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灯火过于昏暗, 锦照细细看着手中铃。
三只镂空的小球被一根红绳串着,她伸手轻轻拂过其上精巧至极的镂雕,见它们嗡鸣轻颤的同时, 触感光润温凉, 入体也伤不了她,才暗暗放心, 但口中还是问道:“逐珖, 这铃儿好生怪异, 可是南洋所得?悬于何处?”
裴逐珖眼神侵略地将锦照从头至尾地描摹了一遍,才道:“嫂嫂真想知道?”
锦照被他瞧得浑身发麻,微微颔首,勉强维持着一无所知的神色。
裴逐珖将锦盒接过,沙哑着将锦照复又推入被衾中:“嫂嫂稍后便知。”说罢,他将铃取出,使变戏法似地、极灵巧地让那串铃活了般穿梭于他骨肉匀称的白皙手指间……竟是无端惑人, 看得锦照喉头更渴,腹中越暖。
烛影摇曳, 满室静谧里唯余二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青年埋首于锦照两膝之间, 安抚着道:“莫怕。”而后他手中铃声中断, 整个人连声也无了, 木雕泥塑般杵在那里。
锦照不解,抬脚轻踢他的头:“怎么了?”
裴逐珖抬头,遗憾着摇头:“嫂嫂别乱动,满了, 我带您去处理……”
纵是锦照自诩已放得很开,也因着他这几个字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以后满面赧然, 薄唇微抿,任裴逐珖抱她走去浴室。
裴逐珖将锦照置于浴桶之中,低声道:“嫂嫂是要逐珖洗还是自已清出去?”
“不、不必了,”锦照觉得太羞.耻,“你不要再多余沾水了,我自己来。”
“如此……”青年后退,唇角微翘,“那辛苦嫂嫂了。”
锦照在裴逐珖玩味的眼神下,咬着唇勉强弄出些。
裴逐珖到底沉不住气,拿了浴巾上前道:“嫂嫂,差不多就行了。”
他将锦照从热水中捞出,只见她身上白肤透粉,粉肤染红,草草将人擦干后便将她送回原处,低声道:“逐珖稍候便奉上给嫂嫂的礼。”
话音将落,锦照眼前一暗,是裴逐珖吻住了她的唇。
他贪婪地搅扰吮吸,卷走了她口中每一丝湿意,似乎还想要如传言中狐妖一般,吸干她体内越来越沸的血水一般。
锦照因这个掠夺的吻头晕眼花,正难以为继之时,他却又改为给予。
熟悉的清冽气息强势闯入她的口中,氤氲而开,滋润她干渴的身体,却越发让锦照觉得像被小猫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抓在心口,让人微痛,更多是心痒。
锦照不禁轻声催他:“逐珖……”
下一瞬,只听沉寂了许久的铃儿又发出一阵轻响,而后它们被缓缓推入,铃儿声响也越来越闷……
裴逐珖操纵着,玩味道:“开始了,可喜欢?”
锦照只觉得她也在跟着震动,无暇他顾,只压抑着自己的反应。
却不知这样半熟虾子般挣扎的模样,最是能将人本性中的恶劣勾出。
裴逐珖一掌固定虾子,一手暗自推被挤出的铃儿回归内里。嗡鸣震动的铃儿声音时而明亮些,时而沉闷些。
锦照从最初的得了乐趣,到末了难以支撑,不住地求停止。
可裴逐珖仿佛聋了般,不肯听她的哀哀告饶,甚至如折磨她的铁面阎王一般,眸色深沉地押着她受刑。
早已丢盔弃甲投降的锦照终于在十几次空白后,被放开。她回眸看那一片狼藉的战场——江山被团得皱皱巴巴,处处是洪流漫过的痕迹,而那铃儿,此时正在狼藉上泛着可疑的光泽,宣告胜利般还在嗡鸣震颤着。
光是看着,锦照便回忆起自己惨败的一幕幕,耻辱地闭上眼,任帮她沐浴梳洗的裴逐珖如何道歉,都不发一言,磨着牙气恼得想,明日任他如何哀求,她都不会陪他过中秋了。
翌日。
香.艳旖旎都似一梦,睁眼后的满目清冷素白刺得锦照一阵恍惚。
全府都要为裴执雪服丧,裴夫人的陪嫁妈妈一.大早便来报,中秋节亦按平日处之,但若锦照想出去逛逛也可以叫上裴择梧同去,她可以帮她们打点,绝不会有人察觉。
锦照婉言道谢,推脱身子不爽利,说今夜只想独自祭月。
妈妈劝了几句后叹息着离开。
实际,她除了腿与腰一如既往的酸痛,旁的无碍。她拒绝,只是不想让努力走出丧子阴影的席夫人直面,儿媳并不因着丧夫而背痛的事实。
锦照望着王妈妈的背影,倚着云儿叹气:“有的窗户纸……还是不捅破为好,你说是不是……”
云儿轻声应是。
两人正慢悠悠往房中踱,忽见正堂屏风后,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云儿惊慌回头看,见身后侍女们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便匆匆将锦照推入屋中,紧紧关上门后还不忘扫视一圈院中众人,见无异常才迈步离开,要回自己的厢房喝杯茶压压惊。
相反,被关在一室内的锦照与裴逐珖则泰然自若。
裴逐珖自屏风后走出,拱手道:“见过嫂嫂,”他探究地问,“嫂嫂方才为何不惊慌?”
“自然因为我晓得平常人可在距屏风几步远时,看到其后。”锦照绕过他,语气胸有成竹之余,还带着恼意,“那些人离得还远,自然看不到。”
她一眼不瞧追在身后不住夸赞的裴逐珖,径自坐上外间的罗汉榻上,端起茶杯,才发现其中空空。
裴逐珖不知何时已坐在小几另一头,殷勤地拎起茶壶,口中柔声道着:“嫂嫂莫动。”一边将一缕细茶缓缓倒入锦照手中空盏。
锦照不知茶水是滚烫还是温热亦或冰凉,她想避开,又怕万一茶是滚的,不敢动弹地僵在原地,双眸紧紧锁在那细流上。
明明只是两息之间,锦照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她的心跳变快,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又如昨夜一般……说不上惹她厌恶,甚至让她产生出一种微妙的依赖。
锦照暗自思忖。
她或许在适度情况下,喜爱被.操控、被强势占有的。而一旦触及她的底线——比如裴执雪的所作所为,才会令她真心想要反抗。
自己想要的,向来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相对被强势庇护的安全感。
从前她对裴逐珖稍有上心,是因着他恰巧在她最无助之时,给了她上位者的掌控感;此时,又恰到好处地给了她需要的被掌控感。
总之,裴逐珖恰巧填补了她每一次情感上的黑洞。
老君山的清苦茶香扩散至鼻尖,裴逐珖的手果真极稳,从头到尾,水面都不见水滴飞溅,更别提锦照白皙的虎口。
他搁下壶,用一双毛茸茸的黑瞳讨期盼地看向锦照,水汽氤氲下,像是一只期待主人肯定的小狗崽子,开口向她讨好地哼唧。
“嫂嫂,方才逐珖候着时,为您斟了这壶茶,现下水温应当刚好,您试试逐珖的手艺?”
经过刚才一番思量,锦照发现自己并非真的在恼裴逐珖,所以大发慈悲地轻抿苦茶,顿了一息才对他道:“初泡的时间长了。”
湿漉漉的眼眸挫败地垂下。
“但以你跳脱的性子,已是最好。”那温柔女声又峰回路转。
浓密漆黑的睫一瞬打开,“谢嫂嫂夸奖!”
锦照仿佛看到他身后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大尾甩得出了虚影。
“嫂嫂,逐珖昨夜错了……”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您今日还陪逐珖过中秋吗?”
锦照眨眼,轻笑道:“过中秋?你要如何过?出府?你可想过,若是择梧来寻我时我不在,她会如何疑心?”
裴逐珖胸有成竹地为自己斟茶,笑看着锦照,青年意气风发:“嫂嫂是想与我去广阔天地间把臂同游的便好。”
锦照双唇微微翕动,但终究未发一言。
怎会不想出去呢……她可从未真正郑重地过过中秋……或任何节日。
裴逐珖:“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他又唤道,“廿三娘,来。”
廿三娘?锦照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寝房,却直接被唬了一跳,一时间寒毛倒竖,手也本能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廿三娘上次还只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嗓音与举手投足间,却皆透着蹁跹媚态。
今日,那平凡的面孔竟赫然变成了锦照她自己!配上廿三娘烟视媚行的姿态,更将锦照自己看得眼神发直,甚至忘了诡异之处,被勾了魂般在心中暗羡,若她也生来如此妩媚便好了。
她突然好奇,连自己都看痴了,那裴逐珖……她眼角瞄向他,只见他眼神无波地淡淡看着媚骨版的她,似是全然不感兴趣。
察觉到锦照探究的目光,裴逐珖更是不解风情的一声历喝:“好好走路。”
廿三娘似是被天雷击中般停滞了一瞬,而后受挫般耷拉着头,加快了步速上前。虽体态上妩媚不见,但声音依旧魅惑人心,她弯膝行礼:“锦小姐,奴家得罪了。”
“这是何意?”锦照问。
一旁的裴逐珖道:“廿三娘她不仅可以模仿女子的声音身形,更有易容之术。之前没有展示给嫂嫂,是逐珖觉得她不配顶着嫂嫂的面孔。但此时乃至以后……她都可以让嫂嫂自由,便是择梧来了也不必担心。”
“咳咳……择梧,我确实病了,明年我必陪你共饮桂花酿……”廿三娘配合着出声,嗓音又变成锦照的,但虚软无力,动作也看得人恨不得上前扶上一扶。
总是不得不演戏的锦照眼神一亮,立马在脑中感悟她言行变幻之间的精髓。
“怎样?嫂嫂可放心随我去了?”裴逐珖身后的大尾又晃出了虚影。
锦照压下满心的好奇及向廿三娘拜师学艺的冲动,对廿三娘道了谢,又问裴逐珖:“何时出发?我要时间梳洗换衣。”
看出锦照眼底雀跃的火苗,裴逐珖深不见底的眼瞳也似被映亮一般,他声音中藏着拂柳春风般的笑意:“不急,我们中午歇息后再动身。逐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今日出门您不必戴帷帽,嫂嫂只用打扮好自己。”
锦照看了看日头,忙推他们到窗边,急道:“你们快去用早食,也没多少时辰了。”
鲜少看到锦照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裴逐珖笑着顺着她的意思翻身出去,带了廿三娘纵身跃上墙垣,消失不见。
人已离开,耳边却清晰听锦照压着情绪唤着“云儿”。
沐浴后,锦照与云儿埋头在积累一年有余的华贵衣裙中翻找,终于选到一身极为应景的衣裙,压着喜悦换上,在铜镜前旋转着照了几个来回后,才坐下与云儿闲聊着等裴逐珖与廿三娘。
她愧疚道:“云儿姐姐,待明年我就带你逛遍开阳。”
云儿笑着道:“那婢子就等着了,”她又看向窗外,问,“怎么还不来?婢子眼下正好奇那廿三娘是否真能以假乱真。”
锦照正欲再详细说一遍,却听窗外传来裴逐珖的声音:“云儿姐姐,人来了。”
两人再看向窗外,裴逐珖与云儿俱隔窗呆住。
云儿瞳孔震颤,几乎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她叹道:“世间竟真有如此神技……是我孤陋寡闻。”
廿三娘竟当真能扮得与锦照一模一样,连面上的细微表情都与本尊毫无差别。
“云儿~奴家不是早与你说过有这本事吗?你偏不信我。”廿三娘用自己酥麻入骨的嗓音嗔她。
与孱弱的表象相反,廿三娘身手利落地翻窗入内,独留裴逐珖木鸡般杵在原地,呆呆望着窗内美如画的女子。
锦照本就秾丽的面上敷了层薄妆,远山眉淡扫如黛,唇间点一抹海棠色,将她的明艳衬得愈发美艳不可方物。
斜卧的逐月髻松松挽就,发间仅斜插一支将夜明珠雕成串串铃兰的步摇——垂落的夜明珠白日看来就已是通体莹白,可见夜间将会多美。
匠人技艺娴熟,将花瓣边缘打磨得薄如蝉翼,花苞下缀着极细的银链,链尾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与碎钻。
她稍一偏头,铃兰便迎风摇曳,珠光随动作流转,银链簌簌作响,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更添几分清绝灵动。
裴逐珖继而向下看,她一袭霜白透纱广袖罗裙,上身以银线淡绣疏朗桂枝,金线绣了金桂点缀于其间,似有暗香浮动;裙摆则用月光色丝线暗绣玉兔与圆月的剪影。裙边还坠了细碎的水晶,被阳光映照时,漫出耀目的华光。
可以想象,当她踏入月色时,此时周身耀目的华光会变为温润的清光。随她步履流转,恍若将月华裁入衣袂。
宛如月中仙子趁白日休憩时,降落于红尘人世间。
等等……月上仙子,不就是嫦娥?裴逐珖摇摇头,不对,嫦娥怎可与世无双的嫂嫂相媲美。
锦照见他呆愣愣木在原地,面色几次变化,狐疑地摸了摸自己脸颊,道:“怎么?可是打扮得太过了?”
见锦照回身要去洗掉,裴逐珖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拉住她道:“嫂嫂,您这样打扮已是美极艳极,世上无人能及,不必再改任何一处!”
他脱口而出的话说服力极强,锦照停下脚步,却面色飞霞地垂眸道:“哪有那般夸张……惯会说好听的哄我……”
锦照看着地,云儿眼中带笑地来回扫视着裴逐珖与锦照,裴逐珖则凝望着锦照。
无人注意角落里,原本娇俏自豪的廿三娘此时正失落地望着裴逐珖。
二人起身,叮嘱了云儿与廿三娘一些事后,便携手离开。
打情骂俏的声音越来越远,廿三娘想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放大数倍敲响在耳膜之上。
“嫂嫂,我对您从不打诳语,是真的……”
“呸,你是和尚吗?还‘不打诳语’。”
“唯有面对女施主时,逐珖才不是和尚,是花和尚。”
“混说些什么。”甜蜜的娇嗔惹人心痒,“你小心着些抱我,莫将钗弄掉了。”
裴逐珖将怀中人颠了一颠,“放心,逐珖何曾掉过嫂嫂的物件?”
锦照放心地环住裴逐珖脖颈,嗅着他身上清爽利落的柠草香,好奇问道:“所以你是如何打算呢?”
裴逐珖神秘地道:“嘘——嫂嫂,今日种种,亦是惊喜。”而后几个起跃间,锦照被抱上了熟悉的马车上。
那日的胡闹历历在目,锦照不禁加重了呼吸,甚至鼻尖还是搜寻到了一丝那日未散尽的靡靡气味。
裴逐珖也想到那日车中的温存,几次想重演旧梦都被锦照以怕花了脂粉口脂,一脸严肃地推开了。
锦照一边应付时不时凑上来的毛绒小狗,一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猜测自己会被带去何方。
车外人声从零落到喧嚣,而后归于零落。
锦照大概能猜出,她这是从远离闹市的重臣权贵居住的宁静之处,逐渐进了闹市之中,而后的路越来越颠簸——应是出了城,她有些紧张,问:“逐珖,快到了吗?”
裴逐珖自然察觉到她越来越紧绷,无奈之余对她起了逗弄的心思,阴恻恻地笑问:“嫂嫂紧张什么?难道是怕逐珖带您私奔?”
拉着车帷的昏暗车厢中,他漆黑的眸中一丝亮光也无,非人的诡异感让锦照头皮发麻。
“亦或,”他不怀好意地问,“是要将您关在不见天日的外宅中,变为逐珖的禁.脔?”
“还是欲将知晓裴执雪死亡真相的嫂嫂杀死,让廿三娘李代桃僵?”
绕是早知晓裴逐珖要杀早就杀她了,锦照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她努力表现出对他的信赖,与他对视,严肃道:“逐珖,莫再说这样的话,很伤人。我信你知你,你不会那样对我。”
裴逐珖这才惊觉自己顺口说了些阴暗至极的言论,后悔不迭地猛地掌掴自己,在锦照受了惊吓眼神中忏悔:“大好的日子,终于有机会与嫂嫂出来逛逛,逐珖却如此失言,实在是阴沟中的日子过久了,狗改不了吃屎……对不住……对不住,嫂嫂莫再气了,我会改的,一定会改。”说罢,那手竟又扬起。
锦照的眼神在他惊慌的解释中逐渐柔软下来,见他还要再继续打自己,慌忙捂住他已经发烫红肿的脸。
那用力扇来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中,而后轻柔地抚上她的手。
裴逐珖抬眸,痴恋地望着锦照,侧过脸虔诚地亲吻她的手心:“嫂嫂竟还疼逐珖……就是叫逐珖现下去死,逐珖也心甘情愿。”
“自然疼你,日后若非我要求,你不要再随便自伤,也别再说那些胡话了。”锦照说话间,才发现车中气味已全然被馥郁的桂香代替。
怔愣之际,马车逐渐减速,而后停住。
裴逐珖牵了锦照的手,小心道:“到了,嫂嫂可还愿与逐珖同行?”
锦照被花香甜到心尖尖,反握住他:“好。”
车门推开,裴逐珖先行下车。
锦照抬眸望去,登时被眼前美景震撼。
他们正在一条小径上,眼前是一棵棵望不到头的高大桂树。金桂盛极,碎金般的瓣子如冬日雪花般扑簌簌落下,层层叠叠堆了满地。
锦照收起自己没见识的模样,带着笑搭上裴逐珖的手。
坠了细碎水晶的轻纱裙角先拂出车外,皓腕轻扶着裴逐珖温热的掌心,踏下车阶,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绣着缠枝桂纹的软缎鞋履轻缓落进满地金桂里。
桂雪随风柔柔飘落。
马上,二人顶上肩上也积了一层。
连日光也被染得温软,从枝桠隙里漏下,织成金雾似的光缕。甜香循着风顺势势透进衣袂,带着些厚重大地的泥土气味,钻鼻入肺,甜得她表情都变得母亲般温柔。桂花堆得厚,脚下软绵一片,踩上去似陷进云絮里。
有调皮的桂花落在睫上,她抬眼,将长睫上的金瓣颤了颤,抖落在地。少女旋即抬手,接了一捧桂香于掌心,看着小小的金色花朵挤挤挨挨,好不可爱,柔声道:“谢谢你,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桂树。也从未过过,这样好的中秋。”
裴逐珖却狼狈地挪开视线,不敢直视一片金黄中熠熠生辉的圣洁女子,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生涩地唤她的名字:“锦……照,这片林子近一个时辰都被我包下了……你可以放心地随我各处逛逛。”
这片桂林向来都是权贵文人秋日爱来之处。他们赏桂只余,或是饮酒作诗,或是于此祭月相约,每年中秋,都是此地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他也并非能将这无主之地“包下”,而是他派人把守在林子外围,制造事端,将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引开,好让锦照有机会向灿烂的桂树林展示她风华绝代的美貌与毫无阻拦地呼吸被桂香浸透的空气。
锦照新奇地牵着裴逐珖顺着小路七拐八绕,不知不觉来到了林深处。
这里没有风,却有一棵巨大的银桂。她钗上一串串铃兰此时更像她簪了几串银桂于发间。
许是因为此处无风,掉落的桂花稀疏,却比金桂更加像雪。
想来此处算是桂树林中的风景名胜,锦照遗憾的发现地上的桂花已被无数脚印踩踏,已经不能捡了。
锦照突发奇想,期待地看向身形颀长的裴逐珖。
青年微微垂着头,不知正思索着什么,并未察觉她甚是炽热的目光。
阳光穿过桂枝,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让着了一袭湖蓝锦袍的他多了一丝神秘。
锦照从来都是裴逐珖视线的焦点,此时莫名挫败,开口道:“想什么呢?”
裴逐珖这才回过神来,温和笑笑,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怀念:“没什么,只是恍惚想起母亲曾说过,比起金桂的浓烈馥郁,她更爱银桂的清甜……”
“正好,我也喜欢银桂多些,你将我送上那根粗壮枝条,我抖摘了花,分一半给你。”
裴逐珖一时哭笑不得,伸手拂去锦照发顶上的桂花,道:“我去便好。”
锦照一急,脱口而出:“若非今日鞋子裙子都这般精致,我早自己爬上去了!”
裴逐珖讶异:“你竟会爬树?何时爬过?又是哪里哪一棵?”
锦照却犹豫,讷讷抚着步摇:“我只知道自己大概是会……的吧,至于旁的,已忘了。但我就是想自己上去摘。”她诱惑道,“摘了桂花做的糖和酒,还有饼子,我都可以分你一份。”
“好。我送你上去。”裴逐珖被她打动,承诺道。
裴逐珖拥着她,轻而易举地就与她同踏在一条树枝上。树枝摇摇晃晃,桂雪纷飞,看得锦照好生心疼。
她在枝桠上坐稳后,推了把裴逐珖,嫌弃道:“你先下去,用袍子给我兜着落花。”
裴逐珖早知锦照用完就丢的性子,乖顺跃下。
锦照忙摇晃起来,将方才稀疏的小雪化为一场鹅毛大雪。
清甜花气香得袭人,枝上花仙耻高气昂地四处指挥,树下挺拔青年听着命令,俊俏的面孔时时被贪恋美色的细碎白花纠缠。
发上肩上蓝袍中皆落满繁花,他只温柔笑着,仰望树上仙。
锦照晃累了,看看裴逐珖袍中花也满得要溢出,便抱着树干道:“够了够了,你来接我下去吧。”语气竟与方才截然不同。
企料,方才还任劳任怨的青年此时却促狭一笑,道:“我只承诺送嫂嫂上去,并未提过接您下来。要逐珖接也可以,但您要答应逐珖两件事。”
这孩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锦照正要嘴硬,只听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她忙妥协:“你说你说。”
“其一,嫂嫂今夜对我有求必应。”
“其二,待八个月后,您嫁给我。”——
第82章
桂树上的仙子听罢青年接近胁迫的祈求, 突觉得他确实很像裴执雪,生出的厌恶让她硬着骨头抿着唇不再祈求。
方才的一切快乐轻松已如身下树枝一般,在绝境中岌岌可危。
粗壮的树枝许是被虫蛀空了, 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锦照短促地失声尖叫, 马上便停了——不出预料,裴逐珖果真有能力在电光石火之间接住她。
只是因着事发突然, 他松了一只手接她, 兜了满袍的白色桂花随着二人落地, 纷纷扬扬悠悠落地,回归它们曾经注定的生命轨迹。
落下后,锦照神思恍惚,竟觉得方才的一切她都早经历过。
她也在将断的树枝上,恐惧不安地求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不,是个十岁左右的白衣小哥哥。
十岁左右是小哥哥?
难道这就是她忘记的会爬树的记忆?锦照还想仔细回想,但一切记忆都十分模糊, 除了她回忆出的地方清晰,余处皆是一团模糊的黑雾。
就如同记住了书中某页某句惊艳的哲思, 旁的都被忽略了。
锦照隐约觉得这段回忆是个答案, 但她越是努力回想细节, 越觉头痛得似被车轮碾过挤压, 再涨得快要裂开。
世界仿佛都在剧痛之中消失了。
“好痛……好痛……”她不知不觉地呻吟。
许久之后她才忽然能感到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嫂嫂!锦照!你怎么了?!”裴逐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格外的惊慌无助,还有……愧疚。
锦照睁开眼,见自己倒在裴逐珖怀中, 而他则坐在花海中,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大概是晕倒了。
她撑起身,发现裴逐珖满面的泪, 竟是哭了。
她摇摇头道:“我似乎想起来些过去爬树的记忆,但想回忆得清晰一些便头痛欲裂……”
“那便不要再想了!”裴逐珖松了口气,却将她抱得越紧,“嫂嫂,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一直刺激您回忆,你根本不会被失去的记忆折磨。”
他停了泪,狼狈地用袖擦拭,却忘了自己今日还束着护腕,被玄铁刮出一道红痕。
锦照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深深凝望着他蓄了泪的双眼,柔嫩的手沾满桂香,轻轻抚过他面部轮廓,轻声道:“你与他……真的好像。”
裴逐珖刚有了血色的脸骤然褪回苍白,神情先是震惊加被羞辱,而后归于残破愧疚,低声道:“那两句,是逐珖一时鬼迷心窍瞎说的……嫂嫂莫要对逐珖失望……我真的错了。”他又拥住锦照,将头深深埋在少女颈窝中,在一片馥郁桂香中费力闻嗅那一丝浅淡的茉莉香。
裴逐珖深深明白,只要他稍稍箍紧双臂,或是张口在她颈侧咬上一口,她就能永恒地停在独属于他的这一刻了……不然,不然他早晚有一天,失去这样美好的她。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趁着月圆,与她一起长久的同眠。
心底叫嚣的那个声音蛊惑着他。
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他的唇已贴上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光滑颈侧。她的血液就隔着一层肌肤,在他唇下流淌着……
怀中少女对眼前危险毫无知觉,以为自己莫名的颤栗是因他不合时宜的亲昵,微微转头道:“我既应了,自会好好陪你过这个节。”
裴逐珖方才的胡思乱想与冲动一瞬被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又涌出不可自控的泪水,大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嫂嫂还是爱他的。
他却险些被裴执雪种下的心魔蛊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失去一切。
他正想扳起少女的脸颊深深一吻,却听她继续道:“但早与你说过,我终是会离开的。放妻书在手,我至多留在裴府一年,你要时刻提醒着自己接受放手。”
日头渐渐西斜,日辉越发金黄,似将将一片桂林都捂热了。
怀中少女虽一同沐浴在暖阳下,却清冷如长居广寒宫中的仙子,凉薄地强调,“逐珖,我们虽有真情在,也终归只能是一晌贪欢。你最好死死牢记我们终究分别的事。”
裴逐珖微微偏头,半张脸被照得镀上了淡淡金光,半张脸已浸入即将降临的暗夜中,他平静颔首:“逐珖一直记得的,嫂……锦照放心。”
锦照拍拍裙子起身,惋惜地看着裴逐珖怀中仅剩的五六十朵粟米大小的银桂,惋惜道:“为谁辛苦为谁甜,白白劳作半天。但……”她忽略了方才的小小龃龉,对裴逐珖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我方才很快乐。”
裴逐珖这才来了精神,毫不费力地从地上弹起,拍拍袍子道:“锦照,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它们原本的命运便是零落在地,带给过你快乐,已是它们的幸运。”
“等我摘酿酒做蜜的花给你!”他声音带了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马尾一甩便跃上了枝头,耍宝似的在枝头间来回跳跃,吓得锦照一颗心悬在锦照嗓子眼,不住地像他喊:“你快摘花下来!小心摔了!花也被你震落了!”
实际裴逐珖身轻如燕,听到锦照的冤枉,反用愈发惊险的动作穿梭于叶与花之间。
夕阳漫洒,将此时此刻镌刻成一副永恒的画面。仿佛他们还有一生的无忧日子携手共渡。
画里,少女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青年爽朗大笑又顽劣无赖,让他们极像一对纯真无邪的青梅竹马,又似互不相让的欢喜冤家。
直到锦照一跺脚,作势要走,绕着树杂耍似的青年才慌乱喊住她,老老实实地兜了满袍桂花引路。
低垂的夕阳让两人的碎发与睫毛都显得毛茸茸的,明明行走在香气极具侵略性的桂花林中,锦照却能清晰闻见自己身上的浅淡茉莉香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气。
加上泥土与树叶,这些零零碎碎气味的被暖暖的的日头一烘,散发出和谐的芬芳。
锦照仰头看着身侧挺拔的青年,眼中不知不觉盈了泪,又被她轻易压制回去。
她大概永远不会忘掉此时所见所闻所感了……
裴逐珖垂眸看她道:“该启程了。”
锦照对桂花林甚是满意,所以不打算再多问接下来的行程,期待地上了马车后,倚着毛手毛脚为她按摩解乏的裴逐珖,沉沉浸入酣甜梦乡。
再醒来,车中依旧昏暗一片。倒是从车帷间隙透透来的光,比上车前更加明亮。
不远处的市井喧嚣声逐渐清晰。
逛街啦!
锦照瞬间满血复活,双手迫不及待地拉开车帷,望向车外。
车外是一座四层高的、金碧辉煌的、飞檐挂满精致灯笼的豪奢酒楼,正中大门的金牌匾上书『金澜楼』三个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晃眼得很,比她上次与裴择梧去的那家传闻中的“开阳第一”不知奢华多少。
裴逐珖似是猜到她所思,温声道:“这楼不论高低贵贱,只有得了楼主的牌子这才能入内宴饮。所以没有汇融楼有名气。”
“难怪从未听说过……”锦照望着满楼的璀璨灯火,而后突然从裴逐珖的傲娇语气中有了猜测,转头问他,“你是楼主?”
裴逐珖眼瞳中倒映着的粼粼灯火因着诧异闪烁了一下,他原想进了楼再让锦照发现出异常的,谁知自己总在她面前露出马脚。
他答道:“非裴逐珖所有,楼主是江湖客‘衔环郎君’,这是他亲手挣来的。”青年刻意强调“亲手”,显然是想把自己辛劳的成果与裴执雪撇清。
锦照好奇地打量整条街道——似是金澜楼如它的牌匾一般霸气,一旁的店铺老实得很,均是二层小楼。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其两侧,似是不敢有一丝出格,怕抢了那主楼的风彩。
“并非金澜楼欺负旁人,这整条街都是那郎君的。”青年声音舒朗,带着衿傲,“听说他还年轻体壮,不知哪个小娘子能那么幸运嫁给他。”
锦照赞同甚至欣赏地点头。她一直以为裴逐珖跟她看过话本子里的江湖客一般,一穷二白,离了裴家只能风餐宿露。
但看在裴逐珖眼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锦照点了头,显然认同嫁给他幸福的话。
他心中似是左边打翻了花蜜瓶,右边却破了黄连罐。甜蜜在锦照毫不犹豫地承认嫁给他会很幸福;苦涩在她还如从前一般,认定他会娶旁人。
甜蜜与苦涩交织流淌,瓶与罐破碎后的碎片扎入他的心脏新生出的外壳,让两种味道相融,渗入他的血肉,终在他心底酿成极致的痛。
“上次下馆子的经历不大愉快,我去大名鼎鼎的结环郎君的场子试试。”锦照跃跃欲试地搓着手,满眼期待地看向裴逐珖。
他也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好!”
分列门口的两列小厮合力将富丽堂皇的大门缓缓拉开,锦照与路人好奇的视线却被一扇华丽非常的屏风挡住,只能隐约察觉堂中灯火极暗,与她认知中奢华之地必是灯火璀璨截然不同。若非裴逐珖在身侧拉着她向前,她定会觉得此处还打烊着……
她随着裴逐珖绕过屏风,鼻尖都是沉沉的乌木味道,眼前环境的风格也骤变得幽深静谧。
厅里整体昏暗,安静至极,唯闻一条人工引入,环绕室内的流水清涧之声。每一张桌都被屏风挡了三面,顶上一束灯火朦胧地撒下,影影绰绰将屏风后的身影映在其上。
裴逐珖捏捏她的手,轻声道:“来这的客人们都不想被打扰。”
锦照应了一声,心中极是赞同。
纵是权贵云集如融汇楼,厅中明亮奢华得浅薄不说,更是弥漫着让人不敢恭维的酒臭,耳畔尽是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最让人反感的是,尽管她与裴择梧都戴着帷帽,但还能感到无礼下作的眼神追随着她们。
这样只被昏暗灯火引着道路,让她没戴帷帽也可以放心地轻松前行,当真极好。
裴逐珖应当多开几间店面……或者明亮些,只容女客入内……
锦照放松地胡思乱想着,被领着到了顶楼雅间。她眼尖地注意到,四层仅有三道门,裴逐珖推开其中一道门,里面极宽敞,布置得如山寺雅室一般有禅意,因着不会被打扰,灯火比下面亮堂许多。
裴逐珖拂袖撩袍,姿态矜贵端正地坐下,随意地对小二道:“上应景的菜,不要鱼,多来些辣,甜点也多来几样。酒要——”他略略思量,问,“今年可酿了以金陵琼浆为底酿的桂花酒?”
小二肩膀一松,连声答道:“今年正巧有一半是以金陵琼浆酿的,大人说的菜品小的都记下了,定不会令您失望。”
“好,酒多备着些,没问题了便下去吧。”裴逐珖语气淡淡地命令。
锦照也落座于裴逐珖对面,暗自咋舌裴逐珖这抽奖一般的点菜方式,也因裴逐珖记住了她的口味而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躬身听令的小二,才发现小二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他似是知晓裴逐珖身份般恭敬之极,眼神不见打探,只惶恐地盯着手中菜单道:“您先赏景,饭菜随后便到。”说完,便弓着腰后退,直到踏出门,才将门轻轻拉上离开。
“这小二……知晓你的身份,”锦照面露疑惑,“是管事的?”
裴逐珖笑道:“嫂嫂真是才智无双,他是这里掌柜,我拿给门口小二的玉牌与普通食客的不同,我这样的,只有两枚,正对应着这间房与隔壁那间。唯这两枚玉牌,才能真正劳动他伺候。放心,他的厨艺远超宫中御厨,无人可比。”
他得意地挑挑眉毛,锦照又看见他在摇着大尾巴,哈着气期待地等她问出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锦照黛眉轻蹙,“可……这层明明有三间啊,怎么才对应两块玉牌?”
裴逐珖慢悠悠踱步到窗前,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将手指按在雕花木窗上,指节轻叩窗棂,得意洋洋地卖着关子:“因着对面那扇门的窗外,不过是寻常街景,哪里及得上——”话音未落,他长臂一展,两扇紧闭的窗扉“吱呀”一声彻底洞开,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这撩人沉醉的月色与河光。”
微风拂面,灯火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中。
锦照心脏怦然一动,呼吸漏了半拍。
原来踏进酒楼后就听见的淙淙水声,并非来源于那条引入室内的人工细流,而是因为这楼就建在运河边上,此刻望去,运河水面如铺展开的一匹万丈长的柔滑墨色锦缎,除了正当空的被搅碎的一轮圆月外,沿岸商铺的各色灯笼、游人手中的各式花灯,连带烛光微弱至极、在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莲花灯……皆如刺绣般悉数倒映于其上。它们随着流水轻轻晃动,碎成满河闪烁的星子,与满天星辰遥遥相应。
视线顺着河道蜿蜒远去,与天边月色相接。
她在河边与凌墨琅对酌时,曾以为这河是在一直向上流,流往天上银河的……今夜她已长大了,站在高处才知,并非河水向上流入银河,而是银河在土地尽头,温柔地低垂身子,环抱了广袤大地。
对岸的半座开阳城更是灯火如昼,亭台楼阁皆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黛瓦飞檐在灯影中时明时暗,明明听不见,却觉有模糊的人声笑语顺着风飘来。
苍穹深不见底,万里无云。一轮皓月如银盘高悬,清辉浩浩荡荡洒下,让运河的粼粼波光更闪,也让开阳城的飞檐翘角与屋顶砖瓦和道路,皆如铺满了一层银边。
还让裴逐珖仰望月亮的侧颜染上了一层清光,衬得他填了几分出尘清冷的气质,有些……像裴执雪。
但他望月时的眼神清亮,高扎的墨发被徐徐夜风吹动,轻微地摇摆着。似是彻底摆脱了前十七年的阴霾,明朗干净如月。
美景配美男,锦照看得痴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窗前。
裴逐珖将她揽入怀中,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头顶上,与她倚着窗棂,共赏清冷也温柔的圆月。
许久,他才不舍地打破满足,轻声问:“锦照,你可欢喜我与今日的安排?”
锦照望着被星辰缠绕的月,声音不知不觉地柔和,似是道:“自是都极欢喜。”
青年温柔又期待地追问:“你会永远记住此刻与我相拥的感觉吗?”
似是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手臂不知该松还是紧,锦照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能自如穿梭于林间的武林高手手臂变得僵直。
她彻底靠向他温暖的身体,抚慰地拍着他的手臂,温声抚慰:“我会永远记住的,今日的一切,都值得我铭记一生。谢谢你。”
对岸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纵是有人刚巧抬眸看上一眼,也不会察觉到凭窗远眺的高大男子身前,还藏了个娇小的女子。
裴逐珖还要再说什么,小二,不,掌柜的已在门后轻咳一声,叩门道:“大人,饭菜好了。”
裴逐珖松开锦照,后退几步,才道:“都端进来吧。”
却是掌柜先进来,他躬身道:“小的有事禀报。”
他又看看锦照。
裴逐珖随意道:“无碍,你说。”
“隔壁来人了。”掌柜的言简意赅。
裴逐珖沐着月光的手把.玩着茶盏,笑容耐人寻味:“行,知道了。让他们上菜。然后都退下,不留一人。”
“是。”
身后脚步声很轻,却凌乱。
锦照依旧半仰着头赏月,待人都离开后,才回到坐上。
裴逐珖举杯道:“有嫂嫂相伴这一桌团圆宴,逐珖此生足矣。”说罢,他仰头饮尽。
锦照亦为自己斟满酒。
桂香缠裹着金陵琼浆的黄酒陈韵,米香与清甜交织,气味醇香温润。香得勾人。
她举杯,草草说了句:“锦照亦足矣。”便急急饮下一口。
果真,桂花酿入口绵柔顺滑,暖润淌过胸腹,尾调甘醇回甘,余韵清芬绵长。
她眼睛一亮,又为自己满上。
却听对面传来细物断裂的脆响,她抬眸,视线越过满桌珍馐,看向手持小锤,正纡尊降贵地拆着一只蟹钳的裴逐珖。
青年眼皮都不抬,道:“逐珖知晓嫂嫂酒量好,黄酒尝起来也并不辛辣,配上桂香更是甘甜醇厚,但它是出了名的见风倒,还是少喝些的好……您先吃菜,逐珖为您拆蟹。”
锦照自不会与他客气,不走心地说:“辛苦逐珖了,拆一只便够,我身子寒,适宜多饮黄酒。至于风——”她起身,将她身前的窗关上,“这样就吹不到了。”
她顿了顿,委实好奇,轻声问道:“隔壁来者何人?是你的挚友吗?不若请他来坐坐?”
埋头拆蟹的裴逐珖动作微顿,并未多言,只抬眼望了她一眼,眉梢微挑,嘴角噙着半分笑意。
那神情耐人寻味,她一时猜不透他是赞同还是反对。
许久,他才淡淡道:“与他……谈不上挚友,不必搅扰。况且,一会儿你我还另有安排,总不能带着个累赘吧。”
锦照本也是随口一提,只低低应了声,便如饕餮般埋头。
两耳不闻风月事,一心只食酒肉香。
殊不知,隔壁房中,比他们晚到一刻的人,早已面沉如水,双拳紧攥。
浅色的棕瞳被睫毛的阴影遮蔽成漆黑一片。
凌墨琅今夜正是乘兴而来,却在脚刚踏入雅间门内时,模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有嫂嫂相伴这一桌团圆宴,逐珖此生足矣。”
他本该转头离开的,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想听她那注定对他来说残忍至极的答案——
她习以为常地回复裴逐珖道:“锦照亦足矣。”
凌墨琅压下情绪,如常道:“上酒,要最烈的酒,还有桃花酥,仅此而已。”
过去相伴的十年,锦照院中只有一株桃花,即便缺米缺油缺糖,每逢中秋,锦照都会千方百计地为他亲手制作桃花酥,他则赠桂花糕、月饼、瓜果、兔儿灯、圆月灯、丝绦……
头两年她年纪尚小,他总得吃一嘴黑。后来她长大了,做出的桃花酥也越来越可口。
凌墨琅自嘲一笑,推窗望向那轮皓月,却无法避免地听到他们的甜言蜜语,心中苦涩巨浪般翻涌,他踉跄着退回离隔壁最远的椅子上,再次为自己过人的耳力神伤。
几个侍女拎着几坛酒刚上楼,便见门大敞着,英武俊朗的男子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眼神凌厉地沉默着指挥他们将酒放下滚出去。
凌墨琅拎起酒坛,如酒鬼般仰头灌下,不知几坛后,互听裴执雪死前与他独处时的话环绕耳畔。
“裴逐珖配不上她……”
“你要去抢……”
“她喜欢被征服与征服。你这样,她选千百个男人后,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凌墨琅捏碎掌中坛,怒道:“闭嘴!”
“杀了裴逐珖,去占有她。”
那个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随着掌中疼痛的扩散逐渐远去,却已在他身上咬了毒——
第83章
一墙之隔的三人同望着远空中高挂的皓月, 感触却截然不同。
有情人眼中,圆月便是照亮他们婵娟情意的瑶台镜,托腮望着锦照侧颜的裴逐珖如是觉得;
失意者眼中, 圆月便是失了嫦娥的清冷桂宫, 一墙之隔、已喝得微醺的凌墨琅如是觉得;
至于锦照……她光滑无瑕的芙蓉面微微泛红,红唇微张, 鸦睫震颤, 一副迷蒙又震惊的小模样。
她着实有些吓到了。
方才喝得尽兴, 突又想到今日最该赏月,而她竟拿窗子挡着皎洁月光,实在不该!
于是步伐稳健地起身去推开窗子,一阵凉风拂面后,她便跌回原位,月亮也一瞬变为了三个。
她面上表情逐渐变化,最终浮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三个好啊……三个最稳。
要是三个能互相制约, 始终平稳地环绕她就好了……等离开裴家后,就买六个美男隐居吧。
三个给自己, 三个给云儿姐姐。
裴逐珖见锦照一脸甜美的笑容, 放松地瘫在椅中, 好奇问:“锦照, 你怎么看得这样开心?”
“你知道吗?”她一幅勘破天机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有三个……月亮……有三个。”她口齿含糊不清,眼皮半睁半闭, 手中的杯也有些摇晃,杯中的月亮摇摇晃晃。
裴逐珖见状,忙将她的杯子夺去, 蹲身在她身前询问:“你可难受?”
“我开心得很,哪里会难受。”说着,还轻轻打了个饱嗝。
裴逐珖笑得眯了眼。他从未见过如此放松的锦照,竟有些幼稚可爱。
“看来你已吃饱了,走吗?”
“不走,我还要喝还要赏月。”锦照气得微微鼓了腮,动作莽撞地去探酒盏。
裴逐珖失笑,抬手挡住她,耐心地问:“带你去逛开阳的中秋夜市,可好?”
水润的黑眸眨了眨,随即其中似有烟火盛放:“好呀好呀!不喝酒了!”
她急忙起身,却觉天地都在旋转,腿软脚软,正觉得自己要瘫倒在地之时,忽被裴逐珖一扯,整个人倒在了他精健可靠的背上。
“我背你。”他道。
锦照熟练地松松将手臂环在裴逐珖颈前,问:“夜市离此处远吗?”
“就在对岸,我背你走一刻钟便到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散散酒劲。”
他推门而出,并未出声,掌柜之只敢在三楼候着,此时见他背着面如芙蕖的锦照出来,更是不敢抬头。
裴逐珖淡声吩咐:“拿两颗醒酒药来。”
掌柜的轻声应下:“是,主子。”他又问,“您隔壁那位爷也喝多了,刚刚才下楼,要不要派人追上赠药?”
裴逐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锦照,确认她并无追问之意才道:“别看他醉了,你便是派楼中暗卫去追,也定寻不到他的踪迹。派人将药送到我车上。”
锦照迷蒙地“咦”了一声,问道:“不是背我去逛街吗?”
裴逐珖稳稳下楼,道:“夜里风大,先带你换身厚衣裳。”他料到锦照会拒绝,补充,“多在里面穿一层,不会遮了你精心准备的这身。”
身后人这才哼了声,呼吸又沉下去。
裴逐珖将不省人事的锦照背回车中,喂了醒酒药便将人背出来。
今日天气晴好,风虽已凉了,但吹面并不令人生寒。
一阵风让锦照酒意上头,又一阵风让她清醒许多。她自信地叫停了裴逐珖,却依旧站不稳,只得让他抱着向通往对岸的桥走去。
刚走不过几丈远,锦照已觉得浑身难受。
没了帷帽,这个广阔又清晰明亮的世界让她有些没安全感。
尤其所有经过的人都会被他们吸引视线。
区别在有些人会迅速避开视线,有些人则无理地盯着他们,擦身而过后,他们又都会长久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还未到最繁华之处,已让锦照很是难受。
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可爱女童,异常英勇地抱住裴逐珖大腿,甜甜唤着:“爹爹!”裴逐珖与锦照一时都都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裴逐珖马上顶着锦照似笑非笑的表情解释:“不是,我不认识她……”
还未等锦照开口,那女童又仰头,底气十足地对锦照道:“娘亲!”
这下,换成锦照错愕,而裴逐珖好整以暇地望着锦照。
憋着两泡晶莹泪水的小女童委委屈屈:“娘亲,爹爹,你们别抛下团团……带团团一起走吧。”
她声音不小,正给了路人围观她们的机会。
只几息之间,他们便被路人团团围住。
锦照看向小女童。
只见她眼神明亮有神,不像痴傻疯癫。衣着配饰都讲究,不似碰瓷的乞儿。
正为难时,锦照忽地瞧见一对满面焦色的璧人正携着手跑向这方,她指了指那边,对围来的众人道:“应是孩子的父母寻来了。”
人们自觉让开一条路,老远便见那女子喊着:“团团!是团团吗!!!”
她声音沙哑,因着急而破了音。待她跑到近前,人们才发现她满面泪痕,脸上精致的妆都花了。
小女孩听到娘亲的呼唤,松开死死抱着裴逐珖的胳膊。
那丈夫很快超过了妻子,也顾不上她,径直跑到三人身前,上下打量了团团一遍,才长舒一口气,将团团一把抱起,回身举得高高的道:“是团团!卿卿你莫急!她又寻好看的郎君与娘子随便认亲了!”
说到后面,锦照隐约听到他后槽牙磨擦的声响。
随即那母亲也赶到了,二人惭愧道:“真是对不住二位,我家团团不知怎地就染上这毛病,看见好看的娘子便会认娘,看见俊俏的郎君便会认爹……带她上街从不敢松手的,谁知方才掏钱袋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团团抱着她爹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对她狼狈的父母道歉,她爹在对锦照与裴逐珖道歉的间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锦照饮了酒,本就感性些,豪爽道:“我们也不能被白叫一声爹娘。”
裴逐珖闻弦知雅意,抽手解下一枚玉佩,抛进团团怀中,道:“团团,日后我们便是你的干爹干娘了,若你家遇上什么难处,拿着这块玉佩给金澜楼掌柜的看,自有人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女童家人再三推脱,最后看裴逐珖无意再多逗留,才让团团跪下给他们的背影叩首,算是认下了干爹干娘。
围观的人凑上来,羡慕地道:“你们闺女真是个宝,竟平白认了金澜楼的人做干父母。这牌子可万万要保住,说不定日后能救命。”
“他们是何人?”团团娘亲很是迷茫。
路人:“谁知道呢,看那通身的气派,许是少东家和夫人……”
有过这一遭,锦照酒已基本醒了。正巧到了桥边时,有小贩卖着各式面具。
受够了不分性别、敌友、年龄的凝视,锦照突然理解了凌墨琅为何十年如一日地带着那张漆黑面具。
她对裴逐珖道:“逐珖,我的酒已经醒了,人们一直在看我们,你此时公然露面,还是与女子在街头招摇,终是不妥。”
裴逐珖无所谓道:“看便看呗,你是贾二小姐,我带我救命恩人逛逛开阳,谁敢多说?”
“你当真是放肆惯了,哪有未婚郎君背着女子夜游的?还有,他们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舒服……逐珖,我差不多清醒了,放我下来。”锦照的语气严肃清醒,不容裴逐珖再多啰嗦。
他唯有蹲身,将锦照轻轻放在地上。
同时,看到少女素手拿起一张嫦娥仙子的面具,与另一张黑脸钟馗的面具。
他本能地觉得钟馗该是自己的,正掏钱时,却见锦照已将一块碎银交给店家,同时将那嫦娥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逐珖疑惑转身,见锦照仰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脸,眼中却透着狡黠笑意,道:“喜欢我送你的中秋大礼吗?”
裴逐珖不忍熄灭她如释重负的轻松,长叹一声道:“你喜欢便好。”说罢,别扭地将那嫦娥面具端正戴上。
而后,钟馗便牵着他上了桥。没了出众容貌,反倒因着组合倒置导致更加引人注目——小娇的白衣女子面上覆着凶神恶煞的钟馗面具,而她身后被牵着走的、身姿挺拔的青年,则戴着绘有清冷嫦娥的面具。
桥对岸如锦照在楼上所见,正是宝马雕车香满路,行人皆护着手中各式灯笼,与身边人说说笑笑地从锦照身边路过。
很快,街道两侧的各式摊贩吸引了锦照注意。
过往出门,都是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最接近逛街的一次,还是她被六妄蒙骗到无相庵的路上,她终于有机会像普通女子一般,仔细看他们都在兜售什么货物。
她像一只误入花丛的小蜜蜂,兴奋至极地震着翅膀穿梭于各式小摊前。她知道裴逐珖定会护她周全,又嫌他不似她一般热情高涨,所以欢快地松开了他的手,继续瞧哪人多便一头扎进去。
这家卖灯笼!买!
这家卖糕点饴糖!买!
咦?陈皮鸭是何物?去瞧瞧!
又甜又辣的鸭子!买!
卖钗环的!
她刚凑过去,便一脸嫌弃地退出去。
什么品味,俗不可耐。
都快被这些百姓挤掉了也不扶一下,这时候倒是忘了保护她的宝贝步摇了。
裴逐珖承受着路人含笑戏谑的目光,任劳任怨地抱着手中越来愈多的锦盒纸包,心中暗暗吐槽。
终于,锦照被角杂耍摊子传来的喝彩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处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锦照这时才想起裴逐珖,可怜兮兮地仰头望向受尽路人嘲笑的青年。
他温柔地用手臂顶了下锦照的簪子,才道:“抓住我腰带,贴在我身后走。”
他身形灵巧,毫不费力就将锦照带到了前排。
高挂的灯笼下,耍流星锤的汉子甩动铁链,双锤裹挟着银辉飞旋如星,时而绕腰缠臂,时而凌空碰撞,引得锦照随人群惊呼连连。
旁侧变戏法的青衫女子则向人们展示着空空如也的竹篮,一挥手,竹篮中便溢满了桂花瓣,她将桂花洒落,用红布盖上篮子,再揭开后,竹篮竟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
她鞠躬,班主敲着罗拿着簸箕,在众人拍手叫好声中讨赏钱。到锦照身畔时,竟见她掏出了一块十两的银锭。
银锭落入簸箕,闪闪发光,如今夜的月,傲立与铜板与碎银之上。
班主两眼发光地对她连连作揖,青衫女子更是爽朗地对她一抱拳,因注意到了锦照望见幼兔时的欢喜,便将兔置于掌中,递向锦照,问道:“多谢贵人捧场,小女便将这兔儿送您。贵人可愿收下?”
“多谢。”锦照眼眸晶亮,小心地接过软软白白的小兔,感受着它的柔软和颤抖,锦照终于明白裴家兄弟两个为何都说她胸前像两只幼兔了。
她又从荷包中掏出一块五两的碎银,交给那青衫女子,便小心翼翼地护着小兔退出人群。
出了人群后,她心满意足地捧起小兔,炫耀道:“可爱吧!人家送的!”
分明是花了千倍万倍的价钱买来的……
但,她此时虽戴着面具,他仍能看见她面具下饱满的两颊因兴奋而漫上彤云。
人群熙熙攘攘,擦肩而过。
少女与青年定格在道边,仿佛世界万籁俱静,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
裴逐珖将所有买来的东西放在一旁,深情地凝望着她,温柔地酸道:“天下万物都不如锦照可爱。”
锦照心莫名地慌乱,挪了视线,将小兔贴着自己乱跳的心脏,慌乱道:“夜市好像就都是这样,我逛累了,接下来回府吗?”
面上突然一凉,紧接着,裴逐珖将他脸上的木头面具拿在手中,轻轻掰了几下,嫦娥面具便只剩下半面。他将下半面系在锦照面上:“抱着玉兔又穿着流光仙裙的,只能是广寒仙子。这样你有安全感了吧?”
“嗯……”锦照理着额前碎发,觉得裴逐珖说得对。
她原本换了这样夺人眼球的裙子,便是存了炫耀的心思的,只是他们太过惹眼,导致她被看得不大舒服。这样也许刚刚好。
裴逐珖见她点头,将钟馗面具罩上,又躬身将锦照一时兴起买的各式小玩意抱在怀中:“我来做保驾护航的钟馗。”
黑色面具下,他的眼眸深深:“还未祭月、赏月、放花灯、与仙子缠绵,怎会回府?”
锦照慌忙踮起脚,想捂他的嘴,却只摸到钟馗雕刻的嘴,又转而环视四周,见并无人透来异样的目光,才凑近他耳边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呢?”
裴逐珖配合地矮身,在她耳畔道:“自是与仙子泛舟,溯游而上至人烟稀少之处,赏月、祭月、放天灯,”他呼出的气息滚烫,“最后,与仙子共品美酒,做快乐事。”——
第84章
行程过半, 他们早已坐着马车,远离人烟。
锦照揣着青衫女子送的小白兔当做手炉,歪在裴逐珖怀中, 半眯着眼看车窗外的融融月色。
随着酒劲带来的兴奋慢慢下去, 被车碾过般的酸痛沉重逐渐支配了她。
锦照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中的小兔,也就忽略了借着按.摩她同时, 偷偷柔聂两只大兔的裴逐珖。
出这一趟门已耗尽她全部精力, 恨不得问他接下来能不能直接打道回府, 两人各自休憩。
但累得昏昏沉沉,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裴逐珖看出她的困乏,时不时捏捏卧在她胸.前的软兔,提醒她不要睡着,同时好生哄着:“莫睡着了……接下来的若是错过,您定会后悔。”
若这般说仍阻止不了她慢慢合上双眼,他又会道:“一生那样长……嫂嫂才陪逐珖过这一个中秋……”语气中满是失望和委屈, 活像被锦照这个渣男吃干抹净的后将要抛弃的小媳妇。
好吧,的确是。
所以他每每提起这话, 锦照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心疼, 有种毁人清白又不负责任的愧疚感。
她侧仰着头, 看着他月下似在发光的精致轮廓, 像个地道的渣男般柔声允诺:“逐珖……我们会好好过了这个中秋的。”
星辰被他的眼睫扫进他眼中,但只璀璨一瞬后,便挣扎着沦入沉沉泥沼。他微微垂头,亲吻她的发顶, 忍着委屈闷声道:“好。”
马车沿着运河一路驶过,逐渐远离人烟,早不见一丝人间烟火。终于再远远看见火光时, 马车的速度也逐渐放缓。
行至将近,锦照才看见点点火光来自一个小码头上高挂的灯笼,灯笼下有四个大汉不动如山,还有一艘巨大的画舫稳稳停在码头边。
锦照并不觉得意外。
方才一直沿着堤岸前行,锦照先是怀疑裴逐珖要带她去无相庵“重温旧梦”,要她换上皇后衣裳与他一夜荒唐。但思及皇后是他亲姐,他对她更是满心怨怼,便很快放弃了那个念头。
不是去无相庵,那便只剩一个原因了——游船赏月。
那四个大汉见马车来了,向裴逐珖抱拳行礼,而后皆回身踏上画舫,不多时,画舫上悬着的一盏盏琉璃宫灯被点亮。
锦照这才看清那画舫。它比去无相庵时坐的游船船体宽大得多,船舱通体以红木打造,栏板上透雕着缠枝莲纹,扶手上浮雕着鸾凤和鸣,窗棂是菱花样式,在琉璃宫灯与月光投下的柔光里,雕花的阴影层层叠叠,更显精致。
船头铺着的素色毡毯上,端正摆着一张梨花木供桌。
案上摆着三足香炉、时鲜瓜果、蜜渍糕点与一壶酒,三步后还摆着两把躺椅,躺椅间的小桌上,亦摆着瓜果糕点与酒壶——显然,这一份是给人赏月时用的。
中舱垂着藕荷色软帘,帘边缀着珍珠,正随风随波轻轻摇曳,帘后似有淡淡的水汽氤氲漫出,将舱内景致遮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后舱则被厚重锦帘彻底遮蔽,内里情形一概瞧不见,想来是安置床榻的休憩之所。
锦照打量一番后,便抱着兔,随裴逐珖踏上了船。
裴逐珖淡淡命令:“动身。”
那四个大汉便沉默着绕到船尾,不多时,船平稳地逆流而行往更漆黑的夜中前行。
裴逐珖问:“锦照方才猜到我们要游船了?”
锦照想到她之前还有个龌.龊猜想,眼神微微一闪,道:“只是其中一个猜想,算是吧。”
她随意坐到躺椅上,抚着兔子问:“你为何突然开始叫我名字了?”不知为何,听他这样叫怪别扭的。
裴逐珖身形一闪,转眼便后脑枕着一只胳膊,姿态肆意风流地仰躺在另一张躺椅上,望着苍穹幽幽.道:“锦照也觉得怪吗?……我也觉得怪。不叫‘嫂嫂’是因为不想时时刻刻想起裴执雪,但这样以平辈名称称呼,也很难受……好像亵渎了您……破坏了我们之间某种规矩……”他苦恼的揉揉眉心。
月色轻柔,锦照摸着兔子的手一顿,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将兔子放到脚边,望着青年被微风拂动的碎发,柔声:“我早就不在乎他哪怕一星半点了。有的时候,你那样叫,会让我有一丝刺激的感觉……”她咬唇想了想,“嗯……你若不喜,还可以叫我‘姐姐’或‘锦照姐姐’,这样,你还是晚辈,我也不是属于裴执雪的了。”
裴逐珖眼神一亮,从椅中弹起,一把将锦照抱在怀中转了两圈,而后把少女未完的惊叫堵在口中,深情缱绻。锦照初时意外,而后感受到了他的欢喜,便温柔地回应,任他攻城略地。
不知不觉间,四肢绵软的锦照已被他压.在躺椅上,意识迷蒙,而对方的手,亦已深.入敌方。
“唰——”
船身蹭着了一片蒹葭,刮蹭声惊动了船上的意乱情迷。
被画舫惊醒的芦花在光晕里飘扬而下,落了裴逐珖满身白絮。
锦照这才想起船尾还有四个壮汉在摇浆,慌忙推开他,整理自己的衣裙。
裴逐珖也自知还不到时候,只笑眯眯地舔了一下指间,弄得锦照本就晕着红霞的面颊愈发像小红灯笼。
他勾唇笑着,一字一字,不怀好意地往外蹦:“锦、照、姐、姐,弟、弟很期待。”
少女气息不匀地垂目逃避:“你——真的越来越放肆了。”
“那逐珖静候姐姐调.教。”他的语气依旧暧昧而混不吝。
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做过了,锦照却在此时莫名有种小鹿乱撞之感。
“拜、拜月罢。”她企图逃避。
“莫急,到地方再拜。我们先休息,嫂……姐姐等我。”
裴逐珖转身回舱,锦照按了按自己乱撞的心脏,提醒自己裴逐珖那些已被她察觉的危险偏执之处。
被投入石子的心湖归于平静。
身上忽地一沉,暖意透过衣裳渡来。她看看压在自己身上的斗篷,又看看裴逐珖单薄的墨蓝锦袍,问:“你不穿吗?”
裴逐珖躺回椅上,拎着玉壶张口接住,笑道:“男儿皮糙血热,还有酒暖身,不用穿。倒是姐姐,觉得冷了便说,后舱为您存了好些衣裳。这酒可要温温?”
锦照也懒洋洋披着斗篷躺回椅中,“不必,我也喜欢凉着喝。啊,好像又饿了,”她捏起一块透花糍放入口中,糯米皮的清香弹软,裹着玫瑰、桃花、豆沙的香甜盈满整个口腔。她咀嚼着豆沙的细小颗粒,幸福地眯了眼。
她举着缺了一角的透花糍,用它挡住月亮,闲闲问裴逐珖:“你说,这透花糍的皮晶莹剔透,为何当初做月饼时不以糯米做皮?”
裴逐珖看着盘中桃花形、白中透红的透花糍道:“姐姐心思巧妙。日后裴府的月饼就如此做了,嫂嫂想念时,可以回来尝尝……”说罢,他有几分期待地看向锦照。
锦照仍醉心与品味唇齿间的香甜,还又被一旁幽幽飘出的桂花酒香勾着魂,并未注意他的细小心思。
三杯两盏后,船舶在一片蒹葭与残荷之中。
那四个大汉抱拳告退后,便一同跳入运河中,虽一片水花也没溅起,但还是看得锦照冻得浑身一哆嗦。
她仰头望向揽着她的裴逐珖。裴逐珖轻松道:“他们这一趟赏钱可不少,嫂——姐姐,不必心疼。”
“这里是开阳城的上游,那边的分支是无相庵所在的轻尘山。”裴逐珖向她介绍,“人们都在那边,你我今夜在此,不会有人打扰。”
锦照问:“所以,此时可以开始祭月了吗?”她先绕到案前,指尖刚要触到案上的线香,双肩便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裴逐珖俯身,鼻尖嗅着她发间的花香,唇将她已有些散乱的逐月髻珍而重之吻了又吻。他从发顶的金钗吻到鬓角垂落的碎发,最后在她耳尖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温柔虔诚:“良辰美景,逐珖要先拜锦照仙子。”
“胡闹。”锦照递给他三支香,自己握了三支。
裴逐珖笑了笑,顺从地揭开一旁琉璃灯的灯罩,点燃手中香,轻轻吹灭火苗后又递回去,再将自己的接过点燃,低声道:“姐姐,我们一起拜月。”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芦花在身侧轻扬,月光品着供桌的上的瓜果糕点,吸着香火升起的袅袅青烟。
锦照捧着清香举过头顶,躬身一拜,心底默念:愿锦照余生皆如此刻,挣脱桎梏,自由顺遂,幸福满足;二拜时,她默念:愿天下太平,大盛风调雨顺;
三拜时,她默念:愿至亲之人余生都顺遂美满,放下执念。
想着时,她余光瞄向身侧的裴逐珖,他亦是少见的认真虔诚,也放心不少。
三拜毕,两人一同将香插.入铜炉,青烟袅袅缠绕着升空,与月色相融。
而锦照不知道的是,裴逐珖三拜的每一刻,心底都只反复祈求着一个心愿:
求神明庇佑,让裴逐珖与锦照永远相守,至死不离,哪怕再入轮回,也世世相伴。
……
“拜过月,就该敬月了。”锦照见他迟迟不起身,提醒道。
裴逐珖这才将香插.入香炉,执起两只酒盏,斟满桂花酒。
第一杯敬月。
他与锦照各执一盏,将酒盏倾洒在画舫两侧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散开,月影星海碎成满河碎银。
再斟两杯团聚不了的逝者。
他对着虚空轻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中秋,我带锦照来看您二老,若没有她,逐珖此时未必已为二老报仇。”
锦照默了默,低声道:“舅舅、舅母、表兄、母亲……”她稍稍犹豫,继续道,“父亲、二位兄长、长姐……还有其他因裴执雪而死之人,锦照应当算是替你们报仇了……安心去吧。”说罢,两人一同将酒缓缓倒入水中。
水波荡漾间,涟漪与山风沉默地回应。
再饮一杯后,裴逐珖拿出先前就备好的莲花灯与笔墨,道:“嫂、姐姐,给他们放盏灯吧。”
锦照看他认真的眉眼,问道:“准备得如此周全,你从前都信这些吗?”
裴逐珖抬起眼眸,那幽深晦暗的眼瞳如漆黑的海面,暗涌着令人恐惧的情绪,径直让毫无防备的锦照陷落其中。
锦照慌忙转开视线,裴逐珖却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从前是一点不信的,现在……”
他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脉搏跳动处,表情似笑非笑,似含着沉郁不可说的悲凉,又像在自嘲。
他道:“……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情多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锦照预感不该追问,便躲在一旁往莲花灯上写字,又怕裴裴逐珖找人在下游拦截,也只敢写了不痛不痒的愿望:快乐顺遂。
反正真正想要的自由,她祭月时已说过了。
锦照依偎在裴逐珖怀中,看着两盏灯如并蒂莲般顺流而下。
谁知裴逐珖当真是一件不落,他竟又从桌下取出一盏天灯。
想来是不愿太劳累天神,他这次没问,只在灯上写下“所愿皆成”,而后引燃灯底松脂。
热气充盈,天灯缓缓膨胀,他牵着锦照的手,一同将天灯托起,待热气充盈,便轻轻一放,天灯悠悠升空,带着暖黄的光晕,渐飞渐高。
锦照仰望着它单薄在夜空中摇晃着,暗想画本子里都是成千上万的孔明灯一起被放飞,只可惜她与裴逐珖已远离人群,不能得知开阳城中时不时话本子里描述的场景。余光却瞥见,此时水岸边的树林中,忽然陆续升起百余盏天灯,点点暖光升起,化作一颗颗在头顶盛起夜幕的繁星。
此处荒无人烟,显然是裴逐珖早已备好的惊喜。最难得的是心意。她轻声道:“谢谢你,逐珖。”
裴逐珖摇摇头:“这样美的景致,我也在看,不必谢我,我还想谢姐姐。”他说话时,目光凝向锦照。
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眼底映着碎金般的光,唇边漾起舒展的浅笑。
裴逐珖看得心痒,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少女柔软的发顶,双臂收得极紧,想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
温热的气息带着桂花酒的微醺漫在青年胸膛,闻得人心里发颤。
夜色浓稠,芦花簌簌飘落,远处天灯、圆月、星光交相辉映,与身畔琉璃宫灯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暧昧的气息似丝绸般将他们缠缠绕绕进一个空气稀薄的茧中,将两个人越贴越紧,不留一丝缝隙。
他将她抱起,微微垂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缱绻又带着霸道任性的占有:“嫂嫂您看,满天星月都在为我们的深情作证。”
不等她回应,他微微侧首,唇瓣落在她眼睫上轻轻碾过,而后循着那抹馨香俯身,吻上她的唇——带着桂花酒的甜、月色的柔,还有克制不住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他已将她湿润的气息啃噬、吸干、吞咽,让她变为他的。
正忘情时,怀中人突然嘤咛一声,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刚刚蔓延开的同时,她用力推开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放肆!这连堵墙的遮蔽都没有,你难道要与我苟.合于此?”那双杏眼盈着泪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裴逐珖轻笑一声,将少女打横抱起:“谁说没有墙?况且,你我第一次不就是在外野.合吗?还是姐姐觉得,靠着院墙做就不算野.合?”他一边无.耻地说着,一边抱着锦照撩开身后中舱的软帘。
锦照惊奇地睁大眼睛。
藕荷色帘子后的中舱里,竟藏了一个冒着热气的下陷水池,池中浮着各色的菊.花花瓣,彻底遮住了池水表面。
原来先前氤氲出的白色雾气,是水池中蒸腾起的;方才丝丝缕缕钻入鼻中的菊.花香气,亦不是她的幻觉。
此时水面上还浮着一个托盘,盘中是澡豆一类。
裴逐珖将锦照放下,道:“姐姐先脱.衣入水,逐珖去拿酒来。此时才是饮酒的好时机。”
锦照拔下发簪,松散开缎面一般的发,轻声道:“还是等弟弟帮我比较有趣,你快一些。”
“姐姐,这衣裳可以不要了吧……”裴逐珖立在她身后,哑声问。
锦照一个“不”字还尚未出口,便听“刺啦——”一声裂帛声起,身前陡然一凉,后背也随之一松。
她精挑细选的好看裙子!
王霸蛋!
她气恼地看向裴逐珖,怒道:“你耍赖!”便猛地一推,想让裴逐珖穿着衣裳跌入池中。
裴逐珖顺势将她一拉,落入水中之时,锦照已被他护入怀中,随他一起落下。
裴逐珖回头望去,长舒一口气。
多亏他控制得当,浮在水面托盘中的酒与糕点晃都没晃动一下。
但身前……似乎有令人恐惧的气息传来……
锦照今日好不容易用心挑了衣裙,还略施粉黛,却因他一时顽劣全都毁了。
此时她脸上一团黑灰,白色衣衫破碎,黑发披散,身上还挂着各色花瓣,简直状若女鬼,心中所想也如女鬼一般——恨不得抬手掐死裴逐珖。
裴逐珖从未见过锦照如此,忙道歉:“嫂嫂,是逐珖一时失了轻重,该罚!”
锦照磨牙:“你说,怎么罚?”
“罚……逐珖卖十倍的力气伺候嫂嫂……”他声音低沉,欲将她再搂入怀中。
“啪。”锦照终于抬手,赏了裴逐珖渴望的一耳光。
裴逐珖捂着指印清晰的左脸,将右脸转向锦照,可怜兮兮地道:“求嫂嫂,好生教导逐珖。”——
第85章
舱内暖雾缠叠, 聚集在藕荷色的半透垂帘边,隔帘轻抚帘后精致镂刻。
各色菊瓣铺满水面,层层叠叠浸在温波里。花瓣吸足了水, 比开在枝头时愈发莹润饱满, 它们边缘泛着半透的莹光,自身清甜的菊香被热气烘出后, 似乎涤净了几分两人间扭曲污浊, 不可言说的爱意。
裴逐珖眼角翻红, 肿起的一边脸颊被他藏在锦照视野之外,另一半白皙的侧脸则呈现在锦照眼前,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奖励。
发放奖励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有一瞬心慌,扭头看向锦照。
少女一双眸子见闪动着晶莹的光,神情不辨悲喜,正深深凝视着他。
她朱唇轻启,柔软甜蜜的唇, 吐.出的话平常却冰冷。
她问:“裴逐珖,你在等什么?”
“在等嫂嫂……惩罚我……”青年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 莫名心虚, 眼神躲闪, 重新唤她嫂嫂。
“哦?我为何要惩罚你?”她冷笑着问。
“因为我方才太过分。”
“呵, ”锦照似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先是轻笑,而后笑得腹肌脸颊都在痛,泪也流了出来, “裴逐珖,你也既知晓什么是冒犯,那最初为何要做?”
看得出, 锦照是真的动怒了。
“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也没料到嫂嫂会如此生气……”裴逐珖实际有些迷茫,之前扯衣裳落水什么的也有过数次,都是小小情趣,从未使她如此大动肝火。
锦照压下情绪解释:“我生气,并非是因为落水,而是你习以为常的态度。裴逐珖,挨打是你的癖好,并非我喜欢伤害旁人。我最初打你罚你,是因为我气急了,又怕你杀了我或是出卖我,那些似是调.情的打骂背后,都是我无力的反抗。”她自嘲一笑,“却恰巧是你的癖好。”
裴逐珖只觉自己一直逃避的阴暗面在满室清芬中,被锦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他徒劳地想伸手,抱住一步步退后的少女,却被她悲哀的眼神冰得透骨寒凉,不敢强行靠近和触碰她,只无力地道:“对不起……您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也没想过。”
她沉着脸,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冰刃般冷凝,毫不留情地剖析着真相:“你我都心知肚明,两巴掌不能惩罚你或是慰藉我。被打只是你从加害者伪装成受害者的工具,就像你曾经轻易便跪了满屋的侍女妈妈一样。道歉时自伤下跪,头一次两次,当做情趣,也就罢了。但次数多了,却叫我看不起你。久而久之,你也看不起自己了……不是吗?”
她的语气有几分哀婉,听起来竟不似是彻底厌弃了他,裴逐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他近乎哀求:“逐珖一直是这样生存的……我也确实喜欢被嫂嫂惩罚,还以为那样会讨嫂嫂喜欢……”裴逐珖神情哀伤脆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再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对不起,嫂嫂,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错了。”
氤氲雾气中,青年脊背不再挺拔,头颅深埋着,锦照看不出他的表情。
直到两颗晶莹的水珠砸在他身前菊.花残瓣上之时,他才猛地转身,背对着她。
锦照眼神悲悯地走向他,柔声道:“这些日子你时常流露出你的本性。你本该是洒脱不羁的少年郎,何苦如此?”
裴逐珖背对着她,始终垂着头,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脑中反复翻涌着锦照的几句话……
“唯一的反抗……怕杀了我出卖我……”
忽地想起,自己与她坦白在婚后一直窥视她后,曾数次听到她夜深时捂在被窝中偷偷啜泣。
他原以为是因着裴执雪,现下想来,其中必有自己的原因。
锦照看着他,道:“从前我们互不相识,彼此防备是应该的,如今,过去都该被揭过,我早就不怨你了……只是我不想看你再继续错下去,成为第二个裴执雪。你或是想用伤害自己这种方式,来证明你与他不同?”
裴逐珖身形不自然地一僵,回转身子,眼神略带惊恐地望向锦照,声音沙哑:“为何提他?难道我这样像他?”
锦照轻轻道:“像。他也曾为我中过一箭,还自愿挨了烛剪在胸口戳了个洞,只是他大部分情况下,选的都是伤害旁人。你与他选的是两个极端,但殊途同归。你越是这样做,越与他相近。”
裴逐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颓然跌坐于水中条凳上。
他声音轻极了,双目无助地看着水面浮动的菊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他。可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变成了他……”
锦照坐在他身边,柔声道:“你只要认真做自己,便不会是他。”她握住裴逐珖颤.抖的手,“他第一本能是伤害别人,你的本能却是让步。你本性洒脱不羁,他却相反。所以你只要找回任性洒脱的自己便好。”
“只用如此?”裴逐珖双眼迷茫。
锦照抬手,轻轻描摹他紧绷的眉眼,哄着他:“自然,所有事都率性而为,不逼迫任何人便好。而且……如今熟悉了,发现你与他之间,实际大有不同。”
裴逐珖心中熨贴,心跳剧烈,试探着拉过锦照的指尖轻轻地亲吻,见她没有躲闪,才含混地撒娇:“多谢锦照姐姐,逐珖定会迷途知返,回报姐姐。”
锦照头靠上他的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逐珖,我是真的对你有心,相信你,才会与你说这些,不要辜负我。”
实际她水下的手紧张得颤.抖。
一番对话说下来,她已察觉出裴逐珖与裴执雪一样,都不通人性,只是他的程度比裴执雪轻许多,还有救。
但若是走偏了,亦可能变成第二个裴执雪,所以她不仅不能偷偷地远离他刺.激他,还要多加引导。
她仿佛对他有某种特殊感情。想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裴执雪眼皮子下,她就仿佛看到了曾经费尽全力四处讨好的自己。
救救他吧,免得他发疯,也算自救了……锦照无奈地想。
裴逐珖并不知锦照脑中所思所想,只知表面听到的。他大为感动。
“逐珖亦已将一颗心全部送给锦照……明月在上,我裴逐珖发誓,绝不会辜负锦照,或是再伤害锦照……”
他温柔地捧着锦照的脸,轻轻含上她的朱唇,初时,仿佛在用唇轻轻触碰两片香甜但稍稍用力便会破碎的乳糕,异常珍爱小心。
但锦照唇齿间残留的桂花酒香到底是放纵了他的胆量,柔嫩香甜终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干渴异常,锦照就是他解渴的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