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凌墨琅接上她, 便将手中的灯笼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漾开,为她引路。
灯笼微微摇晃, 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越发修长。
即便锦照有意控制着距离, 他的影子仍不断蔓延至她的脚下。她索性当作解气,一步步故意踩在他头颅模样的影子上, 权当做踏碎十年挥之不去的一切。
凌墨琅知她依旧厌弃自己, 一路沉默无言。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在幽深的地道中有韵律地重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
锦照忍不住悄悄观察他走路的姿态。
他的脚步坚定却缓慢,不似一年前那般灵巧,也不像在无相庵相遇时那样虚弱。如今看来,只是比常人稍显笨拙些,也迟缓些,若不知前因, 几乎看不出异样。
也不知他维持这样走累是不累,能否跳跃或奔跑, 亦不知假以时日, 他能否恢复如从前。
凌墨琅能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 脊背绷得笔直, 全神贯注地前行,生怕被她看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勉强,稍有不慎便会踉跄跌倒。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锦照闻到他身上那缕十年未变的、雪松般的冷香。
尽管她早已清楚, 凌墨琅不过是个曾舍弃她、追名逐利、甚至弑兄之人——可这曾经令她安心的气息,却仿佛早已植入记忆深处,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
地道里似乎熏过栀子香, 与陈旧的泥土味以及凌墨琅身上的冷香,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奇异却令人舒心的气味。
锦照暗自遗憾,裴执雪已是将死之人,若她在他走前就闻过这样的气味,或许还能叫他试试能否调出相近的香,用以安神。
凌墨琅的脚步忽然停下,声音仍如往常,冷冽如碎冰:“到了。”他转过身,低声提醒:“小心石阶。”
“多谢。”
锦照的回答疏离而客气。
凌墨琅此时才觉出当年那一声声“琅哥哥”何等珍贵,只得苦笑一下,极力掩饰住身体的吃重,继续向上走去。
临近地面时,锦照瞥见他的腿似乎在微微发抖。
她忽地觉得外面天光刺目,垂下了眼帘。
这一截密道通向的似乎是一间静室。锦绕开挡在眼前的书柜,只见仙风道骨的游乙子正坐于蒲团上,为她斟茶。
他将茶推至锦照面前的蒲团前,微撩起一线眼皮看她,道:“来,坐。这次找老夫——”他对行礼的锦照略一点头,“所为何事?”
锦照上前,发现蒲团只有两只,茶盏也只有两盏,松了口气,轻声道:“游老先生,我想请教些问题,可否——”她侧眼瞧了一眼快将自己嵌入墙壁的凌墨琅。
“可听懂了?”游乙子斜睨他,“还不识趣?是等人家再踹你一头一脸的血,还是扇你几耳光?”
锦照心跳几乎骤停。这话比她那日的失控更显羞辱。若非那日她被逼到绝境,又遭受连番打击,绝不会那般对待凌墨琅。
不知凌墨琅作何感想,锦照已经惭愧到抬不起头——她当时真是气昏头,全然不知自己会在几日后就有求于他。
而他,日后会是九五之尊。
一瞬里,锦照头脑中流转过无数句或解释,或弥补的话,但终觉沉默最好,于是垂眸不语。
只听角落里,凌墨琅低低应了一声“是”,而后恭敬道,“稍等,九郎就去外面守着。”
身后窸窣响动了一会儿,车轮转动的声音又响起,锦照默默看着他摇着轮椅推门离开。
那一线偷溜入室的日光,随他离去而倏然收敛。
游乙子又将那暖玉脉诊置于案上,向她摊手:“来,伸手,”他见锦照仍一副担忧神色,便抚须笑道,“做错了就该认,依老夫说,夫人打轻了。他若没那般狂妄,早些将你送到我那里多好,你还能少遭一难。终是他少年轻狂,两次犯错就留了终身的遗憾呐……”
锦照垂眸不语,事已至此,不必缅怀那条自己没能走上的路,她轻轻翻腕,搭在暖玉上,柔声道:“有劳游老先生。”
游老先生闭目细诊片刻,捻着银白的长须,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说道:“他给你换的药,算是解药,只是起效慢些。须连续服用一年后——”他略顿,语气稍显不自然,“行房才可能有孕。到那时,你的身子也应完全恢复了。”
“你既已开始服那个方子,就继续用罢,中途更换反而不妥。老夫早将药方写下,待他‘死讯’传回,再为你抓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递来时指尖微微用力,让药方在他手中多停留,同时郑重嘱咐:“满一年后,须再来让我瞧瞧能否停药。务必只找老夫,切勿因小失大。”
直到锦照轻声应道:“记得了,多谢游老先生”后,游乙子才松了手。
锦照将那药方接过,仔细折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
游乙子悠悠收回目光,端详着她问:“你做了何事,竟让他回心转意?”
锦照:“不知,”她自嘲一笑,“大概是他良心发现了罢。”
“哼,他裴家人,生来就没有良心。”游乙子看锦照还稳稳坐在蒲团上,挑眉,“你还有事用得上老夫?”
锦照起身,盈盈一拜:“锦照还想求老先生赠些必备之药。”
他捋须,面露好奇:“寻常药物无非医跌打、发热、腹泻之类,裴府应当不缺。你要治什么?”
“锦照所需,并非治人之药,而是作恶之药。”她声音依旧轻柔,“请老先生赐我些可致人昏迷之药:一种能让人嗅过或服用后昏睡几个时辰;另一种是我自用,能令人长睡多日。此外,还求能致人痴傻之毒;以及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却可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剧毒。还有……能让人失去神志的催情之药。”
游乙子未料到她娇柔声线竟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些阴狠之物,心中一震,浅色瞳孔警惕地看向锦照:“要来何用?还要害自己?”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简单梳妆的侧脸上,她身形纤柔,眸光清亮,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她柔声解释:“朝廷定会将我留到裴逐珖凯旋那一日,而到那时,裴执雪身死的消息应早已传回来了。届时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能在满宫人的关注下,日夜演好一个哀伤至极的寡妇?只求先生赐药,届时不要拆穿锦照。”
她说着,又弯腰敛衽,久久不起,道:“至于旁的药,锦照并无害人之心。只因遇人不淑,想留些保命的法子安寝罢了。”
游乙子面露悯色,挥了挥手:“老夫明白了。你所求之物,只多不少,自会有人送至你处。”他语气稍缓,又问:“那小子还有话要说,我唤他进来?”
锦照身如蒲柳,轻柔起身时,一粒水晶自眼中碎在地上,叫人好不心疼。她声音发颤:“谢先生赠药。请殿下进来吧。”
游乙子自是知道,以他这外孙的耳力,早已将屋中密谈全然听去,却防锦照下次将他逐到更远的地方,还是起身亲自去叫。
只见凌墨琅正远远避在树荫下,独自品茶。
这距离……应是听不清方才屋中对话。
游乙子摇头,无奈轻叹:“唉……痴儿终究还是痴儿。”
他扬声唤道:“殿下!”
一直待命的轮椅倏地一转,声响渐近。
听到游老先生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倒是叫人安心——思及此,锦照不禁将那窥尽春光的梁上小贼默默骂了千万遍。
凌墨琅推门而入,示意不必行礼,而锦照原本也没打算起身。
游乙子见状,悠悠起身,将口中之言拉长,变成不成曲的调子,哼着开了房门:“老头子我哟,不看了——抓药去诶——”
坐在房中的锦照听得心惊肉跳,明知自己是坐在将门大敞也看不见的角落,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内挪了挪。
凌墨琅看穿她的担忧,生硬地安抚:“放心,外祖心中有数。”
锦照默然点头,略显局促地端起茶盏,才发觉茶已凉透。正待勉强饮下,却忽被凌墨琅抓住手腕。
不,不是抓,是只以指尖轻抵她手腕,便能让她动弹不得。
轻点的指尖像是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锦照忽地想起,出征前,凌墨琅便是这般阻止了投怀送抱的她。
他仿佛生怕锦照反手将茶泼到他头脸上,一触即收,迅速解释道:“冒犯了。师父说你不宜饮凉,我为夫人重斟一盏。”
锦照觉得眼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缪感,凌墨琅这样,仿佛她还是去年那牵手都紧张得要命的懵懂少女,甚至想笑,便放下茶盏,“有劳殿下。”
凌墨琅端正坐着,浓烈的五官线条极为惹眼。他垂眸为锦照重新满上茶,才声音紧绷地说:“约莫四日后,裴执雪就会‘溺水而亡’,传令兵会第一时间将他的死讯送回来。那时起,裴逐珖的人也会将他秘密送回开阳安置。”
“知道了,多谢殿下。”锦照平静回答,她又问,“敢问殿下可知,裴逐珖欲将人安排在何处?”
凌墨琅深琥珀色的眸子凝向锦照:“本王本就承诺过,不管、也不在乎他的去处或死活,但若想知晓,也轻而易举。夫人是希望本王知道,还是不知道?”
锦照借低头饮茶避开他的目光:“锦照也不知,只是随口一问。”她轻抿一口,又问:“那……殿下可曾向他提过我身中药物之事?”
凌墨琅摇头:“这段时日我们相见时,不曾提起过夫人。夫人没透露过的,我自然也没有。”-
那日一见之后,锦照心中对凌墨琅的厌憎竟淡去了些许。他也极为识趣,再未现身,只是送来的药,却比锦照预想的多了许多。
她与裴择梧在宫中度过了一段吃吃睡睡、无所挂心的清闲时光。
一日,锦照清晨醒来便心口隐隐作痛,直至被宣入翊坤宫,那绞痛仍未消退。
心中惶惶不安,仿佛遗落了什么极重要之物,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裴择梧一路轻声安慰:“你别胡思乱想,按日程推算,他们此时应还未至南岭,怎会出事?”
才至翊坤宫宫门口,便见跪了一地的宫人,皇后撕心裂肺的恸哭自殿中穿透而来,直刺人心。
锦照如遭重击,发狂般闯入殿内——只见皇后哭倒在晟召帝怀中,浑身颤抖。
她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殿里,哑声问时,已是泪流满面:“皇上,娘娘……莫非……莫非是大人他……”
晟召帝亦双目泛红,一边抚慰皇后,一边对身旁狼狈不堪的兵部尚书道:“说罢。”
兵部尚书展开军报,声音枯涩地读起刚呈上的急报:大意是裴执雪于行军途中视察堤坝水情时,不幸失足溺水。
其表弟裴逐珖与近臣沧枪等将士当即卸甲营救,然洪流湍急,不但折损数十将士,更延误行军一日,最终只能为他立下衣冠冢,被迫放弃。
众将合议后,一致推举裴逐珖接替裴执雪统领三军。
锦照心中剧震——沧枪竟会背叛裴执雪??!
她还不及作出反应,便听身后一声惊呼,裴择梧已软软晕倒在地,幸得方才追她们入内的宫女及时将她扶住。
锦照膝行上前,死死拽住那尚书的衣领,表情狰狞,状若女鬼:“你胡说!你们都胡说!大人怎么可能!是有人害了他!”尚书几乎被她掐得上不来气,又不忍还手,只能强撑着道:“夫人节哀……咳……众目睽睽之下,身边……身边又都是大人最亲近之人……”
锦照全力推开他,又扑到皇后脚边:“娘娘!这是假消息!定是叛军奸计!快将那报信之人——抓起来审!”
皇后却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锦照伏在她膝下哀哭,语无伦次地低语:“不会的…我不信…这定是大人的计谋……”
晟召帝耳边实在是被吵得头痛,抱起皇后向内殿去,命令刘福:“去,给她们备两顶轿子,将人送回去。命摄政王加派人手看顾,不得走漏消息。若有差池,决不轻饶。”
锦照被人搀出翊坤宫时,已浑身瘫软、目光涣散,泪水潸然不止,犹如魂魄离体。
彻底从摄政王口中确定裴执雪的死讯之后,还趁人不注意上吊寻死过一回,幸被贴身侍女即时发现,才抢回一条命,却始终昏迷不醒,游乙子为她诊脉后,只得惋叹:“锦夫人悲绝过度,心脉俱断,这是存了死志…非药石能解……”
裴择梧听闻,越发日夜伏在锦照身前痛哭不休。
尽管宫女每日喂她肉糜清水、悉心擦洗,这昏迷中的少女仍肉眼可见地凋萎下去,迟迟未见转机。
直到裴逐珖凯旋归来,游乙子才在喂药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裴大人已凯旋归来,夫人何不起来相见?”
她才如自黄泉路上蓦然回转,神魂跌撞,重返人间——
睁眼是游乙子捻须的深奥微笑,与裴择梧苍白的脸。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真的回来了?”
满室之人皆面露悲戚,只觉得游老先生这样将悲痛欲绝的锦夫人骗醒,太过残忍。
裴择梧死咬着牙关不说话:她的哥哥已经没了,但她不愿也失去锦照。
几个见过裴执雪风姿的宫女眼圈都红了——
确实是回来了。
只是,风华绝代的裴大人,如当年的太子殿下一般,尸骨全无。
随军回来的,只是一具衣冠冢。
而毫不知情的锦夫人正强撑着虚弱不堪的病体,气若游丝地抓着裴小姐的手,眼里绽放出欢喜的神采:“我就说那是大人的计谋,他们现下走到何处了?来人,快为我梳妆,我亲自去迎大人。”——
第62章
暮色沉沉, 群鸦昏昏,芳草萋萋。
天地混沌。
裴择梧终究是含泪向锦照道出实情:“兄长他……确已随洪流而去。随军带回的,唯有一具衣冠冢……”
出乎意料的是, 锦照并未如初次听闻时那般歇斯底里。她身子晃了几晃, 眼神空茫。
而后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得厉害:“棺中……所盛何物?”
四周空寂, 游乙子起身道:“夫人节哀, 裴小将军正在大殿汇报此事, 我等尚不知情。夫人方醒,宜稍进温补膳食与糖水为宜。此前欺瞒,实属权宜,待夫人康复后,尽可追责老朽。老身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锦照一眼,拱手离开。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锦照轻声道。
这些日子, 云儿担忧之余,心中一直有惑:
姑娘明明已对裴执雪心生戒备, 他死了固然会感到悲伤, 可何至于心灰欲死冷到决意相随?
见她转醒, 云儿自是大大松了口气, 心中欢喜,但见锦照哀痛入骨,也不由跟着心如刀绞。
她强忍满心酸楚,上前紧紧抱住锦照, 一遍遍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云儿在,云儿一直陪着您。”
裴择梧也坐在锦照身侧。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黯淡无光,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双颊凹陷,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声道:“嫂子,兄长之事,府中应也是刚得知。你我要振作起来,回去为他……”她干涩的眼中又一次涌上泪水,“好好操办后事。”
锦照见她如此悲痛却仍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中越发酸涩愧疚,奈何用尽力气也只能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是,我要撑住……为大人送行。”
四目相对,惟有泪千行。
云儿舀了一勺蜂蜜水递至锦照唇边,轻声道:“姑娘先用些,才有力气为大人打点后事。游老先生特意交代,您这些时日仅进流食,万不可骤用不易克化的东西。”又扬声命令,“上药膳。”
锦照用膳之后,便要下床前往大殿,向裴逐珖问个明白。
裴择梧拦住她:“锦照,你我这幅模样,去了便是冲撞圣驾,企图干涉朝政的大罪,即便情有可原,也只会让人看裴家的笑话……不如稍作休整,待二哥忙毕,我们悄悄回府……”
她垂眸,泪珠一滴滴落在素白衣裙上,晕开一片灰痕,嗓音再度哽咽:“听说二哥是率众扶棺入开阳的,沿途百姓皆自发跟随哭灵,哭声震天动地……也不知散了没有,会不会还聚在裴府门前。我这就派人告知他,我们乘小马车离开,自竹林小道回府。”
锦照酸涩。
裴执雪救过千万人,也杀过百千人。
只可惜……在她锦照的眼中,从无“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千万人与百人之间,也绝非能以简单算术相抵的命题。
裴择梧与席夫人心中,想必便是如此为裴执雪开脱的罢——
那些奴婢与寻常人命,死了便死了,裴执雪终究于国有益,他杀的是个例,但救得更多。
她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让她发寒的念头:择梧可知晓,贾氏与莫氏两族的灭门惨案,皆系裴执雪一手策划?
裴择梧既早知裴执雪滥杀嗜杀,难道真没怀疑过?
思及此,锦照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斧,直直凿向裴择梧。
裴择梧心头蓦地一慌:“怎么了?锦照?”
锦照其实已不愿知道答案,但那怀疑的眼神早已收不回来。她只得急急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厉声诘问:“会不会是裴逐珖所为?!”
不等裴择梧反应,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清朗但低落的男声:
“嫂嫂觉得,逐珖做了何事?”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屏风外立着一道高大身影,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跟到门口,亡羊补牢地托着音调宣:“裴国公到——”
锦照诧异,裴国公?
门外那身着沉重甲胄的颀长身影轰然跪地,哀声道:“逐珖有罪,未能护住兄长!嫂嫂与择梧……要打要罚,逐珖绝无怨言。听闻二位伤心过度,不知可否容我近前告罪?”
锦照冷声道:“都退出去,未经允许,不得近此屋半步!”
宫女们都敛衽告退,门一关,屋中只余四人,少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屏风后裴逐珖的身影变得模糊。
锦照只得继续质问:“你就跪在外面说!你与大人素来不和,怎知不是你设计害他?”
裴择梧大惊失色,望着锦照连连摇头,想为裴逐珖辩解,却发现自己心底也有所怀疑。
此刻细想,确实蹊跷——二哥一向只醉心风月,为何此番如此反常?而偏偏就在此次,兄长出了事……
再如何,兄长也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而二哥,终究只是表亲。
屏风后的人沉默良久,方涩然开口:“逐珖有绝不能害长兄的理由,只能与嫂嫂一人验证。能否请择梧与云儿暂且回避?”
锦照急于知晓裴执雪下落,目光沉静地看向裴择梧:“好。择梧,云儿,你们先出去等候。”
裴择梧攥紧拳头,低声倔强:“我不走。有什么我听不得?”
锦照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先出去。若他的理由站不住,我自会去求……摄政王殿下严查。”
屏风外,一直垂首跪地的裴逐珖依旧身姿笔挺,漆黑的双瞳中神色不辨。
择梧竟不信他……那便让她看看,那位“只是嗜杀”的好兄长,究竟都谋划了些什么。
“罢了……嫂嫂,不必瞒着择梧了……”
他原该琅琅的青年音色,穿过那面双面绣白鹤踏云六折屏风时,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沾染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与无力,甚至还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锦照忽似意识到什么,急忙阻拦:“是我想岔了!他们兄弟间纵有争执,却从来情深义重——咳咳!”
她说得太急,一下子呛住,心中暗悔不已。
怎的就话赶话逼到了如此境地?
她强咽下喉间剧烈的痒意,抓住裴择梧的手,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眸,努力想挽回局面:“你知道的,不过都是兄弟间不值一提的矛盾。逐珖也不必说了,讲讲当时的情况。”
可裴择梧越发倔强,转头朝向屏风,扬声道:“二哥,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不可避免了。
锦照垂下眼,不再阻拦。
她自心底也盼她多恨裴执雪一分,那样就能少愧对裴择梧一分。
屏风之外,裴逐珖的声音压抑而艰难:“陛下的龙体……恐怕拖不了多久。眼下诸位皇子尚且年幼,摄政王殿下也……”
裴择梧瞬间屏息僵直,失声道:“所以你们要——”而后惶恐地捂住了嘴,惊慌看向锦照。
锦照神情莫测地颔首。
裴择梧一点既透,但“谋逆”两个字在宫里说不得。她惊出一身冷汗,这段时日的乏累无力顷刻消散,她像一阵肆虐的北风,呼啸着依次推开每一扇窗,见四下空无一人,才心有余悸地退回锦照身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锦照目光含愧,低声道:“是我一时糊涂,此事本该一直瞒着你的……”她转而望向屏风,“逐珖,方才嫂子不该疑你,对不住。近前说话吧,说说大人如何去的。”
“是。”裴逐珖应声而起,绕出屏风,再次欲跪,却被锦照伸臂,轻轻托住。
“既未曾害他,小叔便不必再跪。搬个绣墩过来回话便是。”她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哑,“大人既去了,小叔便是裴府今后的倚仗……我们,还需仰仗于你。”
她嗓音沙哑,身形伶仃,那无依无靠的模样看得人心中发酸。
裴择梧自旋风般查探过一圈后,就抿着唇坐在角落,无力地靠在床尾柱子上。
裴逐珖虽知,眼前种种多半是锦照刻意作态,甚至猜到她长时间的昏迷与如今的憔悴必有凌墨琅的手笔,可方才那几眼,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底。
他心疼得厉害,恨不得现下就卸甲,好生安抚锦照。
“嫂子言重,逐珖自当竭尽全力,护佑裴府周全。”他强压下想要仔细看看她的冲动,起身去取绣墩,经过裴择梧时,低声嘱咐:“择梧,照顾好嫂子。”
裴择梧空洞的眼神这才聚焦,如梦初醒般惊坐起来,抓了件外袍给锦照披上,回到锦照身边扶着她,这才惊觉,她们两个如今,竟似骨头搀着骨头。
她不禁苦笑,原来兄长放手之后,瘦得这般容易。
再看锦照,一副大梦初醒的惶然模样,慌忙拢紧衣衫,她心中既疼惜,又隐隐生出一丝释然。
锦照和裴家所有人,大抵是安全了。
只是……不知翎王,不,摄政王殿下能否代替长兄。
想到凌墨琅,她忽然明白,为何在得知长兄死讯前,锦照几次三番提醒她远离摄政王。
原来她早已知晓,长兄若功成,绝不会放过凌氏一族。她急急追问道:“你们原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还有何人知晓?”
裴逐珖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堂妹一眼。
她最关心的不是诸如裴执雪死前的细节等等,而是叛国谋反之罪,方才心中那丝不快转眼被嘲讽取代:
裴执雪啊裴执雪,你机关算计,伪装一世。
一朝身死,唯有不知你真面目的百姓会为你哀泣。
你身边所有人——妻子、父母、妹妹、属下…都因你之“死”而解脱……
裴逐珖几乎要冷笑出声,趁裴择梧全心系在锦照身上,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于她。
她瘦了太多,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散落的乌发吞没,只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小脸,连那两片红唇也几乎褪尽颜色,如即将被暗夜吞噬的枯白牡丹。
唯一有血色之处,竟是她红肿的杏眼。
那双眼睛本就秾丽至极的大,此时更是有种惊慌而妖冶的、扣人心弦的美感,虽知道都是她表演出来的,但,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些孱弱,终是裴执雪所致。
他想当即便回府,一刀了结裴执雪。
锦照靠在软垫上,裴择梧就侧坐在榻边,两人之间虽只隔着几层轻薄衣料,却已千里远。
锦照轻声解释:“那并非你兄长本意……你应当明白,若他真有此心,早已得手……”
裴择梧倒吸一口冷气:“是娘娘?”
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的模样犹在眼前,正是那般情意,才养育出太子表哥那般端方如玉的人物……
裴逐珖冷冷插话:“当年镇北王与八皇子谋逆,害死太子、重伤翎王,皆是由长兄一手策划。”
锦照默然将目光转向他。那年风波都是凌墨琅布局,他也遭了反噬。
秋风轻叩紧闭的门扉,听不见内里声响,便从缝隙间潜入屋中。
裴择梧只觉一阵恶寒自脊背窜起,连下颌都止不住地轻颤,问:“为何?他从前一心扶持先太子,愿其成为明君……甚至不惜……”她有所顾忌地望了锦照一眼,犹豫一瞬,仍继续道,“甚至将当年还是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的摄政王逐出宫。”
裴逐珖低声:“还能为何?你我每次倒霉都是为何?”
“因为我们‘忤逆’了他……”裴择梧神游天外,恍惚地接话,而后悚然一惊,看向锦照。
见锦照也与她差不多,满面震惊,才稍稍安心。
裴逐珖苦笑:“是。殿下与他政见相左……做不了他的傀儡,他便设计将几位有实力争夺大位的皇子一并铲除……”
“可怜娘娘毫不知情,仍全心倚仗他。陛下龙体早已……她本欲耐心等待,择一位性子温软的小皇子立为傀儡,裴氏仍可掌握大权。但——”
锦照饮下最后一勺甜得发腻的糖水,平静接话:“摄政王突然归来,游乙子竟令晟召帝忽然重振精神,还害她再度小产——”她轻轻摇头,继续道,“失子之后,她便再不愿再等。而且……她不信大人能掌控摄政王,于是连发密函,恳求大人发动宫变,取而代之。而那个傀儡——”她看向苦笑的裴逐珖。
“对,是我。”
锦照与裴择梧看向面圣前已整理过仪容的裴逐珖。
他以白麻发带高束马尾,褪下先前那身属于前太子的金黄盔甲,换上一身挺括利落的玄黑将领轻甲,腰间系一条白麻孝带。膝上紧握的拳,依旧如出行前一般,透着少年意气未褪时欲与全世界抗衡的叛逆。
然而,他的面庞却已留下风吹日晒的痕迹,一道新愈的伤疤险险擦过眼角,眼下泛着绀青,少许眼白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双唇干裂,难掩疲惫。
叛乱之事既已说清,该回归正题。锦照不着痕迹地引导:“小叔是一路急行而归?为何如此憔悴?”
裴逐珖垂眸,声音微哽:“去时便是昼夜疾驰。那日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兄长担心堤坝溃决,下令停军查看。我等放心不下,带队随行,谁知一转身竟……”他语声哽咽,“我与沧枪都未能护住兄长。熟水性的将士皆在第一时刻卸甲入水寻人,还有数人被急流卷走……后来全军沿下游苦寻无果,确认无望后,众将士歃血为誓,唯愿早日达成兄长之志,平定南岭,带他归家。”
昔日众将齐呼“生复来归”的震撼重现眼前,锦照泪流满面,颤声问:“然后呢……”
“幸不辱命。我军憋着一口气,与南岭百姓里应外合,大胜叛军。逐珖亲手为裴氏斩下叛军首领头颅,带回裴府,任凭处置。”
“谢……谢你……”锦照听到这里,泪潸然而下。
她突然双脚下地,却因久卧无力,眼看就要跌倒。裴逐珖一个箭步上前,及时将她接入怀中。
锦照顺势闭眼脱力,仿佛再度晕厥。
她真的没办法再演那个伤心小寡妇了。
想到出宫后,至少要在裴老爷夫妻面前演一次,未来还要演七日。
且若是追封了裴执雪国公之位,如今传给的裴逐珖,少不得要以皇室宗亲之礼将他下葬,届时还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卖力地演……想到那漫长无尽的日子,锦照深感绝望,真觉得要要昏过去。
她正烦闷,裴逐珖扶在她腰际的手,竟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脊线。
他掌心炽热,动作温柔,铁甲却冰冷坚硬,冷与热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地传递而来。
一阵酥麻感不合时宜地窜起,锦照强忍着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只听裴择梧惊慌:“你扶她躺下,我去喊人!”
裴逐珖应了一声,俯身靠近锦照耳边低声道:“嫂嫂若是此时晕倒,便只能留在宫中将养……又如何随逐珖回裴府,去见裴执雪呢?”
锦照眼皮微动。
“他先我们一步到裴府。”
待裴择梧带着医女与太医匆匆赶回时,锦照已衣衫整齐地坐着,云儿也提着包袱静立一旁。
她显然精神了些,歉意地看了一圈,颔首:“辛苦诸位白跑一趟,我已无碍了。”
屏风外的太医听她语音虽略带沙哑,但已平稳有力,便放下心,微一欠身:“臣等告退,请夫人保重。”
裴择梧早已冲进屏风,上下打量她。
锦照强撑出笑:“你也不好受,还要你为我.操心——”
“别胡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进来!”裴择梧绕着她急急打转,话出口才觉失言,猛地掩住唇。
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轻声叹息:“都是命……送棂的队伍已出发许久,我们快些出发,早安置大人。”-
他们乘一辆普通马车出宫时,扶棂回府的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声。
显然,裴执雪的骤然轰逝,在百姓心中,无异于山岳崩。
锦照掀开车帷一角,见一处酒楼门下聚集了不少愤慨的民众:“裴宰相为国捐躯,你们竟挂这等庆贺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谁换来的?”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这等没心肝的店家,往后谁还来!”
“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赔笑摘灯笼的胖掌柜。
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顾”的汉子,一时默然。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着摇头,古人诚不欺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他之死而哀者,不计其数;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会少。
到头来,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裴逐珖一身军甲未卸,斜倚在车壁夹角,胸膛深缓起伏,已沉入梦乡许久。那均匀绵长的呼吸,令全车人都昏昏欲睡。
睡梦中的他浓眉深蹙,唇线微聚,一副既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无端让人怜惜。
锦照猜不出他这幅睡颜是真是假。
罢了,事到如今仍计较真假,岂不是与自己过不去?
时隔许久,锦照再穿过那片竹林。
因莫、贾两家接连横祸,即便曾出了她这位“锦夫人”,附近百姓仍视此为凶煞之地,早已巷陌皆空。
物是人非。
锦照抬眼望向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贾宅”匾额,心中默念:我先报生仇,你们且耐心,锦照定叫他受尽苦楚,再下去赎罪。
竹林小路坎坷不平,颠簸行至初遇的水潭边,锦照想到水底白骨森森,放下车帷。
进了府,裴逐珖的亲信来禀:“夫人见到棺椁时便昏迷,至今未醒。老爷他……”说话人吞吞吐吐,“老爷在痛心地垂钓……说既二公子承了国公之位,一应丧事便交给您。”
若非裴择梧也在车上,锦照简直要笑出声。
他跃下马车,轻叩锦照的车窗:“我先去探望伯母。择梧,你随我下车,这辆车送嫂嫂回听澜院。”
他又表情沉重地叮嘱锦照:“嫂嫂先回屋中好生休养,用些温补的吃食,有什么日后再说。伯父伯母那边您也不必急着去,您将自己照顾好,我们才对得起兄长的在天之灵。”
锦照生出一种巨大的荒唐感,终于憋不住笑,将头埋在云儿怀里,肩膀一颤一颤,闷声:“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告慰大人的在天之灵。”
裴择梧忧心地回望“哭得难以自持”的锦照,自觉安慰之言已尽,只留下一句“二哥说得是,嫂嫂务必保重”,便下了车。
裴逐珖看似随意地问:“你从前都直呼其名,方才为何改称‘嫂嫂’?”
裴择梧忧心席夫人,随口道:“听你叫多了,顺口。”
裴逐珖淡淡道:“还是莫称‘嫂嫂’为好,反显得生分。”
“好。”裴择梧匆匆登车,心中却不以为然。
“嫂嫂”是家人,“锦照”是密友。显然“嫂嫂”更亲近些。但她也更习惯叫锦照。
云儿将锦照轻颤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心疼不已。
马车行出数丈之后,锦照忽然抬起头来。她眼中虽仍泪光闪烁,脸上却绽开璀璨笑容,连许久未现的浅浅梨涡也再度漾起。
云儿被这个云破日出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怔愣半晌后,担心姑娘莫不是疯了。
锦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儿姐姐,害你担心了。近日种种,皆在我筹划之内,哎……终于轻松了。等只剩你我之时,我将一切都说给你。”
云儿积存多日的疑惑、忧虑与焦灼,在这一句轻语中悄然沉静,化作一片宁和。
她释然地舒出一口气,拭去自己方才为锦照落下的泪滴,唇角也微微扬起。
但在外人面前,戏仍得做足。怕锦照劳累,还特意用帷帽遮掩她的神情。
待诸事暂毕,锦照屏退众人,闭门落锁,又以拔步床厚重的帷帘将并肩躺着的两人严密遮护于帐幕之中。
至此,她才将嫁入裴家前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云儿听。
云儿听着听着,不由泪落不止,却发觉锦照不知何时已滚入自己怀中,呼吸平缓均匀,沉沉睡去。
她悄然起身,细心为锦照掖好被角,自去安排晚膳。
……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锦照的梦境,将她从沉睡中扯出几分清醒。
许是秋夜深重,凉意渐浓……她昏沉地拽了拽被角,翻身想要蜷进更暖处,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块冰冷的顽石,她猝不及防,被硌得肋间生疼。
愈来愈烈的柠草香气如冷水泼面,瞬间将她彻底惊醒——
是裴逐珖!
她竟以往日缠绕裴执雪的姿势,整个人缠在了他的身上!
她猛地从他身上退开,一阵厌恶直冲心头,却未曾察觉,在漆黑厚重的床帐深处,裴逐珖正因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情绪,全身紧绷,并且不可控地颤栗着。
他自是早察觉锦照要醒了。但片刻的甜足矣慰藉他半生之苦,他根本做不到推开自己滚入他怀里的锦照。
她又软又轻,像一片温暖的云压在自己身上。
那近似茉莉的淡香仿佛带有蛊惑人心的神力,嗅得他三魂离体,既因亵渎神女而惶恐战栗,又因得偿所愿而血脉贲张。
他动弹不得,亦不敢动,只能僵如磐石,任自己在这甜蜜的苦楚中胀得发痛。
于他而言,她的赏是恩赐,罚亦是甘霖,并无分别。
裴逐珖在昏暗中痴痴凝望着锦照的后颈,目光炽热,满怀渴求。
锦照背身躺着,身后的裴逐珖却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根本不是活人。但方才隔衣相贴带来的些微暖意却无比真实的告诉她:身后之人是确实存在的。
锦照久等,见他始终不开口,只在身后鬼魅般注视着自己,无奈起身,摸到床头柜抽屉中的火折子,点亮琉璃缸中的莲花灯。
安睡的鱼儿受惊,在缸中急促地来回溯游,搅动一池碎光,光影粼粼,在帷帐间流转不定。
锦照回眸,满帐的碎光都被她收入眸中。
裴逐珖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流光明灭间,偶尔为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点燃一星活气,转瞬却又被无尽的漆黑吞没,与他俊俏风流的五官形成一种诡谲的割裂感。
他只是静卧在那里,沉默便已是无声的侵略,足以让锦照脊背生寒。
锦照扬起手,他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期待问:“嫂嫂是要打逐珖?”
她却忽然改了主意,扬起的手缓缓落下,指尖如羽毛般轻抚过他因紧张而剧烈滑动、棱角锋利的喉结。
紧张至极又期待至极,眼中竟有了湿意,生怕稍一动弹,那神祇般的抚摸便会消失,只得死死闭上双眼,任滚烫的泪无声没入鬓角。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又一缕香风拂来——是嫂嫂的另一只手。
她的双手温柔地环上他的脖颈,渐渐收紧,甚至因为脱力,开始同他一样无法抑制地颤抖。
裴逐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衾,指节泛白,被这濒临窒息的幸福感彻底吞噬。
来吧来吧来吧。
他强忍着反击与呛咳的本能,任由黑暗边缘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只求颈间这双素手能与他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裴逐珖用他最擅长的克制,品味临近毁灭的亲密。
吞噬我吧,嫂嫂——
第63章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影摇曳不定, 如同碎魂般在帐内流转,将一切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彩色之中。
锦照早已力竭,干脆跨坐在裴逐珖腰间, 咬紧牙关, 用尽全身力气扼住他的脖颈。
尽管裴逐珖并未如她预料般抵抗,甚至刻意放松顺从, 但那紧绷如铁的脖颈对她而言仍坚硬如木, 她的整条手臂不住颤抖, 力气远远不够。
她本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想惩罚他。
惩罚他如雾霭般无声缠绕,无孔不入地窥视她的生活,令她终日惶惶,如履薄冰。
这毫不反抗的姿态……是知错了?
摇曳光影中,可见裴逐珖面色已然涨红,额上青筋暴起。他张口竭力呼吸, 喉间被迫挤出破碎的怪响,却仿佛被钉死在榻上一般, 只压抑着本能微微扭动挣扎, 生怕动作稍大, 便会惊走或伤及身上那片轻如羽毛似的锦照。
锦照迟疑间, 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只听裴逐珖喉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她俯身去听,他说的是:
“嫂嫂……此次若不杀我……往后……便再也不能对逐珖动杀心。若真要死……我定与你……同生共死。”
锦照悚然一惊,心中那点怜惜潮水般褪去, 露出底下漆黑嶙峋的礁石——杀意。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裴逐珖不止是她杀夫的同盟,更是掌控她所有秘密、极其危险且不可控的疯子。
她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身下之人本能的喘息也越来越重,她整个人随着他腹肌剧烈的起伏而颠簸摇晃。
幸而床帐厚重,将两人暧昧如交颈鸳鸯的倒影锁在帐内。只有受困琉璃缸中的金鱼知晓,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杀意是多么浓重。
感到他忽然全身僵直紧绷,应是快要成了!
锦照正暗自兴奋,欲乘胜追击,真正至他于死地,裴逐珖却突然极其粗重地喘息起来,与她对抗的力道骤然松懈。
他粗重的喘息从急促渐至深长,迟迟不歇。
这个样子……锦照浑身一麻,杀意全消,双手如触电般松开,逃也似地从他身上滚落,却仍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丝近似盐水与鱼腥混合的、曖昧而黏腻的淡淡气味。
下流!无耻!
她呼吸一窒,脸“腾”地烧了起来。
空白后,裴逐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从他躺到此处,直至方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一时又羞又愧,好不容易才哑着嗓子道:“谢嫂嫂……不杀之恩……您先用些吃食罢。灵堂今日由择梧守着,逐珖……一个时辰后回来接您,去看看兄长。”
“还有,若是可以,请您穿红色。衣裳我已为您备好,挂在屏风上了。”
锦照背对着他立于床前,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裴逐珖如蒙大赦般掀帘而出,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窗外浓稠的夜色。
锦照将床帐拉开,把门大大敞开,任夜风吹散帐内那可疑的靡靡之气,才扬声唤道:“云儿姐姐?我想吃些东西,还有,叫听澜院里所有人到堂屋外候着,我有话要说。”
裴执雪死讯传回的首夜,本就人心惶惶。人很快便挤挤挨挨站满了屋前空地。
云儿带着七月八月一齐端了些素斋进屋。
锦照端坐于裴执雪“生前”常坐的主位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满院垂首屏息的仆从,直至慢条斯理地用罢膳食,才抬眼淡淡扫向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大人已去,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言下之意,连忙惶恐地跪伏在地,“小的们不敢”、“奴婢们不敢”的哀泣与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却更衬得庭院寂静得可怕。
锦照似是体力不支,以手支颐道:“大人既已不在,院里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听好——”
“男子,愿留者,可留;欲在裴府另择良主的,去王管事处说明,领了月钱便可离去;想脱籍为民的——只要未曾行过伤天害理之事,可自去王管事那儿取回身契,另领半年月钱,日后自谋生路。”
她目光倏然转冷,刀刃般扫向角落中几个神色凶悍的壮汉:“你们是替大人养狗的?”
其中一人上前恭敬行礼:“回少夫人,小的们不只养狗,院中一应活物,皆由我等喂养、宰杀。”
“既然如此……”锦照略作沉吟,看向一旁神色憔悴的王管事,“性子温良、手上未沾无辜之血的,去留随意;余下的,继续为大人饲养院中活物,也能护卫听澜院平安。”
“是。”王管事躬身应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难掩倦色,却仍继续说道:“女子去留亦同男子。欲脱籍者若无所倚仗,可请王管事日后相助,在外谋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此外,每人可领两年月钱。”
跪地的侍女、洒扫奴仆,乃至烧火丫鬟,皆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桌后那位看似柔弱的美艳少女。
她似已疲倦至极,恹恹地尝了几口荷叶莲子米糕,方柔声问道:“那日被我罚跪在雨中的……叫什么来着?哦,陈妈妈——可是大人昔日的乳母?”
陈妈妈眼珠转了三转,暗暗思忖——
少夫人此时必是想借宽容之举将人心收为己用,再拔除碍眼之人。既然她对普通仆从都如此厚待,自己身为大人乳母,虽曾得罪过她,必会遭她驱逐,但自己身份特殊,少夫人定会厚赏,许她归家养老。
她强压欣喜,佯装悲泣:“正是老奴……老奴三生有幸,做过大人乳娘,如今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整个府中,倒也属陈妈妈与我最有渊源。”锦照黛眉拢烟,露出哀切神色,打断她的哭诉,“妈妈想必不忍就此离去。日后,便请妈妈于后院小佛堂中为大人茹素诵经……妈妈可愿意?”
陈妈妈如当头被一盆冷水浇下,跪地杜撰道:“少夫人,大人曾对老奴说过,此次归来便让老奴归家去含饴弄孙,求少夫人成全!”
锦照原本柔和的眼神骤然冷冽,她失望道:“说谎!大人临行前亲口告知,他若有不测,我尽可倚仗妈妈。”她语带哽咽,“枉大人那般信你,你竟急于推脱……我本想着妈妈陪我守半年,裴府便奉上良田家产,保妈妈儿孙数代富足。”
她冷声:“来人,将她拖出去。丧期不宜见血,将她押往庄子里关起来——只当她已死在裴府。”随即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屋内所有跪伏之人,“无论你们作何选择,谨记——听澜院,绝不容背主之人。”
七月与八月惊得浑身冷汗涔涔。
少夫人素来宽厚,除那次轻罚陈妈妈外,从未苛责过任何人。
她们不禁开始考量,方才锦照所言,是否也是试探。
陈妈妈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被堵住了嘴,最终消弭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穹顶星辰闪烁,夜风带着无形的压力,狠狠砸塌庭院中每个人的后背,竟比大人在时,更令人脊骨生寒。
锦照的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柔和,轻声道:“你们不必害怕,如何选择,皆由你们自己心意。罚她,只因她满口谎言,惯行欺上瞒下之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让人心疼得紧,“我如今孤身一人,更难容得下这院中再有乌烟瘴气。”
室内针落可闻。
锦照撂下碗筷起身,“也不急,这才八月初,十五之前,你们各自决定好去留,报给王管事即可。”她转向王管事,“方才我所言,有劳王管事这些时日多操劳。”
“在下应当的,应当的。”王管事连连陪笑。
“散了吧。”-
锦照回房第一眼,便看见裴逐珖已换上一身利落红装,身形笔挺却难掩僵硬地坐在屋中八仙桌旁,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局促。
“洗干净了?”她的语气平淡无波。
青年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尖倏地由粉转红。锦照从他身侧经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仿佛刚头是锦照占了他的便宜,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纨绔子弟风流无赖的模样。
锦照在他对面坐下,又问:“可以走了?”
裴逐珖仍羞于直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细微的颤抖,只觉得锦照的目光如针似芒,刺得他体无完肤。他试图用平静的语调掩饰紧张,声音却依旧发涩:“走罢,嫂……嫂。”
锦照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刺目的红,瞬间明白了他意图如何“回报”裴执雪。她淡淡道:“那我先去换衣裳。”
琉璃灯将裴逐珖满身的红妖异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冥火在其中无声蔓延。
院中灯火已熄,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处白灯笼的微光。
银河倒悬,横亘于开阳城之上,万千星辰以幽冷微光,点缀着无垠夜空。
锦照不得不紧紧搂住裴逐珖的脖颈,随着他起落纵跃,周遭景物皆化为模糊虚影,飞速掠向身后,唯有漫天星辰紧追不舍。
直至双脚真正踩实裴府东院的地面,她才冲到树坑旁弯腰干呕。
裴逐珖面有愧色:“都怪我,只求速度,忽略了嫂嫂还没恢复好,不然我先稳稳送您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锦照强压下恶心,向他摆手,“来都来了,总不能白受这番折腾。”她颤巍巍扶着树干站起身,“地道在何处?”
裴逐珖伸出一只小臂让她借力,低声道:“嫂嫂,这边请。”
西院住着裴府二房,东院则只剩裴逐珖一位主子。
尽管有人日常维护,但无人常住的屋舍仍不可避免地加速倾颓着,透着一股寂寥。
锦照被引至一处显然刚刚精心翻修过的院落,亭台楼阁皆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不似裴执雪那般,弄得处处透着阴森鬼气。
裴逐珖推开正房的隔扇门,点亮一盏琉璃灯。
内里竟是一间色彩典雅、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卧房。日常起居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女子常用的妆奁镜台也陈列在一旁。
俨然是为迎娶新妇准备的。
锦照心下稍安——他既无意纠缠,自是最好。
然而将密道入口设于此处,总让她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寝室最里侧安置着一架三进的拔步床,占地颇广,比听澜院中的还要多出一进。
裴逐珖踏进去,在锦照迷惑的目光中,坐在内侧一张椅上,左右转动了扶手上那雕工精美的狸奴钮——机括轻响,最底层的脚踏倏然缩回,露出一个宽敞的洞口。
若有不知情者立于其上,此刻只怕已沿阶梯滚落密道。除了下方透出的灯火,它与锦照近日所见任何密道并无二致。
锦照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天下的密道都是这般模样?真是……乏味至极。”
裴逐珖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轻声纠正:“嫂嫂错了,是暗室。我带嫂嫂下去,给长兄一个……惊喜。”
锦照唇角真正弯起,也压低嗓音,如分享秘密般贴近:“你没告诉他关于我的部分?”
裴逐珖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无邪的微笑:“那般快意时刻,逐珖怎敢独享?”
锦照忽觉心头前所未有地畅快,竟对他生出几分真实好感,颔首道:“多谢你,逐珖。走。”
越往下行,灯火愈明。
锦照放轻脚步,宛若一个怀着恶作剧心思的孩童,悄随在裴逐珖身后。裴逐珖步至底层,她则停在楼梯转角,自缝隙间向下望去。
只见密室尽头,裴执雪还穿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把四条凳腿相连如箱的太师椅上。
他双臂被左右两根铁链悬吊着,宽大飘逸的袖子,由松到紧,一层层垂落,末尖是他无力垂落的修长指尖,如他官服上展翅云端的白鹤。
墨发凌乱,头颅低垂,远远望去,竟似一只被铁链钉死的仙鹤,唯能引颈待戮。
他抬眸冷冷瞥向裴逐珖,声音低哑:“你若不杀我……我必寻机取你性命。”
裴逐珖却恍若未闻,只嗤笑一声:“兄长以为,我将你清理干净,是为了让你在此苟活?”他俯身,轻拍裴执雪的脸,“你又错了。逐珖只是不愿……吓着夫人。”
“你夫人?”裴执雪猛地抬眼,目光中杀意汹涌,如淬毒的利刃。
他已隐约猜透答案,却仍苦苦挣扎,咬着牙怒视他,声音几近绝望:
“谁?!”
质问一次次撞击石壁,回荡不绝,震得人心中激荡。
时候到了。
锦照提起猩红裙摆,望着尽头那一笑一怒、一红一白、一立一坐的兄弟二人,唇角凝笑,莲步轻移,款款步下阶梯——
第64章
密室算是宽敞, 头顶挂了不少四角宫灯,倾泻一室璀璨光华,比正午骄阳更灼人, 逼得所有阴影都蜷缩在主人脚边, 无处遁形。
灯火喧嚣,映得一室通明, 可死寂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衬得锦照软底绣鞋的每一次起落都格外清晰。
当少女的身影缓缓转下楼梯, 全然显露在二人面前时,裴执雪似是忘记自己还被镣铐束缚着,猛地一动,铁链“咣”一声重响,像一句答案,巨响着盖过他先前质问的回音——裴逐珖口中欲娶的人,正是锦照!
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裴执雪先是急切地确认锦照姿态如常, 不见受过打骂虐待的痕迹,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随即咬着牙低声威胁:“不将她们牵扯进来, 我或可留你一命。”
裴逐珖背手立于他身前, 报以一声冷嗤。
他转而看向锦照, 即便局面已然失控,他的声音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温声问道:“锦照,可有人胁迫你来?”
锦照缓缓摇了摇头。
她步履缓慢, 每一步踏出,都似有复仇的醴泉自心底汩汩涌出,让人浑身清爽。
裴执雪落水后眼睛发了炎, 酸涩胀痛。视线模糊,看不清她的神情,仍强撑着安慰:“别怕,回听澜院去,关上门等为夫回来,可好?”话音越到后面越轻,仿佛不忍惊破一场易碎的梦。
锦照与那对与她命运抵死纠缠的兄弟,距离越来越近。
裴逐珖前行几步,志得意满地向她伸手。
裴执雪视线紧盯着锦照。
她果真全然无视了裴逐珖,径直向自己走来。
刹那间,腕骨与踝骨断裂的剧痛竟奇异般消散,胸腔被迟来的汹涌情愫与愧疚填满。
即便他暂时败落,锦照心里终究有他,只有他。
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红衣,宛若琉璃缸中那尾悠然摆尾的金鱼,正缓缓游向他的方向。
而他,此刻虽如一条受困于嶙峋礁石间的白鱼,却深信自己终将挣脱桎梏,化身为龙,以碾压之势清除当年一时轻视所埋下的祸患。
锦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身上那令他眷恋的茉莉香气,化作实质,将他温柔包裹。
裴执雪想抬头看清这位在他如此狼狈境地仍坚定选择他的夫人,脖颈却无力抬起。他不愿让锦照窥见自己最不堪的模样,强撑着道:“听话,你先离开。”
锦照眼神倏然一凝,疾步上前,指尖轻敲在冰冷的镣铐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她面染薄怒,看向一旁神色失落委屈的裴逐珖,质问道:“你是将他手脚都折断了?”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他甚少有过难堪之时。
此刻,他不仅难堪受困于自己那个素来看不起的弟弟;
更难堪自己手脚尽断,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一向仰慕他、依赖他的妻子全然看在眼里……
而她,竟还能、还敢,在此情此景下,挺直脊梁,毫无畏惧地为他鸣不平。
裴逐珖垂眸,不敢与锦照对视:“嫂嫂,逐珖也是不得已。并非我抬举他,他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裴执雪,必需做点防范。我派来看守他的,是他地牢里那个守门的宗老伯。若他足够聪慧,也不至于被谎言蒙蔽双眼,替灭族仇人看守近十年暗无天日的地牢。”
见锦照听到“灭族仇人”四字时,眼中明显流露出对裴执雪的恨意与对自己的懊恼,他才继续道:“押运途中让他一路昏睡,我倒不惧。但……即便我已让宗老伯明白自己受骗,若不做足防备,我心中终究难安。”
锦照指尖仍轻叩着精铁镣铐,抬眸看他,问道:“你既知此人不可靠,为何还要用他?”
裴逐珖答道:“是他求我的。我虽觉不可靠,但……也不愿因裴执雪,再让另一个人永堕黑暗,不见天日。”
耳畔陡然传来一声自胸腔深处震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怒音,其中深埋的痛苦令人胆寒。
锦照一手仍搭在冰冷的镣铐上,缓缓俯身,直至能平视裴执雪的眼睛。
她眸光清澈无辜,笑容轻松甜美,宛若一朵敛去所有尖刺的娇嫩玫瑰:“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愿锦照看见您此刻的模样?还是——”她故作思索,语气轻柔,“不忍心让锦照为您担忧呢?”
他自裴逐珖回答她起便听出——他沦落至此也放心不下的锦照!心心念念的夫人,也是背后共谋!!!
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甚至以他的痛苦为乐,他只觉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心痛如绞,几乎要将神魂撕裂。他用尽全部力气才将几近失控的情绪死死压在喉间,平复许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字:“为…何…”
声音极轻,却沉重如山。为掩盖出口时的颤抖,裴执雪紧紧闭上双眼,不愿看见锦照脸上那抹戏谑的浅笑。
锦照轻哼一声,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气亲昵如缠绵之前:“为何?”她重复着他的疑问,尾音缱绻,却字字如冰,“大人竟会不知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裴执雪陷入沉默。
她直起身,转向裴逐珖,柔声道:“想个法子,帮他把头撑起来。然后,留我独自在此,与大人……好好叙旧。”
裴逐珖笑容明媚,“简单,嫂嫂。现成就有,”见锦照面露茫然,他走到她身边,俯身捧起她一缕青丝,近乎贪婪地轻嗅了一下,以此作为提醒,暧昧至极。
“胡闹!”锦照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裴逐珖其实不愿离去,他极想欣赏裴执雪得知挚爱早已谋划杀他时,会是何种表情。
但他终究利落地转身离开。换听的也可以。日后,裴执雪自会知晓,这密室隔音有多差。
锦照走近裴执雪,见他昔日黑缎一般的头发凌乱不堪,其中甚至混有草屑等物,抓起一根草杆给他看,甜美又残忍:“大人,您素来爱洁,怎么不篦发,是不想吗?”
她攥住裴执雪额前的一把头发,向上缠绕住冰冷的铁架,一直拉扯到他维持抬头的姿势,才潦草系紧。随后退开几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谪仙人”受缚的模样。
看着裴执雪眼中满溢的不可置信,甚至流露出无辜脆弱的神情,她只是平静地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手,这才凝视着他的双眼,平静道:“裴执雪,你在诧异什么?诧异我为何如此绝情?你从一开始就清楚,锦照从来不是单纯娇柔的白花,而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的菟丝子——”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刚让他拥有“爱”的能力的少女。
只见她一身鲜红霓裳之下,领口微露象征丧仪的素麻方胜纹单衣,人瘦得弱不胜衣,眼周红肿未消,与此刻的笑意盈盈形成诡异冲突。
鬓边斜插的沉木梳上,精细雕刻着一串娇小可爱,缠绕于枝头的白色菟丝花。
明亮中,她的面孔容蒙着一层淡淡辉光,神情哀切又悲悯,似来渡化他的仙子。
然而,那些残酷的细节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流血不止的心脏不断下坠。他强行挺直的脊骨不可避免地卸去力量,额前却被那一缕头发拉扯得阵阵生疼。
裴执雪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所以,我‘死’了?夫人正因我的‘死’……在守孝?”
锦照点头,目光依旧悲悯,如神佛俯瞰苦海中即将溺水的凡人,“大人敏锐。”
裴执雪明知不应,还是干涩地问:“夫人……是何时开始,想要我死的?”
锦照眼前又浮现初遇的场景——
满天梨花雨里,他撞破她去潭边沉尸。
在她受惊即将坠入深潭之际,他清贵如仙,从天而降,伸手抽散她的发带。满头青丝曳地而下,恰好止住了她的坠势。
而那条发带,早已浸透她杀人的铁证。
上天当真玄妙,他们从一开始便是被一条染血的丝绦相连,也注定……要以血色收场。
锦照闭目,复又睁开,轻声道:“从一开始。若我有能力的话。”
裴执雪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释然的笑:“但你没有。所以你来到我身边,借我的力量为你所用,直至心愿得偿——”
锦照猛地上前几步,重重一拳击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他的自欺与释然。她情绪几近失控,声音中怒火燎原:“不是!你有意曲解我的话,想要为什么找借口?是安慰自己——”
“裴执雪落得如此下场,只因爱上了一个早有杀心的女人,被她攫取了全部力量?”
裴执雪目光闪躲,无言以辩。
他方才确有一瞬是如此为自己开解的。
锦照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若他只因自己陌生的“爱”败了,他可以接受。
锦照盛怒之下所击之处,正是他昔日苦肉计中箭之地,亦是那夜她以烛剪连刺两次的旧伤。
那处尚未痊愈便被裴逐珖推入湍流,泥水浸泡下痂皮尽褪,伤口再度溃烂,至今未愈。这一击之下,竟又渗出殷红血痕,缓缓洇透白衣。
锦照情绪稍稍平复,对渗出的血迹视而不见,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确曾试图说服自己爱上你,竭力忽视你的种种诡异,渴望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甚至……想要一个孩子。”她深深吸气,方能继续维持语气的平稳,“可你,从未给过我半分安宁。”
她强压下逐一控诉的冲动,只简洁道:“从一开始,你便处心积虑地操控我。起初,假借‘履行誓言’之名;后来,则冠以‘保护’与‘爱’的名义。”
“你根本是个不通人性的恶鬼,只会拙劣地掩饰自私,从不在意他人所想。为达目的,你不惜践踏、操纵一切规则,却往往弄巧成拙。在你身边,无人真正受益,众生皆困于你亲手所铸的牢笼中煎熬。”
裴执雪的面容在炽亮的光下仿佛骤然凝固,身躯却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
那双曾温润、继而温情、最终深情凝望她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
许久,他一贯清润无暇的仙人姿态彻底剥落,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豆大的汗珠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栗滚落,如同雨滴砸在一幅渐次模糊的画像上,将那张无瑕假面氤氲模糊难堪的墨痕。
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原来你早发现了……锦照,你定亦看出来了,我如今已明白如何对待珍视之人……我可以补救的……我一定可以补救的……”——
第65章
锦照垂眸, 凝视着眼前这位受困于方寸之间的夫君。
她语带悲哀:“你还觉得有补救的余地?我若放你离开,你难道不会大开杀戒?”
裴执雪凝望着她,仿佛又找回了一贯的清远高洁之态, 淡淡道:“我说这些, 并非想要劝你救我。即便你能做到,裴逐珖也不会放过你。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不该牵涉到你。”
他顿了顿, 声音平静又隐有祈求, “至于那些人……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蝼蚁的死活。我们才是同路人。你细想想,你真正在乎的云儿,我一直都有杀她的理由,不是吗?但我没有触及你的底线……”
锦照怔怔望着他。
楼上,裴逐珖的手几乎将那个启动密室的狸奴雕像攥成齑粉。
裴执雪闭上眼,晶莹的水滴不断从他睫间溢出,滑过泛红的眼角, 沿着瘦削的脸颊缓缓滴落。
他似乎强忍着哽咽,继续道:“锦照, 若我能从这里脱身……你可愿再与我……一生…一世?”
漫长的沉默中, 裴执雪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相庵的院落——流苏花如雪片般, 扑簌簌地落入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水。
池水中央, 是他永恒的心魔、过往的例外、今生的挚爱。
幻影里,她纤小的身躯几乎被水雾吞没,那沉重的海青勾勒出她玲珑曲线的同时,也仿佛要将她拽入深渊, 看得人心头发紧。
更何况,她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削发如泥的匕首,正欲破釜沉舟, 以自己的性命逼他现身。
他如今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踏入那温泉之中,只记得在夺下刀的瞬间,他便已决心抛却曾经立下的誓言,不再罚她青灯古佛,而要娶她为妻。
永远、永远的,将她握在掌中。
但如今……他已然不再想操控她的一切了。
思及此,幻梦般的过往骤然消散。裴执雪睁开眼,眸光沉浸在诗意般的温和与深情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企盼——
却只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裴执雪见过太多次她的哭泣,却是头一次尝到为旁人心酸到发疼的滋味。
安抚的话语尚未出口,只听那颤抖的身影竟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嗤笑。他错愕地将满腹柔情生生咽下。
锦照回过头,恰巧撞见裴执雪近乎惊愕的眼神。她拭去笑出的泪水,捂着肚子笑出声来:“你还这般自大,称他人为蝼蚁?你以为谁不是蝼蚁?你若当真高人一等,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她笑中带泪,继续道,“我一直不说话,就想听听真正的恶人在想的都是什么……我与你并非同路人,我只是不在乎,而你,是想掌控每一人的生死。”
裴执雪眼中的柔光彻底熄灭,升起的青烟中,狼狈一闪而过。
锦照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道:“而且,照你所说,我是否该因云儿还活着,而向你道谢?”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目光转冷,“你真是痴心妄想,还想从这里出去,与我再做夫妻?”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把无鞘的利剑,只会破坏你所接近的一切。”
裴执雪脸色灰败,眸色变得深沉如长夜,沉郁之下涌动着无法面对失败的癫狂。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锦照,我做那些,都是为了你。你我夫妻一体,我是罪人,也是你递的刀。我是恶鬼,你便是恶鬼生出的心脏。你不可以,也不能摆脱我。”
锦照近乎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果真,任何人一旦坠入情网,都会变蠢。”
“哪怕世上最无情之人,也不例外。”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负:“既如此,我倒能释然了。毕竟……我也曾对你有过期待。”
“我清楚那些不会让你真正下定决心……”裴执雪皱着眉沉思,忽然瞳孔一缩,“除非——那日你去无相庵,不是为了祭奠!你知——”
“胡言乱语!你不配再提他们!”锦照急声打断,眼中杀意骤现,“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裴逐珖?”她抬头望向屋顶,却被极亮的灯光晃得眼前一花,脚下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地短促“啊”了一声,随即很快站稳。
“嫂嫂?”
隔着厚重的铁板加木板,裴逐珖慌乱而模糊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我现在就下去?”
锦照眸色一凝。
果真,这密室另有乾坤。
她与裴执雪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被裴逐珖听了去。
她回眸看向裴执雪,见他眉宇间并无讶异之色。显然,他早预料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夫妻私语。
她扬声道:“不必下来了。你去将大人地牢里那箱‘战利品’,连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并取来。我在此等你。”
“嫂嫂今日便要开始?”裴逐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雀跃。
“速去。”锦照语气带着不耐,“桌椅也需搬下来,你自己想办法。”
她又轻声唤了几次裴逐珖的名字,确认他久未回应后,才压着嗓子,对裴执雪急急低语:“死心吧,你出不去了。我会慢慢折磨你,直至送你下地府。”
裴执雪抬眸看她,眼中不见丝毫恐惧,唯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他轻声问道:“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是因我对你用药吧……”
锦照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他脸上的泪痕。此刻的他,宛如一条误入人间、懵懂无知的山林毒蛇,纵有模仿之心,却始终不通人性。
她道:“你根本不懂。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经年累月、积重难返的苦楚与仇恨。”
裴执雪贪恋地偏过头,感受那纤柔指尖带来的最后的温柔,仍不死心地低语:“原来早在无相庵时,你便知晓自己饮下的是避子汤……那你可知,我后来为你换了的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锦照不安地向上瞥了一眼,抓紧时间低声道,“那药需长期服用,方能调理好身子,期间亦不会受孕。裴逐珖对我别有图谋,他曾言,为将我长久留在裴府,会让我顶着你的名分,怀上他的孩子。”
她一袭红衣艳丽夺目,却神色凄楚,嘴唇苍白,“我不愿怀上孽种,想来你亦不愿。所以,那药必须永远是‘延嗣汤’。”她俯身凑近裴执雪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直至……我能杀了他。”
“我憎恶所有意图操控我之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所以,”她气息拂过他耳际,“你愿意……让我为你报仇吗?”
裴执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锦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则,裴逐珖从未说过那些话,她也不想杀裴逐珖。
以她对裴逐珖的掌控,他若知真相,也断不会逼她停药。
但裴执雪已然猜到她是在无相庵窥破了“诀嗣汤”的秘密,下一句恐怕就要点出,她是得凌墨琅与游乙子助力才得知真相。
她不想让裴逐珖知晓,她与凌墨琅往来甚密。
凌墨琅,是她藏于袖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裴执雪清明的眼神由最初的震怒转为一片灰寂,低声道:“知道了……若我注定万劫不复,那便静候夫人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