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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三诱 多采撷 27964 字 1个月前

他将实在难耐,便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吸,用齿刮蹭,远远不够。

两人气息皆乱而急促,许是酒劲被热水蒸出,锦照刚被他舔了唇便浑身发软,口干.舌.燥,于是探出舌尖,想要从他那边汲取水份。却刚好遇上裴逐珖的舌探过来,于是天雷勾地火,世上最温柔的战役在他们唇齿间拉扯,一次次抵死缠绵。

许是刚刚吐露真心真意,这个吻比从前更让裴逐珖有淋漓尽致之感,只觉神魂都通过唇舌交融着。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拥有她!

彼此占有!!!

他是她的河流,她是他的海洋,他终归要奔腾着融入海洋。

裴逐珖血液如洪流奔涌沸腾,他的长臂一伸,紧紧环住锦照纤细的腰肢,力道温柔地缓缓让她坐下,直到严丝合缝地贴合。

相触的瞬间,滚烫的温度交织着温水的湿润,似有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让彼此都忍不住轻轻战栗。

他掌心把控着她柔韧的腰侧。

少女的雪颈高高扬起,弧度优美,宛若一只纵情舒展的天鹅。那件未褪的白色小衣早已被温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将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柔软的弧度随动作轻轻颤动。一次次都是要坠下的模样,撩得人心头发痒。

墨发先前在水中四散,此刻随着动作,大半黏在她雪白的脊背、双臂上,乌亮的发丝间不断滚落晶莹的水珠,顺着雪肤滑下,或坠入水中溅起细碎涟漪。如歌的轻.吟带着说不清的迷醉哑意,化作细碎缠绵的软侬,婉转处勾.人心颤,低回时缠人骨酥。

这般情态,纵是寻常模样,也足以让人沉.沦,此刻在氤氲水汽与交缠气息中,更似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美得炫目而致命,悄无声息便将裴逐珖的目光与心神牢牢缚住,让他甘愿溺在这温柔乡里,不愿醒来。

妩.媚的海妖一曲唱罢,小小的海面上,花瓣不再随波浪剧烈起伏相护挤压,而是凝着水光,轻轻漂浮与水波之上。

裴逐珖按着她,似是想将舱内空气都吸走般埋首在她肩头剧烈喘息。锦照感受着时不时的跳动,失神地看着画舫不稳时被挤上“岸”的花瓣,暗道可惜。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我要起身沐浴了。”却又被他死死按回去。

裴逐珖可怜兮兮地恳求:“再十息,十息便好,求您了。”

“……好。”锦照无奈妥协,伸手将黏在身上的衣裳扯去,丢入水中,顺手将经历了好一翻风浪的澡豆托盘拉至自己身侧。

她还没忘呢,自己应当是顶着一张大花脸。

……

清洁一新后,裴逐珖那特意盛了瓜果、糕点、桂花酿的托盘便派上了用场,二人趴在岸边,面前摆着各自喜欢的糕点,一人一只酒壶,平常夫妻般闲闲叙着话。

已过子时,绝不会有人搅扰,锦照才允许裴逐珖将四周半透的软烟罗垂帘拉开,隔着雕花栏杆共赏一轮圆月。

夜空如洗,月华如霜,星辰如流萤缠绕。

因着身下是氤氲着雾气的热水,此时不着寸缕地露着肩膀,也不觉丝毫寒冷,反倒热得厉害。

锦照慢慢喝着酒,生怕再将眼前的一轮圆月变成三个。

她将眼中星河眨碎,随便问道:“之后呢……你会与他们分家吗?”

裴逐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分家。择梧是无辜的,我还要照料她……至于席夫人……她对我那般上心,想来是早知晓我父亲、母亲的死因了。但她早活在自己的地狱里,相当于已遭了报应。”他神色冷下来,唇角勾着一抹嘲的冷笑,语气却依旧如刚才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至于意图谋杀兄长的裴老爷,还不急着让他死,我有得是法子慢慢逼疯他。”

是了,你死我活,这便是裴府的家常。

j锦照又问:“所以……禅婵也知你们和沧枪背后的谋划吗?”

裴逐珖道:“最近知道了,沧枪说她一直不知道裴执雪所做的恶事,到如今还是接受不了真相,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连捶锤也不搭理了。”

锦照轻轻叹气:“她眼神那么清澈,性子那么天真,我早猜她毫不知情了。听说她孑然一身,只盼沧枪不会有一日嫌她累赘……”

裴逐珖又饮一盏,叹道:“不好说,最近很多人在暗地里想为沧枪议亲,若有家室了,禅婵恐怕会没有容身之处。不过我也想叫她回来,护着择梧,不知她是否愿意。”

“对了,说到择梧,你可知晓她恋慕何人?”

裴逐珖刚问出口,便觉肩上一沉。

竟是锦照闲聊着睡过去了。

裴逐珖神色一暗,将人打横抱起,就轻轻跃上中舱。

迷迷糊糊中,锦照感到浑身酥养,似有地龙翻身。

那邪恶的地龙不停翻身,将大地颠簸的同时,还一直在她耳边混账地轻语:

“姐姐,你好美,也好暖,被你包裹着的感觉实在舒服。”

“姐姐,你已经能全吃下了。”

“好湿……是有感觉的吧……”

“锦照,锦照,姐姐,姐姐……”

这个梦真是吵死了。

锦照恨得牙痒,用手臂将地龙按住,双腿将地龙缠住,暗自高兴,哼,任你是什么精怪,这样被束着如何作乱。

不过……这地龙震得,还蛮让人感到愉悦,随它吧。

锦照的眼皮有过轻轻用力,却最终没有睁开。不知过了多久,又沉入另一个梦中。

淡淡的梨花香与竹林的清香先扑入鼻中,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此时正颤.抖地死死抱着一根梨花树枝上,枝头还有一个约么十岁的女孩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树枝。

梨花簌簌飘落,她身后响起树枝即将断裂的预告声响,她怕得几乎抱不住树枝,哭着问:“二姐姐,我们怎么办!”

二姐姐?竟真有这个人?

锦照想从梦中清醒,却怎么都脱离不了四岁时的自己。

“你!你快让开!”二姐姐已经调转过来,与她脸对脸。

她也是满脸的鼻涕眼泪,应是怕极了。

“蠢才!别挡我的路!你回头抱住树干!”

“可是我动不了……呜呜呜呜呜……”年幼的贾锦照几乎要吓晕过去。

刹那间,十八岁的锦照忽然想起,她是被二姐姐逼着爬上树的。

“快让开!”二姐姐说着,一只脚毫不犹豫地踩着她白嫩.嫩的小手,又踏过她的身体,终于抱上了粗壮的枝桠。

锦照双手剧痛,本能地松了手,随即小脸更白了——

完了完了!难怪当初会失忆,是因为当初从树上跌傻了!

她随贾锦照一齐绝望地惊呼着,却没有迎来身上的剧痛,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檀香味的怀抱。

锦照心中一惊,似有所感,乌溜溜的大眼睛缓缓抬眸,望向救了她的小公子——

第86章

雪白的梨花瓣扑簌簌掉落, 洒在救了贾锦照的小哥哥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这个年岁,他还没有长开,温润柔和的五官却已初具了日后那个矜贵权臣的清冷矜贵。

锦照几乎要窒息。

这一切是她幻想出的梦魇, 还是确有其事?她真有个二姐, 她还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过裴执雪?那为何失忆?

她觉得答案必定恐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年时期的自己不要命地抱着裴执雪脖子道谢, 要日长大后以身相许, 还鼻涕眼泪地糊了他一颈窝。

锦照绝望——她竟这样对待一个资深洁癖。

难怪后来被吓失忆了。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 裴执雪只是嫌弃地抱着贾锦照,任她哭闹甚至还温柔地晃着她轻声安抚。

二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瞬时便猜出抱住自己五妹的正是不远处裴府的大少爷,传闻中丰神俊朗的少年天才。

她起了贪念,趁他们不注意,从粗壮的树干移到另一根细瘦枝桠上,流着泪低声哀求:“求公子也救我……”

裴执雪只抬眸望了一眼, 便低头轻声问怀中的贾锦照,声音温润好听, 却饱含.着恶意的蛊惑:“她刚把你的手碾破, 还留你在树上等死, 你想要我救你的姐姐吗?”

“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你都要嫁给我了,我听未来夫人的。”

贾锦照犹豫地看看自己被二姐碾破皮肉,正高高肿起的手背,胆怯地摇摇头:“不用救, 她自己能下来。”而后似乎想到什么,又惊恐地点头,“哥哥还是去救吧, 不然她和哥哥姐姐们会打死我的……”

幼年的贾锦照自以为将自己想要她二姐吃点苦头的小心思藏得很好,却在当年的裴执雪与如今的自己眼中,演技拙劣。

锦照没有身体的控制权,不然早已在用脚趾抠地。

“呵……锦照啊……”裴执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将贾锦照放在地上,步履悠然地走向二姐。

树上少女看着缓步行来的无双公子,双颊马上飞上红晕,连恐惧都忘了,立马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裴执雪不适地摩挲了一下被贾锦照濡湿的衣领处,展臂仰头道:“你下来罢。”

二姐毫不迟疑地松开手,裴执雪却毫无预兆地向后一闪身。

那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

着了一身粉裙的二姐像一只坠巢的幼鸟,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便脸朝地的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随即,殷红的液体蔓延开来,浸染层层梨花瓣。

“我可未曾答应过接你。”

裴执雪声音平静而默然,甚至藏了讥诮,仿佛二姐只是寻常地摔到地上。

锦照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裴执雪才慢悠悠上前一步,静静蹲在垂死少女身侧观察,直至她完全没了生息,眼中才隐晦地燃起一丝兴奋。

他弯着眸回身,看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贾锦照,故作惊讶:“呀……这是有块石头?小锦照,你二姐姐死了。因为你不想我救她,被你害得摔死了。”

锦照能感到,贾锦照脑中此时只有一片茫然,直至想起“死”是个极不好的词后开始恐惧地后退。

裴执雪走来,将彻底懵了的贾锦照抱在怀中:“小锦照,你说这该怎么办呢……可有人知道你们一起出来玩?”

贾锦照抽咽着回答:“……呜呜,我调皮,趁云儿姐姐被妈妈们罚,偷偷溜出来跟着二姐姐呜……”她又仰头看向裴执雪,“求恩人就活她,呜……锦照不想死。”

裴执雪嘴角噙着淡笑,抱着锦照走近已经咽气的二姐,伸脚踢了一下她:“恩人?对,是我。但我不是神仙,救不回她。至于你,我会保。你也让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算是我的恩人。”

他眼中闪着残忍而粲然的光芒,其中蕴藏的意味看得锦照心惊。

居然是她见证了裴执雪的第一场谋杀。是她某种意义上促成了他,她和那些簪子一样,是他第一场谋杀的战利品。

锦照突然觉得因果报应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莫哭了,你马上偷偷跑回去,最好直接洗个凉水澡,假装生病。剩下的交给我。”

他伸出小指,温柔地看着贾锦照:“拉个勾,保证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可好?你是个聪明的小娘子,当知晓你若说出去,也一样活不了。”

贾锦照哆嗦着与他拉勾。

裴执雪将她放下,带着笑催促:“快回去,乖乖的,别再让我遇见你。”

竹叶唰唰,贾锦照跑得喉中一股铁锈味,终于溜回了小院。

正是春寒料峭时,她跑了满身的汗。想起恩人说要洗凉水澡,她下定决心,搬了一把凳子挪到水缸边,踩上去掬水洗脸。

冷水激面,她霎时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面条似的,悄无生息地滑溜进了水坛,只剩一只跑烂了的小鞋掉在小凳上。

锦照初时随贾锦照一齐呛水,而后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余裴执雪临死前恶鬼一般的模样与他的低语:

“你跟我是一样的……”

“是你亲手塑造了我……”

“我也会同样改变你,融入你,我们此生都永不分离。”

锦照心中大怒,极尽全力地反驳:“不!她的死是你的错!你天生嗜血,不是她激发你也会是别人!”

“我现下很好,早对你毫无感情,裴执雪,你滚!!”

话音刚落,她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锦照浑身一抽搐,猛地惊醒。

还未睁开眼,感受到似乎一直有一只温热的大掌一下下地抚摸着她胸口到肚皮。

“做噩梦了?”将她圈在怀中的青年沙哑着嗓音问她。蓬勃的生命力在她身下跳了几跳,极不安分。

“嗯……”锦照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琉璃舷窗外,一轮圆月被花窗的精致镂刻裁得七零八落。

她长舒一口气。

是了,这是中秋夜。她还在画舫上。抱着她睡觉的青年是裴逐珖。

没有裴执雪,没有二姐,只有满室未散的旖旎。

想来裴逐珖方才半醉时的地龙翻身是裴逐珖在作乱,但她疲乏得厉害,嘴都不想张。

身后的青年慵懒地问:“梦到什么了?”

锦照感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痛,皱着眉敷衍:“我有些头疼,接着睡罢……”

“先等等。”

身后环抱着她的青年动作轻柔地起身,借着月光斟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姐姐先喝杯温水。”

“好,多谢。”锦照撑身起床,对上裴逐珖满面和煦又有朝气的笑颜,梦境中经历的阴霾转瞬被驱散。

裴逐珖并未多言,只沉默着回到床上抱紧她。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两个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统一,像是两具身体共用一颗心脏,这令锦照觉得异常安心,没过几息便沉沉睡去。

月色稀薄,熟睡中的少女对身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一无所知。

裴逐珖深不见底的深瞳中不见一丝悲喜,看着枕在自己臂弯中的锦照。

她还在梦中叫着裴执雪。

青年的呼吸紧了一瞬,而后再逼迫自己调整成与怀中人一般的频率,感受一体的感觉。

没关系,彻底忘记他的,他等得起。

但现下还要贴得更紧些。直到融入她……

“姐姐,我煞是难受,可以轻轻的吗?”

他呼吸变得灼热,不遗余力地撩拨着她。

“不……”

锦照疲惫的声音轻得像雪,转瞬便被裴逐珖炽热的恳求融化。

“我会尽可能呆着不乱动,可以吗?”

“嗯……”

船身维持了整晚肉眼几不可见的轻微摇晃,直至天明时,才在平静的支流小湖上诡异地剧烈摇晃。

…………

自中秋夜后,锦照几乎完全宿在了裴逐珖为她造的和鸣居中,倒也真琴瑟和鸣,妇唱夫随了一段时间。

秋意渐浓,锦照刻意不叫下人轻扫,和鸣居的青石与黛瓦之上,积满深浅交错的金红,一脚踩下去,咔嚓声清脆悦耳,她每日都会刻意绕上几圈,或者夹几片特别些的落叶在话本子中。

但几场秋雨后,它们即将归于泥泞,锦照不得不着人将它们打扫出去。

天气渐寒,她的吃穿用度基本都是裴逐珖置办,锦照只有几回做贼般被裴逐珖带着偷偷回听澜院给云儿和廿三娘捎东西。

她有时都觉得廿三娘比她更像锦照本人。

而她真的成了那可能存在过的二姐。

一日,她忽地想起自己忘了说中秋夜船上梦见的,便在睡前当做躲避裴逐珖不知疲倦的索取的借口,原原本本将一切说了。

谁知,裴逐珖竟乖乖地赤着身子对着她,用一双湿漉漉地眸子望着她,听得极认真极入戏,甚至在听到锦照梦中大骂裴执雪后松了口气。

他听罢,竟没接着索求无度地纠缠,只深深拥着她,如云儿般轻抚着她后背道:“那并非锦照的错,是他天生坏种,将你姐姐骗了,又威胁恐吓你。”

“嗯……我知道……想来是他又用了什么法子封了贾宁乡的口,让贾宅查无此人,还再禁止我们往那边去。”锦照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

“当是裴执雪作为。百姓家中的小娘子本就不被重视,于贾家更是。那些年委屈姐姐了。”裴逐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平,听得锦照有些心虚。

她有一个猜测没说。

正是她因那日受惊吓后大病一场后失忆,所以到后来裴逐珖装作失忆时才让裴执雪放松了警惕。

还有,若她那时点了头,裴执雪是不是就不会用砚台砸死他父亲?

但多说何益?还要裴逐珖纠结从前吗?

裴逐珖仿佛从沉默中猜到她的心思,扳过她双肩,认真的直视她双眼,语气郑重又真诚:“我方才说了,他本性就是恶,一切的起源都不是你,他才是杀死每个人的凶手。你莫要瞎想。”

锦照心中一酸,重重点头:“我知晓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裴逐珖死死拥入怀中,几乎喘不上气。

“姐姐,我其实已查过了。”

“你二姐名叫‘贾锦玥’刚好与你的名字相称,也很好听。而且她户籍未销,是真实‘活’了二十四年的人。”

他接着自说自话:“说来很巧,你的‘照’,是‘天召清辉、朗照四方’,她的‘玥’,是‘日赐瑶华、清辉凝玉’,正巧与你相应,做你的影子刚好。”

锦照身形一僵,预感不好,身体警惕地紧绷却挣脱不开,只得闷闷地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逐珖心跳声隔着胸腔传来,身体似乎随着他疯狂的想法逐渐炽热。

锦照也有了猜测,身子一点点冰凉下去。

“八个月后,您若改了主意,想要与逐珖长相厮守,可以在裴执雪丧期后换成‘贾锦玥’的身份再嫁入裴家……锦照姐姐,你觉得如何?”——

第87章

窗外又落了秋雨, 不知今夜后又有几多黄叶重归大地。

面对裴逐珖那令人窒息提问,锦照柔声答道:“若届时我改了主意,就要廿三娘一直做我罢……我可以做贾锦玥, 嫁给你。”

锦照答应得痛快, 实际上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她怎可能留在这吞噬了无数条性命的阴森裴府。

况且待过了丧期,裴执雪的整个私库都是她的, 足矣让她带着云儿、禅婵甚至一灯, 一起隐姓埋名, 而后远走高飞。

若她们愿意,她还能给每个人各召三个夫君入赘,至于孩子——谁愿意留谁留,待她们死后就将剩下的钱平分给他们。

裴逐珖越发紧箍着她的双臂打断了锦照漫无边际的美梦。

他全然被她爽快的回答冲昏了头脑,深情地捧着她的脸各处亲吻,而后埋首在她怀中,低声乞求般呢喃:“姐姐, 您竟没生我的气……逐珖会努力,将姐姐的‘有可能’变成完全想要与逐珖一生一世。”

“走一步看一步罢……逐珖, 岁月还长。”

锦照面无表情地敷衍着拖延, 声音却极温柔, 手也一下下顺着他缎子般的发。

裴逐珖今日所言, 早在她预料中。

自中秋夜后,裴逐珖莫名其妙的掌控欲越来越强烈和明显。

她像坐在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上,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惊了裴逐珖,他便会彻底失控, 带着她冲下悬崖,一起粉身碎骨。

思及此,锦照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曾想拼尽全力, 避免他成为另一个裴执雪。

但或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心魔,是时候悄无声息地疏远他了。

往后一段时日,锦照虽再未离开和鸣居,但却不动声色地远离着他。

一日,裴逐珖下朝归来,锦照一边闲闲看着话本子,一边随意地道:“逐珖,我今夜回听澜院住。”

裴逐珖脱.衣的手一顿:“为何?缺什么东西我安排。”

“不是缺东西,是我——”锦照余光瞥到窗外几片薄云,灵机一动:“我想我的小鱼儿了。”

裴逐珖停下动作,半披着外袍就疾步走到她身畔,尽管眼神中极力压抑着着怒意与疑惑,声音却比平常还是略大三分,简直像是质问:“小鱼儿是谁?”

锦照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被他疾步走来时带起的凉风激得缩了缩身子,尽管不愿承认,但体型武力的悬殊,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她硬抗着本能的退缩调整了心情,在裴逐珖急切的目光中,猫儿般不紧不慢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就是我床头琉璃缸里那条小金鱼呀。我想它了。”

裴逐珖松了一口气,回到衣架前继续更衣,又变回了乖巧的少年郎:“原来是它。一条鱼有何好想的?逐珖给您再挑些品相更好的,也打个更好的水晶鱼缸,可好?”

“那条鱼陪了我许久,我对它的情意岂是你这粗枝大叶的男子能懂的?”锦照一双黛眉微蹙,似嗔似怒,娇俏得恰到好处。

“那好说,我将它带来给你。”裴逐珖笑着道。

“鱼儿娇气,近来天凉,怕是会冻着。”

“无碍,我自有办法,”裴逐珖又将衣袍穿上,“逐珖还要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办完再给姐姐从观澜院拿鱼。”

“可……”

不等锦照说完,他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许久,他才顶着夜幕归来,怀中还抱着一口陌生的琉璃缸,缸中也有一尾陌生的小鱼儿在撒欢。

裴逐珖将鱼缸搁在桌上,掏出怀中两个暖炉道:“别担心,一直用汤婆子暖着的,没冻着。”

看锦照眼神疑惑,他继续道:“之前那缸只是玻璃所制,我想起库中有个水晶缸,便为姐姐换了,您可满意?”

锦照轻笑上前,端详着鱼缸,温柔地说:“满意……怎么不满意……”

裴逐珖这才松懈下来,脱掉保温的熊皮大氅,坐在锦照身旁,撒娇:“那姐姐今夜可以好好奖励逐珖吗?”

锦照缓缓抬眸,长而凌乱地纤细的浓密睫毛缓缓抬起,似是一把极柔软的小刷子,扫过裴逐珖心尖。

而其下的眼神却是三分寒三分怒四分讥诮:“是要奖励逐珖舍近求远,特地为锦照跑了一趟铺子,买了这鱼与缸。”

裴逐珖咬死不认,撑着笑道:“嫂嫂在说什么?”

锦照却不再言语,起身便去拉门。

“对不住!嫂嫂!我知错了!”

身子被他从后紧紧抱住,锦照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冷声问:“如此小事,为何欺瞒?耍弄我好玩?”

裴逐珖失落道:“是逐珖僭越了。我明知鱼儿各有各的花色,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去夏日才出摊卖鱼的几家人家寻白身红尾的金鱼……我不是刻意耍弄嫂嫂,实在是一时寻不着一模一样的……”

“这么听来,倒是要辛苦国公大人一番辛苦。这样苦心,是我那鱼死了不成?”

裴逐珖默然许久,才低落的道:“那条鱼是自嫂嫂嫁进来后便伴着嫂嫂的,是裴执雪留给您的,所以……我不想您留着。”

荒唐,但也是疏远的好机会。

锦照回身,声音冷硬:“这鱼是我亲自挑选的,与他何干。再者说,裴执雪的所有,包括他名下的田产、庄子、下人,都是我的,难道都不要了?甚至连我,也是经了他的,你是要我抛弃我自己?”锦照目光愈冷,声音决绝,“既如此,也不必在等七个月了,趁生厌之前你我分道扬镳为上。”

裴逐珖闻言,膝盖软的毛病又犯了,他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锦照的腿哀求:

“是逐珖错了!嫂嫂!我这就去将那鱼取回来!”

“晚了,我自己回听澜院住,不招留着国公爷反感。”锦照不为所动,“你若放手,我明日还回来。若执意强迫我,我是如何也不会回来了!国公爷三思!”

果然,威胁下,箍住双膝的手松开了。

裴逐珖失落无比地道:“嫂嫂……我这样是不是很像他?所以你要逃……你近来逐渐疏远我了,我能察觉到。”

锦照心中白眼一翻,你也知道像他。

她冷声否认:“是你想太多,我没有疏远你。”

那便是承认他真的越来越像裴执雪了……这个念头一起,裴逐珖只觉自己彻底被恐惧占据,浑身顿时起了一层层大汗,像一只落水狗般。

他看到自己不可控地剧烈颤抖,心跳如擂鼓却在用尽全力呼吸时,像人被埋在土中般窒息。

他绝望地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又在嫂嫂面前这样发作……

他这模样锦照见过一次,说是一灯的羊角疯吧,也不大相同。

似乎是心绪极端不宁时才会出现,表现得比一灯不可控时更为痛苦。

锦照上一次见他这样时还能悠闲地为他倒一口茶,此时却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院中此时没有仆从,她惊慌地想出去找,却在提脚推门的瞬间被裴逐珖拽住一只脚踝,她没有防备,便摔扑在了门上。

“松开!”锦照又气又急,“我去叫人给你请大夫!”

裴逐珖以内力强行压住从暗处翻涌出的无边恐惧,用尽余力道:“莫去,无碍。”

锦照看他尚有理智,便倚着门坐下,一下一下用手抚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发,柔声安抚:“乖……别怕,我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

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许久,裴逐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锦照也被他吓了一身汗。

“这个症状郎中也治不好的,对不住,让姐姐受惊了。”他仰躺在地,惭愧地道。

锦照一样瘫坐:“何时开始这样的?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刺.激你?”

裴逐珖不置可否:“幼时常发作,动辄半个时辰。长大习武后便几乎不会了,这两年仅有两次,还都是在嫂嫂面前……”

他抬手覆住双眼,唇角扯起一丝苦笑:“好生丢人,嫂嫂可会因此嫌弃我?”

“自然不会。我觉得这与我我总在夜里做噩梦惊醒一样,只是你的噩梦总在清醒时……”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嫂嫂今夜还走吗?”

锦照看他落汤鸡般的模样,心中一软。

“方才我已答应陪你,不走了。”

下次再寻机会吧。

“那逐珖这就去将那尾小鱼给嫂嫂带来。”裴逐珖如释重负地笑笑。

“若不难受了,就将它带来吧,它们两条刚好做个伴。”

裴逐珖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您竟愿一起养?逐珖去去就来。”

……

天越发凉,锦照遛弯时想起裴执雪为她织的那轻柔雪白,如云般的白驼绒对襟长衫,只差将一片片毛料料缝合了,遂叫了能穿梭两院的侍女带话给云儿,叮嘱她近日将那料子缝成成衣。

谁料她与廿三娘日日对坐,无聊至极只能钻研些女工,两人一得令便欢天喜地的将那尘封许久的屋子打开,同时惊诧于竟有这般触感的毛料。

当即便抱回屋中,一人缝合一人绣花滚边,隔日便将衣裳绣好。

锦照轻抚着柔软脆弱的布料,脑中画面翻涌。

夏夜,琉璃灯灯火明亮。

她还在丧期,坐在角落吃着糕点看着画本子,余光还时不时看看将所有欲.火发泄在梳驼毛的裴执雪身上。

唉……可惜他早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不然真是个极好的夫君。

托盘中的对襟长衫像一团晒过太阳的云朵,看起来有一种温柔的雾感,像蒙了层软纱的奶白。光线下,绒毛根根蓬松,泛着柔和脆弱的绒光。指尖按下去会轻轻陷进毛层里,松开又软乎乎地弹起。

边上绣了暗色豆沙绿的滚边,时间紧迫,只偶尔点缀了同色的枝蔓,反而清雅高洁。

锦照喜欢极了,试在身上便舍不得脱下,便命那侍女去让她们用剩下的料子试试能不能洗。

刚叮嘱过,裴逐珖便推门而入。

阳光洒在锦照身上,身上白驼绒发出绒绒微光。

裴逐珖眼神在长衫上定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眸深深。

他扯开喉结下卡着的大氅系带,对侍女道:“还不出去?”

那来自雄性的压迫感吓得侍女慌慌张张退出去。

锦照隐有不好的预感,后退着问:“今日怎地早回来了?”

裴逐珖姿态从容优雅如豹,一步步逼近,眼神中写满了渴望与占有。

“若非逐珖早早回来,可不会见到嫂嫂穿这样罕见的衣裳。”

锦照强撑着笑脸,道:“哪里罕见了,不过新出的毛料子。云儿她们新做好,我刚试试——”

话未说完,她便被一步跨近的裴逐珖近乎粗暴地按着脑袋抵在铜镜上。

锦照失声尖叫:“啊——裴逐珖!你疯了?放开我!”

“嗯?我看也好看极了,嫂嫂一定很喜欢吧。”他咬牙切齿,听起来像是恨极了锦照。

“——呲啦”一声伴着他嘲讽的哼笑响起,后背柔软的触感消失,身后瞬时冰凉,像是什么都不剩。

滚烫热意伴着疼痛,毫无预兆地侵袭了她——

第88章

锦照的逐渐将那冰冷的铜镜捂暖, 整个人也因接近暴戾的撞击几乎嵌入镜子。

云絮般的驼绒片片纷扬,将她一切意识冲散。

痛苦吗?也许。这一次证明她自以为是的拯救计划彻底失败了。

快乐吗?也许。许是自小早习惯在泥沼中挣扎,此时反倒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几下后, 她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满足得想大声呼喊——她也确实那般做了。

只是她不能暴露实际的感受,只能扮演那个受害者, 用深吟混合着拒绝告诉他再继续。

虽知这般肆意享乐不够明智, 但管他呢。

反正这人注定要变成下一个裴执雪;反正日子还长, 多这一次不多;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锦照被及时行乐的贪念、裴逐珖的美.色、轻易解决裴执雪后的自大冲昏了头脑,有恃无恐地沉.沦在这场温柔战役中,殊不知身后人经历了何种忐忑与狂喜。

裴逐珖冲动侵略过后心中悔惧交加,近乎本能地动了两下便不安地停止,不知是进是退。直到他分辨出锦照的声音是喜欢与享受,再想到她放任自己毁了裴执雪亲手做的衣裳,一时心潮澎湃, 认定她一定已经很爱他,整个人都血气上涌, 力道放肆更得没轻没重, 连带镜旁窗边枝头上的叶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覆了薄茧的滚烫掌心始终抵着她肩胛骨, 裴逐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边, 语气恶劣:“嫂嫂,兄长为您织的衣被我撕碎了,您这泪是为何而流?为他?”

随之一次比一次加重。

“说。”裴逐珖少见地亮出自己狼性的的尖牙。

“不是为他……”镜面已沾上锦照的体温与细密的汗水,她趁机道, “让我起来,我痛。”这样死死抵在坚硬的镜面上,疼得很。

裴逐珖松手后, 抱着锦照后退一步的同时,将她的双臂拉直,贴在镜面上,道:“也好,这样嫂嫂就能清楚看看这地上的碎片与我是怎么与您做的了。您可要这个姿势支稳了。”说罢,双手抓稳住她的胯骨。

锦照低头,只见自己才试过的衣裳像碎云般落在她脚边,心中一痛,又有解脱之感。但很快,一切细微的心绪便被盛大的欢愉取代。

她不想直视满眼欲.望与阳春雪白,便垂下眼帘。

却被对方不遗余力地提醒:“嫂嫂,这才多久,就忘了看镜子?”

…………

幸亏当时他们没有造.反,裴逐珖真是个当昏君的好料子。

自扯破她那件罕见至极的白羊驼毛衣裳后,纵是遭了锦照百般嫌弃,亦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她缠溺在一起,甚至连朝都不上,一副从前不思进取的纨绔样。

幸而随着秋意渐浓,晟召帝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去了行宫调养,近来都是由凌墨琅代为主持朝政要事。

他给每日称病不朝的裴逐珖开了后门。

这一腻歪就过了两个多月。

裴逐珖直到十一月十六冬至才不得不给锦照喘息的机会——冬至大朝,晟召帝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祭天,而后举行盛大朝会,朝会后还会赐食赐赏,接着还有冬至宴。

也就是说,有资格上朝的文武百官,只要不是病得快死了,都必须撑着参加。

天还没亮,廿三娘就来敲了门,锦照眼睁睁看着她轻巧几下便将生龙活虎的裴逐珖化妆成了生病许久的萎靡之态。

她看得手痒,拜师之心又起。

随后她被裴逐珖裹巴裹巴带回听澜院,裴逐珖略有遗憾地道:“今日姐姐做回锦照。”

不然我是谁?还真当我是贾二姐?锦照飞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而问廿三娘:“廿三娘,你今日可有安排?”

她抬眼时,刚好撞见廿三娘眷恋凝视裴逐珖视线的眼神。

锦照心中瞬间有了数,善意地向慌张收回视线的廿三娘笑笑。

廿三娘看出她打心底的善意,心中的担子也好愧疚也好瞬时一轻。声音妩.媚如常:“今日冬至,奴家自是去寻老朋友叙旧~”

倒是锦照满眼失落,黏黏糊糊地抱怨:“可惜了……原想你与我们一起过……”

裴逐珖不满意廿三娘与锦照多话,睥睨着廿三娘模糊的面孔道:“捡要紧的说,我去外面等。”说罢利索出门,留一室冷风给屋中三人。

锦照近来被他缠得又烦又腻,见他给廿三娘甩脸子,起了维护之心,梗着脖子对门外扬声道:“别听他的,他纵是迟了也没关系。你自己也能出这裴府。”她不确定地问,“是吧?”

廿三娘颔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锦照心中默默叹息,坐下问道:“是有事需要我注意?”

“正是。”她微微屈膝,“裴小姐近日已经从丧兄之痛里走出来了,近日奴家代您去她那边走动了六七趟,关系维持在您与她原本的亲疏,她也并未起疑。只是翻雪那小东西一直不肯认奴家,她还纳闷翻雪怎么了……”

翻雪过去就一直恐惧裴执雪与裴逐珖,锦照对翻雪生出钦佩之感。她笑:“正常,猫儿比人多几分灵性,翻雪更是快成精一般的机灵。旁的择梧今日亦有安排吧?”

“一会儿她来接您随裴府众人一齐祭祖,晌午再一齐用饭。”

这就是留在裴府最闹心之处——她永远要被迫回忆到那人和他的家人。

她看锦照苦了脸,笑着宽慰:“您不必忧心,不过再给那人上柱香罢了,裴老爷最近频频梦魇,必不会一齐用饭。”

兴许梦魇是裴逐珖的手笔。

“哦……”锦照长舒一口气,不用见裴老爷实在算是眼不见为净。

冬日的第一缕风还未凉透,卷着落了大半的枫叶推着墙角,想要径直去院墙另一边将那尚青的细叶老竹一并吹黄。

裴老爷称病,哪怕祭祖也不在场,不知他是否刻意躲避列祖列宗。

又是因在丧期里,冬至必用的羊肉锅子与象征团圆的饺子都吃不得,锦照、席夫人、裴择梧只一齐用了一碗素面便潦草结束。

裴择梧看起来更瘦了,身高倒是比她又高出一截,几月不见,她眼中少了迷茫无措,多了坚毅之色。

许是相由心生,她的下颌骨相愈发分明,透着英气,唇也比锦照有了棱角一般。使得两人虽眉眼极度相似,却各有千秋。

锦照似是至惑至贪的小兽精魅,裴择梧则是木石所凝的无欲灵魄。

今日的裴择梧显然心不在焉,祭祖时掉了香,用饭时落了筷。

锦照猜测定是因那皇室情郎而心绪不安,也是,裴执雪突然一死,她突然要守一年的孝,这时间足够对方从议亲到娶亲了。一会应好生探探,兴许廿三娘怕露馅没与她深聊过。

但她刚踏进裴择梧院子,裴择梧便将所有人——包括云儿,都关在了院外,锦照便知自己方才的猜测全错了。

裴择梧院中那遮天蔽日的八重红枝垂樱树早被裴逐珖砍得只剩光秃秃一根主干并一根粗壮旁支。旁支上的藤编秋千里积了几片落叶,显得有些萧索。

锦照绕行至巨大的秋千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入其中,唤道:“择梧快来!”

她身着一身层纱缥缈的天青色衣裙,小小的身形深陷其中,像被困在藤筐中一抹本该无拘无束的蓝天。

裴择梧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锦照身侧,紧紧包住她的小手,压着嗓子问:“锦照,你是自愿的吗?”

锦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知道的?”

裴择梧看向她的双眼瞬时通红,嘴唇翕动着用力点了两下头。

“啊!”锦照脑子又灵活地转了个弯。原来她早知廿三娘是假冒的,这才是她神不思属,方才还将云儿也一并关出去的原因。

看着她兔子似的眼,锦照心中惭愧,都怪自己急于摆脱裴执雪的影响,又过于贪恋裴逐珖的美.色,裴择梧怎会认不出她的芯子换了。

她继续道:“那你这些日子一定没少为我担心……对不住……”

裴择梧哽咽得话音模糊,执着地问:“你与他……是自愿的?”

二哥是能十几年都扮猪吃虎的高深人物,还联合锦照一齐谋害了她的亲生长兄,本就让她恐惧。

随后锦照也失踪,还换了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假货让她面对。

事态的发展逐渐诡异至极,她不敢问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静观其变,控制自己的恐惧。

这厢锦照也猜测到裴择梧所忧,将额抵在她肩上:“苦了你了……我……”她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跟裴逐珖的事。

“我早知你与他有意,”裴择梧松了口气,“幸亏是我多心了,我怕你是被他强迫,还险些错怪云儿,以为她为裴逐珖背叛了你。”

这次轮到锦照错愕了:“早知?”

裴择梧抽回手,鄙夷地瞥她:“你似乎对我的头脑有些误解。好像裴家另外两个是人精,只我一个傻子。”

“哎呀~不是~是我错了~好择梧~”锦照没骨头地贴上裴择梧蹭来蹭去,像只跑出去混了几个月的猫再回家讨好主人一般,从未有过的柔顺。

裴择梧不依不饶地转过头,唇角却翘着,享受了一会儿她才抓紧时间问:“都怎么回事?”

她神情变得严肃:“你是真心想要托付于他?最近外面总传裴逐珖与什么贾二小姐会在兄长丧期过了就开始,那二小姐是你吗?”

锦照心中一凛,伸腿停住轻摇着的秋千,坐直了身子严肃问:“‘总传’?你详细说说。”

“从你我在……去酒楼被他解围后开始,高门中逐渐流传有一位曾救过裴国公命的贾二小姐到了开阳,两人来往甚密,那女子常去接他下朝,裴逐珖几次被朝臣撞见时,都介绍那女子是他‘未婚妻子’。”

锦照浑身起了一层毛栗。

“能让云儿近来吗,我有话问她。”锦照面色不好。

裴择梧看她面色,忧心地唤了云儿进来,三人也挪进寝房叙话。

云儿一看两人的状态便知李代桃僵的戏码已被拆穿,心中欣慰锦照身上那几两肉终于被养回来的同时,又因着两人严肃的表情不敢吱声。

“云儿姐姐,廿三娘近日可出过裴府?”

云儿忙道:“她隔几日便出去一趟,出门时的情绪都极欢喜,回来却失落。”

锦照了然。她自中秋后没踏出过裴府一步。果真是裴逐珖带着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四处宣扬。

裴择梧大骇:“竟真是想要你换个身份嫁他?!简直!简直!”她惊得无以言表,掏空脑袋也不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

这一声惊了卧在窗前阳光下的翻雪。大白团子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顺滑围脖的毛,才抖了抖起身,端的是一派优雅高冷。

眼睛刚不屑地瞟来,定了一瞬便一路乌拉乌拉连滚带爬地撞进锦照怀里拼命蹭。

锦照又气又恼的情绪被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得消了不少,无奈地对裴择梧笑了笑,道:“我原只当他稍有这个心思,还在琢磨何时掐灭那火苗,如今看他分明是势在必得,火苗早已蹿高。都怪我一时迷了眼……”而后重重一叹,心中所思呼之欲出——她不愿。

“唉,还好你没有色令智昏。”裴择梧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拔着眉毛,“这事该怎么办呢……他有些时候比长兄更狠更偏执,你日久便知道了。”

锦照苦笑:“我已经感受到一些,”她打趣,“这裴府当真是龙潭虎穴。”

“等等,真有贾二小姐这号人?”裴择梧拧眉沉思,几根可怜的眉毛已被她拔下,轻飘飘黏在虎口上,“贾二、贾二……你家也没人行二……莫不是……当真有那一号人?”

何止有,还是第一个死在裴执雪手上的倒霉蛋。锦照不愿横生枝节,将话咽在肚子里。

裴择梧从前没有那接近自伤的癖好,锦照看得心疼,连忙将她的手死死按下,安抚地回答她:“是曾有二姐姐,但她存在与否早就不重要了,日后有空再细说……刚头忘了问你,裴逐珖知道你有外面的消息吗?”

裴择梧道:“我偷偷安排了放出去的侍女传消息,他不知我知晓他散布成婚谣言的事,在他眼中我自然也无法告诉你任何事,不然你我今日恐怕见不到。”

她从锦照的小心中察觉到裴逐珖多少限制了锦照的自由,所以没有多问会让她难堪的问题。

“我有一个忙要拜托你,你能答应我吗?”锦照起身看向她,表情很是郑重。

“好,你说。”裴择梧立即拉回思绪。锦照于她来说早是超越了亲人,亦或知至交的存在,不该枯萎在裴府。

“现在起到明年三月,我每个月都会尽量想办法本人来看你一次,最迟等一个月,若我两月都不去……”锦照话头突然一顿,而后无措地问:“你可有法子能想办法偷偷送信到宫中?”

裴择梧犹豫一瞬,颔首:“只要他不对我起疑,应是有的……无论届时情况怎样,我都会尽量做到。只是你最好再做旁的准备,毕竟我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锦照屈膝:“多谢。我只是怕丧期过后脱身不了……逐珖他确实对我……有些执念。”

裴择梧忙虚扶她:“这是什么样,都是裴家对不住你。还有你要给谁递信儿?可有信物一类的东西?”

锦照坐到她身侧,缓缓道:“消息是给当今摄政王凌墨琅殿下的……你可有法子?”

裴择梧手指指尖陷入柔软坐垫中,竭尽全力才维持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她直觉猜出了某个答案,忍着翻江倒海的痛楚问:“有的,不知你要带什么话,还是你要递一封信之类的?需要信物吗?”

锦照略一沉吟,起身道:“不用信物,纸墨借我一下。”

裴择梧将翻雪放下带路到书桌前,云儿熟练地铺纸磨墨。锦照挽起衣袖,在一张寻常宣纸上只写了极小的两字,一个“救”,一个“密”。

“救”乃求救,“密”乃密室。

裴逐珖若真囚禁她,大概会将她关在密室之上的和鸣居中。

她将纸吹干递给裴择梧,柔声道:“我知道你此时很多疑惑,坐,我一一讲给你听。”

裴择梧理智上不想听。她后来才猜到凌墨琅早与她认识……而裴执雪作为她的夫君都至死不知她识文断字,自己作为她的至交都是今日才知她写得一手好字。

凌墨琅却能仅凭两字便寻到她,救她摆脱裴家。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但她仍坐下听锦照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并非全为锦照,也是为她彻底对凌墨琅死心。

亲生兄长是害所爱之人前半生流落在外的罪魁祸首,亲生父亲是害死他母亲与未出世弟弟的凶手。

如今想来,他从前能用平静无波而非仇恨的眼神望向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直到兄长出征时,还因凌墨琅随手给她的一枝桂花而喜不自胜。

那应当是他想还给锦照的……

尽管锦照只说了凌墨琅偶尔会偷偷教她些东西,省略了她与凌墨琅险些定情的过往与她童年的凄惨,裴择梧还是听得痛哭流涕。

锦照不知裴择梧哭得是她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情,只能茫然地安慰她,亦为自己的前路迷茫。

宫中。

静谧书房里,桌后男子的颀长身影被投在身后书架上,书脊高低薄厚不同让他的影子显出如他本人一样的高深莫测,气势不怒自威。

密探紧张地躬着身子,额上发巾被汗水浸湿。国公爷即将新婚一事在坊间早已流传开来,他本是报无可报才拿这一件充数,殿下却迟迟不答。

难道是嫌他无用要降罪?

正忐忑时,忽听一道破风之声。他本能地闪避,方才所立之处后面的墙上,已深深嵌入摄政王茶盅下的青瓷小托盘。

密探猜测自己今夜是死期到了,惊慌下跪认错,却听案后摄政王沉声道:“不错,身手够了。”

竟是夸奖?他心中一阵错愕,也不敢抬头,保持着匍匐的姿态。

案后矜贵冷肃的声音又响起:“你日后便去看着裴国公的动静吧,俸禄翻十倍,再有类似的消息便直接来报。”

一块令牌砸到他面前的绒毯上,是木质的,其上镂刻纹样罕见,未刻一字,外人看只是一块普通木牌,摄政王的暗卫们却知这意味着什么——有此令者,可以随时见殿下,亦可召集暗卫行事。

他激动的捧起木牌,正欲谢恩,凌墨琅却淡淡一挥手,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下去吧。”

凌墨琅起身推开窗子,看着又圆了的月,负手而立的背影透出几分孤傲几分萧索。

裴执雪死前的话与中秋那夜锦照与裴逐珖的话一遍遍在心中发酵膨胀,催着他踏出那一步。

去看看她吧,一眼就好。

裴执雪的蛊惑带着炼狱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双脚——

第89章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钟馗面具上怒睁的双眼, 唇角抿着一丝自嘲的笑。

钟馗专事捉鬼驱邪、镇守门户,却成了他自小到大欺上罔下的假面。以他的功夫与地位,如今已不必再戴这劳什子, 今夜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从箱中翻出了这件旧物。

箱子里散落了些旁人看来绝不会属于他的小玩意——绘着几枝茉莉的羊皮双面鼓、坠着铃铛的牛皮小靴……

严格来说, 确实不算他的。

除了手上的面具,旁的都是锦照听闻他死讯后埋葬, 又被凌墨琅回来后偷偷挖回来珍藏。

它们是两人十年相伴的证物, 也是他宝贵的回忆, 更是他荒芜人生中的救赎。

凌墨琅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个狡黠聪慧的美貌少女身影挥散,重将阔别已久的沉重面具戴上。

去见她。

深夜的寒气浸骨,漆黑的天幕缀着点点孤星,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跨过朱红宫墙,一路避过各府侍卫的明桩暗哨,兔起鹘落间便落在了裴府听澜院外。

凌墨琅立在裴府铅灰色的高大院墙外, 回想上一次前来。

那一次,锦照在他和裴执雪谈话的短短一个时辰间, 就将自己给了裴逐珖。

而他只能强忍灼心之痛, 装作镇定, 告诉自己那是他自愿给予她的自由。

即便回去便吐了一口血, 他还是嘴硬,不愿承认自己有一道深可见骨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次是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再求她吗?他早尝试过挽回,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任她踩踏,但也换不回她分毫爱怜, 甚至还变相将她推入另一个危急重重的怀抱。

寒风袭面,将他满腔犹豫吹离。凌墨琅跃上墙头,隐蔽地疾行, 直至听澜院外。

他立在树下阴寒萧瑟中,薄唇紧抿,看向锦照寝屋窗内。琉璃灯照得屋中一片暖黄,像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梦境。

他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那个被侍女环绕的少女,听到她语气愉快的说“你们都下去吧,云儿姐姐留下陪我。”

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鱼贯而出,露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的身影。

凌墨琅却呼吸一滞,眉头紧锁,本能地想对屋中人出手。

只因一眼他便知道,那不是她。

他到底经历了许多历练,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凌厉杀气,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云儿身上——云儿没被调换。

附近还有裴府暗卫潜伏着,凌墨琅强压下对锦照的担心,观望眼前究竟是哪一出戏。

假锦照开了口,却是与方才吩咐侍女时截然不同的陌生声音,不难听但过分的妩媚娇柔,听着不似正派:“都走了~奴家接着给你讲。”

凌墨琅那个皱了皱眉。她怎么配。

云儿利索地拉开椅子坐下,期待地看向廿三娘:“你上午教了我如何摆脱性格软弱,只知找娘亲拿主意的男子,我觉得你的法子很是巧妙,”云儿不动声色地引导,“那我若是想要摆脱对我痴心一片、非我不娶的男子呢?”

凌墨琅听到这里便有了数,千疮百孔的心脏又松又紧地撕扯。

松是因着他对云儿也极了解,她并非叛主之人,知道那女子不是正主,却还能和颜悦色地套她话,证明锦照还活着。且根据她套话的内容能推断出锦照过得很好,还对裴逐珖厌倦了,想要摆脱他。

被痛苦的撕扯是因着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锦照正在那羁押裴执雪的密室之上,对那人委屈求全。

凌墨琅胸中闷痛,双拳紧握,只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继续分析屋中两个女子言行,从细微之处剖析锦照近况。

廿三娘用着锦照的五官,表情与她的声音一般撩.人,那眼波虽不及锦照灵动,却风情万种,让凌墨琅看着时的不适感逐渐强烈。他索性闭眼不再看。

那女子道:“也好说,反其道而行之可破。想想都是什么吸引了他,就一一在他面前毁掉,再找更好的给他觊觎,男人啊,生来贪婪,你给他月亮,还会要太阳,待他回头再看月亮,却会觉得月亮普通得像白瓷盘子一般,自会随手丢弃。”

云儿一呆,怎会如此?

难不成要要摆脱裴逐珖,除非姑娘把脸划花又掏掉脑子?而且她们去哪能找到比姑娘好看的女子?

她急切追问:“若他爱上的是我的无双美貌与过人智慧呢?”

廿三娘投来玩味的眼神,似乎在说,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误会如此之深。

云儿红着脸找补:“我是说,若那人疯了,认定全大盛无人比我好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疯子,云儿真是多心到魔怔了,难怪到如今都没相中过人,今日她便大发慈悲,多教她些男女之事,心里有个惦记,省得每日都抱着脑袋苦着脸,只想着如何能见她家小姐一面。

思及此,廿三娘向她勾唇一笑,认真无比地回答她的问题:

“要脱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在他面前彻底打破自己的形象,例如不修边幅不沐浴不刷牙、打嗝如厕、不依不饶地胡搅蛮缠,吵闹唠叨、贬低他还苛求他,更要表现得完全依赖他,还要花钱如流水,一应金银细软都要把控在自己掌心,他看别的姑娘一眼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更要与他的亲朋交恶。总之是做世间普通夫妻,日久天长,他自会冷淡甚至厌恶妻子。但以上法子都有些极端,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云儿皱着眉,回味着她的话:“开始觉得你所言荒唐,世间平常夫妻的日常生活都大抵是如此,不也都过下去了?……但细细一琢磨,却觉你说得极有道理。怎样浓烈的情感,都经不起一方长久的蓄意破坏。”

廿三娘面露得意之色,为自己满上茶:“那是~奴家见过的……”她似是说错了话,面上窘迫一闪而过,慌忙掩饰,“你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女子吗?”

云儿心道我又不是男的,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又转念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免得以后被人骗了,便点头应下,静待下文。

凌墨琅早看出廿三娘出自风月所,且并非良善,又觉得她不配顶着锦照的脸,本已想走,却也被廿三娘的问题绊了脚。

他于情感上一向笨拙,争取锦照的方式他如今回忆起来都十分汗颜,木讷得像是水塘里的呆头鹅一般,只知扑棱着翅膀追在锦照身后恳求。

廿三娘得意地道:“如今世道多艰,人心易变,女子无权独立行走于世间,要的是非她不可的安全感,对方用手段花心思,只要把握好分寸向,花的心思亦刚好能给女子安全感。”

她呷了口茶,又道:“那人最好能让她钦佩,能与她互相降服,同时还要懂她、尊重她、眼里只有她,还要于情事上游刃有余,能让她脸红心跳……”她偏头想了想,“最好再有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力压众人的权赫、合她审美的外形、床榻上相投的意趣,嗯……还要给她她想要的,缺亲情便给她亲情;缺金银便许她金银;缺自由便赠她自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冷热也要把握好度……”

“对我来说好似是这样,又不完全是这样……”云儿拧着眉道。

“因为我这是拿现成的举例,细节处稍微改改,甚至只达到其中几条,便足以应付你了。我说的那么长一串,都是帮某个故人仔细分析的他如何能得仰慕女子的青睐。”廿三娘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黯淡落寞。

后面的问题就是云儿正经向廿三娘求教如何扮作他人,凌墨琅无心偷师,只静静倚着树看着浩渺星空,压抑着将那女子一掌拍死再拎着云儿去东院找裴逐珖对峙的冲动。

那女子是裴逐珖的人,方才那通分析自是用来帮裴逐珖迷惑锦照。

他的眼神逐渐幽深,裴执雪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激起他内心深处深埋的暴戾:

“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你看,锦照已经是他的了!”

凌墨琅无声的驳斥。

不!他只是尊重她,她厌了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脑中的裴执雪声音变得蛊惑,勾起他深埋的欲望:

“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其次舒服便是男人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人。”

…………

那恶毒的话像在他心底种了一只蛊,它随他醒也随他入梦,早已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嘲笑着他可笑的坚守。

凌墨琅本就冷心冷肺,在宫外蛰伏十年,回来后成功将自己弑兄杀弟的过往瞒天过海,此时甚至还计划着弑父。

他从未以正人君子自居过,少数的善意,全都浇灌给了锦照。

廿三娘一袭话,再结合裴执雪在他心底种下的毒,让他少见地后悔。

他不该仅凭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没再用任何谋略争取锦照,只傻站着等她回来。

冷风将他裸露在外的耳朵吹得冰凉,他却毫无察觉,只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沉默的星空。

凌墨琅枯等了许久,才看到云儿脚步轻快地从寝房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厢房。

凌墨琅鬼魅般跟上,在云儿失控尖叫出声前捂住她的嘴。云儿点点头,示意她不会叫了,从前的琅哥哥,如今的摄政王才松开她。

她欲跪下行大礼,却被凌墨琅托住。凌墨琅也没多废话单刀直入:“那女子是何人?”

云儿知道凌墨琅会是姑娘最后的倚仗,不敢隐瞒:“说是叫‘廿三娘’,当是江湖外号。”

“好。”凌墨琅颔首,回去他自会派人去查。

“锦照同意廿三娘假扮自己?”他拉开凳子坐下,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儿知道凌墨琅对她家姑娘的心思,尴尬地喏喏道:“算、算是吧……”她还很羡慕廿三娘的手艺与媚态。

凌墨琅冷嗤一声,情绪外露:“所以她人在他那?这般是为方便他们做一对野鸳鸯?”

云儿不知该答什么,头埋得更低,算是默认。

“她乐在其中?”凌墨琅语气变得不咸不淡,叫人再听不出情绪。

云儿想了想,姑娘定的最后期限是裴执雪丧期过后,这才算刚到三分之一,姑娘还没想彻底放弃裴逐珖。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算是吧……姑娘虽然有时烦腻裴国公,但现下大体上还是……”又想起从裴择梧那听来的传言,她急忙强调,“但姑娘绝无与他长久的打算!”

凌墨琅眯起眼睛:“哦?最近常在宫门外接裴逐珖下朝的女子不是她?”他拉长语调,稍有停顿,“是那廿三娘?裴逐珖真对锦照起了嫁娶的心思?”他脑子活,自己就推测出了一半实情。

此刻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杀意随着威压四泄,瞬间充斥了整个小小厢房。

云儿手脚一软,不听使唤地跪下,颤抖着道:“殿下明鉴,裴国公确实有逾矩之处,非分之想,但姑娘眼下还对他有情,想要不动声色的化解,与他好聚好散。她绝不会嫁他的!还特地为防事态失控做了安排,必要时会求助您,您是姑娘最后的依靠!求殿下成全姑娘!”

凌墨琅来了兴趣,垂目看向云儿低垂的头颅:“哦?你详细说说?”

云儿磕磕巴巴地将锦照拜托裴择梧向,必要时递消息给锦照的事,与决定的离开时机一一向凌墨琅细细说了。

背着月光的阴影里,身形高大的男人用手肘支着扶手,双手十只交错支撑着下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的瞳,异域的锋利五官散发出危险的气质。

随着云儿的讲述,一个环环紧扣的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清晰。

“知道了,今日的事,最好不说,要说也在绝对安全时再告诉她。”凌墨琅的语气依旧平静、冷淡、疏离,仿佛方才的杀意只是她的错觉。

“婢子知道了。”云儿颤巍巍答,过了很久都没人回话或是再问下一个问题,她恍然抬头,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对月长跪。

……

本该沉睡的廿三娘浑身汗湿地睁开眼。

那人终于走了。

锦照床头有铃用线直通云儿房中,方便云儿照顾她起居。

方才她通过绳感到云儿在与一男子说话,但她功夫不够,全然听不到隔壁在说什么,只能凝神感受着那绳细微的震动。

终于等到那人离开后,她又后背本能地冰寒彻骨。

本能告诉她,远处正有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眼睛正穿过冰凉月色,沉沉盯着她。

虽然此时还很远,但她清晰的知道,若是对方想,她会顷刻间毙命。冷汗一身身的出,她不敢乱丝毫的呼吸,甚至装作逐渐沉睡。

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不屑地离开。

一夜无眠。

翌日整日她都坐立难安。直至到了时辰,廿三娘才照旧偷偷在外面装扮成“贾锦玥”的模样,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戴了帷帽,坐上马车去“接”裴逐珖下朝。

裴逐珖刚携着一身寒气坐稳,廿三娘便急忙将昨夜的诡异之处一一禀报。

一听便知来者何人,眼眸愈发深沉,唇角却露出讥诮。

呵,还没死心呢,难怪今日看他有些不对劲。

不知他昨夜可去听壁角了,昨天响的可不止他与锦照……与她的水……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逐珖道:“你就装作锦照,万万不要露馅。”

说罢,他推门下车,正巧凌墨琅刚走到车边。两人好一阵虚与委蛇才步入正轨。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捻着腕间菩提珠:“本王今日刚好听闻……国公好事将近?”

裴逐珖笑得无害:“劳殿下挂念了,还要等兄长丧期过了才能定下。”

“哦?这么说佳人就在车里?可方便引荐一下?”

有人故作惊讶。

“正是,说来也巧,微臣最近才查到,救过微臣性命的女子正是我嫂嫂家被旁亲抱养走的贾家二姐,贾锦玥。锦玥,还不下车拜见殿下?”

有人指鹿为马。

一双素手扶住车框,声音轻柔熟悉:“民女贾锦玥拜见殿下。”

有人李代桃僵。

凌墨琅明显的怔愣住了,再一次看向贾锦玥确认:“你……当真决定了?”

怕廿三娘多说多错,裴逐珖不动声色地前迈一步,将贾锦玥护在自己身后,笑着打断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带着她去宫中拜见殿下,可好?”——

第90章

归程的马车一如既往地轩窗大敞, 呼呼往车中灌着初冬清晨的冷风。

廿三娘为了好看穿得少了,被吹得浑身冰寒,心却是热的。

她一直小心而欢喜地看着端坐自己对面的裴逐珖。

对方对寒风恍若未觉, 廿三娘告诉自己, 她早知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露出“贾锦玥”,是怪她穿得少;而且对方早已换上了夹棉的官袍, 男子又血热, 感受不出今日骤降的温度再正常不过;而且他今日脑中另有还有事要处理, 顾不上她是正常的;况且,他不是她,怎么会想到她会冷?

她寻尽借口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体面,看向裴逐珖。

少年气的五官精巧地布局在初现棱角的无瑕面上,此时微微向外侧着,清冷的薄阳在他面上描绘出一条优美的轮廓线,阳光被他浓黑的睫毛关住, 被深不见底的黑眸吞噬,其中关着他浓稠的忧伤与深埋的不安。

可惜其中少见的情绪都不是为她。

那双黑瞳的主人只看似关怀地扶着她上车后便忘了她的存在, 眼神再没落在她身上, 只虚空地凝结在窗外某一点。

街道逐渐苏醒, 开始喧嚣, 不少好奇的目光投入车中,又被裴逐珖的锋芒吓得缩回目光。

廿三娘犹豫着开口:“摄政王殿下……会不会就是昨夜那人?他给奴家的感觉也让人脊背发凉,似是被他扣住了命门……”

裴逐珖的眼神才落到廿三娘身上,他扯了扯嘴角, 似笑非笑地道:“你竟察觉得出他的真面目。他骗了天下人竟没骗过你。”

廿三娘心脏欢喜的一蹦,道:“他看向奴家时眼中的杀意几乎藏不住。难道是嫉妒得因爱生恨了?他会杀了我吗?”

裴逐珖面上若有似无的笑消失,目光又冷淡地凝回窗外虚空的一点上, 冷硬回道:“你想太多了,他昨夜来过,今日又来挑衅,便证明他对她还余情未消。你只要担心是不是自己功力不够露了马脚。”

廿三娘想起她昨夜睡下前与云儿随意的言语,心中惴惴,不敢再答。

…………

屋中已燃了炭盆,将锦照的小脸熏得红扑扑,她睡意未消,眼中聚着两汪清泉,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看着面前水晶缸中互相追逐的两条红尾小鱼。

锦照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睫毛聚集在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她懒得去抹,百无聊赖地在心中默数泪痕几息后会干。

这日子,越来越无聊了。

而且裴逐珖派来服侍她的侍女比七月八月她们更守规矩,怎么都不肯陪她说话,逼急了就给你跪下磕头,锦照没有办法,只好一日日习惯独处。

思绪飘散,她开始可惜前一阵被裴逐珖扯坏的那一身白驼毛衣裳。

有没有可能……让他看看那机器,学学裴执雪,钻研出怎么从它细枝般粗硬的毛簇中梳出柔软的绒毛,毕竟他也挺聪明的。

——嘶,罢了。锦照摇头。

还是太过冒失了,裴逐珖如今性格愈发敏感,再刺激他,指不定她今晚就吃驼肉了……

对了,凌墨琅借给她的游记上曾记载过,胡山以北的乐国贵族,天寒时都穿棉羊毛织成的衣物,叫绵羊……它的毛应当天生就柔软吧……

“砰”一声,屋门猛地被推开,初冬的阳光直刺入锦照眼中,也让推门而入的颀长身影只剩一个背着光的模糊轮廓。

一阵风随之直冲她面门而来,裴逐珖利落关上门,紧张地问:“今日变天了,方才可受了风?要披件衣裳吗?”

锦照失笑:“屋里这般暖,风早在你说话前就被捂热了。倒是你身上还有些寒气。先换了衣裳。”她推开要来亲近她的裴逐珖。

裴逐珖却不似从前一般同她笑闹,反大步流星地行至偏房更衣,那情态似是在躲闪什么。

锦照疑惑地跟进去,好奇的倚着门框问:“怎么,国公爷今日被人参了?”

背对她更衣的裴逐珖动作一顿,接着掩饰什么一般,强撑着玩笑道:“谁敢,我半夜去掀他家瓦片。”

从前,他说这类话时的语气总透着顽劣的狡黠,今日却难掩不安。

他不愿说,锦照也不愿多事,只静静抱着手臂,没正型地看着他更衣。外袍脱下,他好像又高了,腿比她的命还长。

而她一点都没长,从前不觉得,如今总觉得自己已经比同龄侍女矮了。不知与嫁人或是用药有没有关系。

裴逐珖已经脱掉了中衣,白皙的背上还有两道昨夜锦照情潮翻涌时留下的抓痕。

他身上曾经独数少年人的单薄感逐渐消退,也越发显露出精壮紧实的线条。

阳光透过窗纸散在他身上,肩背、手臂、腰后的线条越发明显,那弧度既不似从军之人膨胀如馒头,也不像精武之人干瘪如砖石,虽显清瘦,却每一块肌肉的大小都分寸得当,组合在一起的弧度优美,精干,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锦照的视线如有实质,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向下滑.动。

他有一把好腰,许是因为比裴执雪年轻,骨量还没长全,又或是因为他锻炼得比裴执雪更苦更频繁,但结果是他的腰比裴执雪还要细上一寸,动起来也更有力……

尤其腰后还有两个让人挪不开眼的腰窝,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锦照看着看着,不小心吞了口口水。她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过往只要她稍稍露出丝毫对他的觊觎,他都会无比激动地与她亲热。裴逐珖耳力惊人,她这明显馋他身子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屋中无异于在油锅中滴入一滴沸水。

而裴逐珖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伸展他结实好看的手臂,用两指夹了寝衣不紧不慢地穿着。

啊?!锦照目瞪口呆,这是出了多大的事,能让这小公狗消停下来?

她默默退了开来,重坐回桌前,等着他装扮好后粉墨登场——凭裴逐珖的演技,若不想让她知道,什么都能瞒下。

所以这样苦心表演,倒让她有兴趣。

裴逐珖慢步过来,眼神犹豫躲闪,面色透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堪,他坐在锦照身侧,为她斟满茶,讨好地将蜜饯推到她手边,才道:“我有一事要求嫂嫂。”

锦照关切地问:“你最近犯错才唤我嫂嫂,你做什么了?要我如何?”

“嫂嫂别急,我慢慢说。”

“您还记得我之前为救嫂嫂与择梧脱困,佯称您是我救命恩人贾小姐,还封了荣丰楼一事吗?”

“嗯……记得。”锦照眉头微蹙,佯装回忆,实际心中已大概猜到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今日有人借那事为难你?”

裴逐珖观察着她,摇了摇头,道:“不,是自那之后市井中竟有了传言,说那贾小姐是我要娶的妻子,只等裴执雪的丧期过了就要娶进门。”

锦照无辜地瞪圆双眼:“可是、可是你说,那贾小姐的身份退可只是你的救命恩人,进可以是贾锦玥,怎么就直接成了你的未婚妻子?”

“所以都是我的错。”裴逐珖垂下双眼,不敢看她,“后来逐珖太过沉溺与嫂嫂相处,竟不知外面早无中生有,所有人都误信了谣言,以为我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

“那你澄清啊!”锦照强压着愤怒一拍桌子,桌上琉璃缸中水波摇晃,两尾小鱼受了惊吓,上下游窜,连着裴逐珖也好似收了惊吓一般,向后一缩。

“嫂嫂,不只如此……您可记得中秋那夜,你我没带面具时被一个小姑娘认作干爹干娘吗?原来她亲祖父是当是御史中丞,事后她与她爹娘跟她祖父将你我外貌特征说了,我被认出来,而且翌日有人见过我们清晨还在一艘画舫上……彻底坐实了您是我色令智昏、不顾礼法、在兄长丧期花天酒地,且即将要娶的‘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幸好……”

锦照又一拍桌子,拧着小脸怒喝着打断:“岂有此理!好心没好报!当时就该让她爹娘给我们磕几个的!”她顺顺气,“然后呢?你继续。”

“幸好那御史中丞是皇后娘娘的人,他便避过了朝臣,将折子连着画像一齐私下递给了凌墨琅,要他转交娘娘。”不等锦照发问,他继续道,“你也知道,娘娘偏心兄长,她得了折子又看了画像后大怒,认定我被贾锦玥迷了魂,不忠不孝,要我带着贾锦玥进宫领罪。”

锦照眼睛惊恐的圆瞪:“那怎么办?让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入宫?万一她被打死了怎么办!”

“莫急,摄政王早猜到贾锦玥就是你,已安抚了娘娘,说……”裴逐珖犹豫,似是难以开口。“他说我不是胡闹的人,想来是已想好要娶贾锦玥。”

他看向锦照:“你知道的,我的婚事一直是娘娘心头一件事。摄政王好说歹说,她才松了口,但很是看不上贾锦玥未婚就同我厮混在一处,不屑亲自见你,要摄政王为她掌掌眼,配得上我便等丧期过了安排成婚。”

锦照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这不也没事吗?殿下不会为难你我,就让廿三娘装扮得与我相近后随你进宫装装样子,至于婚事……还有许久,谁知那时贾锦玥是生是死。”

锦照自认为避开了所有裴逐珖设下的陷阱,她以为裴逐珖绕这些圈子,是想要继续坐实“贾锦玥”要嫁他的事实。实际,不管他如何造势,她都想好了如何脱身。

她彻底放松,笑吟吟的看向裴逐珖,却见裴逐珖的表情愈发难堪,竟是更加惭愧。

她警惕问:“所以,皇后娘娘不是最大的问题?”

裴逐珖像蔫儿答答的小狗,垂着眼睛摇了摇头,道:“今日散朝凌墨琅与我将这事说过后,他说你必不会嫁我,一切都大概是我的独角戏,甚至是我强迫你,让我别动那些多余的心思,我……我一时冲动,脱口说、说……”

“说什么?”锦照后颈发凉。

“我说,锦照就是特意为我变成贾锦玥的,她也是真的想要嫁我,你若对她恋恋不忘,最好别挡她的路。”裴逐珖说完,头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哭腔,“嫂嫂,逐珖真的是一时冲动,我真的很爱你……被他一激就控制不住了。别怪我,反正您心中也没有他,就先帮我度过这一关,好吗?”

锦照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呼不好。

糟糕,竟是阳谋!

这是要她亲口向凌墨琅承认想嫁裴逐珖,再在凌墨琅胸口上插一刀。而她若是拒绝,就是心中还有凌墨琅,裴逐珖必会失控。

又转念一想,这一计还不一定算计了谁呢,她本就想见他,也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她和凌墨琅相识十年,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哪怕一个字的字形,都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她和凌墨琅多年的默契既能在裴执雪面前瞒天过海,骗过裴逐珖也应当不难。

但一切不能得来的太容易,锦照依旧沉着脸,责怪他“我不想见他,你带廿三娘去”还有“你是国公,可以得罪他,我只是个寡妇,可不敢陪你进宫去承认自己有违礼法”。

逼着裴逐珖又哀求了许久,还允诺锦照现在就将云儿调来与她作伴,并且今夜扮作青.楼最放.荡的小倌讨好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一夜尽欢。

翌日,小倌带着一身鞭痕起身准备上朝,他吻了吻怀中熟睡的女子,轻轻松开她紧攥着他的一缕发,轻声道:“大概两个时辰后下朝,嫂嫂再休息会儿,廿三娘到时辰会来帮您梳妆,你要抽空用些热的,多穿些……”

还没唠叨完,就被一只软枕砸了脸,锦照重新闭上眼,皱着眉赶他:“走走走!”

微哑的嗓音很是性感,裴逐珖看着她红润饱满的侧脸,面上浮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一个时辰后,那辆传言中总接裴逐珖下朝的马车上,第一次坐上了真实的“贾锦玥”。她与锦照的区别也很是敷衍,锦照抚摸着眼尾下多出的一颗小小泪痣。

散朝之后,官员陆续走出宫门,裴逐珖的马车候在最显眼之处,众官员经过时,都免不了互相努努嘴,眼中艳羡。

裴逐珖刻意等到他们走完才出来接锦照,他道:“辛苦姐姐受累了,未免撞上,还是要低调的。”

锦照心说你这段时间打着我的名头,让廿三娘在大门口等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低调?

她戴上帷帽,扶着裴逐珖的手走下马车,一路沉默不言地随着他到了曾作为裴执雪官舍,又变成摄政王临时居所的东宫。

内侍进去通传时,锦照望着高悬的匾额发呆。上次裴执雪为了羞辱凌墨琅,在她与他欢好时骗他撞见……他那时腿还残着,该有多难受。

思及此,锦照心中深埋着的一处,揪得生疼。她眼角余光刚好瞟到裴逐珖的侧颜。

是宿命还是巧合?

他又要在这个院子接受她与裴家人的姻缘,如果这是老天爷因他抛弃她隐瞒她而降下的惩罚,那也说得过去。

“国公爷,殿下在花房候着您。”

“可有花在开?殿下真是好情趣,裴某自愧不如。”裴逐珖笑着恭维,牵着锦照的手踏过门槛,被引进花房前。

那地方锦照很是熟悉,正是从前供东宫官员休憩的官舍。

锦照踏入其中,湿热之气裹着花草香气与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地面砖石已被铲除,周身层叠着各种植物,一个高大身影在□□尽头负手而立,花香为他冷漠的声音填了几许柔情:“好久不见,锦夫人近来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