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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三诱 多采撷 25642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锦照向来深谙如何让掌中的囚徒饱受煎熬。

对裴执雪如此,对裴逐珖更是。

此刻她居高临下,眸光平静中带着审视, 熟稔而刻意地折辱着他, 无视他所有的哀求,宛若一个真正的酷吏。

可她的手法总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若即若离间, 将他的焦灼无限拉长。

正如眼下, 她的左手漫无目的地抚弄着他亲手栽种的白鬼笔,表面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她竟在惊诧——同一品种形态竟能如此迥异;右手则缓缓划过他脸颊未干的泪痕,那双美艳至极的眉眼,清晰地映照出她睥睨无情的本质。

“你应当见过,”她毫不留情地开口,语气讥讽, “裴执雪比你能忍得多。即便你这般境地时,他可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话音未落, 抚着泪痕的指尖倏地换作一记轻佻的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如囚笼的方寸间回荡。

裴逐珖久久不得解脱, 神智涣散之际, 竟开始幻想自己鼻腔呼出的、连同身体蒸腾出的温热气息,已然掺杂了他的精魂,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施刑的女子,代替他亲近她。

他用那双数年未曾落泪、如今却轻易被锦照勾出湿意的眸子, 望向她刚刚扇过巴掌的手,温顺地靠过去蹭了蹭,喘息着低语:“您不是说过……不拿他与逐珖比较吗?”

锦照的声音稍稍放柔, 安抚道:“是我失言。那么,你更喜欢我快些,还是慢些折磨你?”

裴逐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逐珖只求嫂嫂放过我……让我解脱。”

锦照依言松手,媚眼横波,挑眉问道:“哦?这样?”

青年睫毛剧烈震颤,显出极度的意外,随即面露乞求之色,呼吸急促地想去抓她的手,模样可怜至极:“不是这样……是求您让我……出去。”

锦照无可奈何地轻叹:“已经耗了这样久,你从前可不似这般耗时。”

裴逐珖本就泛红的面颊、双耳,乃至脖颈顿时更添一层绯色,修长的手指无处安放,只能狠狠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衾。

喉结滚动间,一股兽性在他不为人知的暗面悄然涌动。他的声音沙哑而磁性,听得锦照耳根发热:“逐珖早说过那是意外……您偏不信我……”他强忍着反扑的冲动,低声哀求,“求求您,快些,好吗?”

他越来越烫了。

锦照直觉感到危险逼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彼此的煎熬。

然而……确是她太过轻敌。无论她如何变换力道与节奏,直至筋疲力尽,换来的也只是裴逐珖更为痛苦的动情模样。

她早已不是存心折磨他了。

其间甚至有几次,因他哀求得可怜,她竟心生动摇,生出想扯开他那连领口盘扣都一丝不苟紧扣着的圆领袍,瞧瞧他是否通体都泛着粉晕,又想试试他究竟能硬撑几炷香的荒唐念头。

最终,锦照浑身酸软无力地倒向一旁,全然忽略了裴逐珖那如同被遗弃幼犬般的呜咽与哀求,只想就这般静静地歇息片刻。

她身上的茉莉香与桂香与裴逐珖身上清爽的香草气息交织在狭小的空间中,逐渐不分你我,形成暧昧氛围中的一部分。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举起酸痛无力的双臂,绕到脑后轻轻一拉,系带随之从细腻如堆雪般的颈间落在雪峰上,她抽出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心衣,径直丢到裴逐珖身上,语气冷淡如霜:“我实在乏了,你自己解决罢。”

说罢便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任裴逐珖如何凑过来亲吻哀求,都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直到被他蹭了满脸泪水,她才长叹一声,倚着床头坐直身子,无奈道:“若实在难受,你便自己弄给我看。”这招她曾用在裴执雪身上,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让那个骄傲的男人妥协。

尽管他后来很是享受。

她本以为裴逐珖也会扭捏推拒,要她许下诸多承诺才肯就范。

谁知他竟瞬间惊喜地坐直身子,方才那副孩子一样哼哼赖赖的模样瞬间消失,活像服了仙丹般精神焕发:“嫂嫂当真愿意看?”

锦照心中腹诽他真是个小变态,也欣慰一计奏效,配合地点点头,道:“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帮你。”

裴逐珖眼中迸发出更炽热的光彩,锦照立即肃容警告:“但我不会褪去任何衣物,你也不得碰我分毫。”

“那您要如何”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低声道,“无妨,只要得您片刻关注,逐珖便心满意足。”

锦照呆愣,裴逐珖这句无意间的话,利箭般正中了她的心扉,也许她与他如今这畸形的情感,都只是想寻找到‘懂自己’的同类,并被同类看见。

裴逐珖哄过自己,失落地垂下眼帘,抓起那件丝质小衣,死死捂在鼻尖,深深吸气时满脸的贪婪,呼气时肩头都在轻颤满足得如同刚刚得到……疏解。

即便他顶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这份对她眷恋到几乎变态的模样,仍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随后他将那滑软的布料铺展于掌心,目光迷离地望向锦照,自顾自地动作。

直到此刻,锦照才惊觉,小裴逐珖不仅身量高挑,更有着一副结实的体魄,是洞房时会让新娘子吃苦头的模样。

但很快她便无暇他顾。

结实的拔步床随他在剧烈摇晃,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满是渴望与野心,就那么死死盯着她,让她又觉得后背发毛,诡异危险,像是被潜伏于深海中的怪物势在必得地锁定。

而且他这摧枯拉朽的力道……让锦照不禁忧心日后履行承诺时要吃多少苦头。

太过漫长,一开始锦照还会照着自己的允诺,在一旁装着样子轻哼两声,后来看得头晕,耐心全无,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待她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挂满白布的寝屋。她只穿着寝衣躺在厚厚的锦被里,正要起身却觉胸口传来异样的疼痛。解开衣扣查看,只见肌肤依旧白皙细腻,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陌生的草药香。

锦照勃然大怒,当即唤来裴逐珖派来的侍女,厉声吩咐:“叫你主子半个时辰内来见我!”

简单梳洗用膳后,锦照胸中郁结难舒,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床头琉璃缸中那尾可怜的金鱼被她的动静惊扰,沿着缸壁不安地上下游窜,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可惜它不会如锦照高.潮时所见的那般飞上天空,它始终是一条小鱼,逃不出自己的琉璃缸。

她亦不会逍遥于九万里之上,连被困在裴府这纯净水晶所制的缸中都要听宫里的旨意。

即便裴逐珖对她表现出千般顺从,也不过是源于觊觎之心,她只是看起来处于主导的位置上。

锦照踱至缸边,将满腔愤懑倾泻于这无知无觉的小鱼身上,冷声道:“别再徒劳挣扎了,你本无路可逃。你的记忆只有几息,何苦耗费一生都徒劳地寻找出路?沉入水底安眠,反倒不至显得这般可悲。”

鱼儿依旧无知地游弋,绚烂的长尾摇曳生姿,这华美的特征却成了它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的原罪。

锦照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怅然道:“生得这般夺目,是你的幸运,更是你的劫数。要怪,只怪自己未能托生为空中猛禽、陆上凶兽、海中霸主,或是……”她话音渐低,“人间权贵。”

怒意渐渐消散,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揪心之感。

与其说她在与鱼对话,不如说是在质问这世道的不公,哀叹自身无可奈何的处境。她的离经叛道,只是让她换了个牢房。

裴执雪“死”后,仿佛世间万物都化作了他。

她会不会也如这尾金鱼,在不断的游弋与遗忘间,进行着徒劳的抗争?

但她更可悲。

她不会忘。

一缕异常的香灰气飘入鼻尖,实在蹊跷——

裴执雪的灵柩停放在远在宴厅改建的祭堂,与听澜院相隔甚远,祭奠所用的香灰绝无可能飘至她的寝榻之畔。

除非——

锦照捏起几粒鱼食撒下,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裴逐珖。”

身后传来青年毫无底气的回应:“嫂嫂……”

她蓦然转身,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裴逐珖一身缟素,正恭恭敬敬跪在她身后。

不待锦照开口,他已急急辩白:“嫂嫂,我知错了……昨夜实在是出不来……”

锦照点点头,十分平静地道:“我知你不容易,且去祭堂忙正事罢。还有,死的不是我——即便是我,也无需你行此大礼。”

过分的平静比狂风暴雨更令人恐惧。

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如刺骨的藤蔓缠上裴逐珖的心头,他蜷缩着身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逐珖罪该万死……我不该趁嫂嫂不备逾越界限,更不该事后企图隐瞒,明知事已败露还妄图狡辩……”

锦照款款落座榻边,淡淡道:“你何错之有?错的是我,竟以为你与裴执雪不同。我会尽快离开裴家,另寻清净之地。”

一句话正中胸口,裴逐珖脸色煞白,脑中似是被扎了十万根针一般,十指死死扣着自己的头颅,大滴的汗水掉落在地,他似乎在痉挛,呼吸的频率如将死之人在奋力挣扎,他失控地否认:“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参杂着无力的梦呓一般的哀求,“我真错了,你不要走……”而后竟一副完全喘息不来的样子,说不出话。

锦照见过人这个模样——从前贾宅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姨娘,被贾宁乡发狠打过一顿后,再见到贾宁乡,便会是这般惶恐至极的模样。郎中来说她是撞了邪,贾宁乡便差人将她卖给人牙子去了。

裴逐珖比她轻微得多,但也初现心病。

锦照对他的怜惜忽地翻倍。

被人如此的需要,仿佛为她只剩云儿的人生赋予了一层意义。

她能在离开前治愈他的,让他永远摆脱裴执雪的阴影,过上娶妻生子的常人日子。

她今日的威胁,只想让裴逐珖明白分寸,不再在她无知无觉时,侵入她的空间。

况且,她的和离书还在裴逐珖手中去让江湖人做旧,并非翻脸的时机。

她定了定神,问道:“可是难受?”

裴逐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浑身发寒,手指颤抖不止,脑中如有巨雷在轰鸣,更是疼到了极致。

锦照的话似响在不远处,又与他隔着千里万里。

他用尽全力,只能挤出破碎的句子:“你。等。很快。好。”

锦照沉默着坐在一旁,现下不是她去怜惜的时刻。况且他这个不受控的模样,谁知是否会暴起伤人。

思及此,锦照悄然起身,去桌上倒了杯茶水端回来。

待她回来,裴逐珖已恢复镇静,只是模样依旧显得十分虚弱。他见锦照回来,仍颤抖着端正跪好,连锦照递给他的茶都不接,只感激地抬眸,在用力呼吸的间隙里,虚弱无力地勉强开口:“嫂嫂,我方才怕到极致,才会那样控制不住,您别怕,这是偶然,我不会再那样了……您还给我递水,是稍稍原谅我了?”

锦照不动声色地将水移到他头顶上空,不带感情地命令:“要我原谅?那便仰头,张嘴。”

裴逐珖不觉折辱,甚至目露感激。

嫂嫂不仅给他茶,还愿意惩罚他的逾越!

他毫无异色的照做,将锦照洒落的每一滴滚茶都咽入喉中。

舌与喉剧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茶水所经之处,如在与火共舞,那滚烫让他连食管也已经肿起来。

所幸那水已放了一阵子,不足以将他烫熟,可见嫂嫂还是心疼他的。

锦照缓缓道:“有力气了便起来罢,我早说过你只需耐心等,你偏心急。对你放肆的惩罚,便是他真正身死前的一夜,你才能碰我。你可愿意?”

裴逐珖连连点头:“愿意的,嫂嫂,我求之不得。”

他继续道:“还有……宫里方才来了人,说礼部紧急为裴执雪安排了一处新建好的陵园,原就是是给朝中重臣备下的,还紧挨着皇家陵园,要五日后以亲王之礼,将他葬入其中。”

锦照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可能决定她生死的下文。

“皇后娘娘也方才召了裴老爷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锦照眼前浮现出那个美艳至极的女人。

她甚至比自己更可怜——同被困于方寸之间,自己还有挣扎的余地,裴执雪那惑人的面皮也能勉强让她与恶魔共舞。

她权倾天下,帝王夫君的独宠是她的诅咒。

她将放手一搏的希望都押在裴执雪身上,妄想靠那个亲手杀死她父母的人让她摆脱那令人作呕的夫君。

此刻,她大概在恼怒至极地想要自己去为裴执雪陪葬,丝毫不知她亦是裴执雪的受害者。

锦照看向裴逐珖:“她知晓你们的爹娘都是裴执雪害死的吗?”

裴逐珖拍着袍子起身,苦笑:“我算是老来子,出生后不久娘娘便进宫了,又因为我这些年为麻痹裴执雪时的刻意疏远,我们并不亲近,所以她选我当受万人唾骂的傀儡,此时也宁可相信裴执雪那没用的爹。”

想到自己的姐姐,他心中如寒风过境,喉间烧灼的痛也愈发严重了,冷与热两股力,正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

父亲母亲双亡后,她该将他接入宫中,而非让他一直活在魔窟。

紧握的拳被温暖细软的手轻轻掰开。

锦照轻轻问:“你怪她?”

裴逐珖不知可否,只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锦照道:“当年她也四面楚歌……一个少女怎会看清,身后倚仗的娘家尽是虎狼之辈……”

“我说这些,只是站在一个寻常女子的视角下给你些启示,日日如履薄冰的不是我,我不会代替你做决定。”

她温柔至极,如春日暖阳般让他失温心脏中的冰雪消融,化为潺潺爱意,流向身体每一处。

裴逐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拼命压抑胸腔中的翻涌:“谢谢您,嫂嫂。遇到您,是上天的恩赐。”他顿了顿,遗憾道,“当然,若有得选,逐珖宁可您从未踏进过贾宅或是裴府,一直在金陵,做你娘亲的女儿……”

锦照拉着他坐下,头枕在他肩上:“没有如果,只能相信眼下经历的、选择的,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嗯。逐珖明白了。”

“你想过娘娘叫裴老爷去做什么吗?”她将话题拉回主旨。

“我不在乎……”

“应当是在想方法要我体面地为裴执雪殉葬。”她暂定截铁,“《放妻书》做好了吗?逐珖,那关系着我的性命。”

裴逐珖道:“您放心,已经交给妥当的人处理好了。无论何时,他将《放妻书》拿出来,都不会有人怀疑。”

“好,你去祭堂罢,我今日歇歇,也该去了。”

裴逐珖走后,锦照虚脱般倒回拔步床上,对着琉璃缸中的小鱼喃喃:“你真幸福,不用为了活命演戏。而我自诩聪明,还要为杀我全家之人佯装伤心。”

她粲然一笑:“不过也是应当的,他必死于我手,亦是我夫君,不是吗?”她扬声,“云儿。”

梳洗时,锦照忽然想起,问:“怎么自回来,不曾见过捶锤和禅婵?”

云儿为她绾发的手一顿,忙道:“他们及其家人,早被沧枪求得了陛下恩典,脱了奴籍,与沧枪独自建府另住了。”她屈膝垂首,“是婢子忘了汇报,听闻沧枪这几日一直带着他们,近乎水米不进地在裴……执雪棺木前长跪不起。比裴家任何一人都更像他的亲人。”

锦照“哦”了一声,眼眸平静地道:“若非如此,世人难免会怀疑他为功名利禄叛主。”

云儿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不是自小在裴执雪身边训练的死侍吗?听说死侍都最是忠诚。”

锦照神色淡淡地正正衣领,道:“我也猜不出,但,听说他之前为了让沧枪能自如出入大内,放他为民,还给了他官职。他得到了,难免会得陇望蜀。大概不知是凌墨琅还是裴逐珖,借了他人性之中的贪,诱惑他背叛了裴执雪。”

她的指尖轻轻拨过云儿呈上的几支素钗,最终将匣子盒盖上,“都不必了,反正有帷帽遮着。”

灵堂里与裴执雪书房差不多,一样的光线昏暗,垂帘随风而动——只是这里的,当真是招魂幡。

哀痛至极的裴夫人跨入祭堂那一瞬,哀哭的仆从们皆不自觉屏息凝神,为自己虚伪的哀恸自惭形愧。

面容被帷帽遮掩,她身如弱柳,整个人都无力行走,彻底靠着云儿勉力支撑,虚软无力地向裴执雪的棺木行去。

锦照透过帷帽,快速扫了一眼祭堂中众人的情况——沧枪带着禅婵她们跪在最远处,裴择梧已经接近形销骨立,头戴帷帽,领着裴家家仆与僧人们,为裴执雪诵经祈福。

而门口,裴逐珖正声音沙哑地接待前来悼念的官僚们。

烟尘滚滚,诺大的厅堂挤挤挨挨,诵经声与哀哭声嗡嗡作响,锦照当机立断,趁坐在一旁垂泪的席夫人走过来前,脖子一仰便昏迷在云儿怀里。

前厅里顿时更混乱了。席夫人沙哑的惊叫声,裴择梧哭着唤郎中,在她被仆妇们背出祭堂时,正巧听到门外一声高唱。

“——摄政王到。”

锦照趴在仆妇宽阔舒适的后背上,万分后悔——她还不知道凌墨琅是否已经“站”起来了。

自裴执雪被运回来,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他们二人身上。裴逐珖更是从未与她提过一句外面的动静。

凌墨琅的造访时机太巧,联系到裴老爷被宣入宫中,锦照心慌得厉害。

他应当不知有《放妻书》一事,难道他是来告知自己死期的?他可有为她争取?-

眼看天已快要黑了,她如坐针毡地盯着曾与她合为一体的小金鱼,头顶悬着利剑,让她前所未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求生欲。

原来这便是莫多斐与裴执雪一直没有一心求死的原因——希望。

她也还有希望。

滴漏声越来越缓,终于,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代替清冷月光投在她身上的淡芒,将她笼罩在漆黑中,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怎么样?”锦照紧紧抱住来人的腰腹,却明显感到他的僵硬与陌生。

她推开他,惊恐地后退,大声怒斥:“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裴府?!”

来人气定神闲,声音冷肃苍凉如一头孤狼:“你果真在与他——”凌墨琅顿了一下,鄙夷地轻声道,“苟且。”——

第72章

秋风卷着寒意, 在满屋素白帐幔间流转,那些轻纱如海浪般起伏,让二人如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表面沉默对峙。

两个时辰前, 她还在为他忧心, 万万不曾料到向来恪守礼制的凌墨琅会这般突兀地现身,更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作为女子最不堪示人的隐秘——“苟且”二字如利刃剖开体面, 且已经说得算客气了。

锦照气息紊乱, 胸口剧烈起伏, 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愤,缓缓屈膝行礼,艰难道:“臣妇冒犯殿下,罪该万死。”她维持着这个恭顺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迟迟不曾起身。

凌墨琅垂眸,审视眼前这具看似一触即碎的纤弱骨架, 惊叹她竟完好无损地从这场屠戮中幸存下来。

即便被他挡住了倾泻的月华,她微露的后颈依然泛着夜明珠般的温润细腻的光泽, 不及他胸口的娇小身躯散发着似永开不败的淡雅花香。

“臣妇误将殿下认作歹人, 方才为保全名节欲与对方同归于尽。”她伸出右手翻转掌心, 指间寒光乍现, 一柄薄刃映着月色散出森然杀气。

这番说辞自瞒不过他。锦照错认他时的松弛欢欣,与一年前他许诺婚约时如出一辙。

但胸中的郁气却因那一抹寒光消散——她手中的,正是他当年送的那把指尖刀,只是连接的戒指不见了。

“起身吧, ”他眸光微动,“这……”

怀疑裴逐珖已在偷听,锦照为了将两人之前交往甚密的往事遮掩, 急急打断他:“是臣妇幼时友人所赠,但臣妇做了些改动,更方便在必要时自保。”

她对裴逐珖至少还有防备。凌墨琅认识到这点后,心中绞痛稍稍减轻。

“放心,”他声音低沉,“我已派人绊住他,这院里无人能窥听你我谈话。”

“先坐下,我有要事问你。”凌墨琅语气中审判般的鄙夷消失,回归了她记忆中的沉稳严肃。

“殿下请坐。”她引他至八仙桌旁,看着他缓缓落座。

月光透过窗纸,将竹影与卍字纹投在罗汉榻上,她拈起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跃动,点燃茶炉时歉然道:“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未备香茗,可否容臣妇现沏新茶?”

看着火苗摇晃着窜高,凌墨琅道:“茶不必。”他深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显得越发难以捉摸,“陛下与娘娘要杀你为他陪葬。”

虽早有预料,锦照仍觉天旋地转,身形微晃间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但我绝不会看着你送死,”凌墨琅眼神迫切地盯着锦照双眼,难得地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锦照不解地重复。

凌墨琅颔首,身子稍稍前倾,是想要急切说服人的姿态:“正是。你不是当初怪我没早将你送走吗……如今正可以弥补。就让‘锦照’一把火与听澜院同归为灰烬,追随裴执雪。我将你换个身份好好安置,日后再将你接回来,正好你甚少在外人面前露过真容,回来也可以娇养着。”

“如何?”

锦照看着那双火光下跳跃的眸子,眼眶发酸,还止不住地想笑。

“然后呢?我变成‘别人’,回来做摄政王府中的孺人或是侍妾?”她语气温顺至极。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般看似柔情似水、实则暗藏惊涛的怒意,竟是承袭自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裴执雪。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仿佛看见命运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凌墨琅多年来磨砺出的敏锐洞察力,在锦照面前竟荡然无存。

此刻他浑身血液沸腾,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与裴逐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从未真正爱过裴家中的任何一个。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握住那只幼兔般小小的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悸动:“你若愿意,只会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亦是你永远的不二之臣。”

锦照没有抽回手,但声音冷得刺骨:“殿下,‘锦照’这个人,绝不会为杀害亲族之人陪葬。臣妇一个新寡妇人,不配得殿下抬爱。”她的目光扫过被他握住的手,语气与他来时的嘲讽如出一辙,“若殿下今日是想讨回报偿,您肯屈尊降贵,是锦照的福气。锦照无有不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凌墨琅猛地缩回手,闭上双眼不敢看她讥诮的目光。

他悲哀地意识到,锦照对他的恨意,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对裴执雪的恨。

是他亲手葬送了竹林里那个小心翼翼为圆月灯笼拂去尘埃的少女。

“锦照……”他嗓音干涩,“裴家本就是我的仇人。若不是你让他放松警惕、助长他的野心,我恐怕还要在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中周旋多年。是你助我扳倒了他,我该谢你才是。”

“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裴家的福气。”锦照语气平静,“只求殿下冤有头债有主,放过裴府无辜之人。”

“好,我本也无意追责无辜之人,”凌墨琅毫不犹豫地承诺,又道:“你应早已猜到陛下或要杀你,你既不愿‘金蝉脱壳’,是有更妥帖的打算?”

锦照微微颔首:“只能靠殿下当年的指点,放手一搏了。”

凌墨琅只觉胸口信函如一座冰山,压得他喘息艰难:“你可是……备好了《放妻书》或是《和离书》?”

锦照道:“只求殿下愿意常与锦照互通有无,确保它会被世人见证,保下锦照性命便好。”她起身敛衽一礼。

胸口那冰山将凌墨琅死死压入水底,口鼻中灌满咸冷的海水。

又精心写了封无用之信。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他还是没吸取教训。

终究没有将自己为她准备的《放妻书》拿出来,锦照的天赋他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猜对过她真正所求何物。

何必多余。

“殿下?”

锦照起身,见凌墨琅神情茫然,还透着一丝沉重,试探地提醒。

凌墨琅如梦初醒,严肃道:“嗯,放心,我必会保住你。”

壶中水已沸,热意温暖了两人间冰冷的距离。

锦照心情转好,笑中带泪地道:“从前都是殿下用破旧器皿教授锦照煮茶,今日正巧,殿下看看锦照煮茶的技艺是否也能出师了。”

她拎起茶壶,坐在罗汉榻上,将整套茶具在面前摆好,柔声道:“锦照献丑了。”

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

她听过后,竟少见地绽开一个单纯舒展的笑颜,一如两年前。

他一时不知该懊悔还是庆幸从前的吝于夸赞——锦照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他的肯定。每得赞许,她总会这般展颜。

可惜那笑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锦照垂下眼眸,刻意抹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又恢复了疏离,甚至带着刻骨的敌意,道:“多谢殿下——”她还没说完,便被凌墨琅陡然锋利的眼神吓到,不敢再说话。

“裴国公既忙完了,何不现身?”

锦照一惊。

她原想出口嘲讽几句“她攀不上摄政王,不敢自认徒弟”之类的恶言戳戳凌墨琅的肺管子,幸好还没说出口。

她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暗自猜想两人武艺高低。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迈进寝屋,在门口请罪:“臣有罪。嫂嫂寝屋,臣理应避嫌。也恐打扰殿下与嫂嫂议事。”

凌墨琅唇角微勾,阴影中的神情耐人寻味,语气却如常:“都不是外人,进来罢。裴执雪死后处处棘手,我们长话短说。”

“是。”裴逐珖一身香火气,择了二人之间的座椅落座。带笑的侧颜被月光照亮,眼神也似有了光。

凌墨琅单刀直入:“我只今日有时间去见见裴执雪,他可还活着?”

裴逐珖未料他竟还要见那人,不愿密道入口的“小情趣”被察觉,答道:“尚存一息。臣将他提出来与大人一见?”

凌墨琅不动声色地看向锦照,沉声问道:“已经过了三日,他状况如何?”

“受过些刑罚,殿下来得正巧,本打算今夜便取他性命。不知殿下……”锦照抬眸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那就好,本王还有些不得不问的问题。”他并不解释,只起身,不容置疑地看向裴逐珖,“带路罢。”

锦照这才诧异地看向凌墨琅。随即想起自己此刻才惊讶于凌墨琅腿脚恢复已然太迟——毕竟他进屋时并未借助轮椅。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思忖:他的康复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此刻要见裴执雪,是否与朝堂局势有关?

走出庭院后,凌墨琅再度开口:“人关在何处?可需避人耳目前往?锦夫人可愿同行?”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锦照脑中轰然一震!

她这才想起,裴逐珖将密室入口设在拔步床的阶梯之上。

寝屋内那些暧昧的帐幔仿佛穿过重重院墙,瞬间堵住她的呼吸,令她微微一僵。

凌墨琅见他们情状,已明白些许,冷声道:“裴国公尽管带路,我在后带锦夫人同去。”他顿了顿,解释,“有的话,锦夫人也当听听。”

锦照喉间的推拒被生生堵了回去。

也罢,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躲避审判她的月光。

若她不在场,谁知这三人在那纤毫毕现的密室里会说出什么?

有她在,至少他们都会竭力掩饰与她的过往——除了裴执雪。

一个将死之人,昨夜又亲耳听闻她与裴逐珖的缠绵,难保不会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打破她苦心经营却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又转念一想,以裴执雪的城府,必定早已猜出幕后还有凌墨琅、甚至沧枪的参与,可他为何从未质问?

锦照将头垂得更低,轻声道:“殿下,以往都是裴逐珖带臣妇前去,臣妇不敢劳动殿下。”

凌墨琅如冷山般巍然沉默。

裴逐珖的眼神却渐渐炽热起来:“殿下,您沉疴初愈,行动还需谨慎。微臣这就派人为您引路,由臣带嫂嫂先行。”

锦照正要走向裴逐珖,忽听头顶传来低沉嗓音:“不必,本王已痊愈。”未及反应,便被凌墨琅猛地一拽,随即被他用臂弯托起。锦照失声惊叫,陡然升高的恐惧让她下意识环住凌墨琅的头,随即又慌忙松开,但前胸被他锋利鼻骨硌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凌墨琅显然没料到锦照反应如此大,一瞬失了呼吸,身体也僵硬如石,低声道:“……得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像被锦照错认时那般失控,明知无力阻止锦照与裴逐珖的不伦关系,却仍不愿见她走向他人。

裴逐珖双拳紧握至指节发白,上前半步,整个人紧绷如弓。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锦照,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抗拒,他便要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男人撕碎。

锦照自然看得分明,低声道:“那便多谢殿下……”同时几不可察地对裴逐珖摇了摇头,祈盼他能敛起这副欲要杀人的模样。

裴逐珖从前尚是朦胧有直觉,不能确定,此番却已清楚,凌墨琅竟也觊觎嫂嫂!

然而转念一想,锦照数次在凌墨琅面前都坚定地选择了他,这份情意做不得假。

她是爱他的,不是吗?

裴逐珖心中泛起一丝甜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忽然开始庆幸,密室入口在那张与锦照亲密过床边,不知凌墨琅看了会作何感想?

甚至裴执雪还听过,他是否会向凌墨琅透露夜里的旖旎?

一抹暗笑浮上裴逐珖的唇角,恶意如野火般在心底燎原。

他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恢复成那个鲜衣怒马的潇洒郎君。“有劳殿下,请。”语毕,他身形微沉,双足轻点地面,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凌空而起。

月色下,他素白的衣袂如展开的羽翼,墨发在夜风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轻如鸿毛。

他微微侧首,背对着二人,留给月光一个挺拔的剪影。

“锦照莫怕,我怕他护不好你,别怪我……”

凌墨琅言罢,提气纵身,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花哨。

落在裴逐珖身侧时,瓦片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裴逐珖刻意张扬的姿态,声音沉稳:“行进可加快些,本王的功力尚能跟上。不过若是次次都这般招摇地立于房檐之上,难免惹人注目。”

裴逐珖一口气堵在胸口,几近幽怨地瞥了锦照一眼。

这一次,他的起身更加凌厉,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墨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待他远去,锦照才轻声对凌墨琅说道:“殿下,我一直……只想最大限度地隐藏您与我过往的关系,尤其对他。”她望着裴逐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轻柔,“锦照心悦于他,望殿下成全。”

凌墨琅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步入寝屋时,凌墨琅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布置全然依照锦照的喜好。而暗室竟设在床榻边缘,其中的用心不言而喻。

胃里一阵翻涌,他越发确信裴逐珖也非良配。

他脚步一顿。

或许这是锦照的嗜好?

走在前面的凌墨琅忽然停住,回眸深深望向少女。

锦照想到裴逐珖提起的,凌墨琅也被裴执雪设计地听过她……瞬间领会他在疑惑什么,双颊微红,垂眸轻轻摇头。

凌墨琅怒意更甚——他们两个,大概是因着儿时窥视、甚至参与过凶案现场,过深的记忆被刻入骨血,才会这般。

裴逐珖背脊挺得笔直,墨黑马尾随着步伐轻扫,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王爷请。”他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踏入密道。

凌墨琅迈向阶梯,又回头看向锦照。

她轻轻摇头。

凌墨琅蹲下身,锦照随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她被他身上熟悉而叫人有安全感的雪松味包围。锦照生怕被察觉,只得耸动鼻尖,深长而轻微地吸入这令她眷恋的味道,借此短暂逃离即将面对的一切。

转过折角,裴逐珖正笑盈盈地候在楼梯口。当他的目光触及将脸深埋在凌墨琅背脊的锦照时,笑容瞬间凝固——以往行至这个转角,锦照便会要求放她下来。

“殿下,嫂嫂,他还醒着。”裴逐珖轻声提醒,同时也惊动了本在闭目,等待下一轮折磨的裴执雪。

锦照望向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男人——短短数日,他已判若两人,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落魄书生的儒雅气质。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唏嘘。

而此刻,裴执雪赤红的双瞳迸发出疯狂的光芒,死死盯住锦照,沙哑地咆哮道:“果真有他!你——”

他话音在喉间一顿,忽地想起锦照曾含泪央求的模样,还有她许下承诺时眼底的无助。将本欲脱口而出的那句“当真早与凌墨琅早有私情”生生咽了回去。

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悔意——何不就此让他们狗咬狗?

锦照这般玲珑心思,无论跟了谁都能过得滋润。

这念头如毒蔓般缠绕心头,他眸中却戾色尽去,转而化作一池静水。唇角轻车熟路地扯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假笑,那笑意如三月春风,却未达眼底。

锦照预感不妙却无力阻止,果然,灯火璀璨下,形容狼狈的裴执雪已残忍地开口:“夫人,我记得你不擅女红,怎先为我绣了出墙红杏,又给舍弟绣了一样的呢?或许……你也有,凌墨琅。裴逐珖,凌墨琅,你们不如问问她,她心中之人,究竟是我们三人中的何人?还是……空无一人?”——

第73章

头顶的灯火炽烈得如同盛夏晌午直射的骄阳, 将密室映照得纤毫毕现。

每一寸空气都在灼烧,热浪让视线所及之处都扭曲变形。

锦照只觉得自己像一尾被刮净了鳞片的鱼,赤.裸裸地串在木棍上, 经受着无情的烘烤。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从头顶缓缓剥离, 在热浪中飘摇。

裴执雪说得对,她从未真正爱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或许, 她只是痴迷每个人身上的某些碎片——裴执雪那令人心安的强势, 凌墨琅十年如一日的爱护教导, 裴逐珖带着自卑的依恋。

可悲的是,她永远无法只索取那些令她心动的部分,而将剩余的阴暗与残缺尽数抛弃。

如今的锦照已然确信,每个男人内里都蛰伏着一头扭曲的怪物。

裴执雪的毫无人性、凌墨琅的帝王心计、裴逐珖无孔不入的监视带来的窒息感——这些面目虽不相同,却都让人不敢太过靠近。

但不怪她,谁能永久安眠于一个易燃易爆炸的怪物身畔?

思及此,她豁然开朗, 挣脱了那根将她串起烘烤的木枝,重新沉入沁凉而自由的海中。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他们都不够好, 都不配拥有完整的她。

裴执雪身上无数插着凶器的伤口只被草草撒过些药粉, 他每说出一个字都会使伤口再次撕裂。

他缓了许久, 才打破寂静, 目光依旧狂热地看向锦照:“你真的爱过我,也只有我,彻底拥有过你。”

即便此刻他心底正鄙夷着裴逐珖,视线却舍不得从锦照身上移开分毫:“即便你看穿我的本性后, 依然自欺欺人地依赖着我。是裴逐珖这个废物的蛊惑,让你选择了背叛。”他的声音忽然染上诡异的兴奋,几近哽咽, “但我不怪你,甚至期盼你恨我——恨比爱更长久。”

“我便是死了,亦早刻在你心地底,与你生死相随。永生永世!况且,你终将明白,我给予的才是最好的一切。不久后,你就会后悔选择裴逐珖……后悔舍弃我换了他。”他沙哑的发音逐渐变得模糊,汗珠也不断滚落,嘴唇干裂苍白,已是强弩之末。

锦照淡淡道:“你不过是只一直靠面具招摇撞骗的鼠辈,我折磨你,非因私恨,而是你的恶行罄竹难书,理应有报。”她冷笑,“这些关于爱恨的谬论,是你临死前才编来自欺的吧?可笑至极。若你依旧大权在握,断不会如此作想。至于未来——”她停下来喘口气,神情讥讽,“放心,我只会好好活下去,轻易便将你遗忘。”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裴执雪的要害,他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那张曾经俊美的面容扭曲如恶鬼,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仿佛体内的邪灵正要破体而出。

凌墨琅站在离他最近之处,一动不动地冷眼抱臂看着他,任谁也窥不破他心中翻涌的暗潮。

裴逐珖亦是面无表情,只是无声无息地用他那双干涸墨渍般,黑得纯粹的眼瞳盯着裴执雪。

他虽与凌墨琅一般静默伫立,周身却散发着令锦照脊背生寒的诡谲气息,恍若从裴执雪躯壳中挣脱的恶灵,已悄然附于他身上。

凌墨琅探手,搭上裴执雪的脉搏,道:“他已命若游丝。本王曾对你们承诺过不干预他的生死,但鉴于你们本也没打算让他今夜便死,我有药能拖延他两日,可要一试?”

他看向锦照。

锦照眸光与凌墨琅相触,未显半分犹疑:“确实时辰未到,劳烦殿下。”

凌墨琅为他服过药,对锦照与裴逐珖道:“二位暂且回避,半个时辰后再来。”

“是。”锦照本就想与裴逐珖谈谈裴执雪方才的挑拨离间,亦不愿再听半句裴执雪的疯话,随裴逐珖离开。

裴逐珖步履沉滞地踏上石阶,将锦照轻放于地上后却不去牵她的手,只依着她的步调茫然前行。月光在他肩头镀了层清霜,连背影都透着落过水般的颓唐。

望着少年不再笔挺的肩线,心口倏然抽痛——裴执雪方才的每一字都可谓诛心,连她都一时迷惘,何况是他。

她追上裴逐珖,细白的手如一只幼兔,钻入裴逐珖掌中,轻声问:“此处可会有闲杂人等经过?”

裴逐珖脑中满是乱麻,道:“我早已下过禁令,不会有人在此处乱走,”他随意地歪了下头,瞟向一处举例,“这几处院落,连只野猫都难寻踪迹。”

“你发誓?”

“嗯。”

下一瞬,他便毫无防备地被身边少女推至新砌的墙垣上。

脊背轻轻撞上墙面,细微的尘埃被月光照亮,围绕他们飞舞。

鼻息间顿时盈满新墙糯米灰浆特有的清甜气味。他诧异地垂眸看她,眼底满是困惑。

锦照抬眸凝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樱唇轻启,吐露的话语令他目眩神迷:“逐珖,是我的不是,忽略了你的感受。”她的声音轻柔似晚风,“其实并非定要他在场见证,你我才能……亲近,我想要你明白,我与你之间,从不是因着要报复谁。我是真心愿意的。”

话音未落,她便被裴逐珖抱起,转眼间二人位置对换,双肩被裴逐珖修长的手按在墙上。

墙面的凉意透过轻薄的夏衣渗入肌肤,一阵战栗自肩胛蔓延至全身。

他的眼神炽热得骇人,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锦照只觉发根都竖立起来,后悔之意涌上心头,轻推他的胸膛:“等等等等!不如我们回屋再……”

“就这里。”他急得紧,不等她说完,便扯开堆叠,将自己凉凉的唇俯身贴上她。

“求你……”他犹豫一下,呢喃地呼出她的名字,“锦照。”

温凉的气息在起伏山峦间打了个悬儿,激起一阵难言的颤.栗。

锦照咬着唇,未发一言。

月色如霜,四下寂静,唯有二人紊乱的呼吸声交织。

他伸手碰过去,如预料中一样颤抖着,温度很凉,在锦照想要躲开的瞬间却倏然变得炙热。

锦照不禁想起曾经那个“农妇与蛇”的故事:

善良的农妇在风雪交加的路上,发现一条冻得僵硬的小蛇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路边。农妇心生怜悯,不忍看着一条生命在风雪中消逝,便解开衣襟,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条冰冷的小蛇。

谁知,那蛇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并非感恩,而是在她怀里盘踞一阵,发现农妇不会伤害它后,用尖利的毒牙狠狠咬上了农妇的胸口。

锦照觉得自己便是那农妇,若再纵容,裴逐珖便是被她好心捡起的小蛇。

蛇皮的质感粗糙却极轻地探索着,若有似无地滑过,仿佛怕伤到她。

简直隔着一段距离似的,甚至让她发痒。

太轻了。

她几乎要开口要求,但还是克制住。

好一会儿,满是薄茧的掌才整个覆盖,指间溢出些许雪色凝脂。

“可以吗?”他近在咫尺,还是低低开口问询。

锦照长睫轻颤,挪开视线,依旧沉默不语。

得了默许,牙齿尖利的小蛇薄唇微启,轻轻咬住。

树影颤颤,枝叶低吟。

男人受了鼓励,放肆起来。锦照也呼吸逐渐变重,不再克制。

衣裳还只是半褪,人已深深融为一体。

那白鬼笔当真难以消化,搅得她时时觉得难以继续,又像是相反,还饿得紧。

圆月高悬,照亮墙下的放纵。

夜似乎也没那么寂寞了,经过的风也被加热得暧昧凝滞。

锦照始终小心垂着头,一来防止颠簸起伏乱了她的发丝,二来,她不愿与裴逐珖那总让她心悬的眸子对上。

少女哎哎呜咽之声让人血液越沸,比以往任何一次单听来得都更诱.人。

也许,这证明了他比裴执雪强的吧?

害怕眼前的美好只是幻影,裴逐珖越发收紧他的掌——掌下扣住的是被他高举过头,按在墙上的双腕。也更用力地攥住她白得惊人的腿,像是想要留下什么痕迹。

他眨掉从眉峰滴到睫毛上的汗珠,眼睛被蜇得发红流泪——不,是他幸福得流泪,只愿这一刻能够永恒。

但是,凌墨琅要他们一个时辰就回去,眼看就要到了。

裴逐珖一时分了心。

啧,真烦。真想将那两个人一起埋了。

一点都不想让锦照再去见那两个男人。

他几乎是带着怒意加重,似要将墙撞倒。

起了夜风,风一股一股地刮过,将浓云吹进秋夜的口袋里。

余韵结束好一阵后,才抽身离开。

再看锦照,仍是半张着唇,双颊泛红,眼中迷蒙,显然是还未回过神。

“嫂嫂,时辰到了。”他的气息仍旧不稳,却伸手将她衣裙规整。

锦照这才恍然,她全然沉浸,已将凌墨琅与裴执雪抛诸脑后了。

方一踏步,便感受到腹中深处满满的滚烫,锦照不自然地侧过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用衬裙最里层的软纱悄悄擦拭。

月光如水,将她越发红的耳根照得格外惹人怜惜。

“该回去了。”她故作镇定地直起腰身,却撞见裴逐珖幽深的眸光。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潮,正缓缓向她逼近,似是筹备着下一轮攻势。

锦照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退去,脚跟抵上冰冷的墙角,再无退路。

而他,果然不紧不慢地逼近,却只是伸手,抚平她发丝的凌乱处。

“莫急,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他缓慢而低沉地开口,“逐珖还没好好亲吻嫂嫂。”

说着,他的阴影已将锦照完全覆盖。

说话间,他的阴影已将她完全笼罩。锦照轻叹一声,抬手将他揽近,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颈,在他耳畔轻语:“《放妻书》早已盖印,裴执雪也已身故,你又何必总唤我嫂嫂……”

裴逐珖轻轻吻上那两片饱满娇嫩的樱唇,辗转厮磨间低语:“因逐珖敬您也怜惜您,觉得直呼名讳有些逾越。再者……这般也是逐珖一点隐秘的情趣。”

他所言,亦是锦照所思,她作出一副顺从模样:“是我多余忧心,那便随你……”未尽的话语被缠绵的吻吞没。

“嫂嫂放心,”他轻轻啄吻着她,抽空道,“不会误了时辰的……”

而后缓缓地将这个吻加深。

渐重的夜风,将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

锦照能感受到他仍如第一次触碰她时般,指尖紧张得轻颤,他对她纯粹的情潮让人迷醉。

“快我们去见凌墨琅罢,我也不想再关注裴执雪了,我们早早将他带来的麻烦事解决,你说好吗?”少女喘息着挣开他——

第74章

密室灯火璀璨, 亮度堪比最华贵的宫殿,但宝座上之人,端坐只因两只手腕被悬吊着, 高昂的头颅只因发丝被铁链紧紧拉着。身上插满新旧各异、贵贱不同的发钗, 新旧各异,深深浅浅地刺入肌骨。干涸的血迹与劣质伤药混杂在一起, 将原本层叠飘逸的白衣染得斑驳。

与裴执雪气数将尽的衰颓截然不同, 巍然立于他对面的男子一身矜贵气度, 负手而立的身姿挺拔如山岳。

凌墨琅五官深邃英挺,那双瞳色稍浅的狭长眼眸透露出疏离莫测的气质。

因着今日是来祭奠故人,他难得换下了常穿的墨色衣袍,改着一袭灰白锦袍,袍面上仅绣着白鹤暗纹,竟为这个以肃杀闻名的人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与生俱来的宿敌。

除却那些他被迫经历的微不足道的苦难,单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弑母之仇、夺妻之恨, 就足以让凌墨琅此刻出手了结裴执雪的性命。

曾几何时,他以为极度的仇恨会让自己残忍地折磨对方, 让裴执雪恸哭嚎叫, 生不如死。

但此刻, 他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迷茫——除了锦照之外,他所有的追求都将实现,再没人能阻他拦他。

“今日专程来送送你,”凌墨琅不疾不徐地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你我之间,应当还有很多未尽之言需要叙说。”

裴执雪艰难地眯起双眼, 唇角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带着讥讽:“谢陛下赐药。微臣确有一事想要请教。”

凌墨琅并没有在意那虚无的称谓:“但问无妨。”

“你和游乙子是从何时开始策划这一切的?先太子与八皇子的事,也是你的手笔?包括你失踪的那一年?”

凌墨琅神色不变,耐心解答:“外祖父是在我被你们陷害逐出宫后才寻到我的。”他顿了顿,“其实母亲在世时,我们都自知身份尴尬,只想低调度日,从未有过争权夺利之心。后来起事,全是因为你们自作自受。”

裴执雪闭了闭眼,唇角的假笑化作一丝苦笑。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一片沉寂,静待凌墨琅继续。

“他们的死确实都在我的谋划之中,包括当初叛乱的镇北王。但那一年的失踪并非我本意,”凌墨琅淡淡笑了笑,“随军的寻三突然叛变,我险些命丧他手。幸亏你们没有耐心审问,等待他们全部招供,而是及时将寻家满门处决,否则我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尽管心中悔意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裴执雪沙哑的声音仍带着淡淡的嘲讽,“但你差点害死了锦照。”

凌墨琅避而不谈:“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的腿疾是真是假?你又是如何让”裴执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沧枪背叛的?还有,你们早就知道诀嗣汤的事?”

“起初,断腿与失忆确实为真,若非你要娶她,我大概就要接锦照到边城,再等我康复再回开阳。”凌墨琅坦荡回应,眉眼间平静无波,“腿是在那次放手一搏后才逐渐康复的。”

裴执雪长叹一声:“那时我便叫沧枪检查过你……难道他早已……”

“那时他只是为自己和家人留了一条后路。但他真正的背叛,是因为你。”凌墨琅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是你的亲信,但也是人。你杀的‘蝼蚁’中,有他的远亲,有他少年慕艾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你给了他判断力、贪欲与野心。”

凌墨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密室望向遥远的某一处,继续道:“你教他诵读圣贤典籍,他便能明辨你所行违背天理人伦,终将自食恶果;你赐他自由与官职,他便深感挣脱奴籍枷锁的珍贵——如今他已是堂堂五品命官,家眷尽数脱离奴籍,不必如他们祖辈一般活得刀尖舔血,朝不保夕。而且你万不该,想让他的弟弟走与他一样的路。”

裴执雪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眯起的眼眸中翻涌着蚀骨的恨意。

“至于诀嗣汤——”凌墨琅眼神悄然锐利,声调也有了起伏,“这本就是你们裴家从骊族窃取的秘方,外祖父岂会诊不出端倪?”

冗长的沉默填满密室。

良久,裴执雪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败在当初心慈手软,未能斩草除根,才让你们有机可乘。现在轮到陛下发问了。”

呵,事到如今,他竟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答案虽在凌墨琅预料之中,却仍让他胸中郁结难舒。

他负在身后的双拳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强压下翻涌的怒火问道:“说到骊族,百年前裴家为何要捏造罪证,屠戮骊族?甚至牵连过半朝中重臣,导致无数灭门惨案。”

“自然是因为他们狼子野心,结党营私,玷污我大盛血脉,动摇国本!”裴执雪冷嗤一声,语气倨傲。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颔首:“原来果真是裴家因妒而构陷忠良,与你如今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他眉峰微蹙,眸中凝起凛冽杀意,“说到底不过是争权夺利。甚至当年裴家是故意诱导骊族与朝臣联姻,再伺机一网打尽……证据我会慢慢搜集。放心,只是裴家先祖会受万世唾弃,不会牵连到你。”

他从不在乎缥缈无形、白骨成灰的先人,但裴执雪因自己踩了一个陷阱,心中恼怒羞愤,他竭力眯起浑浊的双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宿敌,保持警惕。

“你最初决定娶锦照,可是因我之故?”凌墨琅又问。

裴执雪嗤笑出声,齿缝间渗出森冷寒意:“你也配?我恨不得她从未遇见你。”他喉间翻滚着恨意,“若她中间没遇到你,若我一直盯紧你们,我就不会有今日败局。”

“你早就认识她?”凌墨琅怒意如海底熔浆般不可控地涌上,“那你还将她弃在贾家任人欺凌?你从未真心想要护她周全。”

裴执雪想争辩,唇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眼角却沁出苦涩的泪,缓缓顺着他脏污的面颊滚落。

凌墨琅喉结滚动,艰涩追问:“即便你是真心求娶,为何……为何不让她孕育子嗣?难道就只是为了用不能生育来掌控她?”

“你难道希望这世上再多几个姓裴的祸害?”裴执雪紧闭双眼,悲怆地吐露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秘密,“我亦清楚,裴氏一族,少数是庸才或天才,但大多是如我一般的疯子,这样的血脉,还是断绝为好。”

“若锦照日后被我的孩子折磨成我母亲那般,她会如何?”

凌墨琅凝视着这个与他缠斗半生的宿敌,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触动。他向前迈了半步,沉声追问:“那你为何后来改变了心意?”

裴执雪突然双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因为我已经不是怪物!我学会了如何去爱她!我能给她应有的幸福!”

“但你们——”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的牙齿露出显得格外狰狞,“竟蛊惑她背叛我!”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配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凌墨琅无波无澜,定定看着他:“错。你仍是修罗恶鬼,只是稍有改变。”

裴执雪的胸腔发出怪异而可怕的抽吸声,声音沙哑得不似人语:“哈哈,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锦照——可是你亲手送进裴府的!每当想到你朝思暮想的女人,一心恋慕着我裴家人,在我们身下婉转承.欢,我就觉得——痛快至极!”

凌墨琅眼中迸发出森寒杀意,下颌线条紧绷,失控地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要将对方撕碎的戾气:“你敢再说一句——”

“有何不敢!你也亲眼见过她是如何享受的,我甚至能教教你她喜欢什么样的姿势。求我——我便说!”裴执雪的眼神恶毒至极,扭曲的笑容让他整张脸都变了形。

凌墨琅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伸手狠狠扯断固定裴执雪的铁链。

铁链从石墙上崩落,发出巨响,伴随着裴执雪重重摔落在地的闷响一直回荡在空荡荡的密室中。

裴执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本能的呻.吟,就被凌墨琅一脚踩在脸上。

“闭嘴。”凌墨琅冷眼看着脚下佝偻着的裴执雪,靴底狠狠碾过对方的脸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竟妄想拿她当武器,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裴执雪浑身伤口迸裂,却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可以教你。咳——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凌墨琅压抑着一脚将他脑浆踩出来的冲动,越发用力地碾压着他的脸,颧骨与上下颌骨依次断裂。

但裴执雪依旧不肯罢休,忍着剧痛含糊不清地继续道:“其次舒服便是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咳!”

越说越不堪入耳,凌墨琅却突然收回了脚,后退几步,恢复之前抱臂而立的姿态,轻蔑道:“懦夫,你不过是想激我杀了你,不敢面对锦照对你的不屑一顾。”

“呵,你倒是坦然,”裴执雪见自己的算计落空,也不再强忍痛楚去侮辱锦照,他拼尽全力,死死盯住凌墨琅的双眼,“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凌墨琅彻底回归淡漠:“她想玩便随她去,我只想补偿她,让她自由。”

“哈哈,好一个深明大义的谦谦君子!”裴执雪的笑声嘶哑而凄厉,“裴家人的本性我最清楚,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届时我就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们狗咬狗!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裴执雪的面容已肿.胀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

凌墨琅忽然眸光一凝,声音平静地道:“时辰刚好,进来吧。”

正蹑手蹑脚,刚迈进门槛一只脚的锦照一顿,而后唰地回头,怒目裴逐珖。

自踏入这院子前,她就告诉裴逐珖要低声地回来,裴逐珖本该提醒她凌墨琅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是。

她原本还想悄悄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仪容呢。

此刻她狠狠瞪着裴逐珖,心中又羞又恼。

这密室与寝房之间的地面难道是纸糊的不成?

她对凌墨琅的说话方式再熟悉不过,那分明是他平常的音量,而且他显然清楚这寝房的隔音效果。

思及此,锦照只觉得颜面尽失。

裴逐珖原是一脸餍足、溜溜达达地跟在锦照身后,直到被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彻底剜去全部得意。

他赶忙灰溜溜凑过去,轻轻托起锦照退出去,道:“殿下,我们还有些事未完,请稍候。”

行了一段以后,他才将锦照放下,低声道:“此处应是如何都听不到了。嫂嫂要做什么?”

锦照没好气地抿着唇,飞去的眼刀在裴逐珖看来却如拂面春风,酥人筋骨。

“带我去你的寝房,要有水和铜镜。快。”

月色下的俊朗青年眼神闪烁一瞬,垂眸道:“去和鸣居给嫂嫂将灯火与其余两样带来,可好?”

锦照没空与他计较:“好。”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于眼前。

对着铜镜一番整理,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异常后,她才让裴逐珖悄悄将东西送回。

跟裴逐珖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问:“你与殿下都尚武,你们武艺孰高孰低?”

裴逐珖原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生怕再惹恼她,闻言一喜,大步一迈,认真解释:“我们路数不同。若说正面缠斗,行军布阵,战场厮杀,我不敌他。但江湖上多得是鬼蜮伎俩,正面我斗不过,用阴的也能为自己多挣一分胜算。”

锦照敷衍点头,心中忍不住腹诽:“兵不厌诈,且凌墨琅也并不像他感到的那样君子正义。”

地下密室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若不是裴执雪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在传来,锦照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气绝身亡。

下到楼下,两个男人一站一躺,同时看向她。

裴执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这副惨状并未出乎锦照的意料。

然而凌墨琅的反应却有些反常。

他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目光坦荡,却在扫过她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随即迅速扭头移开视线,似在回避她。

锦照心中诧异。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般神情,但还是远远地屈膝行礼:“殿下。”

已经偏过头去的凌墨琅甚至丝毫不肯回转眼神面对她,只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全了礼数。

锦照疑心是裴执雪对他说了什么,便将视线投向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他面容塌陷却伴随着肿胀,锦照光凭看,分辨不出他是被揍了几拳还是什么,只知她几乎看不出裴执雪原本的模样——与现下相比,过去的折磨只是让他狼狈了些,全然不是现在这般面目全非。

突然发现,他那双看向她的眼睛竟是没了从前的狂热,而是充血地圆瞪,里面满是怨毒。

插满发簪的胸膛也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刺耳的呼哧声。

他强忍着咳嗽,含糊不清地嘶吼:“你竟是去和他做了!”他又向凌墨琅大笑,“瞧,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

一时间,时间停止,空气凝滞——

第75章

“你竟是去和他做了!”

“瞧,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

他癫狂地大笑,胸腔剧烈起伏, 插满发簪的伤口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看吧, 这短短一个时辰,他们已不知道干了多少次, 裴逐珖又抽查多少次!”

“你会后悔的!你们三个人都会后悔!”他双目赤红, 状若疯魔, “我在十八层炼狱等着看你们互相撕咬!哈哈哈——咳咳咳……”

裴执雪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裴执雪仿佛彻底失了神志,污言秽语与恶毒的咒骂在密室中久久回荡。然而其余三人却置若罔闻,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裴执雪和这些恶毒的诅咒都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凌墨琅身姿依旧挺拔如山,缓缓转头望向锦照。

他的眸色沉静,本想出言安慰, 但见她强撑着,只有细微的颤抖暴露出她的一丝情绪。

看来, 她并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也罢。他早已是个局外人了, 此刻最能给她的体面, 便是适时离去。

凌墨琅将苦涩与怒意深深压入心底, 最终只是拱手一礼,声音冷肃:“多谢。本王想问的已问尽。锦娘子今日可还有需要本王相助之处?”

锦照屈膝还礼:“劳殿下挂心,只剩些收尾的琐事罢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今夜便是裴执雪的死期。

“既然如此,”凌墨琅微微颔首, “本王先行一步,告辞。”

裴逐珖补充:“殿下,裴执雪还有一间密室, 其中尽是些重臣的把柄,臣明日便秘密送至您府上。”

这算是收买他沉默?凌墨琅微微颔首:“有劳。”

直到他他踏过最后一节阶梯,裴执雪的咒骂仍断断续续回响着。

凌墨琅眸色沉过夜色,仰头望月,忍不住心生动摇:

他这次可选对路了?

月光照不到的密室深处,少女缓缓蹲下身,凝视着神志不清的裴执雪。

经过先前的折辱,锦照自以为已能承受任何诛心之言。

令她困惑的是,明明她已将欢爱后的痕迹遮掩得滴水不漏,凌墨琅与裴执雪却都能一眼看穿。

她回头望向裴逐珖,除了面色比她更加难看外,并无任何破绽。

尽管疑惑,但她并无意请教裴执雪或是凌墨琅,锦照认命一叹:大概她永远不会得出答案了……

当她缓缓蹲下身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她作呕。

锦照不得不放轻呼吸,连带着说出的话语也变得格外轻柔,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稍不留神便会消散在天地间。

“我们方才确实做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比你更强壮,白鬼笔的形状也比你更完美,就连床笫之间的技艺也仿佛与生俱来。”

裴执雪停止了咒骂,近乎贪婪地倾听着她的每一个字——他宁可承受最恶毒的羞辱,也无法忍受她的无视。

哪怕此刻她的话语如身上的钗子般刺穿他的尊严,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锦照无法从他扭曲变形的面容上辨认出任何情绪,继续说道:“他带给我的愉悦更频繁,也更让人欲仙.欲死。”她毫不掩饰脸上沉醉回味的神情,唇边甚至绽放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意,“我享受其中便已足够,你当真以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羞辱能让我难堪吗?”

“别傻了,那只会暴露你的卑劣。而且——”锦照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蔻丹剥落的指尖,“不就是求死吗?你已经成功了,我没有耐心再留你了。曾经俯瞰众生的人,最终落得在阴暗角落孤独死去的结局,你可曾后悔?”

听闻锦照打算今夜就取他性命,裴逐珖凑近前来,看向裴执雪的眼神中三分得意七分畅快,脸上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朝思暮想的两桩心愿,竟在今夜一并实现了!

他的心剧烈地撞击着胸腔,终于等到这一刻!!

裴执雪喉间不断涌出鲜血,呛咳着说道:“我……确实后悔……后悔三件事。”

“哦?”锦照颇为意外。

“一来后悔对你不够好,咳,没将你牢握在手中,给了你背叛我的念头。”

锦照在心中暗自嘲讽,自己方才竟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二来后悔,为你织的那件白驼绒长衫还未完工……只差个收尾了……”

锦照眼神一闪。她早将那件为她悉心编制的白驼毛衫完全抛诸脑后了。

那些短暂的美好回忆一时排山倒海的涌来,锦照好不容易才将酸涩的泪意憋下去。

但很快,她的心又坚硬起来。

裴执雪继续道:“三来后悔……没有早日斩草除根,他咳、他们本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果然,他只会遗憾自己做得还不够绝。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玩弄他人性命是恶行,如今的结局不过是他一时自负,未能将后患彻底清除。

当锦照再次将目光从指尖移回裴执雪脸上时,眼中已凝结着冰冷的杀意。

她强抑着不甘沉声道:“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源于你自私的本性。后来假装发现自己学会爱我,也不过是你察觉到了我的疏离,为满足你扭曲的欲望而编织的幻象。你根本没有爱任何人的能力。”

“但你恨我,亦永远被我改变。锦照,无论你日后与谁做,你都是我的。”

“放妻书的真伪,苍天可鉴。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妻!”

她听着这番执迷不悟的宣言,唇边泛起一丝嘲讽至极的冷笑。

“裴执雪,”锦照与身旁蹲下的裴逐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声音冷若寒冰,“你该去死了。”

话音未落,她从他满身的发钗中,精准地挑出那支温润半透的白玉牡丹钗——那是她当时为了蛊惑他,特意从库中选的。

随着钗身缓缓抽出,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

裴执雪意识到死期已至,挣扎着嘶吼:“你与我本是同类!你二姐呢!锦照,想想你二姐如今身在何处!”

锦照根本没有什么二姐,她只当他在做困兽之斗。

她并不为所动,冰凉的手被裴逐珖的手握着指引、推进,狠狠刺穿裴执雪的心脏。

裴执雪口角不断有鲜血涌出,他最后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低不可闻:“我的欲.望,便是天道。”随后,他的瞳孔逐渐变大,眼中狂热的光芒逐渐流逝。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盛第一权臣,裴执雪,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小密室中。

他的妻子与弟弟联手,将一支小小的玉钗送入他的心脉。直到他气绝身亡,那两双交叠的手仍紧紧握着钗柄。

她本能戴着那支钗做他的皇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