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
锦照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被裴逐珖及时扶住。他轻声提醒:“锦照,他死了,松手吧。”
死了?
她仍觉得恍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终于确信这个事实。
锦照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抚过裴执雪扭曲变形的染血面庞,恍惚看见当年梨花中从天而降的清润郎君,轻轻拉着她的丝绦,救下即将落水的她。
“睡吧,”她眸光温柔,“忌日快乐,裴执雪。”
她不在意满手的污血,合上他黯淡的双眼:“再见。”
裴逐珖将他满身的遗物拔下,小声嘟囔:“怎么是再见,当是永别。”
我们都是罪孽深重之人,或许几十年后九泉之下,还会重逢。
但锦照并未将心里话说出口,只释然对裴逐珖笑笑:“是我失言。只是有些突然罢了。你知道,从前为他定的死期并非今日。”
“他早该死了。这样死是便宜他,该让他受千刀万剐之刑。”裴逐珖愤愤,脑中已在盘算着如何让他的尸体再受些“苦”。
锦照正色道:“但我们不是他,这便够了,甚至过份。”她恢复镇定,“逐珖,你先送我上去,然后将尸体运走。还有,那个看守裴执雪的陈伯在何处?今日便将他好生安置……一切都结束了。”
“对了,他这些日子住在何处?”
裴逐珖端正神色,认真回道:“您放心,他住在石墙后的密室里,唯有我准许时方能出来,绝不会听到我们……”他紧张地试探道,“嫂嫂,我会处理好尸体,安置好陈伯。您上去后……是在此等候,还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煎熬地问道,“回听澜院?”
裴逐珖心中忐忑,唯恐今夜欢愉只是昙花一现。生怕锦照仅是出于怜悯才予他温存,此后便再难亲近。
锦照面色苍白,声音低落:“今夜已晚了,我不愿独自呆着,而且……我想沐浴后再简单用些晚膳,”她小鹿般的眸子依旧纯洁无瑕,纤长的羽睫颤得惹人怜惜,“所以,能做到的话,你将他的尸体暂时挪到别处,也只是将陈伯暂时安排到隔壁院子,尽快回来陪我,好吗?”
“您放心,逐珖定当速去速回。”裴逐珖小心翼翼地将虚软无力的锦照打横抱起,心中涌起一阵无以言表的炽热。
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却又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狂喜。
怀中娇小的人儿轻声问道:“你这里可有侍女伺候?”
裴逐珖努力平复心绪,语气平稳地回道:“我将您先前见过的那两个哑女召回来了,可还妥当?若是人手不够,我再去安排。”
“嗯……”锦照只觉得浑身力气正在渐渐流失,几乎想要直接闭眼沉睡,“让她们动作轻些,莫要惊动旁人,可好?”
她微微蹙眉,又补充道:“还有,你先去将云儿寻来。待你回来时,将她安置在厢房歇息。我就在此等你。”——
第76章
窗外高悬的圆月静静洒下清辉, 为锦照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的圣洁光晕。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裴逐珖与她的情绪都很激动,竟将那牡丹钗上的牡丹轮廓大致印在了她手心上。痕迹正逐渐淡去,但也更像裴执雪所说的“烙印”, 正不可避免地慢慢渗入她的骨血之中。
一刻钟后, 云儿被领进了这间裴逐珖特地为三人打造的寝房。
夜深人静,云儿却衣着整齐, 显然一直在听澜院等候锦照归来。
她苍白的面色与青黑的眼圈透露出连日来的操劳与忧心, 让锦照心生愧疚——或许不该一回府就大刀阔斧地裁减人手, 让云儿与王管事在操持丧事之余,还要费心考核众人的去留。
云儿踏入房门后,并未过多打量这间完全依照锦照喜好布置的寝屋,而是用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向锦照。
锦照先对裴逐珖道:“逐珖,你去将他们带走罢。”
“是,嫂嫂, 逐珖尽快回来。”裴逐珖显然一刻都不想浪费,目光只在锦照身上粘黏了一瞬, 便被他强行扯开, 几步走下密室石阶。
密室还敞着, 长而宽的巨大入口如一条天堑, 横亘在床上的锦照与门口的云儿之间。
锦照对她摇了摇头,道:“你先等一等,都结束了。”
云儿自是明白了锦照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便用平静将其掩盖,将满腹疑问压下。即便见到裴逐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搀扶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苍白老者从石阶上来, 她也未露半分异色。
裴逐珖对“装聋作哑”的云儿很是满意,出门前还赞许地道:“云儿,你主子今日累了,快些照顾她罢。”又回头深深望了锦照一眼,“嫂嫂,等我。”
锦照轻轻颔首,待他离去后缓缓起身,合上了密道的入口。
静候片刻,确认陈伯蹒跚的脚步声消失后,终于支撑不住,虚脱般地跌坐回床榻。
云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扶她,终是晚了一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姑娘……那箱子里的……可是裴执雪?”
锦照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是他,我亲手杀了他……”但越笑,眼睛却越酸,心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着,随裴逐珖一起没入无边暗夜。
“我们自由了……他再也不能干涉我的选择,再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锦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儿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儿坐在锦照身边,泪也心疼地一直垂落,她揽过她的肩头,如她幼时一般顺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姑娘应该骄傲……是您保护了我们……您也护了天下人……”
锦照趴在云儿温暖柔软的怀中呜咽了许久,直到感到连云儿的小衣都被她的泪水浸透,才停下来,鼻音浓重地问:“云儿姐姐,我去沐浴,想吃你做的冰镇荔枝膏和砂糖冰雪冷圆子……”她又急急打断,“若是没有荔枝了,换旁的也行,我不会吃很多的。”
云儿闻言,展颜笑道:“姑娘这是被拘束久了,虽说如今天气转凉,您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忧心,府中糖渍荔枝备得充足,冰浆圆子更是随时可制。用这些甜食讨个好彩头,愿姑娘‘苦尽甘来’,自此万事顺遂!”
锦照哭得双眼微肿,眸光却格外清亮,凑上前“叭”地在云儿面颊亲了一口:“云儿姐姐待我最是贴心!快去准备吧,让那两个哑女伺候我沐浴便是。”
“是。”
沐浴在静谧中进行,又在静谧中结束,这番宁静反倒让锦照寻着到了几分精神世界的安宁,仿佛彻底洗净了那一手的鲜血。
云儿刚端来两样甜点,裴逐珖便踏月而归。
他自知身上沾染污秽,不愿坏了锦照来之不易的食欲,遂立在门外禀报:“嫂嫂,裴执雪与陈伯均已安置妥当。逐珖身上不洁,且去沐浴更衣,嫂嫂不必为留我吃食。”
锦照与云儿相视一怔,本也并未为他准备。
锦照略略扬声:“辛苦逐珖了,我已就要用完,冰饮子也将融化了。你既没胃口,让云儿用了可好?”
“好。”裴逐珖毫不犹豫。
“多谢国公爷、姑娘。”云儿接道。
裴逐珖对云儿称呼锦照的方式颇为满意——不将她与裴执雪牵扯,只唤作“锦照”,恰合他心意。
然而一个念头不禁浮现:若称“国公夫人”,岂不更妙?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四肢,这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充盈心间——是啊,裴执雪说得对,锦照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却行五,从未听说过行二的是何人。那他何尝不能迎娶她的“二姐”?
他与裴执雪隔着亲,都长得那般相似,更何况锦照与她的亲姐?
九个月孝期后,他便能娶锦照为妻了!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赶去沐浴,一路沉思:
听嫂嫂方才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近日便先不提婚事,横竖她都会在这里等他……待她彻底将裴执雪忘记,再提不迟。
早吩咐过哑女们将锦照沐浴过的水留下,裴逐珖试了下水温,其中还残留着锦照的温度,空气中仍萦绕着她特有的馨香。
他便如从前一般,从容踏入几乎已无温度的水中,流水如锦照般温柔地接触着他的全身,轻微的寒凉反倒使他兴奋得胀痛。
裴逐珖抚着自己,眉头微蹙。暗忖这习惯该戒除了。若被她知晓,只怕要受惊吓。
挥散重浮眼前的听澜院中那两个撞破他偷用嫂夫人余水侍女的惊恐眼神,是那两个侍女的错,她们不该在他最沉浸之时踏入浴室,更不该僵在门口呆愣,等着他披衣动手。
手上动作渐疾,加速的心跳令他愈发期待——嫂嫂还在等候呢。
房中烛火已熄大半,唯剩正堂一盏孤灯摇曳,映着支着头小憩的云儿。
定是锦照早告知她今夜留宿,裴逐珖心中一暖,对她道:“襟江筝般已为你安排好住处,缺什么你问她们要。”
“谢国公。姑娘已安寝了。”云儿施礼告退,轻掩房门。
裴逐珖转进寝房内室,黑暗中,锦照整个人团在锦被中,小小一团蜷缩在诺大的床上一角。
裴逐珖凝视着她,仿佛心头最柔软之处正在被细密的针尖刺着。
自她目睹莫多斐被活剐那日起,他便眼睁睁看着她如缺水的娇花,从丰润饱满一点点凋零成如今的单薄模样。
他定要将她重新滋养回从前那般鲜活。
锦照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裴逐珖甫一踏入内室便知,她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要稍有动静便会彻底惊醒。
但他只习惯性地跪在她身侧几步远外,月光将他一动不动的倒影投在她身上,他面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被衾,模仿着她呼吸的频率,暗自揣度她待她熟睡,是否会在梦中想起裴执雪。
绕是被衾再轻软透气,这般严丝合缝地捂着,终会闷得人喘不过气,何况锦照后背对着窗,总觉身后阴风阵阵。
该不会是裴执雪的魂魄来纠缠了吧……
半梦半醒间,锦照浑身一僵,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猛地掀开锦被回首——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冷寂月光寥落地透窗而入。
裴逐珖还未归来?
锦照生出茫然无助之感,抱紧自己的双膝,眼前又浮现裴执雪狼狈难辨的面孔,耳畔又回响他声嘶力竭的诘问与诅咒。
最无助时,恰听推门声响起。锦照一时没缓过神,手探向枕下的指间刀。
青年颀长劲瘦的轮廓出现在锦照视野中。
她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试探:“……逐珖?”
“是逐珖。”
来人带着清新的柠草香气,瞬间便来到榻前。
“逐珖回来后去沐浴才晚了,对不住,嫂嫂……”
“无碍,你若不洗,我才嫌弃。”锦照平下心神,淡淡回道。
就着月光,锦照才看到他的发披散着,身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模样竟比寻常更像裴执雪。
锦照知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逐珖,你的发可干了?平日.你入睡时,是披散还是束着?”
裴逐珖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即扯起一个明媚至极,也绝不会出现在裴执雪面上的笑容,轻快道:“逐珖习惯束发,此时散着,不过是因着没干透。”他伸手摸摸脑后,动作象极了猫儿狗儿瘙痒,煞是可爱。
“已然干了,嫂嫂稍候。”说罢,裴逐珖起身,去寻了发带,利落地将青丝高束。
顿时,他与裴执雪截然不同的气质便凸显出来。
锦照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被裴逐珖照收眼底。但他依旧不表露任何情绪,只轻轻将锦照护在怀中,轻哄着道:“他才死,今夜嫂嫂好好休息,他后日就要葬入王陵。此后世上再无裴执雪,你我、整个裴府中的人,甚至天下苍生,都可以摆脱他了……”
“嗯……”锦照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方才……可有去祭拜过父母?”话一出口,她突然僵住,声音恍然无措,“坏了!我还不知家人都被他埋在何处!只晓得是在裴府这片宅院里……”
“嫂嫂,祭拜家人的事还不急,”裴逐珖轻声安慰,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莫怕。应当是沧枪替他料理的。明日我便去询问清楚,待裴执雪的事都了了,您也不再有被逼着强制为他送葬的风险,就尽快让您家人入土为安……”
“嗯……多谢你。”锦照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可他们为何还不改名?沧枪、捶捶、禅婵……这些名字,听着都像是随口取的……”
裴执雪的语气平静无波,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裴执雪于他们全家有恩,又是旧主,这些人怎会背弃他?”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淡淡的自嘲,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惯会撩人的桃花眼,“正如我一般……这国公之位也是因他而得,余生都得扮演他‘幡然醒悟’的弟弟,即便那些曾被他迫害的人心知肚明他是怎样的恶鬼,又有谁敢说破?”
锦照默了一默,反握住他的手,低低道:“明日……我去为他守灵。七日只露一面,实在不该。”
“不急。”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嫂嫂好生歇息才是。”
“嗯,我们都别再想了。”锦照说着,掀开锦被钻回深处,抬眸望向他时,眼中水光潋滟。
月光将她原本清亮的眸映得水光盈盈,裴逐珖忍不住俯身,轻轻啄吻她的发顶,目光灼灼,其中期待不言而喻。
锦照此时最是需要慰藉,便轻轻点头。裴逐珖本没抱希望,看到她的回应,即刻便埋下头,只一瞬便含.住锦照的唇.瓣,舌尖轻轻挑开了那为他侵袭留了余地的齿隙。
气息交融,他舌尖的侵入并未遭遇任何抵抗,这是一个如鱼得水,缠绵至极,让人忍不住再进一步的吻。
月色似乎更加明亮了,照亮本不该深吻的两人。不知是谁迫切寻求温暖,寝衣散开,温热的夜体源源不断地涌出,紧密相连之处滋润得比在院中之时更多,让人忍不住一再前进……暖得不可思议。
唇齿相依的温暖让人忍不住一直靠近、沉沦。她的手臂用力环着他,仿佛待他若珍宝,指甲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他能闻到自己后背散出的淡淡血腥气。
裴执雪失神地想,若能就这样直到时间的尽头,该有多好——
第77章
昨夜一番折腾后, 锦照少见地陷入酣甜的梦境中。梦里,她将一只翻雪一般的长毛小猫抱在怀中,它又软又温暖, 长毛周而复始地随着她们交错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胸口, 带来阵阵甜美的悸动。
然而一只雀鸟突然闯入。
它“吱”地一声鸣叫,竟要来逗弄她怀中的猫儿。
锦照羽睫微动, 在天明前的第一声鸟鸣中悠悠转醒。
双眸缓缓睁开, 发现自己一只手臂略有酸痛, 怀中抱着的并非小猫,而是裴逐珖的头。
他的额发正如梦中猫儿的长毛般,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胸口。
往日与裴执雪同眠时,她总是半伏在他身上,在强势得近乎禁锢的怀抱中醒来。
而今晨,她竟是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苏醒,仿佛是她将裴逐珖护在了怀中。
这感觉很是美好。
锦照目光温柔, 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正想闭眼再歇片刻,却猛然被无奈的现实惊醒——此时, 裴逐珖本该已在前往早朝的路上了!而她今日也该去灵堂守灵!
她声音微哑, 环着他的双臂晃了晃, 推他离开自己一截:“逐珖, 醒醒,该去早朝了。你还要先将我与云儿送回听澜院。”
初秋的冷气灌入缝隙间,带来些微凉意。裴逐珖孩子般哼唧着,重新紧紧贴上, 还不满地找到尖尖,来回蹭了蹭后,含.着她模糊地耍赖:“不要, 今日是我最幸福的一日了……嫂嫂好狠的心,要赶逐珖走。”
锦照哭笑不得,心中暖得一塌糊涂,忍着一波.波漾开的痒意推他,柔声劝道:“好了好了,我会陪你很久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尤其是这两日,万不可误了大事。”
裴逐珖这才慵懒地颤动如黑蝶翅羽的长睫,恋恋不舍地停止吮.吸,利落地翻身下床更衣。他向锦照伸出手,一把将锦照捞入怀中横抱,锦照还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瞥见他衣袍下尚未平复的躁动,便被锦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裴逐珖垂头,看着怀中只剩一个轮廓的少女,低声道:“外面凉,嫂嫂忍一下,我马上将云儿也送回去伺.候你。”-
锦被细心地裹住了她的周身,将初秋清晨的寒意隔绝在外。
锦照靠在裴逐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几个轻盈的起落后,她被稳妥地安置在听澜院寝房的床榻上。
身下的被衾虽然柔软,却带着一夜未有人气的凉意。
鼻尖萦绕的气息已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变回了裴执雪遗留的檀香气味。
锦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素白的布置,唯有床头琉璃缸中那尾红鳞金鱼还在欢快地游动,成为这清冷的房间中唯一一抹生动的暖色,却在粼粼水波中提醒她方才的温馨已不再。
裴逐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嫂嫂放心,本就离得近,我脚程也比那废物快得多。”
锦照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不想他将她丢在这个满是裴执雪气息的小院,忍不住唤他:“逐珖!”
裴逐珖闻声顿住脚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锦照将那句“别走”咽了回去,转而温声叮嘱:“毕竟是皇宫大内,还是收敛些好。”
天光依旧黯淡,裴逐珖语中带笑:“谢嫂嫂关心!”
锦照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定是展露着如朝阳般温暖的笑容。
锦照躺回冰冷的被窝,但心……似乎暖融融的,就像她抱着翻雪时的感觉一般。
好像已经开始想念裴逐珖了-
小憩片刻后,天光已大亮。锦照由侍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勉强用了些早膳。
她穿上丧服,摇摇欲坠地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前往裴执雪的灵堂。
初升的朝阳从天边缓缓探出头来,淡金的光芒笼罩万物。
锦照微微眯着眼,将头探出车窗,任由帷帽上轻薄的纱帘被秋风拂动,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她贪.婪地呼吸着踏过尸山血海才得来的自由的空气。
驶了一阵后,空气中渐渐飘来灵堂特有的香火气息。
晦气。
锦照不悦地蹙起眉头,将车窗严严实实地关上。
少夫人强拖着病体,前来祭奠亡夫的消息刚传入灵堂,就见一道袅娜柔弱的身影在几位低眉顺眼的侍女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踏入灵堂。
锦照抬眼打量四周,那口巨大的漆金楠木棺材依旧摆放在灵堂正中,两侧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招魂幡等祭奠用品。
灵堂中白帘飘荡,倒与他那寒气森森的书房有八分相似,只不过此处很是热闹,颇为嘲讽。
灵堂东侧,一位身着枯叶黄法衣的道长手持桃木剑,剑身上穿着的黄色符纸随着他的舞动渐渐化作灰烬。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小道士则不停地往手捧的铜炉中投入符纸。这阵仗在锦照看来,倒有几分镇邪驱魔的意味。
她的目光又转向西边,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闭目盘坐在蒲团上,一手轻敲木鱼,一手捻动佛珠,口中诵经声不绝。他身后跟随的僧众个个法相庄严,唯有最末位的两个小和尚已经歪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席夫人与裴老爷均未到场,由裴择梧领着众家仆跪在棺木前为裴执雪哭灵。
几日不见,裴择梧竟又清瘦了许多,如今的身形已与锦照相差无几。
锦照心中一阵揪痛,不禁暗想她帷帽下的容颜是否也与自己更为相像了。
锦照轻声吩咐侍女们前去打赏道士与僧众金银,随后跪在裴择梧身旁的软垫上,将这段时日亲手为裴执雪抄写的佛经投入面前的铜盆中焚烧。
其上字迹生涩,用笔全无章法,是裴逐珖寻不会笔墨之人抄写的。毕竟在世人眼中,锦照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美貌草包。
裴择梧望着那些歪扭的字迹在火焰中渐渐化作灰烬,轻声开口:“锦照,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的,我知道你并不十分难过。”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锦照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择梧的声音轻如耳语:“你不难过是应当的。他不配,我们都不配……”她的话语被灵堂里嗡嗡的诵经声淹没,但那份深重的愧疚却如一根银针,尖锐地刺入锦照的耳膜,“但你不必每日都躲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朝廷恐怕要对你不利……”
锦照这才想起,自“知晓”裴执雪死讯后,她还从未回应过裴择梧。一时恍神,她跌坐在地,倒真像被裴择梧所言吓到。
“为、为何……”她顺势颤抖着问。
裴择梧连忙扶起她,继续道:“不必担心,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何事,我与母亲就算拼上一条命,也会护你周全的。”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锦照心中一酸,忍着哽咽道:“那我便不怕了,多谢……”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恨他,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也不要再觉得愧对我,继续自我折磨,好吗?”
一滴泪珠从裴择梧的帷帽下悄然滑落。她无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将手中的符纸投入火盆。
两人默然相对许久,直到裴择梧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今日算是兄长头七……你特意选今日前来,可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锦照沉默片刻,望着佛经燃烧升起的袅袅青烟,轻轻颔首:“终归是夫妻一场……原以为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改变一切……谁知他竟这般突然就……”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有些话,还是想与他说完的……毕竟今夜过后便是永诀,我自是盼着他早日往生。”
这话说到了裴择梧的心坎里。
“呜……嫂嫂……我也以为会被他管束一辈子的……”裴择梧终于忍不住,抱着锦照嚎啕大哭起来。
锦照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安抚裴择梧。实际上她与裴执雪之间早已撕破温情假面,该说的话早已说尽。
况且裴执雪真正的头七在六日之后。且她真心所愿的,是让裴执雪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在灵前跪了整整一日,锦照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浸.透了香火气。直到日头西斜,裴逐珖才匆匆赶来接替她。
这次她离开时的虚弱倒真不是假的了。
昨夜本就忙乱,加上被裴逐珖折腾了大半夜,今日又一直有人来向她问安,更是一个哈欠都不敢打。
恍惚想起,她上次这样疲累,还是与裴执雪成亲那日。
锦照在归程的马车上苦笑,也算有始有终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后,锦照强忍着周身的酸痛,快步穿过书房里那些如同迷障般的重重垂帘,径直走向浴室。
温泉不知曾精心布置它的主人已然身死,依旧吐着温水,让暧昧的水烟蒸腾而上,在房顶凝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时不时恶劣地滴落在沐浴少女凝脂般的肩头上。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水汽照得一片朦胧。
树影化作一道道沉默的剪影,偶有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声音幽远可怖,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漫长的深夜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仿佛整个府邸都依旧在裴执雪无形的注视与操控之下。
用过简单的肉粥后,锦照早早地躺上了床榻。拉上床帘,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她点亮了悬在水面上的水晶莲花灯,七彩的光芒在床帐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也照亮了在水中游动的、与她相伴的小鱼。
锦照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中,竹林中有人唤她:“贾锦照,贾锦照。”是一个少年清亮而陌生的嗓音,却又隐隐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锦照循着声音深入竹林,想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大胆。
然而在一个转弯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她竟走到了那一处与他初识的潭水边。
潭边那棵苍老的梨树,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繁花似雪。
呼唤她旧名的孩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潭水对岸那道芝兰玉树的熟悉背影。
怎么是裴执雪!
梨花簌簌飘落,他雪白的蝉衣衣袂随风轻扬,依旧是一副超然出尘的谪仙模样。
令人心悸的是,他仿佛无限贴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梨花穿过他的身体,毫无阻拦地落在地上。他脚下的草地,也未曾有半分弯折。
远处人并非实体,只是月上仙人投下的倒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缝隙之间。
不可能!她已亲手送他去地府报道了!
锦照惊骇至极,不可置信地后撤几步,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绊住,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低头一看,绊住她的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可怕的是,她身上虽然只有跌倒的钝痛,双手却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她拼命在衣裙上擦拭,衣裙瞬间被染得猩红,可掌心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潭边,只见水面漂浮的梨花瓣都被染上了血色,任凭她怎么清洗,手上的血迹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最令人绝望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素白禅鞋,不知何时已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
锦照惊恐至极地仰头看着他依旧清润的面容,她吓得连连后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执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恹恹的眼微微眯起,面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胆寒。他的语气冷淡却带着上位者的诘问:“贾锦照,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第78章
如钩的月悬于中天, 如一把寒光四溢的镰刀,划破夜空。
竹影摇曳,梨花簌簌, 水潭幽幽。
慌乱的少女瘫软在泥泞的岸边, 双手上黏稠的鲜血如何擦拭都纹丝不动地反复涌出。
她只得惊恐地仰望着不人不鬼的裴执雪。
他此刻正带着诡异的威压,逼得她不断向后蜷缩。
裴执雪又逼近一步, 禅衣下摆掠过染血的梨花瓣。他低垂着眼继续平声诘问:“贾锦照, 仔细回忆。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
少女艰难后退, 惶恐得语无伦次,只觉得头痛欲裂。
似有火焰灼烧着她的头脑,将其中积攒了十八年的记忆化作一场大火。
“我、我没有二姐!你、你都死了,怎么还不放过我!”锦照耗尽全力大喊,“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都一样滚吧!!!”说罢,锦照搜肠刮肚地回忆《金刚经》,低声颂念, 想要驱逐裴执雪。
却听那恶鬼毫不受影响,甚至从鼻中发出一声她熟悉至极的哼笑:“呵, 早说过, 我已融入你的骨血, 是你的一部分。”他高高在上地嘲讽, “贾锦照,你没有二姐?那你双手上洗不净的鲜血从何而来?”
锦照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失去神志般在满地竹叶中用力擦拭,却毫无作用。
“不……胡说……我已经摆脱你……摆脱贾家了……”她近乎绝望。
他继续逼近, 近到锦照必需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残忍的表情。
他的语气忽地变得怜惜又悲悯:“锦照,努力想想,你只是忘了。”
锦照开始平静, 心中困惑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二姐。
万籁俱寂,正在她稍稍镇定时,裴执雪突然向她伸出双手:“你看,血是洗不掉的。我是,你也是。”
那句话仿佛一句即将灵验的诅咒,他的手掌忽然发出轻微的破裂声,似是其中微小的血管与骨骼都同一时间被化为筛粉,前一瞬还没有实质的手掌顷刻间便化成猩红黏腻的血浆,锦照离得太近,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身满面。
腥气扑鼻。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执雪浑身发出同样的爆裂声,转瞬化为一场血雨,将毫无防备的锦照淋个透彻,连她的瞳孔中也积了血水,世界一片猩红。
唯有一件空荡荡的白衣悠悠飘落,浸透在血水中。
“啊——”一声惊叫,锦照猛地坐起。她前所未有地感激眼前熟悉的素白帐幔。
果真是梦。
她只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着梦魇残留的寒意。刚舒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安抚狂跳的心,余光却发现腿边被衾不自然的隆起。
锦照提着一口气,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裴逐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躺在床榻里侧,一双黑得过份的瞳子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而探究,那目光似乎会让她的所有密秘无所遁形。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不悦瞬间涌上心头,但想到今日还要倚仗他助自己渡过死劫,锦照强压下怒意,将惺忪睡眼中残留的惊恐化作轻柔的嗔怪:“逐珖?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好似做了个噩梦……”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试探着自己是否有梦呓。
裴逐珖专注地望着她,轻轻摇头:“对不住,嫂嫂,我并不知晓。我两刻前才回来……本想唤您起身,”他利落地坐起身,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肩颈,“但见您睡得正沉,一时倦意袭来,竟不慎睡着了。嫂醒来前确实惊呼了一声,将我也惊醒了。”
他僵了一下,关切地倾身将锦照拥入怀中:“做噩梦了?都怪逐珖不好。若我一直陪着您,或许就不会让噩梦侵扰了……”
锦照淡淡应道:“不怪你,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察觉到她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抗拒,裴逐珖连声道歉:“嫂嫂,是我不对。我答应过不随意进出您房间的……待今日事毕,嫂嫂想如何责罚,逐珖都甘之如饴。但现下,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侍女们强打精神的声音:“少夫人,该起身了。”
锦照的心一瞬又被揪紧。
虽已有所准备,但皇后尚不知她父母亡故的真相,比起自己的亲弟弟,更习惯于依赖裴执雪。若她执意要让她殉葬,终是皇命难违……不知裴逐珖结识的那些江湖人士里可有倒斗的好手……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已与同样身着素白丧服的裴择梧相携行至马车前。登车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送葬的队伍。
漫天纸钱如鹅毛大雪般铺天盖地,哀哭声不绝于耳。
龙鳞军在前开道,裴逐珖捧着陶盆在前引路,其后是裴执雪的灵柩,两侧是不断抛洒纸钱的家仆,以及手持法器的僧道。
裴老爷与席夫人的马车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她与裴择梧的马车,后面跟着几辆仆从的车辆。
沧枪、捶锤等无亲缘关系者,以及自发前来送行的官员、仆役乃至百姓,都排在队伍末尾。
几乎是见首不见尾。这表面的风光竟荒唐地显得裴家人丁兴旺。
锦照与裴择梧并肩坐在马车中,车外哀哭声连绵不绝,焚烧祭品的烟气也无孔不入地渗入车厢。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裴择梧的手,撩开车帷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搭满了百姓自发设置的路祭长棚,目之所及,所有店铺门扉紧闭,百姓皆伏地叩拜送行,唯有一两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好奇地抬头张望。
锦照疲惫地松开车帷,闭目小憩。脑中却一阵恍惚——去年先太子与凌墨琅的棺木回京时,她也是这般跪伏在地的百姓,快两年倏忽而过,贾家没了、贾锦照没了、凌墨琅死而复生,而权倾天下的裴执雪却死了,且她还成了他的未亡人。
命运当真无常。
夜里那个梦又浮现于眼前,锦照疲倦睁眼,心有余悸地审视自己纤尘不染的双掌,艰难地回忆到底有没有“二姐”这个人……若有,为何贾家再无人提过,她也全无印象。
而裴执雪特地在死前提她?难道……
“锦照……”双手被裴择梧再次握住,“你的神情这般困惑,是在想什么?”她的手因刚握过暖炉,温暖得甚至有些滚烫。
锦照回过神,苦笑道:“我在细数这一生走出宅门的次数……似乎前半生,唯有在‘婚丧嫁娶’时,才得以短暂地行走在街市上。”
裴择梧闻言心中一颤,急忙追问:“你除了送葬、出嫁、进宫之外,竟从未好好逛过开阳城?”
锦照凝神细思片刻。确实有过一次自由的出行——与凌墨琅在中元节畅饮那夜,但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
锦照道:“幼年曾有过一次,随兄长看了中元节满河的莲花灯,哦,还有……我背着你兄长偷偷回无相庵探望过一次一灯。”锦照眼中有了轻浅的笑意,“那次还是是托逐珖的福,但他后来险些因着帮了我失掉半个屁.股。”
如今,在锦照眼中,裴执雪这种程度的操控已经算是笑话。
但裴择梧眼中还是闪过了愧疚,低低道:“过几日,等兄长丧葬的关注消失,我们带嫂嫂逛遍整个开阳城,吃遍所有的开阳酒楼……”
这是为她连她兄长的丧都不服了,不知是不是她也觉得他不配。
锦照眼神温柔,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别总是心事重重的。”她长舒一口气,“若今日能渡过这一关,你若愿意,我们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裴择梧眼中的阴霾短暂消散,却又随着车外侍卫一声“——裴府到”而重新凝聚。她仔细为锦照和自己系好帷帽,低声嘱咐:“到了。锦照,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引人注目。”
锦照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发现一直不绝于耳的哭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此刻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低低应了一声,被裴择梧搀扶下车。
裴执雪的陵墓原是为一位获罪流放的老宗亲准备的,坐落于凌氏皇陵旁,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锦照抬眼远眺,只见墓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立,目光齐集于她们身前裴执雪的棺椁。
帝后二人虽未着金红,那相携的剪影依旧气势迫人。
凌墨琅身姿挺拔,他立于晟召帝斜后,芳若一把蓄势待发的黑铁利剑,只等着发出致命一击。
带领裴家众人向帝后行过礼后,裴逐珖。神情肃穆地护着裴执雪的棺椁,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步入阴冷的墓室。
约莫一炷香后,进入墓室的人陆续退出。
锦照敏锐地发现,出来的人数竟少了近半。
她顿时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丧服。
她慌忙垂下头,用余光瞥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中女官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她靠近,她们面容肃穆,眼神凌厉。
裴择梧也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住锦照冰凉的手。
高台上,帝后正与裴逐珖、裴老爷进行着繁琐的封墓仪式。但锦照耳中只剩下那些女官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但女官们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再偷偷观察,竟无一人向她投来视线。
锦照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台。只见裴逐珖与裴老爷正向帝后行礼告退,看来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直到二人回到锦照身边时,那些女官依旧伫立原地。
锦照几乎要哭了。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凌墨琅上前宣读裴执雪一生的功绩。
他沉稳磁性的声线让锦照有片刻的恍惚,甚至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迷醉感。
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就是在晟召帝即将宣布动土封墓之前,皇后娘娘锐利的目光突然精准地在捕捉住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锦照。
锦照瞬时浑身寒毛倒竖。
“裴氏锦照何在?”皇后的声音慈爱而包容,却让锦照如坠冰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锦照身形微晃,缓缓跪地:“臣妇在。”
“好孩子,”皇后轻叹,“是本宫当初对不住你。之前执雪死讯传来时,你一身素缟跪在凤仪宫前,额头磕得渗血,哭求着要随他去。本宫那是只道你是寻常丧夫女子,缓上几年便好了,不忍心断送你大好韶华,只劝你留着性命,好好活下去。谁知你后来为与他相随,甚至以死志自绝心脉。”
“娘娘是为锦照好……”锦照声音干涩,等着她最后的决意,更等着裴逐珖将那《放妻书》拿出。
皇后姿态依旧端庄,但声音渐渐沙哑,她面色动容,继续道:“但今日亲手送别至亲,本宫才明了,这世间多少夫妻同床异梦,你能有生死相随的执念,于他于你,都是莫大的幸运。今日,本宫便准你随执雪一道去。”两行清泪随皇后的美艳面孔上缓缓滑落,“望你们下一世还是如此鹣鲽情深……”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强压着恐惧道:“锦照,多谢娘娘恩典。”又接着道,“父亲、母亲,锦照不能替大人尽孝了。”
席夫人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娘娘,陛下!执雪是臣妇独子,择梧终要出嫁……求娘娘开恩,留下锦照为裴家延续香火!”
随着席夫人这一跪,裴家众人纷纷跪地哀求。唯独裴老爷怔愣片刻,才慌忙随众跪下。然而锦照最期待的裴逐珖,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皇后循循善诱道:“裴夫人,这……何不问问锦照自己的心意?况且,大可让逐珖日后将一子记在执雪名下,由您亲自教养。如此不仅香火得续,您或许还能培养出一个能与执雪媲美的栋梁之才,是不是这个理?我们又何必阻挠他们夫妻团聚?”她转而问道,“逐珖,你可愿日后将一个孩子记在你兄长名下?”
“回皇后娘娘,逐珖求之不得。”裴逐珖语气平静无波,深深叩首,“逐珖愿将长子记在兄长名下。”
“那么你呢?锦照?”皇后微妙地顿了顿,“你还想去追随执雪吗?”
“锦照,想去追随夫君。”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
一旁的裴择梧正要叩首求情,却被锦照轻轻按住手腕。
没有《放妻书》,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千算万算,她还是高估了人心。
裴逐珖竟这样算计她。
她终究是应了裴执雪的诅咒,要为他殉葬,致死都摆脱不了他。
锦照心如死灰,缓缓起身。那些女官早已侍立在她身侧,她们互相颔首示意,在百官注目下,引领着她走向尚未封闭的墓穴。
万籁俱寂中,身后突然传来裴择梧声嘶力竭的哀求:“求娘娘开恩!求陛下开恩!唔——”她的嘴似乎被人捂住了。
但锦照已无力思考其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向专为她准备的坟墓。帷帽下,她苦笑着想:这样也好,至少能安葬在皇陵中。既然皇后早有准备,那她的棺木必定已在墓中等候,用料和陪葬品应该都是上乘之选。
她本该在凌墨琅离去时就死去的,这一年多的光阴,不过是偷来的时光。
正当她试图用这些想法安慰自己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
“少夫人请留步——大人为您留了话,说是若他此行有闪失,而少夫人意欲寻短见时,本王再将此信公之于众!”
凌墨琅的语气悲痛异常却底气十足,说出的话如一只苍鹰般,久久盘旋在空气凝重的皇陵中。
锦照与女官们脚步稍顿,静待下文。
“陛下,娘娘。”凌墨琅行跪礼,呈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函:“是儿臣不愿辜负故人所托,才将此函内容留到今日裴少夫人必死时才拿出来。请娘娘降九郎隐瞒之罪!”
他虽求降罪,却字字铿锵。让人对那信函的真假起不了一丝疑虑。
晟召帝开启信函,展开其中宣纸,半眯着眼轻念出声:“朕来瞧瞧……哦?《放妻书》?既执雪说是要公之于众,刘福,你瞧瞧内容可有不妥之处,若没有,你来读。”
锦照彻底停住脚步,好奇凌墨琅手上的是不是她交给裴逐珖那一封。
刘福闻言立即躬身推辞:“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不过一介阉人,实在不配宣读如此重要的文书……”
凌墨琅见状,当即抱拳向晟召帝请命:“既然如此,儿臣愿代为宣读。刘公公可从旁协助,检视九郎可有疏漏之处,不知可否?”他举止从容,不亢不卑。
晟召帝并不在乎《放妻书》中会有什么内容,不假思索地应了。语毕惊觉皇后的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这才明白刘福为何不敢读。
凌墨琅缓缓诵读,信上内容情深意切,听得出它确实出自裴执雪之手——毕竟除了他,再无人有那出众的文采,皇陵中的闻者无一不垂泪。
裴大人为家国捐躯之前,竟已为发妻安排得如此周全,当真深情至极,令人敬佩。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锦照,却毫无动容之色。此刻她只觉得劫后余生,心绪激荡。
当信读到最动人的段落时,她突然如一只被狂风席卷的白蝶,直冲向墓室,俨然一副决意殉情的模样!
台下顿时哗然。皇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女官们愣了片刻才惊呼着追去。
裴逐珖也怔在原地,直到身后裴择梧推了推他,他才如梦初醒般足尖点地,凌空而起,口中大喝:“嫂子!不要!”他身形如电,瞬间超过四名女官。
凌墨琅则不动声色地读完《放妻书》,对帝后躬身道:“儿臣有罪,九郎认为,应当尊重裴大人所托。他信上反复强调,他若身死,就放妻,希望裴少夫人过得好……”
锦照气喘吁吁地扶着裴执雪的棺椁大口呼吸,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头猩甜。
没想到通向他墓室的甬道如此长……也幸好长……不然这么半天都没人追来,她不真磕一下都对不起跑得这一截路……
“嫂子!”裴逐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是时候了。锦照看准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嫂子!”
“裴少夫人!”
千百双眼睛都凝望着墓室的入口,忧心忡忡者有,暗自看好戏者有,泪眼婆娑者有。
很快,一男子闪身出来,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怀中抱着的,正是方才冲进去寻死的裴少夫人。只见她帷帽歪斜扣着,血水顺着白色薄纱滴落。
裴逐珖径直落在帝后面前:“陛下,娘娘。嫂嫂撞棺时被臣及时拦下,但仍伤得不轻。可否请太医前来诊治?”
“自然。”凌墨琅上前一步,将帝后护在身后,挡住血迹斑斑的两人,“游国师,有劳您出手相救。”他淡淡责备道:“裴逐珖,莫要惊了圣驾。”
“微臣知罪,甘愿受罚。但求国师先救治嫂嫂,这是兄长托付给臣的最后一件事。”
“自然。”
随后,锦照感觉自己被抬来抬去,最终安置在一辆马车中。车垫极其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淡淡药香。这想必就是游乙子,不,游国师的马车了。车厢内摆设雅致,各种药材分门别类地放置在玉盒中,一张小几上还摊开着一本医书。
风动,门帘轻掀,一道身影踏入车厢,来人带着一身清苦的草药气息坐在了她的对面。
“小丫头,你将老夫的车垫都染脏了,还打算躺到何时?”游乙子毫不留情地奚落她。
锦照忙一骨碌撑身起来端坐,回头一看,确实留了几点血渍。她赧然地搓着膝上麻布裙:“对不住,国师大人。回头我陪给您更称心的……今日还要劳烦您假装帮我包扎出一个磕碰伤……”
游乙子轻叹一声,取出药箱的动作却利落非常:“你们行事还是太冒险了。可曾想过,今日若来的不是老夫,你这一头鸡血被拆穿,该如何解释?”他似乎并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让你的侍女进来替你擦洗。她叫什么?”
锦照低眉顺眼:“云儿。”
待伤口包扎妥当,外面的风波也已平息。
有《放妻书》,外加百官的含泪求情,她竟真的逃过一死。
就连一心要她死的皇后起驾前,也动了恻隐之心,特意叮嘱裴逐珖与她同乘一车,以防她再寻短见。
锦照被搀扶着踏上马车,车内弥漫着她熟悉的柠草香气。她躺卧在软垫上,心中浅浅涌起一丝懊悔——险些误会了裴逐珖。
车门开启,车门关闭。
锦照带着些微愧疚睁眼,却对上一双更惭愧的眸子。
“原本那封信函,”裴逐珖声音低沉,“是要按我们从前的计划交由沧枪呈上的。但祭奠开始前,我们才意识到不妥——裴执雪没理由将如此重要的信函交给一个随他出征的武将。”他边说边为锦照斟茶,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故而我抽空将它转交给了摄政王,嘱咐他在最后关头再拿出。想必吓到嫂嫂了……”
锦照支起身子,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确实受惊不小,但我始终相信你会护我周全。所以才敢毫不挣扎地随女官们走。”
实际那般情况下,她挣扎也只是徒劳。
车轮缓缓转动,为裴执雪送葬的哀哭声再度响起,锦照轻声继续:“你们考虑得周到,先前的计划确有疏漏。由裴执雪离世前腿疾未愈的凌墨琅交出《放妻书》,确实比沧枪更为妥当,更令人信服。”
密闭的车厢内,空气渐渐燥热。不知是因为裴逐珖身上青年男子炽热的体温,还是其他缘故,倚在他怀中的锦照只觉得自己宛如坐在火山边上。
她刚伸手想将窗开条缝,却被裴逐珖的大掌彻底包住按下。
接着,她被彻底掉了个个儿,面对着他,彻底跨坐在裴逐珖身上。
对方眼中燃着火,哑声道:“民间有说法,‘要想俏,一身孝’,逐珖曾经不解,但今日,逐珖算是彻底了然了……”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不知嫂嫂觉得,逐珖是否也是如此?”
锦照最是受不了这样将贴不贴的酥麻,也不想让裴逐珖翻身,从她手中夺过两人关系的掌控权,细白的手如鱼儿般从他掌下挣脱,双手抵在他胸前一推。
裴逐珖的马车极宽敞,这一推,倒直接让他半躺在坐榻上。
锦照居高临下地厉声呵斥:“大胆!你兄长尸骨未寒,你竟如此罔顾人伦!我必亲自,替他罚你!”
说着,她径直将裴逐珖满身的麻衣扯开,露出他肌肉坚实起伏的胸膛。
而后,她抬手解开发簪,如瀑青丝倾泻而下,几缕发丝轻扫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第79章
未及午时, 铅灰色云絮已密不透风地压在半空,零星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来,将沿途未干的纸钱浸得半湿。那些素白纸片软塌塌贴在路上, 有的被马蹄踩出褶皱, 有的还沾着草屑,整条路像被丢弃的素帕, 蔫蔫铺了一路。
车外, 送葬归来的队伍绵延数里, 因着是从城外回到城中繁华处,不断有百姓闻风而来,顶着细雨哀悼的队伍人数不减反多,哀哭声比去程时更大,低沉如风穿山岳。
路程太长,吹奏哀乐的乐师早已力竭,有气无力的铜钹与唢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着, 让悲戚如一块浸了水的重棉,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气氛凝结沉重, 阻人呼吸。
无人知晓, 挂着素白灯笼的裴府马车中, 却是另一种窒息。
锦照跨坐于裴逐珖身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青年光洁的双颊泛着潮.红,半是因窒息憋出的薄红,半是情.欲漫上来的欲色,右边面颊那道五指印还未完全褪尽, 赤红的印子逐渐消失在红潮里,像是江南花雨中,逐渐远去的红衣女子。
他一双桃花眼委屈地半眯着, 眼尾泛着红,其中盛着的两汪春水满溢时顺着眼尾流淌进鬓发,未满时便凝聚在他眼中,潋滟生光,削弱了他眸中无光的诡异感。
他眸中浮着渴望与乞怜,微张的唇.瓣又红又肿。已经看不清他唇肉上的齿痕是谁留下的,勾得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欺他辱他,看他哭得更凶。
窒息感顺着脖颈爬上来,逐渐,从颈下至耳尖都染了粉,青筋从薄皮上凸显出来,轻轻跳着。
锦照并不怜惜。她的手还死死压.在他喉结上,他艰难地滚了下喉结,防止唾液不可控地淌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至极:“……逐珖这样做,嫂嫂……可有觉得安慰了些?”
说着,把控着锦照杨柳腰的双手轻轻一松。
锦照像朵被狂风扯断了茎的白牡丹,毫无防备地重重砸在他身上,一声轻呼卡在喉咙口,掐着他脖颈的素手猛地一颤,指节都泛了白,险些就松了力道。
她秾丽得过分的眉眼氤氲着万种风情,长久咬唇压抑着自己出声,唇已被自己的齿刻下痕迹。
汗水将几缕碎发黏在她如半透着粉色的白瓷肌肤上,使她亦像云端神女般高洁,又似月下妖魅般惑人。
她眼神从迷离中清醒一瞬,断断续续地道:“你方才可不算乖……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你。”
车厢闷热,柠草与茉莉的香气紧紧相连,不分你我地充斥着已经被两人汗水蒸腾得潮湿的空间。
窒息使裴逐珖胸前肌肤也透出柔嫩的粉色。
锦照的威胁只让他更愉悦——享受也好,痛苦也罢,只要是锦照给的,他都要紧紧攥着,直到极致得无法承受。
车轮撵地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同。
马车似乎毫无预兆地驶上一截鹅卵石铺就的道路。
细密而不规律的震颤从车底漫上来——毫无规律又磨人的颠簸放到平常,并不会引起端坐在马车中贵人的主意。而此时,它却带给锦照别样的困扰。
车厢细微地晃动,她仿佛浮在水面的一片落叶,任何的细微颠簸都足以让她失控翻覆。
持续的颠簸让锦照的呼吸极度错乱不可自控,连耗尽她注意力,掐在裴逐珖颈间的手都不自觉松了半分,喉间更是失控地漏出半声婉转轻响。
她慌忙抽手捂住自己的唇,以防车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下一瞬,她腰间的桎梏骤然松懈,裴逐珖微微起身,单手将她捂着唇的手攥住,用力重新按回他颈侧。
锦照诧异看向他,见他紧咬牙关,汗水沾湿发梢,似是也被这石子路折磨得不轻。
随后,他重重喘息着道:“嫂嫂……您别松手,实在难受就咬逐珖罢,别担心,我……很喜欢。”说着,他修长的手当真探向女子,见距离与锦照的唇还差些距离,干脆保持着卷着腹部的姿势,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畔,诱惑着锦照。
情况令人迷乱,她也没客气,将三根微咸的手指轻咬于唇间,难耐时便或轻或重地咬上一下,而那手指也恰能将她的呜咽堵在口中。
裴逐珖似乎毫不受那费力姿势的影响,声线危险惑人:“嫂嫂,从此刻起,再忍一盏茶就不是这样的石子路了……”他哼笑一声,“若一路都是这样的路面,岂不省力。我改日就绕裴府修这样一圈道路,随我们转多少圈……”
少女并没有仔细听裴逐珖的计划,只觉得这段路太过折磨人,裴逐珖却又废话太多。
锦照想用力地咬一下他的指间,以示不满,谁知身下马车忽地一下剧烈摇晃,她不慎咬重了,口中瞬时品尝到浅淡的血腥味。
“嘶……”裴逐珖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因着痛还是那突如其来的颠簸,他继续道:“嫂嫂,一盏茶后,再驶两刻,便到裴府停车了……求您……做完允诺之事,莫让逐珖留下遗憾。”
锦照微微俯身,按住他的肩头让他摆脱了那个费力的姿势,一挑眉间满是风情万种的挑衅:“哦?可是我从未允诺过小叔任何事呀……你莫不是,嗯,记混了?”
“嫂嫂说笑,除您以外,没人近过我身。逐珖眼中心中,唯您一人。”裴逐珖的目光虔诚而狂热。
…………
裴府的马车轱辘刚在角门前停下,管事们便如戏台落幕时的杂役,一边朝着围拢的看戏入戏的百姓们作揖谢场,受了百姓为裴执雪奉上的瓜果糕点之类的祭礼,一边将几支白事队伍的头儿往账房里引,自此银货两讫。
仆从们匆匆绕开人群,要赶在主子跨进门槛前,把各自的差事归置妥当,仿佛各个院里又马上是下一场开锣,而他们只是这偌大裴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一场喧嚣有条不紊的谢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才还首尾望不见头的队伍,就只剩几个随侍家仆立在风里,陪着裴家那几辆马车,孤零零地等在空荡荡的门前,积攒为下一幕开场的力气。
锦照与裴逐珖自然正为下一场戏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锦照懊悔自己一时兴起,竟随手将自己长及膝窝的长发散开,裴逐珖则笨手笨脚地想帮着她,将她的发挽起,藏在帷帽中。
两人本就一身汗,这一折腾,车中已热得好似后厨。
其中蒸腾着的气味更是暧昧,却又因着车的前后左右,都立侍着仆从,无处可散。
锦照将将把自己收拾妥当,便听云儿在马车外担忧地问:“姑娘,您可下得来?要不婢子去搀您下车?”
她一拍脑门。
险些忘记,云儿当真以为她撞了裴执雪的棺椁……忙道:“不必,我已经不晕了,自己可以下车。”
于是,云儿疑惑地看见马车的门仅开了容锦照帷帽通过的一线细缝,而锦照也在飞快溜出门缝后,极快地反手将车门拉上,两步跨下马车凳,捂着帷帽对她匆匆道:“送我们回听澜院的小马车在哪?”
云儿心中已有些了然马车中发生了何事,将提醒锦照去向席夫人与裴择梧道谢的话暂且咽回肚子,扶着她匆匆跨过角门,低声道:“车已然候着了。”
身后一阵尘土飞扬,门口众人只听裴逐珖一句“我去寻沧枪陪我喝酒”便错愕地看着他的马车远去。
锦照听到身后动静,低声对云儿道:“你去向她们说我实在难受,晚些再向他们亲自道谢,”她犹豫一瞬,而后笃定,“包括裴老爷。”
虽无人明言,但锦照深知,皇后让她为裴执雪送葬,少不了裴老爷的准许。
可见身在局中时,不可忽略任一颗棋子——最惨痛鲜活的例子,并非她这一遭,而是哪怕瞰众生皆蝼蚁的裴执雪,作为执棋者,便是忽略了这一点被他手下的棋子们扳倒的。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
自裴执雪头七开始,往后几日,除每夜被裴逐珖“偷”去和鸣居偷欢之外,她都往返于听澜院与席夫人的主母院间。
裴执雪的死,抽走了席夫人最后一丝吊着的气——从前席夫人撑着病体、耐着苦楚,全凭替裴执雪赎罪的执念吊着,让她一笔一笔地在《莲池大师录》上记录着善恶功过。
如今执念断了,人也便如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点将熄未熄的微光。
听说,院里已经在偷偷预备席夫人的身后事了。
锦照今日还特地请人将一灯叫下山来宽慰席夫人。
几月不见,一灯身姿愈发挺拔,行动利落但,眼中有光,比她在裴府时更有生机。可见当时放她离开的决定是对的。
锦照与她默契一礼,便各自在席夫人病榻前坐下。
席夫人两颊凹陷,眼神接近涣散,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看得锦照心中极不是滋味。
前几日她还精神些,拉着锦照的手,一遍一遍地向她道歉,说是她本不该答应让锦照进门的。
锦照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声声重复不怪她。
真的不怪她。
裴执雪想做的事,裴夫人动摇不了分毫。她已经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做超过自己能力的事了。
裴执雪的错与她无关。
此刻躺在病榻上的,不过一个背负了太多的普通妇人。
今日看着一灯,锦照忽地灵光乍起,柔声道:“母亲,大人虽去,可他为朝堂护下的安稳、为百姓谋过的福祉,都还在这世间,万民的香火也会永不断地供奉着他。您此刻心里的黑,只是不值一提的蒙尘角落,”她抬眸看了一眼一灯,继续用席夫人的思路,昧着自己的心道,“更何况,古人云,‘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与千年暗室比起来,大人那些错误,早已能用功劳相抵。您好好活着,记住他命里那盏照亮暗室的灯,便是替大人守着那份荣光,也能让自己的心能安放。”
“至于大人……”锦照失神地看着远方,继续口不对心地安慰,“有那些功劳在,想必他已冲破时间的桎梏,去了一个更美好的永恒极乐的世界……待时机到了,他便会再入轮回。他那般聪明,下一世必不会重蹈这一世的覆辙……”
席夫人眼中的光重新聚拢,精神似乎一瞬被吊起来了,她擦着泪道:“好孩子,谢谢你……你说得是,我们都是暗室,也都有一盏灯……我要继续帮你们所有人,护着那盏灯,我的书呢?”
一灯忙把榻边的功过格递给她。
席夫人急急接过,对锦照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三个孩子了……去吧,你叫择梧把熬药的事交给下人做,你们两个去随便玩玩。你也不必日日往这边跑了,有你一袭话点醒,母亲这几年都不会有事的。”她的笑里有几分释然。
“那……锦照便告退了,母亲保重。”
锦照把自己劝席夫人想开一事告诉裴择梧,她半信半疑地将手中活交给王妈妈,进屋看了一阵席夫人,发现她正如从前一般正与一灯探讨佛法,才放心退出屋子。
她搂了锦照,哽咽着道:“多谢锦照,我险些以为……”她又敛了哭腔,小心翼翼地问,“没想到兄长竟早预备了《放妻书》给你。那日.你说要想想今后的去留,可想明白了?”
锦照眉目低垂:“你是想撵我走了……”
“不是!不是!我是怕你要撇下我!”裴择梧慌得提高了声音,直到对上锦照促狭的眸子,才知自己是中了计,叹道,“不知当初是谁说,若渡过死劫,便要请我吃酒,还不醉不归……”
锦照略略诧异,她本以为裴择梧还要再茹素些时日的。
但这是天大的好事,择梧不提,她亦不必提。
于是锦照没骨头地靠着裴择梧,软绵绵地道:“这不是忘了吗……”她拍拍不存在的荷包,“你尽管说地方,我请,今夜不醉不归!”
两个时辰后,以价高奢靡闻名大盛的汇融酒楼中,锦照面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无奈看着昏睡过去很久的裴择梧,轻啜一口怀里的半坛酒。
酒液温凉,锦照留它在舌尖滚了一滚,艰难咽下。
她开始怀念那夜与裴执雪对酌时酒的美味……也怀念她与凌墨琅豪饮时爽快的心情。
大概是因为自己醉了,这酒初喝时尚可,可越品越觉得它逐渐寡淡,甚至略微苦涩……
……不对!
锦照反应过来,心中大怒。她让云儿将裴择梧的脸用帷帽罩上,又自己戴上帷帽,学着话本子里看过的法子一拍桌子,怒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门外小二闻言,忙堆起满面的笑容进屋,表面殷勤地弓着腰问:“夫人可是有不满之处?我们掌柜事忙,与小的说是一样的。”
锦照也并不执念要见掌柜,只继续怒道:“你们欺人太甚!这酒只有头两盏是好的,后面都上得是劣酒!尔等看我们是后宅女流,竟如此待客!”
小二额上已冒出冷汗,暗自叫苦。这两个女子来时,马车朴素,衣着简单,虽有些气派,却不道自己是谁家女眷,身上亦没有江湖人的武器,只有三四护卫跟随,却开口就要了一金一盏的招牌陈酿与满桌大肉,真真似是穷人乍富的寒酸相。
本店专供权贵,掌柜唯恐她们是出逃的小妾,偷了主家钱财嫌烫手想直接花掉,便想径直赶她们走。
奈何她们出手实在阔绰,开口就放了十两金,一旁的侍女因臂力不济,掏金子时亦不慎露出了包袱内里一角,金灿灿晃人眼。
有钱不挣王拔蛋。
抱着这个想法,掌柜的便咬咬牙,勉强将她们留下。因觉得两个女子喝不了多少,那酒却金贵,便趁她们醉酒慢慢替换成了普通货色。
谁料却剩下一个千杯不醉,还一语戳穿了他。他回头向酒楼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一边继续虚与委蛇。
“哦?小的来看看。得罪了。”他得了准许,径自走到锦照身侧,用筷子沾了一滴酒,入口细细咂摸,隐有看疯子的眼神,“酒没问题啊……夫人,您许是已醉了才污蔑小店清誉。”
清誉?
锦照桌上的掌合握成拳,正欲发作,那小二却继续看似恭敬实际威胁地道:“您若在此吵闹,扰到贵客,小的便帮您叫您夫家带人进来尝尝……或者,我们去见官说个清楚。”他料定锦照与裴择梧身份必定不高,又是偷逃出门,无依无靠,便想如此捂住她们的嘴。
锦照帷帽下的眼神一虚,而后怒得喷火。
卑劣至极!
但他确实猜对了一半。裴执雪刚过头七几日,他的夫人与胞妹就同去酒楼吃了一桌荤腥,还买醉。
与这传出去就遭举国痛骂的结果比起来,眼前吃点小亏的合适些。
大不了叫裴逐珖今夜偷偷砸了这黑店。
道理是这样,她却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心口。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进酒楼。也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带足金子与护卫,进了开阳城最出名的酒楼,还是会被坑。
有气撒不出……真真憋闷。
“哦?恩人,您这是怎么了?”
门外忽地响起一声清亮带笑,不羁散漫的男声。
锦照眼睛一亮,习惯性地喊出他的名字:“裴逐珖?”
恩人?还能直接唤裴国公本名?小二后背冷汗岑涔涔,缓慢地回身,只见裴逐珖身侧的掌柜也面如菜色。
他们几近呆滞地看到现下的开阳城的大红人——裴国公在门口恭敬向屋中人行了礼,直到那女子不紧不慢地点了头,才生怕冒犯她般进了雅间。
裴逐珖经过小二时,一身素白袍子袍角轻扬,小二却生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怖杀气,踉跄地退到了门口,想逃却发现那女子身边几个看起来有些歪果裂枣的护卫已将他与掌柜的困在此处。只能颤颤巍巍地双双埋首跪地,后悔自己被鹰啄了眼。
只听裴国公声音中有仰慕之情:“贾二小姐,来了开阳怎么不遣人到裴府告知一声?传出去旁人要说我裴府连救命恩情也不顾了。”
贾二小姐?救命?锦照略显诧异地抬眸,对上裴逐珖沉静的黑眸。
她不知他与裴执雪口中提的贾二目的是否一致,但至少此刻,裴逐珖提那个“不存在”的人,只是为了给她安排一个身份,便起身回礼叹道:“国公言重了,贵府近日正忙,我当初也只是对您略尽了些绵薄之力…不敢叨扰。”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不巧,初入城便遇上一家黑店,幸亏遇上国公大人……”
听到这里,掌柜与小二齐齐打了个寒颤。
她摸着身后漆金的梁柱,幽幽叹息:“从前都只听闻荒郊野岭的客栈多是杀人越货的黑店,没想到国都中口口相传的奢华之处竟会如此……”
“哦?”裴逐珖声音带笑,语气却森寒。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下,像铡刀悬在半空。
小二与掌柜自知此局做得粗糙至极,他们已是性命不保,毫无转圜余地,还是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苦苦哀求。
裴逐珖扫过他们一眼后,只对属下道:“瞧这模样,确有猫腻。查查背后东家是何人。这样的店,脏了开阳城。”
他温和了语气,回身看向锦照:“贾小姐,府上丧事已办完,你可愿暂时落脚于裴府中?”
头戴帷帽的朴素少女轻轻点了头:“那便打搅了,多谢国公爷。”
“请。”
外围食客只知,汇融楼中的掌柜得罪了裴国公的贵客,他们还没吃完,就被赔了银子请出酒楼。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官府来人,将酒楼中所有伙计串成一条押走,也将他们的酒菜热腾腾封在酒楼中……
有人拍着大腿,窝囊地小声:“唉,赔银钱我也不缺啊,可惜那坛陈酿了!”
但这些锦照已看不到。
她此时,正搂着醉成烂泥的裴择梧,与裴逐珖相对而坐。她摘下帷帽,秾丽的眉眼中晕染的醉意让她眼神少见地有侵略性。
她挑眉看向裴逐珖:“贾二小姐?救命之恩?却有其人?”
裴逐珖颔首:“嫂嫂,裴执雪提过以后我确实帮您打听了。她十三四年前就消失了。贾家大概是怕惹闲话,没报官。”
锦照想起那个梦境,冷了脸:“你偷偷查我?今日也是偷偷跟踪?”
裴逐珖唇角垂下:“逐珖不是刻意调查您……查是因为……世上多一个贾二小姐,许多事就方便了些,”他说话时,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亮,让锦照隐隐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今日……嫂嫂知道的,你们身边护卫都是我的人,我自然迟早知道今日风波。但我今日确实只是巧合出现在那酒楼中,有人相报才赶去的……”他委屈得快哭了,“我不是他,本以为碰巧替嫂嫂出了气,会得夸奖,没想到只有奚落与怀疑。”
锦照心中稍有动摇,但仍继续追问道:“你为何也恰巧出现在那里?”
裴逐珖正色回答:“不瞒您,那家店是歪门江湖人所开,我作为‘结环郎君’与裴国公,今日正是去找麻烦的。这个,还要多谢嫂嫂,给了我借题发挥的机会。”
锦照缓和了神色,慵懒靠向身后软垫,接过裴逐珖递给她的茶水,抿了一口才道:“今日幸亏你来了……不过我被为难时,想的也是暂且忍下,晚上叫你去把他的店砸了,出一口恶气。”
秋日西斜的暖阳将裴逐珖的笑颜映得越发明媚,“嫂嫂放心,今后有逐珖在,没人能再对您不敬。”他眼神一亮,恍然大悟地一击掌,“哦……对!今后您若要出去游玩,大可以用‘贾二小姐’的身份,我们可以认她是您失散多年的二姐,也可以当她是在南岭救过我一命的陌生女子,都不要紧。”
“我可以陪您出去游玩。嫂嫂,明儿我陪您过个中秋夜,去运河上赏月祭月,也刚好试试在船上温存的滋味。”
锦照一惊,忙转头看向裴择梧,见她还在呼呼大睡才稍稍放下心来。谁知,裴逐珖不知何时已起身,突然在她另一颊落下响亮一吻。
锦照瞪了他一眼,又羞恼地在桌下踢了裴逐珖一脚,却被他一把捞住脚,褪下半截罗袜轻抚:“嫂嫂,今夜等我……我为您备下的礼还没奉上。”
“何物?”锦照抽回被抚摸的腿,忍不住好奇。
“就当它是铃铛罢……”裴逐珖笑得有些欠揍,“能响整晚那种。”
第80章
夜半三更, 高悬的月已近圆。
裴逐珖怀抱着锦照,掠过叶片发黄的枝头。足尖轻点间,连枝叶间休憩的莺鸟都未惊动, 唯有时不时发出古怪叫声的夜枭察觉到了细微的动静。但那并非它的猎物, 它便也若无其事地继续在黑暗中蹲守它的食物。
锦照早已习惯被裴逐珖抱在怀中飞来飞去了。她从最初体验时的惊恐转为新奇,再化为享受, 直至现下的毫无感觉, 甚至只想趁这段时间闭上一阵眼, 为今夜的荒唐做好准备——
自然会是荒唐的一夜。
裴执雪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好夫子。
锦照早已不复最初嫁人时对情事的懵懂无知了。
有裴执雪定时为她定制的画本子,她心中早已清楚缅铃的长相与作用,只差见过,乃至用过实物。
神游片刻,她已然站在和鸣居的小院中。如今这院里只属于他们二人,环境清幽而安全。
裴逐珖怀抱着锦照, 迫切地撞开寝屋的门。
锦照看到屋内景象,心中一暖。
按她喜好布置的寝房早已被裴逐珖用她最喜爱的茉莉与栀子熏过。
四处熄了亮极的灯火, 只余窗下几支红烛远远地摇曳着暖光, 每一丝一缕的空气都在言说不可描述的禁.忌。
裴逐珖这时反倒不急了, 托着锦照的臀, 将头深深埋在她怀中,动物似的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感受她蒸腾的体温,又时不时地蹭上一蹭, 明明旁处急得上火,却不忍割舍此时的温暖。
甚至还干脆坐在罗汉榻上,越发放肆地眷恋她柔软温暖的怀抱。
锦照看他放弃情.欲, 只单纯地依赖着她,心中融化开一池春水。她干脆跨跪在他身上,轻抚着他一丝不苟的脑后:“你怎地如翻雪一般在人怀里耍赖?还不肯走了?”
裴逐珖开口,呼出的热气被闷在她胸口,将那池刚被化开的春水吹开重重涟漪,他声音闷闷的:“嫂嫂的怀抱好软好舒服,逐珖不舍得离开。您说是猫儿狗儿,便是吧,总之我不愿撒手。”而后便去寻那尖尖,兀自用鼻尖磋磨着,已经变了味。
锦照被他近乎孩子气的霸道逗笑,忍着痒意道:“逐珖,今夜就这样抱着吧……我也不好奇你说的‘铃铛’是何礼了……”
果真,一句话彻底点醒了裴逐珖。他声音微沉:“是嫂嫂要瞧的,”他抱起锦照,疾步跨到床前,躬身将少女放于其上,复而欺身贴近,滚烫的气息贴着锦照耳根流窜:“真好,这些时日将嫂嫂养回来四两肉,这段时日……可将逐珖担心坏了。”
陷在柔软被衾中,耳畔又被那气息撩拨,锦照忍不住轻哼一声,才发现自己前襟衣扣不知何时被那狗儿拱开了,雪腻酥白在摇曳的火光下,煞是惹眼,与嫁来前相比,并不见丝毫消瘦过的痕迹。
他又埋首轻吻,似乎能听见锦照心声般呢.喃道:“嫂嫂真是得上天偏爱。掉肉不在这处,长肉却于此地……”
留恋了一阵,他便熟练地函住锦照泛着粉红的小小耳珠舔.舐逗.弄,复又好生亲吻她的双唇,直到溪水淙淙,漫过金山。
烛火摇弋。锦照实在觉得养,又说不出是哪里。她无力招架,呜咽着哀求:“你说的礼呢……”
他探手摸到一个接近锦照小臂长的锦盒,哑声道:“不急,逐珖先尝尝,再送礼。”裴逐珖说着,便将钥匙掏出,彻底没入锁孔,而后转动钥匙。
锦照始终没忘,挣扎着想去偷瞄上一眼,却总被裴逐珖拉回去承受凶猛摧残,只能心中暗骂自己养虎为患。
而且这虎……今日格外着急,火急火燎地大开大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很快,他粗.喘着离开。锦照眉眼一沉,他又故意将那滚烫留下了。只能暗自庆幸,还好她不能。
裴逐珖却一无所察,他将那锦盒递给锦照,期待地看着她:“嫂嫂,这便是缅铃,您摇摇。”
锦照垂眸接过,只见三只精细雕琢的镂空铃铛被绳穿着,在她轻摇间发出清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