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瞬间警惕,身体紧绷,抬眼深深望向锦照,严肃地、费力地,摇了摇头。
尽管形容狼狈,身陷囹圄,他面上却已恢复云淡风轻的笑意,清朗如远山之巅的皑皑积雪。
他声音清澈而平缓地对锦照道:“从前你我血肉相融,你也永远是我夫人,生生世世与我同穴。”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我算是因公殒命,哪怕陛下娘娘不下旨意将你殉葬,也定不会许你再嫁,我会永远看着夫人,等夫人下来……陪我。”
锦照已料到他会如是说,后背不可避免地发凉的同时,也一样目光温柔地回望着他——如同嫁与他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般,笑得顺从、温驯、娇美,将所有的戾气与尖刺尽数掩藏。
裴执雪近乎贪婪地铭记着这个笑容——即便如今已知是虚假,又何妨?
他至少真切拥有过,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了锦照的骨血之中。
“咚——”
头顶骤然传来石板重重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满室灯火剧烈摇曳,锦照也被惊得本能地躲进裴执雪怀中。
然而,当耳畔响起他试图挣脱铁链的金属“仓啷啷”声时,她瞬间清醒,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他身上急急逃离。
裴执雪眼神悲戚,语带哽咽:“你心底早已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不是吗?”他艰难动了动手臂,铁链又无可奈何地呻吟起来,“可惜……我已再无能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入残留在怀中的那一缕淡香,苦笑道:“这恐怕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近了吧……”
锦照没来由地眼眶一酸,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竭力逼退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分明恨此人入骨。
为何还会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袍角自视线死角悄然转出。
“嫂嫂?”裴逐珖轻声唤着,步下楼梯。
他背上负着小方桌,怀中抱着一把圆凳,凳上还稳稳搁着裴执雪那个藏满死者遗物的密码箱。弧形箱面上,一个有棱角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纵然负重如此,他脚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他的功力,本可轻易不让裴执雪察觉他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窥听他们对话的?
锦照又被失控感笼罩。
好烦。
“辛苦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住袖角,面上却对裴逐珖展露出一派坦荡从容。
裴逐珖加快步伐走向锦照。虽面上挂着干净明朗的微笑,虽那双桃花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但他如浓墨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仍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总使人觉得他阴森森的。
他将物品逐件轻放于地,又从包袱中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随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静立一旁,用瓶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锦照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拈起方才写就的文书,华丽的裙裾随她行走而流光溢彩,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方才未曾留意,锦照说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二人有些本领’。”
说着,她将《放妻书》在裴执雪眼前缓缓展开,声音清淡:“锦照不才,虽读书不多,但幸有过目不忘之能。大人的笔迹自成一派,锦照很是仰慕。所以凡所见墨宝,锦照必在心中细细揣摩每一笔划的精妙之处。日积月累,竟也摹得大人‘裴体’七分神韵,且大致习得了您的行文习惯。大人且看,锦照可算出师了?是不是欠大人‘拜师六礼’?”
裴执雪强忍眼中炎症带来的酸涩刺痛,一字一句看去,心中情绪翻涌难言。
那笔迹与行文口吻,与他如出一辙。
若非此刻自己手脚尽断,又是亲眼目睹锦照挥毫而就,他几乎要疑心,那是自己神思恍惚时所书。
若依他往日性情,必会震怒于受此欺瞒,此刻却只剩一片诡异复杂的欣慰。
她竟如此之优秀,远超他的预料。
即便裴执雪肉.体消亡在即,锦照也早已将他融入了她的骨血。
使他还能借锦照之手、之眼、之口鼻,乃至她的魂魄,与她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逐珖,帮大人在指尖取血。记着,刀口需做得像是大人右手持刀自伤左手,莫要错了方向。”
她又转向裴执雪,姌姌一礼:“锦照谢过大人。今日,大人曾最信赖之人——沧枪,竟遣人送来一个锦盒,其中便是这封《放妻书》的旧稿。”锦照语至此,刻意停顿。
沧枪?!
裴执雪本就赤红的双目陡然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原来当初自己感到身后有两股力不是错觉!他被那些人拖入水道前,看到的沧枪,并非幻觉!
这几乎是他世上唯一全心信任之人,竟也背叛了他!
为了裴逐珖?!
怎么可能?!
锦照见火候已到,方缓缓开口,语带感激:“原来大人出征前,便已为锦照做好了打算——书中言明,若大人不幸战死或罹难,《放妻书》即刻生效。锦照不再是裴家妇,大人名下全部私产尽归锦照所有,可作我再嫁之资。若不愿嫁,亦可长居裴家。”
“简而言之,是大人一纸手书,换了锦照一世自由。锦照拜谢大人,愿为大人守孝一年。”她再次盈盈下拜。
一旁的裴逐珖神色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兄且忍一忍。您还了嫂嫂自由,日后自有逐珖为嫂嫂鞍前马后……”
他凑近裴执雪耳畔,阴寒无比地低语道,“一年太久……若嫂嫂怀着兄长的遗腹子,想必便无需终日茹素了……不是吗?”——
第66章
这间无窗却灯火通明的密室, 仿佛能将一切阴暗无限放大,令所有隐秘无所遁形。
裴逐珖脱口说出要锦照怀上他的孩子、充作裴执雪遗腹子的话后,连自己都怔住了。
他从未奢望过锦照真会垂怜他, 更别提旁的。
但,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他不自觉地回头瞥向锦照。
所幸她已在稍远些的箱子旁蹲下, 并不曾听到那污言秽语。
殊不知, 他这一时冲动之言, 恰恰印证了锦照方才编织的谎言。
裴执雪双目赤红,深深喘息,牙关紧咬,想到自己捧在心尖的锦照要被迫承欢婉转于他身下,理智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他强压愤恨,语带讥讽:“怎么?你自小便喜欢样样学我,如今算是翻了身, 还一样要捡我吃剩的?”
裴逐珖已站起身,用一柄锋利短刃划破裴执雪的食指。豆大的血珠渗出, 被他抹匀, 重重按在《放妻书》的落款处。
锦照的笔迹果真能以假乱真, 他等待血迹干涸时, 多心地细看了几处,虽遣词造句深情款款,但落笔干脆,整封信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似是在心中默背过万遍,不曾见一丝一毫顿笔、犹豫的痕迹, 能看出锦照已自心底与裴执雪割席,没有丝毫不舍。
裴执雪自然也看出了笔迹间透出的决绝。
他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彻底渗入宣纸,无声地宣告她与他夫妻缘尽,心痛如绞,恨不能立时化为厉鬼,将眼前之人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裴逐珖收刀入袖,淡淡道:“嫂嫂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兄长也心知肚明。你不必企图以侮辱之言,妄图激我对嫂嫂心生厌恶。我若如此容易便能被动摇心性,又怎能在你们眼下活到今日,为父母报仇?”
铁链在密室中“当啷”一响,裴执雪笑得轻蔑:“太久了……你爹娘怕是早看不惯你这不成器的模样,重入轮回了。”他继续道,“你永远屈居我之下,纵使我死,纵你夺她自由,也永远无法八抬大轿迎她入门,更给不了我曾赋予‘锦照’这个名字的无上地位。”
“你只能继续做阴沟里的鼠辈,幻想着借我的名头与她有个孩子,妄图拴住她。你可曾想过,即便得逞,那孩子也只会以我为荣。而你——只能永远是他眼中觊觎他母亲的叔叔,一个靠我身后名存活的废物。”
他盯着面色愈发难看的裴逐珖,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妄想拥有她。”
裴逐珖双拳紧攥,看向他的目光从彻骨的仇恨与得意,渐转为怨恨掺杂着不甘,最终垂下了眼帘,默然不语。
裴执雪终于发觉,裴逐珖最大的软肋竟非被他杀害的父母,而是同他一样——也是锦照。
在厌恶至极的同时,心底竟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毕竟长久以来,裴逐珖最擅长的,不过是在最暗处窥伺,于光下虚与委蛇。
而这两样,绝非强者之能,不足以令锦照仰慕。
但转念想到他那不知从何处练就的武艺——还有常着劲装的凌墨琅与莫多婓,裴执雪心头蓦地一慌。
恐怕正是武艺,加之与自己相似的皮相,暂时迷惑了锦照。
她似乎格外迷恋人的外表,从凌墨琅到他,再到裴逐珖,甚至连自己亲笔所绘的春宫册上那些眉目俊朗的虚构男子,都能吸引她的目光。
思及此,裴执雪的满腔怒火骤然被迎面而来的冰水浇熄,他无力动弹的四肢中的血液被冰得完全凝固。
心脏那道靠自欺欺人勉强缝合的裂口彻底崩开,随即,仿佛有两双冰寒刺骨的铁手,硬生生撬开他肋骨的缝隙,钻入胸膛,将那颗尚在微弱跳动的心撕扯得血肉模糊。
剧痛令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嗤”地又吐出一口鲜血,他身上的红也斑斓起来 。
那正蹲身凝神研究密码箱的少女,被二人你来我往的争锋扰得不耐,头也不抬地道:“逐珖,他终究快死了,还是你兄长,你让让他。别等我还没动手报仇,他先把自己气死了。”
“嗯……”裴逐珖的应答带着浓重的鼻音,似藏了一声委屈的呜咽。
裴执雪见裴逐珖竟将以往用来迷惑席夫人的手段,故技重施,用在锦照身上,只觉可笑。
锦照夫君都杀得,且方才他吐血都没问上一句,怎会在意他这点妇人手段?
谁知锦照竟茫然抬头,望向一脸挫败的裴逐珖,声音放柔了些:“我的身份确因他而来,不可抹灭。”
“而多亏有你,将他死后的荣光与自由给了我。至于那些迂腐礼法,我全不在意,你也无需挂怀。”
“是……”裴逐珖的嗓音仍透着委屈,人却已凑到锦照身边,凝神看她拆解密码箱,有意无意地将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声问了一两个问题后,抬眸朝裴执雪投去挑衅的一笑。
裴执雪望着那只由他亲自设计、竭尽全力让机关复杂无比的密码箱。
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复杂机括,在锦照灵巧的指尖下,如秋叶般片片剥落,心头酸涩难言。
她几乎日夜在他身边,竟藏了如此多的本事……但若非如此,凌墨琅恐怕早已命丧他手。或许……连她自己亦难幸免。
裴执雪竟开始庆幸起她所有的隐瞒。
暗室中极静,只余下榫卯轻叩、齿轮微转、铜条□□、部件落地的细碎声响……
夹杂着烛芯哔剥、裴逐珖偶尔故作惊叹的做作之声,以及他耳边持续尖利的耳鸣。
终于,锦照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面前,那只结构繁复的铜铁箱匣已被完全拆解,其中所盛旧物在满室华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水波般反射到屋顶上。
只是它们的主人,早已辞世。
裴执雪目光悠远地凝望着这个箱子——里面盛放的是他自嗜杀之性起后,亲手收集的所有“有趣”之人的随身物件。
迎娶锦照之前,他会时常开箱把玩,回味那一刻的满足;但成婚后,他的满足与失落几乎皆系于她一身,这曾至关重要的箱子也被他弃于密室角落,仿佛只是一件用以怀旧的普通收藏。
就连偶尔打开也只是掀开一条缝,匆匆将手中之物倒进去便看也不看地离开。
锦照的手轻轻拂过其中的遗物,指甲掠过之处,发出金玉相触的清脆微响,听在他耳中,竟恍如仙乐。
还是过去好啊……
裴执雪默叹着闭上眼,回味曾经鲜血肆意的快意画面,唇角甚至勾起一抹邪戾又令人胆寒的笑意。
正沉溺时,少女轻柔的话音打断他耳中所有人死前或是绝望,或是愤怒的哭嚎。
“大人竟也不问一声,”她带着撒娇般的不满,娇憨可人,“锦照本以为您会惊叹呢。”
裴执雪含笑睁眼,轻叹:“夫人天纵奇才,为夫再多的夸赞也是徒劳。”
“我已不是你的夫人。”锦照显然急于摆脱这个身份,沉声纠正。
“书上写的是,待我死后方才放妻。不过执雪将死之人,已无执念,锦照开心便好。”裴执雪语气溺爱,且温和至极,又重新戴上了那副清风朗月的假面。
锦照抬眸打量着他,轻声对裴逐珖道:“把大人放下来罢。还有,你当初不该只卸下他手脚的关节。”她瞥见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可笑光芒,顿了顿,继续道:“你该将他四肢彻底卸下的。”
裴逐珖将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走向神情竟透出几分诡异欣慰的裴执雪,“好说,是逐珖当时心软了。”
裴执雪并不看迎面而来的裴逐珖,只凝视着锦照道:“若我的血能取悦于你,无论你想如何报仇,我绝不抵抗。”
“你早已失去让我信任的资格。”锦照淡淡回他,随即吩咐:“逐珖,让他四肢不能动便好。”
裴逐珖笑容微僵,略带遗憾地应了一声,抬手解开铁链。
随着“当啷”一声脆响,裴执雪的手臂如断线木偶般猛地垂落。
锦照还未及反应,又听见一声如同掰断潮湿树枝般的闷响——裴逐珖满意地松开他的肩胛,“这边好了。只是轻微捏碎了他一块骨头,暂时动弹不得,若不医治,半月后自会愈合。嫂嫂可还满意?”
“很好,只是他应当活不到那时。”锦照点头,淡笑着看向裴执雪。
他始终未发一声,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整张清俊的面容却已青红交错。
牙关紧咬导致青筋暴起,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唯有那双眼睛,迸射着奇异的光彩,疯狂而炽烈地紧锁在锦照身上。
锦照指尖摩挲着莫家家传的玉簪,并不在意他脑中又滋生了何等疯狂的念头,只觉得他那近乎癫狂的兴奋刺眼至极。
疼痛似乎无法真正伤他分毫,反令他愈发狂热地坚信——自己正在为爱献祭,他受的伤害,都是永恒的爱与恨留下的证据。
又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她探究地望向裴逐珖。或许,唯有失去她,才能让他不再自欺欺人,从而体会真正的痛苦。
裴逐珖已将他四肢尽数废去。
失去大腿支撑,裴执雪无法稳坐椅上,裴逐珖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拖拽至墙、地、椅三者形成的夹角中勉力坐稳。
其间,裴执雪硬生生扛下所有,未发一言。
锦照将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把认得出的单独挑出——莫家每个人的贴身之物:三支发钗,一把短刃。
还有贾宁乡的玉佩、长姐的金簪,竟还有母亲莫夫人的陪嫁金钗。
难道莫夫人之死也与他有关?!
锦照握着那钗子,狠狠瞪着裴执雪。
他瘫坐在角落,全无往日姿态,勉强开口:“那是……你兄长们被捕前随身携带……准备变卖的……”
锦照垂眸不语,继续整理那些遗物。
裴执雪又道:“他们……不该死么?我是在……帮你。”
“帮我?”锦照轻笑起身,走向裴执雪,看似亲昵地跨坐于他身上,用手中金钗缓缓挑开他已松散的前襟,“你不过是在帮你自己。你所谓的‘帮’是欺瞒,是杀戮,是无尽的谎言与操纵。你可知晓自从嫁给你,我有多少次因为怀疑自己而存了死志,又为自己的苟且偷生而厌弃自己吗?只因你的一句谎言。”
她含泪笑道:“现在看也不算诬赖——毕竟已经全然实现了,不是吗?连你自己,也被那命格之说吞噬。”
而裴执雪丝毫没有听到锦照的控诉。
她的突然贴近,令他目眩神迷,周身剧痛恍若消失,唯剩胸前那一点温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竟感到自己因极致的紧张而战栗不止,哪怕新婚那夜,他都未曾感受到这般心动的感觉。
淡香缭绕间,锦照轻轻挪动身子,姿态愈发暧昧:“大人真是好精力,此时此刻……竟还有这般兴致。”
裴执雪一直压抑的呼吸被全然打乱,终于从齿间飘出一声交织着愉悦与痛苦的轻吟。
他气息颤抖,语气却温柔得仿佛他们仍是恩爱夫妻:“执雪无论身处何境……永远愿为夫人效劳。”
锦照手中的白玉牡丹钗缓缓推开他胸前的衣襟。
裴执雪垂眸看去——那正是皇后赠她的那支钗,只是钗尾已被磨得异常锋利,已在他胸前划出数道细小的血痕,此刻正在他胸口的旧伤处打着转。
锦照轻声呢喃:“大人,还疼么?”
裴执雪方欲开口,唇却被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捂住。“罢了,”她接着说,“大人从不畏痛,此处也非致命之地,不是吗?”
锦照逐渐加深了手中力道。
即便玉石质地脆弱,磨利之后亦可成凶器。
她轻易便刺入先前被烛剪所伤之处,一毫厘一毫厘地深入。
裴执雪的兴奋并未消减,依旧用那种既狂热又欣慰的眼神凝视着锦照,令人恼火。
锦照厌恶极了那个眼神——仿佛他在得意,自己将她也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物。
伤人的触感令她不适。她未能从伤害裴执雪中获得预想中的快意,大抵是因他神情太过享受……
变态。
裴执雪突然从迷醉中清醒,开口道:“夫人若是想慢慢折磨我,便不可继续向下了。”
这里并非命脉呀……
锦照疑惑地抬眸望向裴逐珖。
裴逐珖早已气得面色铁青,见锦照突然看向自己,想笑却笑不出,表情扭曲地答道:“再往下便是命门。就这般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那好,逐珖,你帮我……”锦照道,“选五处既疼痛又不致命的位置,我代亡魂们略施惩戒。”
她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那些陌生死者的遗物。
裴逐珖依次指出五处部位。锦照如医馆学徒初习针灸般,凝神屏息,专注感受着每一钗刺入他皮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也终于确信,伤人的感觉很是糟糕,令她生理上的反胃。
很快,那袭白衣如他曾活剐莫多斐那日一般,被猩红层层晕染。
待一切终了,锦照如蒙大赦,从已无意识呻吟的裴执雪身上起来,命裴逐珖将他照原样锁回那把连着恭桶的太师椅上,并吩咐:“去寻那看守,叫他既莫拔下裴执雪身上的钗,也莫让他死。明日此时我再来,届时将此处置办妥当。”
她嫌恶地瞥了一眼那特制的椅子,迅速移开视线。
问道:“他还醒着么?”
裴逐珖撩开他眼皮:“算是醒着。”
锦照道:“让他醒着,再把嘴堵上。”她的声音忽又转为轻柔,“让他好好听听,你我……是如何恩爱亲近的。”——
第67章
锦照决然转身, 华丽的裙裾划出一道流星般耀目的炫光。身后奄奄一息的男人发出近乎绝望的哀求之音,像被困的兽类在陷阱中挣扎。又在被布团堵住后,化为几不可闻的呜咽。
她确实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但, 报复带来的快意如昙花一现,迅速凋零, 取而代之的是漫上四肢百骸的沉重倦怠, 几乎要将她压垮。
不曾预料, 以裴执雪那几乎病态的好胜心,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败局并平静接受。更不曾想,他竟能对□□的疼痛置若罔闻。
反倒是她手中玉钗刺破皮肤,缓慢推入血肉的触感,令她自己的指尖发冷,心口泛起阵阵恶心。
前者攻心无效,后者伤身无果。锦照看似胜利, 实则未尝到胜利果实的甜美,始终心有不甘。
思来想去, 大概唯有将自身也献祭于这场仇恨的烈火, 才能在他心上烙下真正的伤痕。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裴逐珖的声音压得低而柔, 透露着他的期待:“嫂嫂……我可以牵你的手么?”
锦照回眸,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甜得腻人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娇嗔:“自是可以。”她声音软糯,随即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滑入他的臂弯,整个人似是挂在他身上。
这一触之下, 裴逐珖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从头到脚瞬间染上一层粉红。矫健灵活的身躯陡然僵硬,步伐也变得笨拙。
她挽住他的手臂柔若无骨, 搭着他的那只雪白柔荑像一只蜷缩在他肘间的幼猫,让他不敢用力,生怕惊走或弄伤了她,却又贪婪地想要收紧,将这片刻的亲昵牢牢锁住。
心跳如失控的战鼓,猛烈撞击着胸腔。他拼命调整呼吸,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然而升高的体温和难以抑制的轻微战栗却出卖了他。
裴逐珖一边僵直地行走,一边叩问己心——
为何会紧张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已见过无数次她曼妙的身体,其中,她与裴执雪交欢极乐时占了大多数;
也曾数次抱过、背过她,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吻过她纤细的脚踝与足尖。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裴逐珖骤然醒悟,他的激动,只因为今夜是锦照第一次在裴执雪面前,主动承认与他的亲昵。
通往真正拥有她的路径,在他眼前隐约显现。
心跳愈发失控,喉头紧得发干。他目光痴缠地锁在身旁少女低垂的发顶,上楼的动作全凭本能,险些绊倒。
然而,就在拐过楼梯转角的刹那,臂弯中那点温软的重量倏然抽离。
锦照径自向前,留给他一片空荡的冰凉。
裴逐珖猛地怔住,心头一空,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不慎冒犯了她,直到感觉到自己唇角一直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悄然垮下,才惊觉自己方才一直沉浸在虚幻的喜悦里。
他茫然在原地停了一瞬,才一步跨上三级台阶,小心翼翼点了点锦照肩头。
锦照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
眸底深处拒人千里的清明与冰冷,瞬间将他所有的少年绮梦击得粉碎——方才的亲昵温存,不过是一场演给密室中那个恶徒看的戏。
戏幕落下,她便即刻抽身,连一丝余温都不愿残留。
她似乎完全未曾察觉他内心的狂喜与顷刻间的失落,只是用下巴向前点了几下,示意出去再谈。
裴逐珖顺从地放下手,习惯性的停留两步,让她先行。
锦照心中默叹一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回到密室所在——和鸣居的正房。
长时间的昏迷耗尽了她的元气,地底下的对峙更是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当目光触及拔步床最里侧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时,她眼睛倏地一亮,疾走几步,任由自己沉甸甸地倒入那片温暖之中,将所有疲惫都埋进被衾。
裴逐珖望着她瞬间放松又难掩憔悴的侧影,心头的失落被一股强烈的心疼覆盖。
他默默转动机关,将密室入口彻底闭合,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轻声提议:“嫂嫂辛苦了,不如今夜就在此歇下?这里一切俱全。”
锦照却警觉地撑起身子,向他靠近些许,压低声音问:“在此处,以我们刚才说话的音量,下面……能听见吗?”她的气息因靠近而微微拂过他的下颌。
裴逐珖眸光微闪,道:“常人绝不可能,但他……我不确定,若有什么,您与我到耳房说比较妥当。”
锦照懒洋洋伸手,“那你便抱我去那罢,我真的没力气再走动了。”
“好,逐珖抱您去浴房。”他回答的声音稍稍加大,用意明显。
她没有再说话,任由他俯身,一手绕过她的肩背,一手托起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刚迈过浴房的门槛,视线被一道绘着山水纹样的屏风阻挡,锦照问道:“这里……总该听不到了吧?”
裴逐珖遗憾点头。
“放我下来。”锦照看他光点头不撒手,耐心地提醒。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锦照缓步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问道:“那个能模仿我声音的女子,如今还在府上吗?”
“廿三娘?”裴逐珖略显意外,“无缘无故的,我怎会将她留在裴府?”
他随即恍然,急切地走近锦照,语气委屈地解释:“嫂嫂,我与她什么都没有……除了您,我从未碰过裴家以外的任何女子。”
锦照思及上次他情动到失控时的狼狈模样,无奈扶额:“看出来了……但,你稍后送我回去时,能否将她带进来?让她以我的声音,与你在床上假意缠绵,演一出戏给裴执雪听,可好?”
“……”裴逐珖眼睫低垂,唇角也跟着垮下来,像个赌气的孩子般沉默不语,将满腔失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我不愿意。”
锦照语气微冷,移开视线道:“你若真想强取,尽管动手。若不然,就耐心等我。”
裴逐珖仍倔在原地,不言不语,眼角也开始泛红。
锦照打了个哈欠,强忍倦意问道:“为何不愿?你听过我那么多次,演一场戏应当不难。”
夜色正浓,唯有隔壁厢房的暖光透过窗纸融融漫入,映亮青年倔强的眉眼。
锦照忽然发觉,此刻的裴逐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逐珖目光低垂,望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若蚊蚋:“她不配。除了嫂嫂,逐珖不愿靠近任何女子,哪怕是作戏,也不可以。”
“叫她演您,是亵渎。嫂嫂……不可替代。”
锦照沉吟片刻,终是妥协道:“那就只限今日。你先帮我沐浴烘发,再唤她来演一场戏。日后如何,且看情形再说,可好?”
“沐浴?”裴逐珖又惊又喜,不确定地追问,一双墨黑的眸子竟漾起些许亮光。
“嗯,反正裴执雪也以为你我在沐浴。我实在累得紧,你快些帮我打理,同时让廿三娘候着。届时你教她模仿我的举止,暂且应付过今夜。”
锦照忽觉少了些什么,再抬眼时,眸光已潋滟生辉,语气也变得妩媚勾人:“好吗,逐珖……你也想让他彻底绝望的,是不是?待我恢复过来,定会好好答谢你的辛苦。”
裴逐珖早已心驰神荡,连紧张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听澜院的浴室中,水汽依旧氤氲蒸腾,四周垂悬的纱帘在朦胧水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暧昧流转的影迹。
锦照实在无力支撑,立于温泉池边,柔声命令:“逐珖,替我将这身衣裳褪下。”
裴逐珖立在锦照身后,与她相隔不过毫厘。他微微躬着身,双臂从她肩头两侧探向前方,炽热轻颤的呼吸不断扑洒在她耳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那紧绷克制的手臂时常隔着薄薄衣衫,轻轻擦过她胸前悄然挺立的敏感,令锦照在这氤氲水汽中也渐渐气息不稳。
他显然既渴望触碰,又极度紧张——锦照默默注视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竟连她腰间那并不复杂的系带都解得磕磕绊绊。
还有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但他显然不敢贸然撕开这薄薄几层罗衣,锦照一时心情复杂。
被珍惜是好事,但她本意是想让人伺候沐浴,顺便给他些甜头。
锦照轻叹一声,竟有些怀念起裴执雪那股无耻的劲头。
她拨开裴逐珖的手,利落地几下便将衣衫褪尽,靠坐在浴池边缘,有气无力道:“你来帮我沐浴吧。东西在哪儿、怎么用,你早该清楚。我闭眼歇会儿。”
裴逐珖老老实实地捧起锦照缎子般的墨发,正细心为她濯洗时,她忽然头一沉,身子向水中滑去——竟是睡着了。
生怕惊醒她,裴逐珖瞬间便无声滑入水中,稳稳托住了她。
那滑腻柔软的触感令他血脉贲张。
他强忍着冲动,小心固定住她的身子,轻柔地为她洁肤。
在极力克制下,愉悦反而成了折磨。有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因胀痛而亡,却仍紧咬牙关,谨慎地呵护着她。不该触碰之处,他用细软棉巾轻拭,而梦中的锦照无意识的轻吟,更加剧了他极力压抑的欲望。
衣衫早不知不觉间被自己在□□中解开,几次三番,都已用炙铁轻叩关门,却在不敢再前行分毫……
在深深的惭愧中,他终于完成了这场锦照赐予他的甜蜜酷刑,将她妥善安置于床榻后,再一次狼狈逃离。
床榻中的锦照默默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帐内。
她其实一直半睡半醒,知晓裴逐珖所做的一切。但她太累太累了,不想有任何举动,任何言语。
皮囊又算得了什么?她只想远远地、彻底地将这个充满算计与伤害的世界抛在身后-
廿三娘很快被召来。
月华如水,衬得裴逐珖英挺的轮廓愈发迷人。廿三娘痴痴望着他好看的唇瓣张合,不觉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郎君…您这是积了多少阳气?真不要妾身为您疏解一二?”
她说着,不自觉地轻舔干燥的唇,舌尖在朱唇上灵巧一转,压出一道轻浅水痕又迅速收回。一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却流转出万种风情。
裴逐珖冷眼看着她,阴恻恻笑着:“你说呢?”
廿三娘被他那双似鬼如魅的无光黑瞳吓了一身冷汗,屈膝谢罪:“是妾身多嘴……衔环郎君莫怪。”
“你只需照我说的演。”裴逐珖迈步向前,微微侧首警告她,“别做多余之事。”
“廿三娘谨记。”
东院里的和鸣居内,灯火通明,婉转诱人的呜咽声穿透木板与铁壁,在弥漫着绝望的密室与活色生香的寝房间回荡,直至日上三竿仍未停歇——
第68章
初秋的夕阳和煦, 金橙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后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它趁锦照被困于宫中时悄然开放,如今浓烈的香气已盈满整个听澜院,将她身上原本清浅的茉莉香彻底覆盖。
锦照独坐妆镜前, 刚从长久的昏睡中苏醒。她眼神淡漠地端详着镜中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 心中冷静地盘算着眼前局势——
裴执雪的“死讯”无人起疑,一切顺利得如同梦境。虽然□□的惩罚对他收效甚微, 但昨夜让他亲耳听闻裴逐珖演绎的那场云雨, 想必已在精神上给了他沉重一击。
而精神, 是□□的支柱。想必他很快会活着承受身处十八层地狱的痛苦。
云儿端着面盆轻声走进:“姑娘,洗漱罢……婢子晌午已派人告知夫人,您还昏迷着,无法前去裴执雪的灵堂。”
锦照颔首。或许是沉睡太久,她只觉得头晕脑胀,整个人恹恹的。
她拿起杨枝齿木,蘸了青盐清洁口腔, 随后将柔软的棉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后仰起脸, 将蒸腾着热气的帕子敷在面上。直到眼皮的肿胀干涩感渐渐消退, 她才低头用混了花蜜的胰子净面。
待云儿倒完污水回来, 锦照已自行抹匀面脂, 细嫩的肌肤因着轻柔的按压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儿捧起她墨缎般顺滑的长发,细心梳理着,满心忧虑地问:“姑娘,还有五日就是头七, 朝廷那边还没动静,不知会不会逼您……”不等锦照回答,她又决然道:“无论如何, 云儿绝不会离开您。”
自裴逐珖回朝那日,裴执雪便被追封为国公,极可能以皇亲之礼下葬。
本朝虽明面上废除了无子妻妾殉葬的旧制,但这陋习仍在高门大户中隐秘延续。
像锦照这般没有娘家依仗,所有地位皆系于夫君一身的女子,最易被选去“陪伴”亡夫。
锦照心头一涩,目光愧疚地望向已能熟练为她绾出各式发髻的云儿:“云儿姐姐不必忧心,裴执雪出征前就为我写好了《放妻书》。”说到最后三字时,她俏皮地对云儿眨了眨眼,“书中言明,他若身故,我与他的夫妻关系便自动解除,他的私产也尽数归我。”
云儿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拜天:“阿弥陀佛,多亏姑娘有那过人的能耐。”
锦照轻松一笑:“不该拜我吗?”见云儿欣喜之下松了绾到一半的发髻,她继续笑道:“既然松了,便改成飞仙髻罢。横竖今日不见人,打扮得喜庆些。再替我找件亮色的衣裳。”
云儿手脚利落地拆解发髻,笑中含泪:“是了是了,正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婢子疏忽了。”
锦照又拿起胭脂,在颈间点出几处暧昧的红痕,对云儿吩咐道:“让裴逐珖安排的人去报信,说我用过饭后便去,让他来接我。”
裴逐珖早已在桂树上静坐了许久,闻言轻巧一跃,落在窗前。隔着薄薄的窗纸,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嫂嫂,逐珖一直在此候着。”
锦照描眉的手顿了顿,看着窗纸上那个朦胧的身影,语气平淡:“今日倒是乖觉,知道在外面候着。”
窗外的身影明显一僵,“是逐珖从前僭越,日后……都不会了。”
她的语气稍稍柔和,一边细致地描画眉梢,一边问道:“等多久了?可用过饭?”
“不过一个时辰。饭……尚未用。”他的期待毫不掩饰。
锦照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追问:“那你和廿三娘‘做’到了什么时辰?以我和裴执雪往日的习惯来看,此时可到了我该起身的时辰?”
窗外,身形挺拔的青年俊脸忽地一红,急切地纠正:“是假装!假装!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动过!”
“好,是‘假装’。”锦照唇角带了丝笑意,追问,“所以,按惯例,我此时应当醒还是没醒?”
“还没……”裴逐珖的嗓音略略丧气,“但我随时可以让廿三娘扮演嫂嫂睡醒以后要做的事,免得嫂嫂去了还得再演一遍。”
锦照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眼中泛起愉悦的波光:“好,待我换好衣裳便去你那里。我们一起用饭时,就让廿三娘辛苦演我起身。”
裴逐珖喉结紧绷着滚动一下,稳住心神,沉声道:“嫂嫂换好衣裳后,尽管唤我。我先行一步去打点,很快回来。”
锦照太清楚他的速度,便应下了-
月华如水,渐盈的玉盘高悬中天,将清辉洒向人间,中秋将至。
许是经历过数次,当裴逐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纵身掠过屋檐时,锦照心中已无半分恐惧,反倒生出几分闲适。
夜风拂面,庭院里盛放的桂花浓香一阵阵掠过,沁人心脾。
她能感受到他臂膀稳健的力量,以及衣料下传来的体温。
眨眼的功夫,又到了裴逐珖的院子——和鸣居。
锦照站稳身形,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波流转,扫过寂静无声的庭院,笑道:“你这院子里的人,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起的名字倒是热闹得很,‘和鸣’。”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情绪放松。
裴逐珖沉默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逐珖从前……一直居住在母亲院里的东厢。此处是借着近来雨水频繁修缮屋舍,悄悄改建的。”他的声音低沉压抑。
锦照想到他为了替父母报仇,在裴执雪的阴影下隐忍十余年,心头莫名一软,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等他死了,你便能放下过往,真正为自己活一回。你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他,日后无论选择何种道路,定能安好。”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提醒,“……只是,切记,万不可再沾染兵权。”
他此次助凌墨琅,算是立下从龙之功。以她对凌墨琅的了解,日后必定会重用裴逐珖。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若裴逐珖展现出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潜力或迹象,他恐怕也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毕竟那位未来的帝王,连弑兄之事都能做得出来,如今恐怕……已快要弑父。
“逐珖谢过嫂嫂提点。”
锦照不再多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处雅致却难掩空寂的庭院,像是随口问道:“既然取名‘和鸣居’,想来你早已打算好,待孝期一过,便娶妻成家,也好洗脱只恋慕‘天残之人’的污名。”她忽然仰起脸,月光照亮她姣好的面容,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心中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裴逐珖胸口一滞,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多想告诉她,为这院落题名时,心中所想所盼的“和鸣”之人,唯她一人。
可耳边却回荡起裴执雪冰冷而残忍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又无比真实——即便裴执雪死了,他裴逐珖,也永远无法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将她迎入府中,更给不了她挣脱裴家阴影、活在阳光下的自由。
锦照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对他道:“为了自保,我最多留在这里一年便会离开,你……要为自己做打算。”
裴逐珖的声音极低,仿佛只要说得轻一些,那些无奈和痛楚就能随风消散:“我明白的,嫂嫂。裴家……不能,也不配,拘着您一生一世。”
锦照不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弥漫开莫名带着离愁别绪的氛围,默默地用了宵夜。
随后,密室的门再次被开启。
这一次,机关转动的声音轻缓了许多,不再有刺耳的巨响。裴逐珖解释:“听,已经不吵了。嫂嫂睡着时,我改进了。”
锦照闻言,眼波瞬间变得妩媚流转,声音也娇柔慵懒:“你这般事事顺着我,会将我惯得无法无天,日后离了你,可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快走几步,追上在前引路的裴逐珖,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温热隔着衣料传过去,裴逐珖呼吸乱了一瞬。
裴执雪已被重新锁回那张特制的太师椅上。
经过昨夜的折磨,他愈发狼狈不堪。
满头墨发凌乱披散,昔日清俊的面容布满油光与干涸的血迹,胡茬丛生,双眼赤红突出,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被一团脏污的布巾塞得扭曲变形。
原本素雅的白衣已是血迹斑斑,上面还斜斜插着几支发簪。
乍看之下,根本无法将他与过往清润谪仙般运筹帷幄的权臣联系起来,倒更像被罗汉踩在脚下的恶鬼。
然而,尽管形容狼狈,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携手而来的二人时,那目光深处蕴藏着令人胆寒的压力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尤其是在掠过裴逐珖时,那份轻蔑几乎化为实质,带着刺骨的嘲讽,着实令人恼火。
锦照在下密室前,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因自己与裴逐珖的“通.奸”而崩溃疯狂的模样,该是何等大快人心的场面。
可眼下,他竟似乎……并未如她预期那般在意?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现下看,他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在意她。
她迅速敛起这不该有的情绪,语气冷然道:“把他放下来罢。我已没什么耐心再与他周旋了。今日再寻十处不要紧之处,尽早帮他们报完生仇,让他早去黄泉路。”
“还有,将他堵嘴的帕子摘下来。”
裴逐珖依言上前,在解开铁链时,刻意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企图激怒他:“嫂嫂的滋味……果真销魂蚀骨,令人沉醉。尤其是戴上那金铃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嫂嫂还抱怨兄长太过无趣,想尝试些新奇的玩意儿,我便为她寻来了缅铃……”他顿了顿,“兄长博览群书,可知此物?一旦入体,便会自行嗡鸣震颤。您说,嫂嫂体验之时,该是何等媚态横生、春潮涌动的模样?您若在此处听到铃响变得沉闷……那只会是因为……”
他趁着将裴执雪重重摔在地上的巨响掩护,越发肆无忌惮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缅铃入体。”
锦照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却强自镇定地看向裴执雪。然而,对方眼中虽有怒意翻涌,但那未受辱的高傲与对裴逐珖的蔑视却难以掩饰。
锦照按着裴逐珖的指点又戳下一钗,语气带着刻意的失落:“原来大人真的不在乎锦照与谁欢好……若是锦照换作与裴老爷……不知大人是否还能如此平静?”
裴执雪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涔涔,却依旧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当第十一支簪子落下时,他才终于哑声开口,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夫人……说好,是十支。”
锦照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却冰冷的笑容,手中的第十二支簪子轻轻划过他染血的脸颊:“锦照只是想知道,大人为何能如此不在乎锦照?你若不说……今日这些簪子,恐怕就要悉数请大人纳于体内了。”
裴执雪竟强撑着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如炬,先锁定裴逐珖,再缓缓移回锦照颈间那些伪造的暧昧红痕上,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
“昨夜……与他颠鸾倒凤的女子,根本不是你。”
“甚至,连昨夜的欢好,都是装的。看他的样子,大概至今……都未曾与任何女子,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夫人连与他……都只是逢场作戏……又何必再用我那不成器的父亲……来试探我呢?”
他极力笑了笑,继续道:“更何况…夫人颈间的吻痕会是什么色泽,世间唯我清楚。”——
第69章
灯火沉默, 空气凝滞。
裴执雪成竹在胸又无可置疑的戳穿,惊出锦照一身细汗。
她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何等过人的心智。她竟逼他拆穿那场戏, 将自己置于如此可笑的境地。
细汗混着她窘迫升高的体温, 在密闭的空间里蒸腾,被她跨坐于身下的男人虽狼狈不堪, 却深情而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面上几乎覆着与从前无二的淡笑, 悠然得仿佛在与她品茶,声音清冽如酿泉:“嗯……近茉莉与佛手柑调和的甜香,是我为夫人栽的柳叶银桂开了,那是从南岭运来的珍品,夫人闻着可喜欢?”
锦照强作镇定,抬眸望向如石雕般僵立的裴逐珖。
他已背过身去,身姿依旧挺拔, 却难掩其中的落寞与挫败。恰似一只偷得猎物正欲炫耀的小犬,却被老猫一爪夺回战利品, 只能无声地呜咽着退缩。
她心中既惭愧又刺痛, 悔不该一时冲动逼迫裴执雪道出真相。
恼羞成怒, 她将深嵌在他肩胛缝隙中的发钗又推进几分。
血肉断裂的细微声响通过钗身传来, 裴执雪本就失血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断断续续地道:“我原着,想要你们将错就错,就这么一直演下去,彼此都好受些。但锦照啊……”他惋惜地勉强摇摇头, “我实在疼得演不动戏了,而你太过了解我,看穿了我的破绽, 步步紧逼……如今我说了真话,你却又恼我。”
他看裴逐珖强撑着的背影,如真正的兄长般谆谆教诲:“就像贾家人,哪怕搬进莫府,也只是能称宅邸为‘贾宅’,用不得‘府’字一样,你纵使能鸠占鹊巢,也始终与我相差千里。”
“夫人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锦照始终看不见裴逐珖的神情,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主意是她出的,而今却是裴逐珖的尊严被践踏至尘埃。这几日本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却因她的存在,让他仍活在裴执雪的阴影之下。
锦照起身,对裴执雪冷然道:“你说得不错,昨夜确是演戏,只为挫你锐气,让你痛苦。”
“我心中早已空无一物,没有他的位置,更没有你的位置。但相较你们二人,我更情愿,甚至是渴望接纳他,与他互相治愈你带来的伤口。”
锦照居高临下地宣布:“今日起,我会住在逐珖这里,试着接纳他。”
“他远比你,值得爱。”
裴逐珖猛地转身回来,两步跨到锦照身侧,屈膝将她抱起,牢牢锢在怀中,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吻着她的额发喃喃:“嫂嫂……嫂嫂……能得您怜惜,逐珖何其有幸……”
他惊喜得哽咽:“逐珖不敢奢求,能这样日日相见,已是天大的恩赐。”见锦照并未露出厌弃之色,他垂首在她耳畔呢喃,“这样的亲近,往日只能在逐珖的梦中出现——不,连梦中都不敢妄想,那是对嫂嫂的亵渎。”
“我太幸福了。”他毫不掩饰满腔的狂喜,甚至感激地望了裴执雪一眼。
若非他将话说得那般狠辣刺人,他不知能否等到她的首肯,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裴执雪的面色已从苍白转为青灰,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
剧痛终究侵蚀了他的理智,让他不慎将锦照推得更远……他本该用夫妻情分尽可能挽回她的。
他在内心疯狂地自我安慰——即便裴逐珖能利用她一时的怜悯,但她已经有一部分与自己骨血相融,她终会看清这个替代品的浅薄,心生厌恶,而后如昨夜所言,伺机杀掉他、吞噬他,将他遗留的一切尽数纳入掌中。这个念头让他扭曲的内心泛起一丝快意。
他想放声大笑,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脱口而出的竟不是精心算计的温情言语,而是暴露本性的绝望嘶吼:
“你生是我裴执雪的人,死是我裴执雪的鬼!只要我不认那纸《放妻书》,你的挣扎都是徒劳!你的每一寸肌肤都刻着我的烙印,永生永世都洗刷不掉!”
“哦?是吗?”锦照轻拍裴逐珖紧绷的手臂,示意他转身,而后轻声道,“《放妻书》已是白纸黑字,你也已在所有人心目中死去。”
她侧过脸,挑衅地看向裴执雪,唇角的笑冰寒刺骨:“大人,您不是很爱让旁人见证我的幸福吗?今日该换你见证了。”
说罢,她纤长的手指扣住裴逐珖的下颌,在裴执雪的哀求声中,决绝地覆上对方的唇。
他的唇凉得惊人,带着细微的颤抖。锦照用自己滚烫的唇瓣轻轻摩挲,恍若在触碰秋日里最后一片薄叶。
她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如过往的每一个夜。
“呼吸。”她含糊地命令,随后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如同抿着柔嫩弹软的酥酪。
裴逐珖原本就激动难抑,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更让他神魂俱颤。有那么几息,他的意识仿佛抽离体外——
他看见幼年的自己在裴老爷举起砚台时放声啼哭,父亲闻声回首,那方沉重的砚台坠地,将裴老爷的脚背砸得血肉模糊。
看见七八岁的自己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撞见一个眉目秾丽的少女被她的兄长推搡欺凌。他挺身相护,从此贾家再无人敢轻视于她。
亦看到数年后的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胸佩鲜艳的红花,在万众瞩目中,风风光光地迎她入门……
直至耳畔响起锦照一声轻软的“呼吸”,才将他的魂魄唤回体内。
短短几息之间,他仿佛过了另一种完全不同,又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含住她柔软甜美的唇瓣,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轻喃:“我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锦照对裴逐珖的心不在焉忍无可忍,原本扣着他后脑的手扬起,清脆一声拍在裴逐珖面上,像个严厉的夫子训诫学生:“别说话!专心些!”随即探出舌尖,加深了这个吻。
裴逐珖立刻被撩拨得晕头转向。沸腾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最终汇聚于那隐秘之地。
他难耐地将她完全嵌入怀中,只觉得那里快要炸裂,全然忘记了地上痛苦哀求锦照的裴执雪。
“嫂嫂……”他哑声哀求,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我们上去可好?这里……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
锦照感受着裴逐珖清爽的气息与生涩却热情的吻技,背德的刺激让她理智尽失。浑身燥热无力,她只能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
“……好。”她气息紊乱,娇弱无力地应道,“你抱我上去。”(以上只是单纯亲吻)
裴执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仿佛要将这残酷的一幕从世间抹杀。
锦照在裴逐珖的怀抱中微微侧首,对上裴执雪绝望的视线。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走吧。”她轻声对裴逐珖说道,将脸埋入他的颈窝,不再去看那个曾经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最后留给他的,唯有被楼梯无限放大的咽液交换之声。那湿腻缠绵的声音似响在耳边,震得他只觉五内俱焚。
又一股滚烫的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裴执雪近乎疯狂,恨不得那一口就已经吐出了他所有血液。
无边的愤怒让他分辨不出身上何处最痛——或许是每一寸血肉都在经受着撕裂般的煎熬。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右手。
那里本该握着一把刀。
他很想杀人,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都好。
就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那把从莫多斐身上收缴的匕首,正静静地在璀璨灯火下反射着寒光。
想要想要想要。
自他出生以来,似乎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物事。那锋利的诱惑就在眼前几寸远。
那巨大的诱惑就在他面前几寸远。
四肢早已动弹不得,他只能艰难地用躯干发力,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前蠕动。
三寸、两寸、一寸……楼上传来的亲密呻吟在他耳中渐渐湮灭,他与解脱只差毫厘。
裴执雪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要解脱了!他将永恒地与锦照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以吾之精魂,筑卿之骨血!
然而下一瞬,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被一只坡脚狠狠踢开。
裴执雪发出极度痛苦的崩溃嚎叫,用野兽般理性全无的愤恨眼神,死死盯住那只脚的主人。
这个人从前是谁,他已然忘了。只记得他极蠢,十几年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早助他全家过了奈何桥。
他的下一任,便是莫多斐——另一个蠢货。
也是当年他好心,丢给裴逐珖的玩物。
他们都是他心软一时埋下的隐患。
裴执雪几近哀求:“求你,让我死。你也该死了,解脱去陪你的家人,”他哑声蛊惑,“他们也许就在奈何桥边等你,别再继续做懦夫。”
然而,那个人只是用一块酸臭的破布粗暴地塞住他的嘴,而后将他拖到恭桶上,用镣铐重新固定。整个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留下绝望的寂静——不,并非全然寂静。
楼上人亲昵的低语让他的痛苦无法忽略地延续着。
上了石阶后,裴逐珖便意乱情迷地合上暗道。
他依旧将锦照紧锁怀中,踉跄着与她跌入拔步床。
秋日渐凉,锦照紧紧贴着他炽热的身体,隔着衣裳,若有似无地磨蹭着,让房中温度逐渐升高。
裴逐珖沉沦在期盼已久的亲吻中,双手不自控地带着灼人的温度游走,让锦照既想喊停,又忍不住想要沉沦。
甚至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渴望被他彻底填满。
他的吻技虽依旧生涩,却生出一种让锦照痴迷的、掌控一切的成就感,令她对他愈发热情。
在情动的间隙,她抓着裴逐珖脑后的发,将他稍稍拉开,强撑着理智问道:“他能听到多少?”(以上也是脖子以上)
裴逐珖眸中凝着水光,似有柔波在其中荡漾,也刚好给那漆黑的瞳中点了两点光彩。他颊上泪痕犹在,沙哑着道:“这样他是听不到的,”他猛地将眼前的女子反扑在床上,锦照失口叫出一声娇呼,他继续道,“嫂嫂这样叫,他绝对能听清。”以上两个人没有任何实质性接触)
他凑得极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畔:“嫂嫂想要他听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际,感受着布料下肌肤的微颤。(只是摸到腰,还隔着衣服)
“听你如何让逐珖……破了童子身吗?”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禁忌的暗门。(无接触,说句口嗨)
锦照只觉得心中有团火在烧,顾不得与他多说。
裴逐珖亦是热到极致,近乎炽热的温度仿佛要让阻隔着他们的重重衣料烧为灰烬。他的手悬而未落,不敢再多冒犯。锦照的双腿隔着层层布料,不自觉地贴近他,放肆地舒展。(无接触)
她唇瓣微启,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吟,目光迷离地望着裴逐珖那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当那双手抽出空隙,去捞摆于案旁的那碗莹润透白的酥酪时,姿态优雅,无端惑人。
她发出一声似欢愉又似痛苦的嘤咛。
裴逐珖逐渐明白了锦照要的是什么。他紧张地回应着她的引导,动作生涩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激动之下,伤了仅相距几层衣料的掌中娇花。
她像一只被秋雨淋湿的小兽,无助地拥着他,依赖着他,哼哼唧唧地来回扭动着腰肢,或轻或重地蹭着他。(无接触)——
第70章
恍惚间, 锦照只觉自己化作一缕轻烟,飘飘然升至云端。四肢百骸失了重量,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环视四周, 不知今夕何夕, 只觉身处一片阳光柔和的透亮天空中,美得时光都凝滞。
不远处, 听澜院床头琉璃缸中那条扇尾金鱼也同她一道浮游于淡蓝天幕。
它依旧美得惊心——前半身如初雪皎洁, 后半身连带着薄纱般摇曳的长尾, 却是灼目的红,其上碎金闪烁。
那鱼如她离了脚踏的土地般,离了赖以生存的水,如传说中的鲲鹏般逍遥遨游于空中,只是它不似传说中鲲鹏那般巨大,仅与她身形相仿,在云间自在翩跹。
锦照望着望着, 觉得自己已然成了那尾金鱼,身心前所未有地舒展自由。
所到之处, 再无任何束缚——水不见, 风不存, 肺腑间满是清灵之气。
这是真正的解脱, 化作一尾无忆的鱼后,再无天灾人祸,或是贾裴两家乃至任何人,她只有她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云朵流过她身体时清凉柔软的触感, 大概此时无法描述的感觉就叫做“绝对的自由”。
唯有一点牵绊,便是余光里那抹金红的鱼尾,艳丽, 却也多余,甚至是她此刻完全不需要的累赘。
身边流云聚散。
她似有所悟,游曳着穿过身边一朵朵微凉的云。
吸气时,她将其吞吃入腹,流云沁入她的肌骨,让她的下半身的金红也随之浅淡几分。
她超脱出沉重的红与金,身后的红与金渐渐化作霞光,在她身后曳出淡淡痕迹,她也随之愈发轻盈。
她好似借着这曾经作为囚徒的金鱼——亦是她自己,将往日追逐权势富贵时沾染的血腥,在这永恒般空茫的天地间,一一涤净。
无垠碧空之中,一尾令人屏息的金鱼逍遥游弋,身后拖曳出一道灿烂霞光。渐渐地,化作云色的鱼身轮廓模糊起来,最终消散成一缕渐渐消散的云。
独留锦照怅然若失地徘徊于云海,无所归依。
想挽留去抓,明明握了满手,待她再张开十指,两眼空空。
她急促喘息着,渴望再度融入那片云海,重体验那极致的自在,再不回落这荒诞人间。
然而无边的轻盈天幕却如晨雾般渐渐消散,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显露于眼前。
锦照尚在混沌与清醒间徘徊,不确定地轻喃:“……大人?”
裴逐珖眼中的狂喜瞬时消散,兴奋放大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掩。
他不再用那种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注视她,干净清朗的嗓音沙哑惑人,毫不掩饰难过至极的情绪,十分泄气地抬起被锦照放肆利用过的腿,听起来似乎快要碎了:“嫂嫂,您认错了。您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与您合谋‘害死’他的小叔——裴逐珖。”
锦照彻底清醒,也顾不上愧疚,急忙去掩他的嘴:“小声些,莫让他听见!”指尖转而温柔抚上他依旧滚烫的脸颊,安抚着道,“方才欢愉至极时,我好似做了个长梦……初醒时神思恍惚,险些以为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紧紧抱住裴逐珖:“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制于他的孤女,伤到你的心,是我的不是……”
此刻的拥抱,全然出于真心。
全因裴逐珖,她才初尝这般恣意的欢畅——这本该是他也能享有的。
而她深知,这青年的一腔赤诚已尽数系于她身——她是他的欲念,是他的指引,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而自己不仅无法即刻回报同等情意,还又一次将裴逐珖拽回名为“裴执雪”的炼狱之中。
裴逐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当头棒喝,翻身到拔步床里侧,仰面躺着,似是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又用他修长的手掌覆于其上,指尖几乎插入鬓发。
一眼便看出,他只遮了锦照这边的一只眼。
但何必多说呢,锦照在心中轻叹,愈发愧疚,只翻身,枕着他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同时,让他无需担心泪被她看到。
夜色渐深,院外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陡然压抑的氛围中中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昏黄的光晕里,青年的声音格外低沉。
“……逐渐长大后,我与他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恨自己这张脸……”他许久才闷闷地低声开口,苦涩全然将方才的甜蜜淹没,涌出喉口,“但这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哪怕与害死他们的凶手极度相似,我也必须珍惜,不是吗?”
他的语气略带自嘲,锦照看不见的唇角,亦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眼角溢出的温热被掌心的热气重新蒸腾回身体中。
锦照任他继续说,天地间,唯他们能作彼此的听众。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所以我竭力表现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特质。”他的声音语气透露出骨子里的执拗,“他自小便竭力装出副一尘不染的清朗无欲模样,我便一身鲜亮,走马斗鸡。他喜文弄墨,我便好武斗狠。”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帐顶绣花,眼神迷离:“就连下人——我曾说自己是忧心常人泄我梦呓,才寻天残之人在身边。但那只是最初的理由。您也知晓,他院中的皆是样貌姣好,严格调教过规矩的柔顺人。我便偏寻世间畸人在院中,让他见之难受。”
他又笑:“他那么聪明,竟也信了,还像赏赐一般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莫多斐推给我,殊不知,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些细节,一条条编成了经纬,织成让他丧命的网。”
他微微偏头,用寻常音量嘲讽地问:“裴执雪,你可后悔了?”
他又凝望着咫尺天涯的锦照,烛火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嫂嫂,逐珖最怕的是,成为他的替身,您明白吗?”他的声音亦染上几不可查的颤抖:“尤其是您……”
锦照用力抱着他,低声:“不是的,不是的。世人皆眼拙,只看得到皮相,我知道,你的魂魄与他无一丝相似。”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背脊,“你永远不会像他,用谎言与杀戮当做自己向上的踏脚石,拿自己的外表与才能蛊惑人心。狂妄自大到蔑视万物,不以自己的谎言与不择手段为耻;你的血是热的,能分善恶,感他人之所感。”
她向上蹭了蹭,撑起身子,亲吻裴逐珖干涩的唇:“我从未将你当做替代品。你也不要在意任何外界将你们比较的声音,好吗?”
裴逐珖感到自己干裂的唇濡上湿意,唇齿间的苦涩被她香甜的茉莉花香气重新覆盖。
锦照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乱的心跳,如同被困的雀鸟撞击着牢笼。
这份为她而起的悸动,让她心生怜惜。她也清楚,那颗心同她一般,在复仇与微妙情愫间摇摆不定。
“逐珖明白了,日后我眼中心中,只有嫂嫂,您是我永远追随的星辰……”他的回吻虔诚如朝圣,泪水被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复杂的情绪,不可抑制地落下。
那吻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珍惜唇间一块即将抿化的薄冰。
然而,这份克制很快被汹涌的情感冲垮,积蓄已久的情潮奔涌而出。
他的吻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转为炽热的索取。
锦照能感受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逐渐不再是那只泪水涟涟的小兽,极速蜕变为虎视眈眈的凶猛野兽。
裴逐珖作为曾经的旁观者,见过她太多次双瞳失焦时的忘情模样。比她更清楚她的敏感。
锦照被搅得心神俱乱,原本游刃有余的引导变成了被动的承受,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回应。
裴逐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面颊,贪婪而急切地要将压抑的所有渴望都释放。
她逐渐化为一滩春水,融化在裴逐珖怀抱里,被反复探索唇齿间那一方小小的甜蜜天地。
裴逐珖离开那被吮得嫣红微肿的唇瓣,转而用舌尖细细描摹她柔嫩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耳后,配合着呼吸带来的冷暖气息,激起锦照细密的战栗。酥麻的感觉如涟漪般扩散,从耳际蔓延至头皮,又顺着颈项滑下,逆向拂起她每一根汗毛,爬过全身。
身体由外到内,每一寸都被唤起了空虚感。
锦照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令人心慌的痒意,却被他牢牢固定住,无处可逃。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已被裴逐珖完全笼罩在身下。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竟沉醉在他的亲吻中,连主动权何时易了主,都未曾察觉。
锦照心中对失控涌起不安,轻微地挣扎起来,努力地从情欲中抽离,小声拒绝着:“逐珖……不、不要。”
然而她的抗拒反而激起了裴逐珖更强烈的占有欲。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耳际,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渐渐地,推拒化作了轻吟,理智被感官的愉悦淹没。
当他的唇游移到颈间时,锦照指尖不可控地深陷他昂贵的衣料,而他也顺势放松了力道,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怕留下痕迹,只能强忍着吮吸她的欲望,如保护一颗甜美荔枝般,温柔向下。
齿尖若有似无地轻啮着细嫩的肌肤,舌尖细致地描摹每一寸雪颈的弧度。冷热交替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加剧着每一分感官的刺激。
裴逐珖的身子压着锦照轻轻扭动的身子,使拥抱严丝合缝。
唇欲碰不碰,他声音染了惑人的哑意,喘息间,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嫂嫂,您喜欢吗……”
他这一声,又唤醒了沉沦其中的锦照。
她心中一哂,自己竟又被裴逐珖又勾得全然忘了目的——从心理上狠狠击溃一墙之隔的裴执雪。
可见,她真的对裴逐珖起了爱怜之心,并非要为他牺牲自己。
思及此,她涌出痛快的心情,放肆地将青年拥抱得更紧,断断续续的声音娇媚且前所未有地放肆,透露出她心底满溢的欢愉:“我喜欢的。你让我方才领略了人间风景绝佳之处,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嗯,我也喜欢你吻我……你已经将我的心,吻化了。”
裴逐珖呼吸愈发紧,抬起头:“嫂嫂,您只喜欢我这样轻轻地吻吗?等兄长下葬后,逐珖可以更用力些吻您吗?”
他眼中写满“渴望”二字:“我可以做的比兄长好,嫂嫂……”他埋首向下,像只小狗般乱拱,“可要试试?”
锦照看他可爱,忍不住打趣:“你的‘试试’,我已体验过了。”
裴逐珖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嘟囔:“那只是意外……嫂嫂的杀意太过让人把持不住……今日我偏要洗刷掉上次之耻,让您……”
“嗯——嗯。”锦照摇着头打断,皙白的指尖轻轻一戳,便将身怀绝世武功的青年从身上推开,“你知道的,今日不可。我要等他真正‘下葬’,并且《放妻书》公之于众后,自有你雪耻的机会。放心,今日欠下的,日后自会补上。”
与一个“已死”之人,自是不必谈那劳什子礼法。
她拖延,只因必需保证若皇帝定要逼她殉葬,不止凌墨琅一人保她。
“是逐珖一时心急,嫂嫂莫怪……”青年惭愧至极。
锦照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眼中流转,声音柔得像春水:“我不怪你,反倒为自己忧心……想得不可得时,女子才最珍贵。你若得到了,说不定会……”她的话音渐低,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逐珖绝不会!我发誓!”他急切地打断,像是被锦照的忧虑刺痛了一般,“嫂嫂若不离,我定不弃!”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无论嫂嫂作何决定,逐珖都会尊重,也会加倍珍惜您给我的每一分恩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眸中泛起氤氲水汽,那眼神如化开的饴糖般,黏稠地缠绕在锦照春潮未褪的侧颜上,好不可怜。
锦照狠下心肠,翻身背对着他:“你的心意,我清楚的。”
朦胧烛光下,她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如诱人的鱼饵。细腻的后颈与半露的香肩在光影间晕出淡淡光晕,毫无防备地展现在饥渴的野兽眼前。
裴逐珖的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将她狠狠按在榻上,让隔壁那个囚徒好生体会何为“痛失所爱”。
欲望在血脉中叫嚣,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自是清楚,这他自第二次见到后便魂牵梦萦、引他每晚夜宿梁上的女子,与他来说,已是唾手可得。
但他不可冒犯。他绝不会变成裴执雪那样的怪物,强迫她、伤害她。
少女对身后人的挣扎一无所知,甚至因为屋中太暖,未曾察觉自己此时香肩半露,腰臀凹凸间,无意呈现出一个惑人的弧度。
青年可怜兮兮从她背后轻柔抱住她,像只受伤的幼兽般将脸埋在她颈间。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细微的准许让他骤然收紧怀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锦照后颈,顺着脊沟而下,刚刚平息的空虚感再度被唤醒。
暧昧至极,压抑的火又一触即发。
他的齿尖极轻地刮擦着她的后颈,力度轻得发痒,整个人紧贴着她低声哀求:“求您……至少帮帮我,可以吗?我不会忍着声音,让他也听见,好吗?”
“只此一次。”她低声警告,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向后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