人祸并行,灾害严重之地,百姓十不存三。且天家暗中折损了一位尚不成型的皇儿,所以今年的盂兰盆节在珈蓝寺的斋天法会格外隆重,各方高僧皆会赶来为大盛百姓祈福,佛光之下,那两三个小鬼,怕是连开阳城都靠近不得。”

锦照终于松了手,抬眸看他:“夫君,你待锦照真好。”

裴执雪继续穿衣,轻声叮嘱:“别忘了喝我新开方的药。我先去洗漱,早食你自己吃,昨日.你说想吃馄饨,我已吩咐过后厨了。”

“知道啦,多谢大人。”

关门声响起后,锦照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直到面无表情。

三日前,裴执雪忽然把她的药换了,她偷偷留了一点药汤,让裴逐珖并一封信,一同交给凌墨琅。

回信没用只有她与凌墨琅懂的密语,只有一个『可』字。

她正抱着被衾沉思裴执雪这两日为何如此异常,忽地眼前倏然垂下长长一段黑发!

锦照悚然一惊,猛地后退,才发现是裴逐珖不知何时溜进了房,正倒挂着,满面幽怨地看着她。

他的皮肉紧实且紧贴骨肉,倒悬着也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只是面无表情时,那双不漏光的眼愈发吓人。

锦照最烦他这样突然吓她,狠狠踹过去,却一把被倒悬着的人一下捉住脚腕。

他的手有不符合他年纪的冰冷,牢牢扣住她的脚踝,略带薄茧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的皮肤。

锦照动弹不得。

他无视锦照要喷火的眸子,幽怨又委屈地道:“嫂子不会又被裴执雪迷惑了罢……仅这四日,你们就做了二十二次半。”

“你有什么资格偷窥我?把手松开!滚出去!”锦照语气冷到极点。

从裴逐珖活到现在便已证明,他是最懂得进退的人,是她太过亲近也太过放纵了他,让他误以为她与他的关系很近。

竟敢如此毫不避讳地偷窥,甚至到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计数,简直让锦照恨不得杀之。

见锦照真的十分生气,裴逐珖也立马怂下来,松开锦照的脚腕,一个翻身便“咚”一声跪在锦照榻前。

“嫂嫂你不要生气,逐珖是实在难受您逃不开……受他……磋磨。”裴逐珖垂着头,连朝气蓬勃的马尾都失了活力。

锦照怒气未消,这也算是理由?分明是为自己的欲望找借口!

不让他瞧他偏忍不住,瞧了还生怨!

一口郁气又堵在胸口,她撑身向前,一脚狠狠踹在裴逐珖胸口。

怎么一个两个的,膝盖都这样软,他们的膝盖这样不值钱,便换不来任何谅解。

锦照冷声道:“不必装可怜,已达成同盟,你自知道我不会瞒你重要之事。”

她用脚尖轻轻勾起裴逐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直视着他漆黑无底的桃花眼,道:“你若今日起乖乖听话,或许他死后我会给你些甜头吃,懂了吗?”

裴逐珖点头,顺势用唇若有似无地蹭过锦照柔嫩的脚心:“逐珖明白了。我发誓,今日起绝不违逆嫂嫂的命令。”

锦照被他蹭得一阵酥麻,意识到这样也算奖励他,便将脚收回,“滚。”

“嫂嫂,珈蓝寺今日有好戏,你去正好,也带上三妹,她若拒绝,告诉她宗亲也会去观礼。”

“好。”锦照肚子空空,又担心裴执雪随时回来,连忙送客,“你快走罢。”

裴逐珖起身,却并不立刻离开,反而俯身靠近,从怀中掏出一个五彩的手绳,“嫂嫂,这是我娘亲从前教我编的,说能让人免受百鬼侵害。”

锦照正要接过,他却手腕一绕,亲自将手绳系在了她腕上,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划,这才退开-

馄饨美味,秋风飒爽,将裴逐珖为她计数一事的烦心,几乎吹散。

几日不见,裴择梧愈发清减了,也眉眼也愈发与锦照相似,两人对着铜镜蒙上面,简直不分你我。

听说裴执雪给安排了一切,她露出抗拒之色,锦照见她大有要推拒之意,忙低声道:“听说……宗亲都要去观礼呢。”

裴择梧忽地僵硬,手指紧捏袖角,登时便改了口:“我自会陪你去。”

锦照暗自猜测会是哪一门宗亲得了择梧的青眼。

她如今对裴择梧,有着极强烈地愧疚感,几次都想问她那个人究竟是谁,恨不得立刻劝她趁裴执雪死前嫁了,省得被裴执雪再耽误——

思及此,锦照浑身发寒。不知不觉,她竟与裴执雪有了相似的想法。

裴择梧全然没注意到锦照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只恨自己瘦了以来没做几件衣裳,拉着锦照去挑。

酉时三刻,两个头戴及踝帷帽的少女在一群侍女妈妈的搀扶下,蹬上马车,两边护卫开道,一大队人马向珈蓝寺行去。

锦照自从嫁给裴执雪,从未应过一个帖子,这是第一次感到身居高位的特殊待遇。

沿途所有马车,都为她们让了路,接近珈蓝寺附近的地方,则是重重重兵把手,往日寺前摆摊的小贩都不知所踪,只见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为他们让行。

下了车,内监验过身份后,恭恭敬敬将她们引入西隔二层一间窗扉大敞的房间里。

其内装饰古朴雅致,皆是上品。

内监介绍道:“裴大人一会儿就在正中的广场上,与方丈共同祭天地英灵。为灾中百姓祈福。”

他又指了指对面很远的一座楼,“男宾都在那楼里,绝不会扰到夫人小姐们。大人走前交代过,纵是女眷,亦不可来打搅二位观礼,待到仪式结束放生时,他自会来带两位寻个幽静地界放生。”

锦照遥望着男宾那栋楼,太远,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她回眸看向裴择梧,只见她怔怔望着对面,唇角不自觉微微绷起,笑得勉强。

仪式开始,先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台,裴择梧介绍:“要方丈先讲经。然后长兄才要去主持。”

锦照正想说她们在楼上,再安静,也绝无可能听清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在说什么。

谁知他开口,声音却亮如洪钟,每个字都在锦照心中一震,她也不由自主地,将《目犍连尊者救母》的故事及其背后的佛偈一个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

讲完后,一种小僧抱着一个巨大的,装满纸扎食物的盂兰盆置于广场中.央,思及裴逐珖当时神神秘秘说“今夜珈蓝寺有好戏”的模样,锦照有点紧张地握住了裴择梧的手。

万千灯笼火把将祭台照得如同白昼,裴执雪穿着身一品大臣的祭袍,广袖飘扬,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威仪光晕。

他身姿如松,在旁屋一群小娘子的呼声中,缓步踏上祭台。

祭台周围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而宏大,声浪托举着他沉稳的步履。

锦照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代天子祭天、沟通人神的重臣夫君,仿佛在那些小娘子含羞带怯的娇呼声中听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也曾被他谪仙般的风姿迷惑——

第56章

今日, 在珈蓝寺中观礼者皆非寻常之辈,无不是开阳城中权柄煊赫、身份矜贵的人物。

而此刻,所有人都将满腔企盼与敬畏, 毫无保留地投给裴执雪, 仿佛今夜的光华尽数汇聚,只为照亮祭台正中那道清癯身影。

他身姿颀长清正, 祭袍更衬得他宽肩窄腰, 两只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招展。

他信步走向供桌, 气度从容不迫,宛如谪仙临世,竟令众人生出他下一刻便会踏云归去的错觉。

隔壁的小娘子忍不住伸长手臂,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痴痴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般便能让他在人间多留一留。随即,她被同行人七手八脚地塞回了窗子。

裴执雪依礼敬香, 向天地拜了五拜,而后立于祭台中.央, 向众人诵读祝祷词。

万籁俱寂, 天地肃穆。

他的声音虽不似老方丈那般雄厚, 却清越如昆山玉碎, 字字清晰,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屏息想将他的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裴执雪语速平稳,如清朗月华一般,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穿透灾祸留下的阴霾,令在场众人于困顿中精神一振,心生对未来的希望。

所有人都听得像醉了, 沉醉于他所勾勒的美好愿景之中,久久不愿醒神。

直至他祝祷已毕良久,一侧侍立的僧人才蓦然惊觉,慌忙持火把上前。

那年轻僧人紧张得手足无措,递上火把时指尖颤抖不稳,火把都快落地,额间汗水马上汇聚成大滴,滑落眉梢。

却不料,裴宰辅提前一步接过火把,轻托了他发颤的手腕,低声温言:“有劳。”

他愕然抬头,只见到对方线条清峻的下颌与沉静淡漠的侧颜,仿佛方才感受到的善意从未存在过。

万众瞩目之下,僧人行了合十礼,疾步退下,心中却敬佩地默念着竟《金刚经》中的一句:

【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裴宰府身居高位,竟能做到行善不执念“我在行善”,实在可敬。

随着裴执雪走近那装满纸扎饭菜等贡品的巨大盂兰盆,四周和尚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声浪般荡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温润的面容,明明灭灭。世人只见其光明处的仙人之姿,唯锦照看见光灭时他的罗刹之貌。

不断有小僧端着贡品上祭台,将供奉之物散入火山般的盂兰盆中,裴执雪退至角落,候着凌姓族人们为天下祈福。

皇室宗亲们,年岁最长的已九十有余,幼者才将将百日。因辈分错综复杂,只得按年岁与体力排序,也好让精力不济者早早完礼回去歇息。

老皇叔在侍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祭台,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指,随从狠下心,用针尖刺破他指尖,血滴坠入酒碗。

老皇叔接过酒碗,郑重洒向地面,那片水光正巧投映到裴执雪肃穆的面容。锦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排成长龙的宗亲队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沉闷,真不该前来。

她偏头看向裴择梧,不轻不重地嗔她:“难怪你不愿来,我若早知这般无趣,我也定不会来。”

裴择梧一直远眺队列尽头的视线收回到锦照身上。

只见她手肘随意支在窗棂上,纤指蜷成拳,下巴沉沉压在上头,另侧额角又抵着旁边的窗框,肩头松垮,连撑着脑袋的力气都不愿费。

眉眼间压着淡淡愁思嗔意,生来凌乱的长睫恹恹半垂着,唇角也散漫地垂着,满脸的不开心。

这般形态,倒让她多了三分任性慵懒的妩媚形态,反比端着仪态时的她,更加鲜活。

裴择梧看着这样的锦照,心中猛地一跳,脸也腾起半朵红云,她隐有不安地看向宗室组成的那条蜿蜒长龙。连长兄那般不懂情的人都会对锦照另眼相待,那他呢……

“怎么?”锦照见裴择梧瞧了她两眼便向下瞧,也跟着垂目,见是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正刚好将酒泼在地上,短暂地破坏了倒影中裴执雪的仙人面,接着无聊地问,“你识得?”

裴择梧这才回神,对锦照道:“太枯燥一时走神了。不怪你,一般大日子都是如此,倒不如做个百姓,现下应当已经放生完毕,开始放花灯了……”她目露向往。

锦照搭话:“我长到这么大,才在外面过过一次中元节。”

她回忆起与凌墨琅看着莲花灯在尽头浮上夜空的景色,心中惘然。

两个少女各有心事,静室内一时无言。

“嫂嫂、三妹?”身后忽地冒出裴逐珖的声音。

锦照感到头皮忽然一炸,怒气又起,她与裴择梧不谋而合,同时垂眸看了一眼广袖翻飞的裴执雪,各拍上一扇窗子。

锦照忍着怒气。

他也太张狂了,竟在裴择梧面前都要乱闯!

裴择梧却不必忍,她深吸一口气,责怪:“这楼中只许女眷进,你怎么混入内的?”

裴逐珖先对锦照格外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大步上前,指尖轻快地弹了裴择梧脑门一下,笑着说:“没大没小,你只会挑软柿子捏。”复又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山人自有妙计,开窗,下面要轮到摄政王殿下了,长兄此刻心神俱在祭礼之上,不会向上看的。”

两人狐疑地斜眼看他。

裴逐珖叹了口气,小臂高举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这就藏好。”

言毕,他在裴择梧身侧的圈椅上坐下,锦照与裴择梧急急推开窗子,见还有五六人才到凌墨琅,都暗暗松了口气。裴逐珖身形巧妙地隐匿在裴择梧的阴影里,指尖微弹,以一股掌风悄无声息地熄了蜡烛。

锦照推测,裴逐珖说的“热闹”既没发生在裴执雪身上,那便一定是凌墨琅了。

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刚刚被盂兰盆火光照亮凌墨琅,裙摆下的脚踝忽地一凉,竟被人捉住。她浑身一僵,却见本该在裴择梧身后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经从这张桌的对角如影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甚至掀开她一角襦裙!

她还没想好是缩脚躲避还是趁其不备狠踢他一脚,脚踝却已被他冰凉且颤抖着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贴着她细腻的小腿肌肤,以一种缓慢到折磨人的速度向下滑,罗袜便随着他的手,一寸寸褪落,堪堪堆叠在纤细的脚踝处。锦照被冰得战栗,浑身紧绷,下意识看向祭台上的那两个男人——幸好,还有三人到凌墨琅,积累的酒液已成了一面镜子,地上地下的裴执雪都端正地立着,毫无异常。

楼下火光明亮庄严肃穆;楼上桌下的暗处,裴逐珖竟捧起她的脚踝,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紧绷的腿肚。

锦照几乎要紧张得抽筋,不由抬眸看向正对面的裴择梧。

裴择梧正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已如明镜一般的祭台,对桌下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

但锦照已无暇猜测她在关注哪位朗君。

只因裴逐珖的唇竟颤抖着,似吻非吻地轻轻贴合着她脚腕外侧凸起的细骨,而后气息灼热地向上拂过她柔嫩敏感的小腿皮肤,那触感若即若离,比直接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意乱,惹得她不只是因着生气而指尖发颤。

锦照十分难捱,将膝头层叠的软烟罗都攥出了褶皱,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能任由那陌生而酥麻的感顺着血脉往上窜,与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道,融进满室的漆黑。

裴择梧忽然大喊:“下一位就是殿下了!”

随她一声喊,锦照的脚落回地面,她眼角余光看见裴逐珖已如鬼魅般回到桌前坐下,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暧昧的水痕。

锦照无暇顾及裴逐珖唇角那抹暧昧的痕迹,垂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有着断崖险峰一般的疏离感,熊熊火光下,他立体的落落愈发陡峭,气质威严而沉郁。

锦照听见隔壁的小娘子们,为他发出几声叹息后便被捂了嘴。

凌墨琅自己转着轮椅的轮环,在上千人的沉默的注释中,从楼梯边搭的斜梯,缓缓驶上祭台。

裴择梧叹了一声:“殿下应当很难受罢……曾经那么要强的人。”

“大概是吧。”锦照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那身影,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裴择梧投来的一瞥探究她反应的目光,在发现她心不在焉后,那目光变得松懈下来。

锦照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往事:

第一次相遇时,她正要去后厨偷东西吃,遇到了戴着钟馗面具的凌墨琅,自己将他当鬼驱赶,凌墨琅反手便将她制住,将她困成小粽子扔到后厨。

凌墨琅明明已经转身要走,发现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糕点,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就心软给了她糕点,叫她也为他保密……嗯,那日也是中元节……

她也曾如裴择梧一般,钦佩他,甚至觉得他如严父般令人生畏。

但他,并没有她幻想中如高山般巍峨。他也自私自利,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

后来他匍匐在地,宁可被她踢到满头满脸血也要求她留下的模样,真的很狼狈。

锦照默默地看了一眼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凌墨琅身上的裴择梧,由衷希望她倾慕的不是他。

裴执雪与凌墨琅互相颔首。

裴执雪亲手倒出一碗酒后,扎破凌墨琅的指尖。

突然,碗里掀起一条如鞭的火舌,电光火石之间便向二人的头脸抽来!

凌墨琅坐在轮椅上,无法及时掌控轮椅,一掌击飞将窜入裴执雪眼中的火舌。

裴逐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燃着火的酒碗落在满地酒液上,裴执雪与凌墨琅两人顿时陷入火海。

裴执雪毫不犹豫地回身跨过脚下火海,飞速将凌墨琅推下祭台,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沉默不语,一道回身看陷入烈焰中的供桌,眼底俱是冰冷的审视与警惕,互相怀疑是对方做的,但又觉得不是,便继续无言。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命令下人去救火,一时呼号声四起,跟在凌墨琅身后的队伍,也散了七七八八。

所幸今夜是中元节,为防火灾,处处都是水缸,地上酒液又不算厚,喝两口茶的功夫,大部分火已然被水浇灭了,只有几处仍烧灼着。

诧异的议论声越大了,祭台中央那水都扑不灭的火,竟诡异地组成了一个“九”字,那火焰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烧灼了一会儿,便逐渐熄灭了。

众所周知,如今的摄政王凌墨琅,行九——

第57章

那个“九”字早已消散得连青烟都不剩, 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但它早已化作一声惊雷,如同耳边炸开的狮吼, 震得人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那字符所指为谁, 毋庸置疑。

在盂兰盆会这种百鬼夜行的日子里,没人敢断言这是天赐吉兆, 还是阎王爷对数次改命者的震怒。

短暂的惊叹声后, 唯余一片死寂, 众人皆垂眸屏息,恨不得自己从未在此地出现。

裴执雪松开轮椅,站在凌墨琅身旁,渊渟岳峙,双手坦荡背于身后,低声道:“非我所为。”

凌墨琅岿然不动,如山似岳:“亦非我之手笔。”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眼中并无对天地鬼神的敬畏,只有对这等微末伎俩的厌弃。

锦照回眸, 看向裴逐珖。

此等江湖术士般的蛊惑手段, 最易煽动民心, 只需稍加推波助澜, 便能令百姓盲从。

只是裴择梧此时在身侧,她不能问。

被水浸透的盂兰盆贡品散发出略带甜味的香灰气息,此刻渐渐弥漫开来,冲散了空气中浓郁的焦糊味道。

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下, 裴执雪推着凌墨琅的轮椅,二人朝向盂兰盆躬身长揖,扬声道:“天降吉兆, 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众人望着祭台前长揖的两位天之骄子,不禁屏息凝神,细细品味这十六字真言,愈觉深意盎然。

大盛自古便分九域,这“九”原是指江山社稷!

复又豪情万丈地追随他们高呼:“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声声呐喊回荡在珈蓝寺上空,可以想见,待仪式结束,今日异象必将传遍四海。

就连裴择梧也眼含热泪,同邻窗的女眷们一道探身窗外呼喊。锦照含笑回望裴逐珖,只见他深不见底的黑瞳正死死盯住祭台中央光风霁月的裴执雪,面色隐隐发青。

锦照忽地不再想嘲笑他一番筹谋给裴执雪做了嫁衣裳。他这些年一直看着杀死弑父仇人受万众拥趸,自己却不得不隐忍蛰伏,仰人鼻息——他性情变得乖张怪异无边界,倒也情有可原。

欢呼声如潮水般在珈蓝寺中回荡不休,却有一骑快马如利刃般,破浪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战鼓,打破了将将振奋的氛围。

马上之人不断挥动手中一封折子,声嘶力竭地高喊:“急报——急报——”

他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骑手随即滚下马鞍,踉跄跪地,高举手中文书,整个人身上的轻甲都因他的颤抖,发出甲胄磕碰的细响。

凌墨琅与裴执雪同时向前。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封奏折上。

凌墨琅刚接过奏折,那小兵便颓然倒地,生死不明。他看完后,一言不发地递给裴执雪。

二人皆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但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莫非何处又遭灾荒,或再生叛乱?

不安的气氛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锦照回眸再看向裴逐珖。

他向来寂然的眸中,竟亮着如毒蛇锁定猎物后般专注而冷酷的光。

锦照心头一凛:这么快?

裴逐珖感受到她的目光,向她得意挑眉,以口型说:“不必忧心。”

锦照只觉得这个日期选得不错——鬼节送来要送他下地狱的消息,但除此之外,她并不放心,这才过去不到十日,他们已谋划周全了?遂只还他以忧虑的神色,后槽牙不知不觉咬得死紧。

天地清静,所有人都屏息静候裴、凌两人宣布急报内容。

但,裴执雪以“上天既降吉兆,过犹不及”及军情紧急为由,草草结束了中元法会。他急召观礼众臣一同入宫面圣,仅遣沧枪、禅婵等亲信护送女眷回府。临行前,他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锦照的窗子,发现里头灯已熄了。

回府后,即便支开了所有下人,裴逐珖也再未现身。

锦照独自来到小佛堂,跪在蒲团上为莫、贾两家及其他枉死者祈福,默诵《往生经》,告诉他们大仇即将得报,愿他们安心往生。

又将裴执雪亲手折的元宝投入火盆,看着它们翻飞蜷曲地化为灰净,已然孝顺给阎王爷,才小声祈求:“求阎王爷您收下这份小礼,让裴执雪下去之后受尽炼狱之苦。”

佛龛深处,佛像似喜似悲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像会动,嘲弄着众生一直以来在苦海中的挣扎。

百余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一个个挣扎于苦海不得超生的怨灵。

锦照浑身一阵战栗,忽听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哭嚎,愈发害怕,急急起身欲拉门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有鬼!

锦照惊叫一声,向后仰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同时,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腰后迅速收拢,稳稳托住了她。

裴执雪。

锦照惊魂未定,抬眸看向这个即将走入死局的男人。

他眼神温柔,唇角带笑地回望着她,叫人猜不出温情以下的情绪。环绕她的手臂轻柔地将锦照搂在怀中,他亲吻着锦照发顶,喃喃:“对不起……为夫本想今日起就好好在夫人身边陪夫人的……奈何——”

锦照装作震惊又忧心,竭力挣脱他,声音抖得不像话:“奈何什么?!”她眼中立刻蓄满泪水,“你又要去打仗还是赈灾?!”

裴执雪看她如此难过,越发不舍,低声道:“军报说南岭即将民变。为夫必需去去主持大局。”

锦照怒视着他:“我倒要去朝廷上问问!我泱泱大盛,为何万事都要宰府亲自出马!他们都是废物吗!”说罢竟拔腿要走。

裴执雪将人轻轻一拉,重新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安慰:“无碍的,锦照。朝廷官兵与反贼,都是乌合之众。我不去,徒增伤亡;我去,方能救万民于水火。你说为夫该去还是不该去……”

裴执雪果真中计了,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甚至“去”都“去”不了。

锦照在他怀中呜呜哭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震荡,被他以更紧的拥抱和规律的心跳回应。

锦照提醒自己,这个她曾无比熟悉、汲取过无数温暖与战栗的怀抱,正是长久以来——直至现在,都困着她的囚笼。

而她,正在为这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上演最后的送别。

不知在院中抱着他哭了多久,她才抬起头,哽咽着问:“大人何时启程?”

裴执雪轻轻擦掉她的泪珠,愧疚道:“后日鸡鸣时分开拔。”

锦照一愣,那为他哀悼的悲伤瞬时转为深藏的恼怒。

心底暗怒:怎么不早说!害她装了这么久!再挤是真挤不出那么多眼泪了!

裴执雪继续道:“只剩两夜一日的时间陪你了。莫怪为夫。”他顿了顿,柔声安慰:“你也看见了,天降祥瑞,为夫定会平安归来。”

锦照垂下眼帘:“大人总将锦照当傻子耍。”

裴执雪想起过往种种,心中蓦地一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不仅指今日之事,忙道:“是我有错。锦照聪慧,自不会被那些鬼蜮伎俩蒙蔽。”

锦照吃惊地抬起头,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人说什么?”

“是我的错。”他明白锦照在讶异他居然能认错,一把将锦托抱在怀里,边向浴室走去边道:“不止如此。待我回来,你、择梧、母亲,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强人所难。”他语气涩然,其中的愧疚不似作假。

锦照坐在他双手上,眼睛有点酸涩。

他果真是明白了,但是太晚太晚太晚。思及裴择梧,她又明了,为何择梧从前胖起来就定了型,而如今却一天一个样。是他不再用什么方法控制裴择梧接受他的惩罚了。

但裴执雪卸去压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并非赐予的恩泽,那些本就不是她们该承受的。

裴执雪该为给所有上过的枷锁、逝去的生命而死。

该死。

该死。

无可转圜。

“夫君是为锦照好,锦照清楚的。”她低落地说着,偏头躲开半片垂荡的布帘。

果然,裴执雪即便出征在即,也根本不知养精蓄锐为何物。他刚帮锦照洗净那一头如瀑青丝,便将她转了个身,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温热的池边玉石上。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潮湿的垂帘将两人与外界隔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温热的池水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欲.望像满室水汽一样四散,暧昧至极。

其实在水中的感觉算不得好,她不愿在这最后的几日里还委屈自己,回过身来,用一双素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神情认真地阻止他再继续。

清亮的眼眸透过袅袅雾气望向裴执雪,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我不愿在这……”她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继续软声道:“大人动作总是大开大合,会让水……”她面色绯红,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贝齿轻咬下唇,“会让水将花蜜都冲散了,会有些涩和痛。”下定了决心,她又低声补充,“还会…灌水到……”

裴执雪低笑一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哦?可你每次叫得那般动情,为夫还以为你甚是喜爱。”

锦照觉得嗓子干得要着火,脸色愈发涨红,头几乎也要埋到自己的胸脯里,盯着自己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小声承认,“是喜欢的……这里有池水击案……狻猊吐烟……垂帘飞舞,只是始终不及……”

“哦?”裴执雪的鼻息流连在她敏感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暧昧:“不及什么?锦照可否详细说说最爱……什么子时……在何处?”

水下,他灼热的大掌不安分地游走。

锦控制不住地逸出一声娇吟,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声音愈发柔媚入骨:“大人抱着锦照走着的时候,或是在床榻间的任何子时,都很好。”

裴执雪的手臂在水中拨弄捞起的一颗茉莉花苞,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水波。

他又引导:“谁在上,谁在下……或者……你背对我,还是面对我……”他感到怀中的少女身体逐渐紧绷,动作越发放肆,“又或者,你是侧着?具体些,为夫才好知晓以后怎么办。”

短暂的紧绷后,是空白的余韵。

锦照模模糊糊地想,现在知道那么多,你怕是没机会一一体验了。待平复了呼吸,她才软声道:“都很好,只要是大人,锦照都很喜欢。”

裴执雪向来爱极了锦照这般娇态,急不可耐地将两人洗净,甚至等不及擦干长发,便将锦照一把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直奔拔步床而去。

都快踏上台阶了,裴执雪忽地注意两人身后那一串水珠,又折返至侧间,将人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椅上。

他忍着自己的胀痛,将所有暖炉都打开,语气郁郁却满是关怀:“天气转凉了,不将头发烘干出汗,你会受寒,还会头痛。”

锦照心中扼腕。

这般温柔体贴的郎君,从前竟都是伪装。

与心中所想相反,她一双含情眼波光潋滟地望向他,声音软糯:“锦照何德何能,自成婚起就劳夫君如此费心。”她盈盈起身,行至裴执雪面前,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夫君,我的头发已梳顺了,让我来帮你。”

裴执雪眼睫半垂,神情晦暗不明,任由锦照将他引至椅边。

他颀长的身躯躺下,竟比贵妃椅还长出一截,不由闷声笑道:“这贵妃椅果真是给娇娥用的。你我在此缠绵过那般多次,我竟不知躺在此处是这般滋味。”

他望着正为他细心梳理长发的锦照,“亏得夫人有一双巧手,为夫才得体验一回。不过仅此一次,往后余生,我都要为你梳洗烘发。无论日后皇位上坐着谁,我都会一直守着你。”

锦照刚有些酸涩与怅然的情绪,怀疑他是不是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近,所以拼命动摇她的杀心,就见他修长的手臂向脑后平展,已抚上她的腿,往上探索而去。

他道:“这样也可以先伺候夫人一二,余下的等为夫清爽了再做。”没有提让她也清爽。

一只不知何时飞入室内的蜜蜂,正落在那颗被遗忘的茉莉花苞上,执着地四下寻找,企图采摘那甘甜的花蜜。

今夜,还有很长——

第58章

蜜蜂在茉莉花苞上嗡嗡嗡地震动, 来回走动,将晶莹剔透的露水都集中在一处,累计得饱满, 悬悬挂着。

越来越多的露水不断沁出, 终于不堪重负地从茉莉花苞滴落,沾湿了裴执雪指尖。

他轻笑着收回手, 轻抿沾了花露的指尖, 赞道:“从前总听那些迂腐书袋子说, 花尖上凝结的露水最是清香,今夜一尝,果真如此。”

转身站起时,他将另一指递到面红耳赤的锦照面前,笑问:“夫人也尝尝?”

锦照嫌弃极了,别过脸不肯看他,轻声嗔道:“早说脏得很, 你偏要试……一会儿可不许亲我。”

裴执雪也不恼,微微蹲身, 长臂一揽便将她打横抱起。

一手稳托膝弯, 另一手紧扣腰背, 天旋地转间, 她已被裴执雪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包围——这个香气只有沐浴过后的裴执雪拥有,绝非他刻意熏染的、总是透着血腥气的檀香。

抱着她的力道与角度都拿捏得无比妥帖,锦照的肌肤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许是因为二人都没有遮掩, 那久违的依赖感突然回来作祟——短短几十步路,她竟又在这怀抱中开始昏昏欲睡。

只可惜这个怀抱不是送她去休息的,夜幕才刚刚落下。

被寝早不是刚成婚头几日的大红了, 今日铺的是黛蓝底蝶戏茉莉罗被,墨蓝缎面上雪白的茉莉与蝴蝶交织,映着肌肤如玉的人儿,叫人燥热得如头顶着三颗骄阳,恨不得立刻溺入那片黛蓝海波。

裴执雪坐上床沿,望向蜷在角落羞怯含情的少女,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逐渐与自己交融一致,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欢喜。

他垂眸细细看她。

与乌黑的长发不同,新生的细碎额发有些毛毛躁躁,衬得光洁如凝脂的额头线条越发饱满。

再往下则被那两道黛眉遮挡了那双昳丽至极的眼,只余她纤长又生来乱糟糟的长睫探出些头,俏皮地与他打招呼。

睫毛间延伸下的鼻梁细长地慢慢隆起,线条优美又不乏骨感,裴执雪的视线顺着那线条下滑,直至到挺翘小巧的鼻尖,才遗憾地将视线投向微微鼓起,晕着红云的双颊。

明明人还在他怀里,裴执雪却突然极其想念她那双潋滟含情的眼,和那不染自红的唇。

他再忍不住,托起她的下巴,全然忘了她先前警告,先吻了她轻颤的睫毛……而后流连至鼻尖……最终,深深含住那两片柔软。

锦照自他吻下那刻便有预感,后脑却被他掌心牢牢定住。

她小声地哀求:“别亲了……大人,求求你……你方才尝过花露了,真的不要……”

她抬眸望去,只见他神情沉迷,仿佛已忘却天地万物,只沉沦在每一寸与她相贴的亲吻中。

而她努力推抵他胸膛的双手,反倒更像在感受他愈发急促的心跳——或只是夫妻间一场欲拒还迎的小小情趣。

锦照无望地呢喃着,直至唇舌被他彻底封缄。

她本有心咬他一下,可这个吻太过令人目眩神迷——就在裴执雪的唇贴上来的那一瞬,她的理智便倏然消散,再拼凑不起。

他的唇吮吸着、磨蹭着、时而轻咬,时而力道大得她想逃,轻易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吞没。

他的舌不受阻碍地探入齿关,若有似无地刮过她贝齿下沿,却迟迟不再深入。

锦照已习惯了被他攻城略地,他今日这般吊着人胃口,反叫她生出怅然若失之感。

可他的动作与唇舌截然不同。掌心游移所至皆如点火,体温也熏得她心跳越来越乱,意乱情迷之中,她头一次生涩地尝试着以舌尖轻碰他的舌尖。

裴执雪原本轻柔的拥抱骤然收紧,猛地将她死死锁入怀中。他与她的舌缠绵追逐片刻,却又恋恋不舍地退开,唇亦稍稍分离。

他呼吸粗重,声音低哑得撩人,微眯的眼底暗潮翻涌:“锦照……可愿主动吻我一次?”

他原以为她定会拒绝,甚至连被她拒绝后该如何以“出征在即”为由诱哄的台词都已想好。岂料话音未落,少女忽然抬手,十指插入他发间,将他的头向下按来,直至两人的唇再度相贴。

先是一触即离的轻怯,随后她的舌尖狡猾地在他唇上打着旋,挑衅与引诱着,惹得他再忍不住急切启唇。

那个吻如她一般,狡黠、妩媚、跳脱掌控,每一次进退都出乎他意料。

裴执雪不知不觉间竟全然沉浸其中,再有意识时他已在茉莉花与黛蓝的海中深陷,而“罪魁祸首”,正跨坐在他身上。

他还想先服侍她一会儿,他用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起身,却被她近乎霸道地一把推开,重重坠入海中,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坐下,操控他这一叶扁舟。

小小一片海域忽起汹涌波涛,琉璃缸中的金鱼在水中自在沉浮。

深秋微凉的室内温度渐升,浪涛声夹杂着低哑的祈求,清晰传入如金鱼般起伏的少女耳中,格外蛊惑人心。

裴执雪的心跳愈来愈快,几乎震出他的胸膛,他再次认真看向少女——

她的鬓角微湿,原先不太服帖的额间碎发已丝丝缕缕沾在脸上,额间与鼻尖也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眼神迷离失焦,眼尾与两颊飞虹,红唇微肿,几缕墨色长发黏在仰起的雪颈上,顺着惊心动魄的曲线蜿蜒而下。

虽香汗淋漓,却无一丝狼狈,反倒像心头的野火被热油浇上,一瞬暴涨,灼烧所有理智。

他再受不了锦照耗尽力气却仍温吞的节奏,猛地盘坐起身,双手牢牢箍住她的腰,急切地吻上她的唇,反客为主。

锦照本就耗尽了体力,被他抱着也更贴合,软软依在他怀中忘情回应他的深吻,双腿也不知不觉间盘着他,随他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道震天撼地的惊雷炸响,随即暴雨倾盆而下,蓦地打断了锦照的沉沦。她这时才恍惚发觉,床榻之上的茉莉早已被露水洇湿……四处皆是她留下的痕迹。

…………

翌日,锦照遂裴执雪向席夫人辞别。

果然,锦照踏入小院便发现,原先覆满石阶的青苔已被铲去,却仍有几处未锄尽的绿意零星散落,或是新萌的生机,悄然蔓延。

院中下人显然未料到裴执雪会于晌午突然驾临,个个屏息垂首,如临大敌。

齐妈妈更是眼角频瞥地上残存的苔痕,忙招呼洒扫婆子去通知席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陪笑道:“是老奴疏忽,这几日瞧着是中元节了,放她们松快了几日拜祭亲人,院里的地就——”

裴执雪未等她说完便抬手打断:“无妨,母亲既喜欢,留着便是。日后行走时当心些即可。”

他携锦照径直入内,推门时带进一隙天光,映亮屋内晦暗。熟悉的陈腐气息混杂着线香,沉甸甸压入呼吸。屏风之后,

席夫人端坐主位,裴逐珖与裴择梧分坐两侧,三人神情皆有紧绷,目光谨慎又疑惑地看向他们。

裴执雪看不到这氛围似的,长揖:“执雪向母亲问安了,母亲今日可安好?”

锦照亦随之敛衽行礼。

席夫人怔了片刻,才颔首低声道:“安好……都安好。”

裴逐珖与裴择梧也起身,向他们见礼。

裴执雪开门见山:“母亲,南岭民变,儿子将率开阳七千精兵,汇合淮中、淮南白甲军前往平乱。今日特来辞行。”

席夫人脸色一瞬煞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得亏裴逐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为何你去?朝廷没人了?”裴逐珖戏谑地问,被裴择梧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莫不是你把有用之才全杀光了,才只能自己来?”

他隐秘地看了眼锦照,忽地庆幸自己没将后半句说出来。

那日被裴执雪一刀刀刮的莫多斐,可不就是天生当将军的料,自己若提了,简直是往嫂嫂伤口上撒盐。

也不知她……可否想到过这一层。若有,心中是何感想。

裴择梧眼神焦躁,也问:“开阳满地的王公贵族,怎么要哥哥屡次犯嫌?”

见他们三人都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裴执雪面色如常,将与锦照说的道理与他们讲了一遍。

锦照初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坐在裴执雪斜后,静静听着。

而后忽地发现裴逐珖在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想自己。

怎么?她即将大仇得报,有何可怜?

裴执雪方才的“无人可用”四个字忽然如雷鸣般响在自己耳畔!

可用之人凌墨琅、先太子殿下,正是因为凌墨琅阴谋弑兄夺位而上不得战场;

且舅舅一家,正是因为平了凌墨琅造下的恶果——镇北王之乱,才被调来开阳!

他们又被裴执雪残忍杀害!

裴执雪肆意妄为,杀的那些人中,定还有莫表兄一般的良将!

思及此,她胸中怒火滔天,却只能以袖掩面,轻声抽泣。

裴执雪以为是为他而哭,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殊不知,锦照只想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上一口,或者,寻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刻一百遍《金刚经》超度因他而死之人。

席夫人与裴择梧也随之眼圈泛红,席夫人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颤巍巍走近,想碰又不敢碰这个自幼令她生畏的儿子,唇瓣哆嗦良久,只嗫嚅道:“……我们等你凯旋。”

裴逐珖突然起身,表情凝重地抱拳:“逐珖请缨,随长兄前去,有我开道,定能护长兄平安归来,我们亦能借此,遂了皇后娘娘的心愿!”

裴择梧不知皇后姑姑是什么心愿,也不知裴逐珖深浅,急斥:“胡说!你全都是哄小娘子的花架子,怎么能冲锋陷阵?”

裴执雪则眉眼沉寂地凝望着他:“你可知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裴逐珖再次抱拳:“逐珖清楚。前段日子得了那息飞指点,武艺大有长进。择梧若有疑惑,可以让府中高手与我过几招,长兄亦可围观。”

裴执雪摆手,“择梧,你叫王管事安排此事,我今日要抽时间与你们嫂子独处,顾不上你们小儿。”

锦照佯装羞涩地将头埋下,一并将滔天的恨意深埋。

裴逐珖定能通过试炼,复仇之时就要到了,她只管在听澜院静候佳音便好。

她与裴执雪回到院中时,天已昏昏沉。

残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风也带上了秋夜的凉意。

风雨欲来。

王管事喜气洋洋地来报:“大人,二公子当真厉害!除了沧枪等暗卫,无人是他对手。”

裴执雪眼眸沉沉,只淡淡道:“哦?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本事了?”——

第59章

又是雨天, 锦照只觉得周身已被泥土厚重的腥息与草木的清冽彻底浸透。直至登上城墙、步入城楼之后,那泥土气味才因登不了高,一丝也闻不到了。

她静立在裴择梧身侧, 离皇后与四位贴身女史不远, 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名贵香料交织的馥郁之气。

请安时,她被那浓香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皇后只道她是登墙时受了寒, 吩咐人取来厚衣为她披上。

晟召帝与朝中重臣, 包括凌墨琅,站在距她们不远的女墙后,一齐为大军壮行。

细雨霏霏中,天地被一张灰青的纱幔轻轻笼罩。

锦照向下望去。

将士们列阵整齐,肃然伫立,领军二人立于马侧,身姿笔挺。

其一是裴执雪, 一身银甲,凛冽如剑。

那银甲极沉, 锦照为他穿甲时, 她几乎抱不动会护在他胸前那块铁。

裴执雪抚着她的后脑, 温声安慰:“不必如此认真, 随便套上便是。行军二十里后,大多数人都会卸去这笨重铁衣,以加快行程。此时披甲,不过是让陛下与文官安心。”

临行前他还交代:“交给你一桩事。我亲手为你做的那件白驼绒立领袍子, 大体已完工。近日潮湿,你寻个晴日,将那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好晾晒一番。”

…………

锦照收回思绪, 目光转向裴执雪身旁的裴逐珖。

裴逐珖随军,在裴执雪与皇后眼中,便是同意做个“傀儡皇帝”,与他们一道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易姓;

而真相是,这一趟,裴执雪有去无回,裴逐珖将取而代之。

反正晟召帝的性命与国家所有的重担,都早已掌控在凌墨琅手中。

因决定仓促,裴逐珖并无合身甲胄,寻常甲胄又难配其皇亲身份。最后是皇后含泪恳请老臣,道自家侄儿与先太子身形相仿,望赐其私库中之旧甲,愿他凯旋。

她哭得悲切,又道裴氏兄弟已是族中仅存的香火,且皆未有子嗣。

往日那些开口闭口“礼法”的老臣,无不被其打动,丝毫不知在这凄美垂泪的背后,正悄然酝酿一场谋反。

天色虽沉,裴逐珖一身金甲依旧熠熠生辉,恍惚间,竟似重现先太子昔日风采。

裴皇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裴逐珖,扶着宫女的手越握越紧,仿佛要逼那不敢躲、不敢哭的宫女,替自己落一场泪。

裴择梧也不由触景生情——去岁也正是在此处送别太子与翎王,谁知……她本就早已泪流满面,见皇后强抑忧思,便递上自己的手帕,轻声道:“娘娘,底下为大盛出征的,不仅是您的子侄,更是国之儿郎。您心有感触,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余光扫过,虽眼圈仍红,却并未接手帕,只淡声道:“在其位,谋其事。本宫既是大盛皇后,便不可有一丝一毫损及皇家威仪。”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你看你嫂嫂,未失宰府风范。”

锦照正暗自思忖“赠甲”是否就是皇后与裴执雪谋逆中的一环,不料皇后忽然提及自己,心头猛地一震。

见二人目光齐齐转向她,再要蓄泪已来不及,她便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而坚定:“臣妇知道大人此去,为国为民。苍天有眼,自会保佑大人与众将士平安凯旋。”

说话间,她眼眶泛红,声音也逐渐哽咽。

皇后心下一软,朝她伸出手来,“是本宫不好。来,站到我身边。”

晟召帝与凌墨琅先后激励士卒,凌墨琅振臂高呼:“诛逆扬威,生复来归!”

底下士兵纷纷以长枪顿地,“笃笃”之声与战鼓交相应和,他们齐声高喊,一遍响过一遍:“诛逆扬威,生复来归!诛逆扬威,生复来归!末将必不辱命!”

军阵之中大半是贵族子弟,他们的亲族得以在戒严的城门外官道旁送行。

口号一起,战马嘶鸣,小儿啼哭,人人随军大喊,响声撼天动地。

裴执雪与裴逐珖朝城门楼上抱拳一礼,翻身上马,喝令开拔。

阴雨绵绵,并没有滚滚黄沙扬起。

锦照隔着轻纱般的雨雾,望着兄弟二人率军调转马头。

整支队伍静默前行,马蹄只溅起零星泥点。

少女如坠梦中。

这支队伍离开之后,她就彻底自由了?

裴执雪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冷酷权臣,对她的所有伤害,都要到报应之时了?

真会如此顺利?

锦照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因兴奋而轻颤,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渴望与他有一个孩子,他却表面以孩子诱她毫无节制,背地里喂她服下绝嗣的毒汤。

本来,生子与否、无关者的生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可那人偏要彻底操纵她,剥夺所有选择,还以“爱”为名,滥杀她至亲之人。

他与其父的恶行,罄竹难书。

也许是报应不爽,他父亲当年谋害兄长,他也要被自己弟弟拽入地狱。

锦照的泪水此刻才大滴滚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

她想得太过出神,甚至不知是谁宣布帝后摆驾回宫。

皇后忽然回头望向她们,锦照冷不丁又看到她的倾国美貌,不由愣了一下。

她媚眼横波,红唇如焰,道:“你们随本宫回宫住几日,聊聊体己话。”

锦照眼皮一跳,不自觉抓紧了裴择梧的手。

“体己话”?

莫不是要告知自己和择梧裴家计划谋逆?

“住几日”?五日内就将传来裴执雪的“死讯”,而裴逐珖归期未定……这期间,若安静待在听澜院,无人有权强闯她的寝屋,不得不见人时,尚还能装装,可若在宫中,她恐怕难以压抑满腔欣喜,更别说要为他佯装悲恸。

但皇后懿旨不可违。她与裴择梧对视一眼,一同屈膝行礼。

皇后微微一笑,“你们可回去收拾妥当,每人带一名侍女,酉时末前进宫即可。”

二人谢过皇后娘娘,个怀心事地躲着积水下了城门,坐上马车-

裴执雪与裴逐珖均已卸甲,共乘一辆马车,沧枪则身披斗笠坐在车顶,警戒四周。

车厢内,一缕淡雅的檀香自镂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兄弟两个各坐一端,相看两厌:

裴执雪一身白衣清冷如仙,姿态端方,手执一卷古籍,凝神细读。

而对面的裴逐珖则横卧榻上,双臂为枕,二郎腿轻晃,齿间衔一根狗尾巴草,断断续续哼着从勾栏瓦舍听来的小曲: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①”

裴执雪眉头微皱,不做搭理。

裴逐珖继续悠哉悠哉地哼唱:“……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①”

这段唱的是小道姑与追求者的自白,她唱琴音不管人间离恨,自己也如云如水般心思澄澈,无闲愁闷,不受春花秋谢影响;后一段则是做贼心虚般反复强调自己如何道心清静,却恰恰说明她已被那男子勾得动了心。

“滚。”裴执雪终于对他的含沙射影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将古籍拍在桌案上。

他目光轻蔑地看向裴逐珖,压着怒气,“你就准备这样当皇帝?你当知晓,并非是非你不可。”

裴逐珖难为地撩开车帷,见外面墨云压顶,大有暴雨之势,讨好道:“逐珖知错,再也不唱了。”

裴执雪垂下眼帘,继续阅读那晦涩难懂的古籍,全然不知自己那轻浮浪荡、不成器的弟弟,正闭目,细细回味着他嫂嫂的每一毫厘-

朱红宫墙深深,明明鲜艳热闹,却比裴府那青灰砖墙更令人窒息。

拜见过帝后,她与裴择梧被内侍引入各自住所。

她们各被安排进一座前朝出降公主的院子,彼此离得不远,却与翊坤宫极远。

裴择梧悄声向她解释:“此次二哥与大哥一文一武共同领兵,引起朝中老臣忌惮。将你我接进宫中,是为防他们生出异心。”

锦照心中一片冰凉。看来是真要在宫中演到裴逐珖归来了……或许该再寻凌墨琅,让游乙子开一剂能令人昏睡数日的药?

她强压着心绪点头:“我明白的。只是不懂,哪怕大人宿于宫中时,也只是住东宫官舍。为何此番将你我安置于公主旧宫?”

裴择梧笑道:“娘娘看似张扬大胆,实则性子极内敛,不喜多言。将你我安置于此,许是不愿我们常去扰她。我们安心住下,等兄长来接便是。”

见她眉眼清澈、语气轻松,锦照终将提醒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用过晚膳,各自回宫歇息。

锦照屏退所有赐来的宫女,只留云儿在身边。

二人好奇地将公主旧居打量一番:陈设并不如想象中奢华,甚至不及她私库藏品与裴择梧房中之物。

云儿正欲吩咐宫女备水,却见一名动作利落的宫女侧身闪入,低声告罪:“夫人恕奴婢无礼。”

她垂首低声道:“奴婢奉摄政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命奴婢询问夫人,可愿借此机会与游老先生一见?”

“见?如何见?”锦照本就打算寻机见游乙子一面,求些必备良方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她想知道,裴执雪走前究竟给她换了什么药;裴择梧之前胖得厉害是不是出自裴执雪的手笔。

宫女正色答:“夫人既应了,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自会安排夫人与殿下及老先生相见。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他们?

锦照想起自他归来后,每次相见皆算不得体面,便道:“我不必见摄政王殿下……可否只见游老先生?”

那侍女垂着眼皮,干脆利落地行了礼,只留一句“夫人恕罪”便推门离开。

云儿怔在原地,喃喃道:“——哎,不是听吩咐吗?还没叫她备水呢。”——

第60章

翌日, 一轮橙黄色的灿阳高悬于天际,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翳。

空气清透澄明,阳光如金纱般暖洋洋地倾泻而下, 将宫苑楼阁映照得格外分明。

锦照身着东珠滚边的鹅黄织锦芙蓉对襟襦裙, 头戴蝶逐月东珠步摇,戴着同系东珠耳珰。日光之下,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莹白光晕, 如神女降世, 令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亵渎。

四周无风,她不时轻撩遮面的薄纱透气,以手微挡被晒得发烫的额角。

若非这红墙金瓦,几乎要错觉这是她对真相还一无所知的夏日,而后来裴执雪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一场漫长噩梦。

她柔声对身前屈膝的宫女说道:“让她慢慢换衣,我不进去了。劳烦寻把伞来, 待她出来时也为她备上一把。”

锦照刚撑开伞,就听背后禁步乱撞的声音越来越急的靠近。

“锦照!让你久等了。我的衣裳——”

她转过身,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几乎异口同声:“我们的衣裳好像!”而后相视一笑, 心下皆以这默契为傲。

她们衣裙的色泽、款式与用料皆异曲同工, 配饰风格亦十分相近,面纱之上那两双潋滟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并肩而立时,恍若一对亲生姊妹,教人一时难以分辨。

裴择梧一路小跑而来, 将锦照手中将开未开的伞轻轻接过,气息微促地说道:“怪我挑花了眼,让你等久了。”她一边将伞温柔撑在锦照头顶, 一边笑道:“今日赏花,就让我为你打伞赔罪,谁也不许同我抢。”

“无妨的,原是我偷懒。若我刚才走进屋里等你,你也不必如此自责。”锦照望向她,抬手将一缕勾在她步摇上的发丝轻轻理回髻边,含笑打趣:“也能打扮得更从容些,‘偶遇’那位时,也好更美几分。只是如今都遮着面容,又该如何教人家心动呢?”

裴择梧半嗔半恼:“净胡说!我是记得每年此时宫中各类秋花正好盛放,你又最爱赏花,才特地邀你同去。”她作势转身,“你若不想赏菊,我们回屋歇着也罢。”

她的乳母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往年这时候宫里都会设赏花宴请众命妇,只是今年时局不比往常,才未曾提起。少夫人可别误会。”

锦照心下明白,对闺中女子而言,制造“偶遇”已是极限,有些心思终究不可说破。她便见好就收,软语赔了几句不是,一行人才说笑着悠闲地向御花园行去。

一路走着,她却禁不住恍惚思忖:若她当初就坦然承认与凌墨琅之间种种,裴执雪是否还会出手帮她?他……还会娶她么?

思绪如乱麻缠绕,不知不觉间,她已与裴择梧相携步入御花园。

直至一只蜜蜂忽地停在她鼻尖,锦照才惊叫着手舞足蹈地回过神来。

那可怜的小蜂原以为寻到一朵馨香白花可作落脚,却猝不及防遭人驱赶,比锦照更惊慌。它本能地欲叮,却被面纱所阻,转眼便隐入一旁的花海中,再不见踪影。

锦照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置身一片斑斓花海——各色菊品高矮错落、竞相绽放,蝶儿根本不惧人来,只沉迷着留恋花间、轻盈起舞。

清雅的菊香之中,隐约渗出一缕淡淡的桂花甜息,透过鼻腔漫入肺腑,教人心神一清。

她不禁深深吸气,举目望向宫道旁小径边的一株桂树,只见向阳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已绽了一串金桂。

想起裴逐珖那小贼昔日曾溜进宫中暖房为她折桂之事,锦照心神微动,向仍在菊丛边流连如蝶的裴择梧轻声道:“择梧,我去前面看看,你在此稍待。”

裴择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锦照轻手轻脚走到那棵桂树之下,这才发觉自己先前错估了树的高度。她低声对云儿与凌墨琅派来的宫女说道:“帮我守着些,莫让人瞧见。”

她踮起脚尖,伸臂努力向上,甚至扶着云儿的肩头轻轻跃起。几番尝试,却总差了些许,唯有一次跃起时,指尖堪堪触到了那枝头的叶片。

云儿与宫女都跃跃欲试,宫女更是直言:“奴婢略通拳脚,不如由奴婢代劳罢。”

锦照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开始作祟,顾不得自己踮脚已踮到小腿发酸,仰首过久更有些晕眩,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亲手折下这枝桂花。

她一双美眸紧紧锁住那耀武扬威的桂枝,正暗自蓄力,打算作最后一搏——

却忽见眼前什么东西飞快掠过,一声轻响之后,那枝她努力许久的桂花竟自己落了下来,跌在地上。

一口老血翻涌!

她含怒四顾,到底是谁,如此多事!

却见极远处,是被内监推着的凌墨琅。

谁问你了?!?

要你多管闲事?

又不是没张嘴,用别人帮忙还能轮得到你?

锦照满腹质问却无法出口,只能怒气冲冲地捡起那枝桂花,重重朝凌墨琅的方向掷去。

可惜她力气不足,桂枝没飞出几步便软软坠地。

她扫兴至极,脚步重重地回到裴择梧身边。

裴择梧还在原处赏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又急忙垂下头。

轮椅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锦索性也转过身,不愿多看一眼。

凌墨琅早已想通锦照因何气恼,心下不由苦笑。路上他拾起那枝桂花,本想亲自送还,却见她身旁另有一位陌生女子同行,自知不宜贸然赠花。

清甜的香气弥漫四周,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凌墨琅上前,停在两位少女身侧,温声道:“许久不见,锦夫人。”

锦照板着脸回身,随意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

“民女拜见殿下。”身后的裴择梧亦轻声道。

“你是……?”凌墨琅看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未能记起。

“民女裴择梧。十多年前,殿下曾救过民女一命。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裴择梧垂着眼,又行了一礼。

凌墨琅坐于轮椅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裴执雪的亲生妹妹。

都长这么大了。

且极为明显的是,她眉眼与锦照有七八分相似。

他轻咳一声,道:“免礼罢,陈年旧事,本王早已忘了。”随即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来的路上,瞧见这枝桂花落在地上,不知是二位中哪一位所遗?”说着便将手中桂枝交由内侍,内侍恭敬捧至锦、裴二人面前。

锦照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上来,更是气恼,冷声甩下一句:“与臣妇无关。”便甩手退开几步。

凌墨琅面露无奈:“那便是裴小姐的?”

他自然知晓并非裴择梧之物,只为将这场戏做全,才顺势一问。心中早已备好若她否认该如何转圜,不料沉默片刻后,裴择梧忽然轻声开口,声如蚊蚋:“是……是民女的,多谢殿下。”随即飞快地从内侍手中取回桂枝,匆匆一礼,便低着头急步追上锦照。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锦照诧异地看向裴择梧手中的桂枝,问:“怎么在你这?”

裴择梧心里灌了蜜一般甜。阖宫皆知,她与锦照奉旨入宫,以他的品性绝不会行调戏人妻之举,何况锦照也第一时间说明那花并非她的。

这正说明,殿下为她折了这枝花,只是不便直接相赠,才寻了个托词。

她垂眸,轻声道:“我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

面纱遮挡了裴择梧通红的脸庞,锦照隐隐觉得不对,但也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问:“我们是要回去了?你还没见到——”思及忌讳,她猛地住嘴。

裴择梧道:“今日日头实在太毒,你额头都已晒红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锦照心说也不全怪太阳,有一半是因凌墨琅害的。

但这也不可说,只轻声应和。

回到清凉静谧的寝宫,锦照连饮了三碗茶,又歇半个时辰,才唤那宫女进房,抱怨:“额头还是好烫。”又问,“我何时能见到游老先生?”

宫女略带怜惜地望着锦照晒伤的额角,自怀中取出一盒药膏,请示道:“这是玉容膏,能尽快缓解灼热泛红,后续也不会发痒。奴婢为夫人上药?”

锦照好奇:“你随身带着的?”

宫女摇头:“是方才在御花园中时,殿下偷偷……”

锦照不耐地扶额打断:“罢了,我不想听他的事。这药要敷多久才能见人?我到底何时能见游老先生?”

宫女近前恭敬一礼,以指舀起些许散发青草清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锦照滚烫刺痒的额头上。

锦照头皮一麻,享受地闭上眼。

只听宫女的声音自上方轻轻传来:“这药随时可敷,需见人时洗去便可。夫人今日任何时辰想见游老先生都可以。”她又谨慎地补充:“除非陛下或皇后突然召见。”

锦照点点头:“那如何见他?总要避着些人罢?”

“正是。奴婢放信号,一炷香内会有人来接应,只是还需辛苦夫人走一段地道。”

“那现下可以放信号了。”

果然又是地道。

锦照怀疑,这些权贵已快将整座开阳城的地下都挖空了。

裴执雪建有规模庞大的地下密室;皇宫之下的暗道看来也是四通八达;更何况裴逐珖临走前也曾透露,他院中早已备好囚禁裴执雪的地牢,还将能假扮她的廿三娘留给了她。

锦照本打算趁这段时间先去看个究竟,不料却被困在宫中。

一炷香后,锦照洗了脸道:“有劳,带我去吧。”

宫女却恭敬回道:“并非奴婢引路。”说话间,她转动博古架角落一尊玉雕瑞兽摆件。

博古架无声地向后挪动,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

锦照对此已颇为熟悉,接过灯盏便要俯身下去。

“夫人且慢。”

随着宫女一声轻喝,锦照同时听见自地道深处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锦照猜到了个大概,不知为何,仍控制不住的紧张。

咚、咚、咚……那脚步声如敲在她心头的鼓点,肃穆地逼近,她则在静待帷幕的揭晓。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心中情绪翻涌难平,几乎想要转身逃开——

她明明早已对他心生厌恶,为何仍会被牵动心神?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逐步显现。先是凌墨琅锋利俊美的五官从阴影中浮出;接着是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臂膀,而后是挺拔的背脊、劲瘦的腰身,以及——一双行走如常、稳健有力的腿。

他就这样将致命的秘密全然袒露在她面前,一步一步,自黑暗深处走出,直至完全立于宫室朦胧的光线之下,才温声开口:“锦夫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