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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三诱 多采撷 22142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初冬的薄阳还未升到天幕正中, 斜穿过琉璃瓦的浅淡阳光给葳蕤茂盛的花草树木披了层淡金。

这一方天地中,一切都还在无知无觉地蓬勃着,丝毫不见初冬的冷肃衰败。

裴逐珖脚步不变, 漂亮精致的双眸低垂着, 暗藏着吞天噬地的杀意。

锦照偷偷抬眸瞧过去,只见两滴晶莹的水珠被他两扇长而浓密的睫毛含.着, 唇也可怜兮兮地紧抿着。

裴逐珖愤懑得合情合理——凌墨琅这不轻不重的一句, 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中。

无论以君臣论或是以市井纲常论, 凌墨琅先开口的情况下,都该先向他问好。而且他是君,自己为臣,凌墨琅就不该先开口,等他带着锦照一齐向凌墨琅行礼才最合乎礼节。

凌墨琅从来都隐忍锋芒不外露,显然他是被接连的事实打击得冲动行事,只能拿些无足轻重的话泄愤。

啧, 可怜。

裴逐珖心中一轻,但眼中蓄起的若有似无的湿润还在帮他继续扮演那忍气吞声的倔强小公子。

正待要归于平常时, 却觉得手上一暖, 锦照柔滑的小手撬开了他刚刚松懈下来的拳, 她捏捏他, 无声地给他打气。

而后身旁小小的人儿深吸一口气,字字如珠如玉,掷地有声:“民女贾氏锦玥见过摄政王,殿下万福金安。”

裴逐珖看向那道沉默的背影, 眼尾弯了弯。

凌墨琅方才唤她“贾夫人”,锦照却说自己是“贾锦玥”,已是对凌墨琅毫不留情面。

凌墨琅依旧不动如山, 留给他们一道沉默的背影。

他们停在距凌墨琅一丈有余的位置上,裴逐珖抱拳行武将礼,不吭不卑地道:“微臣见过殿下。臣与贾氏都很好,劳殿下惦念。”

凌墨琅在光影斑驳中转身,端的是一派不怒自威,气势斐然。

墨紫蟒袍上,低调用墨线绣出的蟒被阳光一照,随着他的转身竟渐次“活”了——盘踞于云海间的五爪巨蟒昂首舒颈,似是半垂着眼帘随意揉捏着爪中一团白云。

那蟒似是被他驯服才甘心在他袍中栖身的活物,若何人稍有冒犯,它下一刻便要从衣服上脱离出来,盘踞云端,喷着寒冰利刃,怒目着将一切冒犯之人撕裂。

与那骇人的、代表权势的蟒袍截然相反,他看向他们时,眼中少见的含了凉薄寡情的笑意,深琥珀色的深瞳偷了阳光,将两捧阳光酿成了甘醇的酒水,引人沉醉。整个人也如春风化雪般散发着锦照陌生的温和而疏离的气质。

从前,锦照觉得凌墨琅似是一张紧绷的弓,或是开刃的剑。

而此时,他已是一把还鞘的名剑,谁都觊觎剑鞘上装饰华丽的宝石,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只因无人能掌控其中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锦照看着他,竟有一丝心酸:若凌墨琅没被压迫至流落出宫,有个差不多的父亲,没有经历过双腿残疾、所爱被夺的磨难,就早该是这样的。

转瞬她又想,若他有个好爹,世上也早没有贾锦照,更谈何如今的“锦照”与“贾锦玥”。

呸,瞎同情。

凌墨琅并未接锦照的话,只垂眸看着她,对她颔首,而后才对裴逐珖舒朗一笑:“国公辛苦了。”

裴逐珖与锦照都觉得后脑直到脚后跟都汗毛倒竖。

“臣不敢。还要多谢殿下在娘娘面前替锦玥美言。”裴逐珖忍着强烈不适再行谢礼。

“哦?这么说来的真是传言中的贾家次女贾锦玥?”凌墨琅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眼神也似笑非笑地看向薄纱覆面的锦照。

这两人比起来,锦照此时还是更偏向裴逐珖。

哪怕只有一丝远离一切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若是选了凌墨琅,日后必会关在宫苑深处。

她有恃无恐,睁着眼说瞎话:“殿下,民女确实长得与锦夫人极为相似,常有人认错。”

凌墨琅又不再接话,让锦照生出一种一圈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一点都不像最后气急败坏的裴执雪一样给她满足感。

是,虽然早说不上恨他,但她还想伤害他。

凌墨琅转身前行:“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留给锦照与裴逐珖的一路,都是花香伴着他身上霜寒松柏之气。

锦照自小闻习惯了,倒是觉得分外有安全感,很是享受。

裴逐珖则烦得很,恨不得将自己鼻子割下。

锦照探究地看向凌墨琅的背影。

分明还是那个人,但是于几个月前相比,几乎像是经历了一次蜕变,彻底打破了过往的桎梏,甚至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

锦照摇摇头,不行,不可再色迷心窍、贪恋不可为的刺激感了。凌墨琅绝对不能碰。

花.径很长,凌墨琅似乎将一整排官舍都掀了。锦照默默为今后的太子殿下默哀——男人喜欢花草的少之又少,日后这一片茉莉花海怕不是要被未来的太子殿下全部掀了,真是可惜。

诶?等等?

锦照环视四周,虽穿插了各式南方花草,大部分是各个品种的茉莉花,地上还有些栀子花藏在其中,高一点的还有黄角兰和茶花树的小苗。这个时节,只有零星栀子开着,也并不茂盛。

锦照心中一跳。眼前的一切,显然是凌墨琅特地安排的。

皇宫中从来追求花团锦簇的繁盛,花房中种满了名贵的牡丹亦或菊.花,甚至桂花。

而白色的香花一直是她的最爱,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由内至外都似被茉莉花浸润了般是用多了茉莉香粉,还是她生来带着茉莉香气所以喜欢同类。

耳畔的振翅声打断锦照的胡思乱想,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觉肩头一沉,锦照轻叫一声,侧过头查看。只见自己肩头落了一只诨名为“白面书生”的大山雀。它一点不怕人,似是被锦照帷帽薄纱后的耳铛吸引,歪着脑袋对她耳畔发出悦耳的鸣叫。

裴逐珖眉头微蹙,手臂刚稍稍聚力,便被锦照拦住,她柔声道:“无妨。”

前行几步的凌墨琅听到动静,回眸看向一人一雀。没人注意他,他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柔情荡漾,道:“不必怕,花房中鸟儿都散养在这里,它常蹲在我肩头陪我批阅奏折,”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小东西放肆得很,从前只会亲近我,如今竟见异思迁了。”

锦照抿了抿唇,她觉得凌墨琅口中的“小东西”是指她,但她没证据。

显然裴逐珖也听出了他的深意,不冷不热的恭敬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被殿下喜爱的雀儿,自是有灵性,会辨善恶美丑,它喜欢锦玥,说是‘见异思迁’有些重了,锦玥,还不将鸟还给殿下?”

“不必,是本王言重了,”凌墨琅声音里带着笑,“它玩够了自会回来,再伴着本王批奏折。”

裴逐珖唯有答是。

山雀依旧无忧无虑地压在她肩头,根本对四周不动声色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她错了,她方才觉得凌墨琅变成还鞘的精致宝剑是错觉。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样锋利危险,看似闲散随意,实则处处迫人的一面。

凌墨琅将两人引至一处花架下的一套桌椅前请他们就坐。

架子上搭的是某种垂落的、不知名的白色娇小的花朵,虽好看,但已经落了满桌,想来并不长久。锦照按捺住询问的冲动,尽量减少与凌墨琅的接触,以免裴逐珖偏执失控。

凌墨琅坐到裴逐珖身侧,锦照对面,一层层抽出桌上的金丝屉盒,一一在桌上摆开,直至从最后一层端出一壶茶,才淡笑着道:“以为来的是……”他将话截断“是照故人口味备下的,不知那故人如今口味可变……”还演出了几分惆怅之意,各个都是揣着明白的好手,锦照几乎要笑出声。

“二位请用。”他终于说。

裴逐珖打眼看去,各式糕点都是锦照喜欢的,但宫里那群废物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他不以为意地道了谢。

锦照却吞了口口水,她在宫中住过半个月,如何不知御厨都是一帮废物?但眼前这些糕点,分明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曾经微末时,凌墨琅偶尔会在偷师到方子后,就给锦照做些糕点,而且他做什么事都天赋异禀,总会稍稍调整配方用料,做出来的比原本点心师傅更好吃。

凌墨琅自是能感觉到她藏在帷帽薄纱下的炽热目光与为难,便刻意伸手捏起一块锦照不大喜欢的豆沙枣泥糕:“这个好吃,锦玥姑娘试试?”说着就将手伸向锦照。

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裴逐珖冷眼瞥去,抬手一拦的动作行云流水,笑意未达眼底:“臣代她谢殿下厚爱,但锦玥不喜食枣泥,若要吃,可以试试那桂花糕。”

二人手臂交错成针锋相对之势,空气里漫开无声的较量。他们看似端坐着不动,手臂只是轻轻相拦,实际彼此用的力道越来越大,承受任意一方这样力道的一击,常人至少要碎三根肋骨。

锦照则毫不在意地浑水摸鱼,偷偷拿了她最爱的玫瑰桃花酥,心不在焉,装作一无所察的模样轻声劝道:“二位松手罢,我……不若吃这个好了。”说着,将手伸到薄纱之下。

凌墨琅许久未见锦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跑了一趟,还见了个假的,看她此时哪怕吃他亲手做的糕点都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顿时火气旺了,半是自嘲半是遗憾地道:“本王费心至此,自认不是外人,还不能一见姑娘真容?再者,花房闷热,再加上一层以细密著称的淮阳丝,定会闷热出汗,若见了风就是一场风寒。”

刚张了口的锦照只能恨恨咽下自己快要滴到糕点上的口水,气恼今日没多做遮掩,只有一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痣,无奈请罪:“……锦玥蒲柳之姿,不敢见殿下。而且民女不热……”她求助地看向裴逐珖。

裴逐珖本就想要凌墨琅认清锦照属于他的事实,装作无奈地忍痛道:“锦玥,莫要放肆,殿下说的对。”

锦照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掀开帷帽,露出完全属于“锦照”,唯独眼下多了一颗泪痣的脸。

凌墨琅的眼神凝在锦照面上,带着深深的纯粹的探究,手上力度都慢慢便轻了。

裴逐珖虽不满他的目光,却手上却也收了势。

却见前一瞬还怔忪盯着锦照面孔的的人忽以雷霆之速伸出另一只手,捏着锦照的下巴,迫使她的头微微扬起,偏生还一副无辜又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叹:“原来如此……”——

第92章

阳光给少女面上薄纱晕上一层缥缈的仙气, 她动作犹豫地摘下帷帽,露出那张不仅令他朝思暮想,也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庞。

凌墨琅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锦照没有作过多遮掩, 正合他意。

他毫不掩饰自己有如实质的视线, 寸寸厘厘地扫过。

少女半垂着眼眸,长而纤细的睫毛一颤一颤地遮住了那清粼粼的水韵眸子, 皙白的脸颊上浮着两朵粉云, 贝.齿轻咬下.唇, 轻微的齿痕与齿边微亮的水渍恰到好处地显出她的窘迫与倔强,惹人心疼。

只是……眼尾凭空多了一点恼人的小小泪痣。那痣的位置大小,放到旁的貌美女子脸上,会是画龙点睛、增加几分风情的效果。

但锦照本身便是完美,除却岁月的赠予与自己的喜欢,任何为旁人而装扮的矫饰多是多余。

他几乎能看到是裴逐珖在那屋子的妆台前为她填上这枚小痣。

她是笑着的。

她明知他不配,还是不想离开他。

……

锦照被迫仰起头, 满眼震惊地看着凌墨琅,一时语塞。

权势果真养人, 他本就长了张锋利又精致, 让人不自觉生出距离的脸, 连捏起她下巴的轻佻动作都矜贵从容, 那神情认真而带了一丝嘲讽,让她不敢直视。

少女无端委屈,眼睛酸涩。

凌墨琅视线微抬,锦照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玩味眸光中。

“殿下!”

裴逐珖恨不得吞其肉, 噬其骨,正想起身拦住,肩却被凌墨琅按住。

君臣有别, 裴逐珖强忍着道:“求殿下有什么冲罪臣来,锦玥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还请大人恕罪。”

凌墨琅却好似听不到他说话,也不知自己左臂正按着当朝国公,更不知自己食指正抬着少女下巴上的软肉。

那眼神经历了探究、侵略、嘲讽、玩味,最终定格在了然与讥诮上。

“从前本王……隐约觉得锦夫人那张面上似乎却了什么……”他刻意停顿,笑得极淡,眼底藏着讥讽,“今日一见未来的国公夫人,才蓦然醒悟,那面孔久看寡淡的原因便是少了个颗惹眼的小痣。有此一痣,当真是画龙点睛。”

他开口时气度沉凝如渊,言辞间藏着漫不经心的俯瞰,像执棋者闲敲棋子,漫不经心又深谋远虑地部着陷阱。

锦照一时无法琢磨他的目的,只茫然道:“殿下谬赞了。”而后才后知后觉地窜起一股火气,恨不得低头将他的龙爪咬下一块肉来。

“久看寡淡?”

“画龙点睛?”

当年是谁说她“仙容自成”的?

锦照被气得心脏怦怦跳,而后又觉得不只是气的。竟软骨头地生出一丝欣慰——历经坎坷,他终于回到天之骄子的轨道上,夺回了他的尊贵与傲气,这才是她自小仰望的琅哥哥。

她早习惯凌墨琅归来后的谦卑模样,今日算是开眼,更不必提从小跟着裴执雪,向来在凌墨琅面前高一头的裴逐珖。

绝不能戳穿表面的平和,更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锦照撇瞥了一眼身旁与凌墨琅再次在暗处角力的裴逐珖,深深明白他已在爆发的边缘,一切都被这二人互相的挑衅逐渐推向失控的边缘。

凌墨琅轻笑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本王思念故人,得罪了。”

失了重压,余怒未消的裴逐珖噌的站起来,俊俏的脸上毫不掩饰怒气。凌墨琅淡淡侧首,眉尾微挑看向他:“怎么?国公爷这是有事?”

锦照不愿凌墨琅继续激怒他,笑着和稀泥:“逐珖也常说锦玥比妹妹略胜一筹,但锦玥还冒犯地说一句,两位大人不知,女子心胸宽阔者如我与锦妹妹,是各有千秋,单以容貌划分我们高低,是否不妥?”

两人见好就收,裴逐珖神色缓和的坐下,与凌墨琅共同向她与锦照致歉。

“二位请喝茶。”她斟茶时不轻不重地用小指磕了壶柄三下。

裴逐珖神情不变,耳朵却微微一动,视线隐蔽地看向凌墨琅。见他姿态从容,才略微安心,又将目光投向锦照。

凌墨琅却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国公爷紧张什么?”

他是行走江湖之人,对暗号一类的警示极为敏感,所以第一时间疑心那是两人间的暗号。

那确实是锦照与他的暗号。敲三下代表附近有人经过,噤声。后来贾家人被她长姐毒死后他们在诏狱中想见时,凌墨琅也敲了轮椅三下提醒锦照隔墙有耳。

锦照不明所以地看向突然又剑拔弩张的两人。她没有丝毫市井、江湖生活的经验,不知那是最常见也最劣质的暗号。

“裴国公当真以为,本王会单纯到用敲三下桌作为暗号?”他嘲讽裴逐珖,也嘲讽自己,“本王若与锦、玥姑娘那般亲近,她怎会还在裴府?国公爷当真高看本王了。”

穿得多了,暖房里的花草不言不语,都在与他们争夺氧气,锦照险些背过气去,默默饮下一口茶,只当自己瞎了聋了。

凌墨琅怀疑地看向裴逐珖:“难道国公爷做了什么事,担心锦照、玥暗示给本王吗?”

锦照抓住机会,失望地看了眼裴逐珖,继续垂着眼帘想今晚吃什么。

裴逐珖笑着解释:“锦玥与殿下莫要误会,我只是意外殿下今日似乎火气旺了些,在思虑是否叫游国师来为殿下瞧瞧。”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瞧了裴逐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本王宫中陪配了专门的太医,没资格动用游国师,国公忘了?”

游乙子原是凌墨琅的师父,入宫后被陛下看重,混成了国师不说,还与凌墨琅一同抉择朝中大小事。偏两个人都上不了台面,曾经的师徒常政见不合,每日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便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朝堂也被搅得鸡飞狗跳。

晟召帝正怕他与凌墨琅撵他下台做太上皇甚至先皇,也乐见一个游国师将水搅浑。凌墨琅怕是万万没想到,当初救他一命的恩人,会变成他的劲敌。

他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凌墨琅又悠悠开口。

“本王一直好奇,国公爷江湖称号‘衔环郎君’,其中‘衔环’可是取自结草衔环之意?”

裴逐珖笑靥单纯明朗,卧蚕微微弯起,将一双桃花眼拱成弯月。“殿下天赋异禀,旁人苦读几十年的经史子集,殿下只用一年有余便能融会贯通,用以治国。臣乃一届武将,众所周知的浪.荡纨绔,殿下心中早有答案,微臣若是多余解释,岂非班门弄斧?”

凌墨琅端起茶杯,将浮于表面的茉莉花拂走,呷了口茶后才说:“既然起了如此雅称,就莫忘了是你的寡嫂助你得了如此地位,日后切勿再强迫她做任何事,那可是恩将仇报。”他目光直勾勾盯着装作不在场的锦照。

裴逐珖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说到助力,殿下也与微臣相似,还望殿下不要一厢情愿地纠缠。还有,微臣没有逼迫过她做任何事。兄长的放妻书也是嫂嫂的愿景,逐珖定不会忤逆。”

“但你让她成了贾锦玥!”凌墨琅神色一凛,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瓷制的茶盏完好无损,下面的石桌却咔嚓咔嚓的裂出几道裂痕。

凌墨琅目光如电,每一字都带了绝对的皇室威压:“谁知你是否想你的好哥哥一样,用旁人的性命威胁她!”

锦照恨得磨牙。说得真对,你再这样逼裴逐珖,说不定他还真会像你提醒的这样。

她看不出凌墨琅的目的是什么,但清楚知道已不能再装死,于是抬起头,决绝地看着凌墨琅道:“殿下,民女在乎的只云儿一人,她也正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我。我们未受任何威胁,谢殿下错爱。”

裴逐珖轻微的哼了一声,隐秘的宣告胜利。

“既来了,便带进来见见吧。”凌墨琅冷声,看向锦照认真道,“他打不过我,权势也比不了我,我可以叫所有你在意的人都进宫来护着,再放他走。他奈何不了任何人,你想想吧。”

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烧出个洞。

凌墨琅提的条件确实可行,也最安全,他如今不是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出落得也诱.人至极。

但她此时确实更爱自由的可能和裴逐珖做.爱时落水小狗的模样,所以只好委屈凌墨琅,看她会不会有用得上他的那天。当然,事情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抱歉,殿下,民女是真心钦慕国公爷的,逐珖他也待锦玥很好,听闻殿下曾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求她成全我们过了裴宰辅孝期便定亲,民女感激涕零。”

凌墨琅好似没听到,拉拉铃,很快内侍疾步走来,垂着头恭敬等凌墨琅命令。

“国公爷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去带车里候着的侍女云儿来,还有旁人也一并带来。”

内侍换了壶茶,恭敬退下。

方才话都说得太满,每个人也筋疲力尽,猜测着身边人头脑深处都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那大山雀又飞上了凌墨琅肩头,挺着雪白的胸脯眼睛滴溜溜盯着桌上的糕点。

不多时,云儿被内侍引着进入花房,而那内侍身后,还跟着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

裴逐珖看向凌墨琅,凌墨琅则报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但裴逐珖完全不信。

难怪这厮在锦照谢他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时,并未质疑,原来早打了将他支开的打算。当时默认,是什么都不做便顺水领了锦照的人情。

这厮黑心肝到如此,狡诈无耻比裴执雪更甚。

好在锦照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更何况还有……他看向走在最后的云儿。

凌墨琅也结识了云儿十余年,一眼便看出云儿被换了芯子,但按下不表,配合他们表演,只旁若无人地掰了些糕点渣给云雀。

“云儿”与姑姑、内侍恭敬行礼,姑姑上前一步道:“国公爷,皇后娘娘宣您觐见。”

他故作挣扎,为难道:“我与殿下有要事相谈,可否待我谈完……”

姑姑毫不掩饰地看了锦照僵直的后脑勺一眼,示意娘娘已知道他领了个低贱女子进宫见凌墨琅,此时最好不要耽误。

裴逐珖深知皇后本就在裴执雪死后看锦照不顺眼,此时不可拖到皇后召见“锦玥”,那定会被拆穿。

凌墨琅也明白其中厉害,道:“国公爷还是紧着娘娘罢,我们于此等你。”

裴逐珖笑着起身,“如此便多谢殿下了。”他又看向云儿,“仔细照看好你家姑娘,少一根寒毛唯你是问。”

裴逐珖刚踏出花房,凌墨琅便起身走到锦照面前,问:“他为何那般防你?现下云儿也在这,你哪里被胁迫,尽可说了,你要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只娶你一人。”

锦照面色更冷:“殿下,锦照早说过只心悦裴国公,殿下金尊玉贵,何必装作听不懂锦照的话?”

凌墨琅不甘的说:“可那年,我们三人分明一起在运河边畅饮,你们怎么转瞬便忘了……”

锦照一听这话,便知凌墨琅看出云儿是冒牌货,而且这样敏感的事,廿三娘定不会从云儿口中撬出一个字。便接着扮演那个爱极了裴逐珖的锦照,冷声道:“殿下也说是过去,当年您毅然决然地将我推给裴执雪,就该料到有今时今日。”

话是假也是真,被锦照再次说出来,两个人都承受了锥心之痛。

“殿下若方便,还请让民女见一见游国师,民女一直吃着国师大人的方子,不知现下可否需要调整。”

凌墨琅面露为难之色:“他……如今我们势同水火,换个人可好?”——

第93章

鸟语花香里, 只剩一片死寂。

为防凌墨琅深究,廿三娘今日特地覆了人皮面具出来。谁知竟被召进一处湿热的花房,摄政王拗不过锦照的咄咄逼人, 叫内侍捧了珍宝求游国师亲自来问诊。

面具闷出一层层的汗, 她等得比所有人都焦急,仰着脖子看花.径的尽头。

终于门开了, 一个一身白袍的白胡子老头阴沉着张脸踏上石砖路。

凌墨琅行礼:“学生见过国师大人。”便三两步跨到那边尽头, 前去迎他, 见他步伐不稳,要伸手搀扶。

他并不领情,一挥袖加快了脚步。

“谁是你师父!老夫肯来,只因你承诺余鄱冻死伤民一事让苏亘处理!”游乙子说罢,猛地停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凌墨琅,“你的莲蓬心老夫没少领教!你莫不是在框我?”

凌墨琅陪着笑, 直说辛苦老师,过去都是误会, 今日所求不过看看夫人的方子是否需要调理云云, 这才一路来到石桌前。

锦照早重新戴好帷帽, 盈盈拜下后一直不起身, 敬意满满:“民女见过国师大人。这般劳动大人,是民女厚颜了。”声音清婉悦耳,听得人心中熨贴。

游乙子坐下掏出暖玉脉枕,这才哼了一声:“站着怎么诊?”

锦照从善如流地道了谢坐下, 将手腕露出,搁在脉枕上。

她抬眸看向游乙子,他的眼皮似乎越发沉了, 叠了更多层数在眼上,不知是为遮挡浅琥珀色的瞳孔有意为之,还是……他真的老了……

锦照心中因这个当初指出裴执雪给她喝绝嗣汤的老人酸涩异常。

“老夫就是给陛下诊治时也要屏退左右,你们两个戳在这里干什么?”他吹胡子瞪眼地驱逐“云儿”与凌墨琅。

“可是……”廿三娘顶着游乙子的警告还想挣扎,裴逐珖走前的意思是要她寸步不离地看着锦照。

……不过,这老头与凌墨琅翻脸了,应该无碍。

“云儿姐姐,不可无礼,退下。”锦照轻声道。

廿三娘与凌墨琅被迫退到门口。

游乙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锦夫人叫老夫来,是有话不方便说还是单纯看病?”

锦照:“锦照一直遗憾无缘面诊,不知那避孕且调理身子的方子用不用改改?”

游乙子凝神诊脉,沉吟片刻后道:“嗯……恢复得不错。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切记来找老夫改方子。”

锦照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锦照有一事求大人转告殿下。”

游乙子压低头颅,抬起眼,阴恻恻的对她笑:“夫人在后宅许久,不知本国师已与那逆徒反目?”

说罢,他毫无预兆地松开手,猛地抽出脉枕,似是要证明他心中的恶意。

一番动作看起来无礼粗暴,却丝毫没有伤害到锦照,她只是腕下一空,更谈不上介意。

“你与他的事,如今可是老夫制衡他的把柄,锦夫人还要递给老夫更多消息?”

锦照声音依旧轻柔:“大人医术高超,菩萨心肠,锦照作为被大人照拂过的小辈,万不会只用耳朵听,只用眼睛看。”

“哈,真是倾城倾国芙蓉面,玲珑剔透水晶心,难怪那小子到如今都没对你死心。说吧,要老夫带什么话?”话说得不冷不热,似褒似贬。

锦照苦笑:“小女实在担不起大人所言。只求您告诉他,逐珖是有些缺点,请殿下不要再如今日这般刺激他,以免他上了歧途。殿下只当民女是贾锦玥,不看不管就好。民女只求陪伴裴逐珖这一段时间,过了孝期后就去做个山野村妇,远离是非。”

“还有,锦照厚颜相求,若五个月后殿下始终没有听到锦照离开裴府的消息,那便是事情失控了,求殿下相救锦照,锦照千恩万谢。”

游乙子忍不住冷哼:“你这女娃娃,不去当将军可惜了。当真是排兵布阵的巾帼,老夫这外孙算让你用明白了,宁去当山野村妇?你当知道他的心思,我这外孙何处配不上你?”

锦照起身再行礼:“国师大人,是民女自知不配。而且……养在温室中的鸟若有机会,还是会想振翅去往天空的……”

“罢了,老夫没那个闲心与你拉扯,话会带到,他听不听与老夫无关。还有事否?”他摆摆手,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锦照脑中灵光一现,忙说:“劳请大人告知殿下,裴逐珖绝不会对我动手,不必担心。而且若遇意外,民女还有当初国师大人赠的药保命。”

游乙子身形一顿,恍然想起之前锦照向他讨过泻药、迷.药、春.药,甚至见血封喉的毒药。

长叹一声后,给锦照留下一句“都还能用,你切记善用,莫反过来害了自己”便背着手离开。

锦照屈膝再行礼:“多谢大人恩情,也祝大人得偿所愿,福寿延绵。”

游乙子短暂的停了下脚步,继续走向他永不能相认的亲外孙,在门口又是一番以假乱真的唇枪舌剑。

裴逐珖回来时便正巧遇上,向两人分别行了礼后再从中说和。

他有意指引,那两人果真越吵越激烈,全然拉不住,他便趁那两人不注意,向廿三娘投去疑惑的目光。廿三娘摇摇头。

裴逐珖听够了便抱拳离开,疾步走向锦照,蹲在锦照身边问:“嫂嫂,他们提到您一直吃的方子是国师大人开的,我怎么记得是裴执雪开的?”

锦照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小时候过得并不好,还在潮湿的山上住了一年,身子早寒透了。裴执雪的方子不大顶用,后来才私底下换了国师大人的方子。”她摘下帷帽,笑眼弯弯地看向裴逐珖,“他方才说我养得很好,五个月以后或者换药,或者就不必喝了。”

“你堂堂一品国公大人,蹲在这里是什么样子,快起来坐好。”

裴逐珖一双黑瞳比常人略大,骨骼线条平顺无害,此时仰望着她,有孩童一般的稚嫩与依赖感,轻易便能让人失了戒心,对他生出怜爱。

“不要嘛,嫂嫂,今日凌墨琅摆明了觊觎您,还欺辱逐珖,我当真吃醋了。”说着他借着遮掩,悄悄将手探入锦照的裙摆,温凉的手缓缓向心之向往处滑.动,费力地轻触花芯,揉.搓起来。

异样的电流感蔓延全身,不远处还响着游乙子与凌墨琅卖力的争执声。

绕是锦照离经叛道、纵情享乐惯了,也不由脸一瞬便涨得通红,慌忙按住他的手阻止他。

却为时已晚。

那手已破开重重阻碍,被她吸住。潮水不可控的淋漓,耳边的嗡鸣让她有种危险在千里之外的错觉,那推拒的动作停在一半。

只能死死抓着桌沿咬着唇,生怕自己漏一个音节出去……

好在她似乎天生很容被取悦,又是在这样紧张刺.激的环境中,且她的行事作风向来是自己爽了就翻脸不认人,急喘伴随着心剧烈的跳动后,是短暂的窒息与头脑的空白,最末是不大重要的余韵和重新回归的理智。

作乱的手已经变得滚烫,被她第一时间就抓出了禁地。锦照慌乱地回头查看,花.径的另一端,两人已不见踪影,争执的声音隐约透过半掩的门扉传来。

锦照怕他们是察觉方才她在做什么,才刻意避出去的,不等将气喘匀,头脑彻底清醒就急忙问裴逐珖:“他、他们何时出去的?”

裴逐珖掏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悠悠道:“自是从我走向嫂嫂就出去了……怎么?嫂嫂竟不知?您不知,还愿意让逐珖于此伺.候您?”他狡黠一笑,“那逐珖知道了。”

他的手又探向锦照。

锦照羞愤至极,只因他说的都对,根本无力反驳,只能尽力冷着脸斜睨他:“知道什么知道!寝房中还不够你胡闹?!”

殊不知此时她眼中含露又喊怒的模样最是勾.人,裴逐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憋炸,恨不得现下就携着锦照翻出宫墙,回到马车中好好温存一番。

他深深吐纳,将那一闪念化成稍后必将实现的谋划。

锦照这才想起让她一直悬着心的事,将刚端起一半的茶盏又匆匆放下:“皇后娘娘是因为贾锦玥召见你?”

她紧张的看向裴逐珖。做锦照时,靠着重重谋划与多方助力才逃过一死,如今被迫做了贾锦玥,难不成还要被她惦记着杀死吗?

裴逐珖笑着安抚:“是,但她并没太过关心你,只叮嘱我丧期期间不要再被人抓住把柄,惹人非议。”

“哦……那就好。”锦照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也随之放松,又重新将那一杯“事后茶”送入口中。

靠分析裴逐珖如何欺瞒她让“贾锦玥”名满开阳的细节,锦照如今已有能力分辨出他笑脸底下藏着什么情绪。

裴逐珖方才安慰她时,眼底深处翻涌着阴云,笑容也勉强,显然事实并非如他所说一般轻松,而且只会是非常棘手。

但他不说,她慢慢打探就好,她可不想将裴逐珖的微表情训练得能天衣无缝的欺瞒她。

裴逐珖明知今日皇后突然召见他的事不是凌墨琅做的,心中却异常憋闷,忍不住迁怒凌墨琅。

万没想到,那个过去对他几乎不闻不问的姐姐,今日竟有那么大的反应,他不过顶了两句嘴,她就将桌上所有东西都砸了,扬言要杀了她,还叫他滚。

后来他哄了许久才终于说妥。只将贾锦玥纳为妾,娶皇后为他挑选的妻子才暂时脱身。

锦照与裴逐珖各怀心思,只与带着一身怒气归来的凌墨琅潦草告后便带着廿三娘匆匆离去。

上车前,裴逐珖脚步一顿,他回头命令:“你别跟我们一道坐车了,去兴和记和附近买点糕点首饰之类的玩意,是小爷赏你和云儿的。”

锦照回头看他,劝道:“我们都在那花房中捂了一身汗,此时不坐马车在外行走,是会染风寒的。你要什么赏赐回头再说吧。”

廿三娘也有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眼巴巴的盯着裴逐珖。

裴逐珖却冷了脸,垂着眼眼看向廿三娘,声音比寒风更凛冽无情,刀子似的刮人骨髓:“你是习武之人,这点冷热变化于你来说根本无碍,莫再这样看着我,记住自己的职责位置。”

他又看向锦照,哄着将她推进车子,自己也躬身钻进去,反手就关住车门,只留话音摇晃在寒风中,在久久在呆立原地的廿三娘耳畔心间回荡。

马车从她身旁驶过,留给她飞扬的沙尘与冰寒的晚风,它们钻进她的身心,冰寒透骨。

薄情的夕阳也同他一样要抛弃她,缓缓西斜。

他方才说:“嫂嫂快进去,方才只有您舒服……一会儿就该该轮我了。”——

第94章

花房中是非不断, 锦照在其中呆得最久,大脑超了负荷全然罢工,回想着廿三娘强自压抑爱意与失落的眼神, 本能的想再叫廿三娘上来, 车门却已被裴逐珖迅速关上。

显然对方主意已定,她半张的口闭上, 看向裴逐珖。

对方没有坐下, 只命令启程后蹲在锦照身前, 满是愧疚的垂着眉眼看着她:“都是逐珖不好,护不住嫂嫂,嫂嫂莫气,我为您擦擦……”

他仰着头,握着一块散着他身上少年气柠香的帕子,反复擦着锦照一个时辰前被凌墨琅捏过的下颌。

浓黑的睫毛含着湿意眨啊眨,眼神悲戚惭愧又极力掩饰着愤怒, 仿佛她是一块染了污泥的软玉。

那专注的模样让锦照心酸又让她心暖。

尽管她认为根本不必擦,但方才算计他, 甚至还对旁人说必要时会对他用毒不免让她产生了愧疚感。且他还吃了皇后、凌墨琅的排头, 正需要些掌控感, 锦照便笑着道着谢随了他, 反正只是擦几下。

锦照看着裴逐珖眼神中对她炽烈的情感,又想起被他丢在寒风中的廿三娘,心中愧意渐如野草般疯长,她柔声开口:“逐珖, 廿三娘是你什么人?”

裴逐珖依旧在擦她的下巴,闻言一顿,有些忙乱的撇清:“嫂嫂!逐珖对天发誓, 我与她是清白的!没有丝毫的不清不楚!”

锦照被他着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躲着帕子道:“我没有多想,你别急。我只是好奇你们是主仆还是友人,你从未提过。”

裴逐珖不再紧张,手又追上锦照的下巴,专注的擦起来,缓慢回答:“谈不上是我的什么人,一桩旧事罢了。”

见锦照眼神依旧好奇,便接着解释:“她是我一位师父留下的孤女。师父号称有千万张面皮,在江湖颇有名气。但他只收关门弟子,而我师父少说有几十位,而且我只想学点在人前人后掩藏心绪之法,便与他做了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帮他把叛逆任性、甘去做花魁娘子的廿三娘找回去,且若他百年之后,廿三娘若还未嫁,我就得照顾她。”

裴逐珖笑:“师父说廿三娘很倔,我本以为要费些心思,谁知去那花楼之后她就随我走了。但她婚事不顺,亲事始终定不下。师父归西后,我将她安排到我产业下的酒坊当老板娘,谁知她的本领恰好能帮我,我才将她召回来。说来关系……她应当算属下?嫂嫂可还有要问的?”

锦照摇摇头。

尽管裴逐珖的帕子是名贵柔软的丝绸,但擦得太久了,她已经感觉那一片皮肤发热微疼,想来已经擦红、接近破皮了,她微微别过脑袋躲闪:“好,可以了。”

她又生了好气:“既如此,你为何对她那般无情?”

“无情?”

对方面露思索之色,手也成了惯性般不停。

“对,她不是你的奴婢。这样冷的天,断没有把人留在宫门口的道理。”见裴逐珖不理解,锦照几乎替廿三娘生气。

“无情?或许是吧……”他的眼神中是不含杂质的懵懂,“逐珖的情很少,都献给嫂嫂了,旁人不配得。”

锦照沉默,她本想提醒裴逐珖对廿三娘好些,现下听来大可不必。若注定无望,不如保持现状,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失望,转身离开。也免得再生出无谓的希望甚至化为执念,更深的陷入感情的泥沼中。

就像她身边这三个男人,于庙堂于江湖都游刃有余,偏不瞧瞧外面的世界,只偏执地绕着她厮杀。

虽说都是秀色可餐,让她无法抗拒,只想雨露均沾,但锦照并不喜欢这种总莫名其妙被溅一脸血的日子……她苦恼默叹。

下巴传来细微的疼痛,顺滑的丝绸此时已如丝瓜络般干涩地摩.擦着她的肌肤。

亏她方才觉得裴逐珖那她当染了污的软玉,这般看,分明是当她是磕了角的玉雕,非要把她磨平了才罢休!

她推裴逐珖的手,却怎么用力都推不开,她疑惑看向裴逐珖,对方仍旧无知无觉地擦着,不知在想什么。

锦照怒从心中起,垂头猛地连帕子带指尖咬了他一口,怒道:“我早说不必擦了,都疼了!”

裴逐珖才似大梦初醒般看看她的眼,又看看她的下巴。

他蹙着眉仿佛当真无辜:“对不起,嫂嫂,是逐珖方才魔怔了,方才在想是不是真的对待廿三娘太过过分……但,嫂嫂可知我为何不愿与她同乘?”

锦照顺势也收了怒容,茫然摇头。

他起身坐到锦照身边捧起她的脸,神情怜惜的凑近,轻轻亲吻她的下巴,又凑到她耳边轻语:“是因为侍奉嫂嫂后,逐珖身下憋着的那一团火还亟待解决,望嫂嫂垂怜……”

说着,还很是无辜地抓着锦照的手往那处带。

隔着厚重衣料,仍能感受它的贲张与滚烫,锦照从指尖直颤到心尖,一个不留神,她竟习惯性地就蜷起手指,轻轻握住,还稍微动了动。

身边人骤然绷紧,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灼热的唇含.住她的耳珠吮.吸舔.弄,一手对付自己的衣裳,一手就要扯她的。

还道:“嫂嫂,这车你也当熟悉了。虽少了些新鲜,但也可江湖救急。”

锦照记得上一次在这辆车中胡闹后出来时的狼狈,松开手努力平复着道:“逐珖,你知我身子不好,出花房后冷热骤变还吹了风,我已经有点不适了……不想再脱.衣换一身汗,你若实在难受我可以用手,或者……”

裴逐珖拽回锦照的手握回去,控制着她继续,还哑声又渴求地问:“或是如何?”

锦照不动声色地想抽开手,放柔声音加大了砝码:“或是回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裴逐珖却不肯放手,讨价还价:“嫂嫂今日既身体不适,那便车上帮逐珖一次,抵消回去后的一次,可好?”

锦照实在是个吃饱了就想睡的主,本就苦于裴逐珖日日精力实在旺盛。

这条件乍一听十分诱.人,但她已受过吃过太多轻信的苦头了,并不妥协:“你之前有一次得罪了我,说那夜只一次……”想起往事,她仍觉得憋火,手中力道也惩罚性的加重,却只换来那人溢出的一声闷哼:“嗯……就这样,像是被您夹……额。”

锦照再不愿听他漫无边际的说些下流话,用蛮力掐断话音,一本正经的扯回正题:“你承诺说那夜就只一次,你却一次用了一整夜。今夜你说少一次,不如答应我丑时就休息,你也补补精力……”

“好,嫂嫂不必用力。”

裴逐珖不待锦照说罢就急切地应了,还用唇堵住她的话头,彻底将她的手塞到滚烫勃动的物什上。

裴府与皇宫距离不远,今日情况特殊,破例多绕了两圈,还开了一会窗,这才慢悠悠回到裴府。

还未进府门,锦照苦心哄好的人就黑了脸。

“你再说一遍?”裴逐珖压着眉,面色冷峻。

小厮吓得不轻,收了报喜的笑模样,埋着头抖如筛糠:“大人……摄政王殿下身边的内侍刘福在前厅侯着呢,说是……说是送礼来。”

“滚。别再往我面前凑。”车帷落下,留小厮颤巍巍在原地。他是靠机灵嘴甜才搭上这桩好差事的,此时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主子不是与摄政王殿下是一.党吗为何对方赠礼反倒如此态度?难不成要变天了?他摸.摸脖子,羡慕着早前被少夫人放身的那波人。

至少他们离开此处时,命和钱都是自己的。

锦照也不满凌墨琅。

她已明确让国师转告过别再刺激裴逐珖,可为何转眼他又送礼到府上?

马车一路驶到前厅,她抿着唇看裴逐珖黑如锅底又楚楚可怜的脸,犹豫着想暂且避开:“那个……我还是回避吧,刘福曾是陛下的人,说不定还是放在凌墨琅身边的眼线,若被他认出来就大事不好了。”

裴逐珖起身,为锦照推开车门,不容置疑地推着她肩膀要她与他一起见刘福,低声道:“姐姐太低看凌墨琅,此时陛下身边所有人恐怕都已听令于他。我们说您是贾锦玥,你就是。”

正是撇清嫌疑的好时候。锦照也压低声音问:“陛下身边所有人?包括国师大人吗?”

推着她肩头的手轻抚了她一下,显然锦照怀疑凌墨琅这问题本身就足以取悦他。

“此事我亦存疑,姐姐尽管享乐度日,不必为逐珖盘算这些波诡云谲的朝中事,外面有我打点。”

“嗯。”锦照顺从乖巧地随他下车,刘福早已候在前厅中,满面笑容的迎上前来。

“奴婢见过国公爷。”他目光轻移,“这位便是贾二小姐?恭喜小姐归来开阳,与锦夫人姐妹团聚。”

看他模样,似乎不知其中曲折。

锦照福了福身,道:“多谢这位公公。”她恶趣味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嗓音,想看看这深得凌墨琅看中的内侍头子会是什么反应。

但遗憾的是,隔着面纱看去,刘福脸上的肌肉都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对裴逐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像是完全忘了认识锦照这号人。

但他可不是靠挤眉弄眼混成内侍总管的。果真只有老狐狸能呆在狐狸王身侧。

“不知总管今日为何造访?”裴逐珖问。

“殿下说他今日说错了话,特地去库房挑了些物件,望二位息怒。”

息怒?怕是来挑火的。

裴逐珖疑惑:“哦?殿下待臣向来宽厚,微臣何怒之有?总管还是将赏赐送还吧,逐珖不敢收。”

“哎呦,”刘福苦了脸,“殿下金口玉言,而且礼也真的不重,关键是殿下的心意……大人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与这帮小崽子们也交不了差……”

两边托着赏赐的小内侍们齐刷刷跪下,大有裴逐珖不收就不起身之势。

他再推辞,刘福也要颤颤巍巍跪下。

裴逐珖在背后紧握的拳又紧了紧,无声磨着后槽牙,面上却笑得赤诚无邪:“那裴某便却之不恭了,劳请公公替臣谢过殿下。”

“奴婢替殿下介绍介绍……”

裴逐珖刚想说不必,刘福竟像排练过一般,直接走到一小内侍身前,小内侍揭开锦盒盖子里面只是一盘糕点。

刘福高唱:“——芙蓉糕一盘。”

锦照万念俱灰,只想掐住刘福高昂的鸡脖子晃一晃,让他回去告诉他主子别再惹事了。

他们三人都清楚,芙蓉糕是她爱吃的,而且她相信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依着她的喜好来。

锦照在绝望中摆平心态,努力乐观。

幸亏裴逐珖不会猜到,这些吃食还有箱中的种种物件,大概都会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也幸好天凉了,不然冲凌墨琅今日这疯劲,真有可能炒几个菜端来,要刘福亲眼看着她吃下。

思及此,她心中一阵恶寒。

疯了,都疯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在刘福持续的“打鸣”声中偷瞄裴逐珖,生怕他一怒之下一掌拍死刘福。

……

终于挨到最后一件礼。

“下面这物件,可不得了。裴国公生病告假那几日,疆北使臣来访,赠了殿下几件绵羊绒袍,哎呀,那可不得了,那袍子不似大盛的只能穿在外头,质地极软极柔轻又极薄,小玄子,打开给大人瞧瞧。”

这么巧?他与裴执雪才是亲兄弟吧?

锦照望向裴逐珖侧颜,发现他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已濒临爆发,她顾不得满厅的人,上前握住裴逐珖的手晃了晃安抚。

箱子打开,果真是白如雪柔如云的衣裳,在昏暗的前厅里将刘福涂了白色脂粉的笑脸映得有几分诡异。

“恰好使臣送了两件,殿下都送来了,大人与小姐各一件。”他假意看看天色,“哎哟都这个天色了?奴婢还要回去复命,这就不打搅二位了。”

“天寒地冻,管事何不留下用口热茶再回去复命?”

“不必不必……”一番客气后,刘福终于带着他那帮“小崽子”翩然离去。

裴逐珖随即遣走所有下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到和鸣居便如锦照预料中一般大动肝火。

他面色阴霾至极,配上他漆黑的巨大瞳孔,如一只不通人性的恶鬼,看得锦照后脊发凉。

裴逐珖坐在裴老爷曾坐过的那张太师椅上,凉嗖嗖的问: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嫂嫂想要这样的衣裳,唯逐珖不知?”

“还是摄政王殿下也如逐珖一般卑鄙无.耻,也爱扒着窗户窥视嫂嫂的房中事?”——

第95章

裴逐珖满含讥诮的刻薄话语在圈椅整洁对立、乌木柱高耸的幽暗前厅里往复萦绕。

这厅中曾宾客满堂的办过她的喜宴, 见证她如何踏进裴府;亦办过裴执雪的丧事,见证她如何大仇得报。

但无一次如当下,偌大的厅堂空旷无声, 任伤人的词句反复放大。

纵是再三奉劝自己隐忍的锦照, 也动了怒。

她悠悠在罗列两侧的圈椅中选了一把坐下,看都不看端坐正中太师椅上的裴逐珖。

恰好手边的糕点里的是她最爱的, 她便隔着帕子拿起一块入口, 一边悠然道:“第一, 旁人都能恰好猜中我心意,唯你不行,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该问你自己。”

裴逐珖愤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倔强的又重归愤怒。

“其二,有个词叫‘以己度人’, 尔乃心浊者,便见万物皆浊。例如裴执雪欺辱他半生, 可以报复时, 凌墨琅却只分风轻云淡的让他去死, 伤人也只因裴执雪后来口不择言。而且……他的母亲也是被裴老爷所害, 他把手刃仇敌的机会都让给了你我,那样心比天高的桀骜之人,怎会放任自己如你一般行那窥伺僭越的行径?”

锦照说罢,仍不解气的咬下一口糕饼。

裴逐珖听过后却没了方才将军般的坐姿。他的脊背上仿佛凭空多出一座泰山, 此时双肘压着双膝,额头压着双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那样岌岌可危的默了许久。

锦照只觉得疲惫,不愿猜,也猜不到他们都在想什么。

“原来……您当真像从前一般更中意伪君子……我裴逐珖比起他们,便是落灰角落中见不得光的龌.龊真小人。”

裴逐珖并不觉得凌墨琅当真光风霁月,相反,他的城府比裴执雪更深不可测,只是他常将计谋摆在明面上,显得坦荡,而那又并非是阳谋,让人怄火。

比如今日送礼,哪有什么巧合。分明是他通过线人甚至亲自窥.探,得知锦照有那么件心爱的衣裳被毁了,才刻意准备好并在今日半明半暗的送来裴府。

裴逐珖说话的声音很是颓丧,被失落与伤心充斥,让锦照心中略有松动,生了歉意。

凌墨琅确实没她说得那样君子坦荡荡,她也早原谅了裴逐珖之前的行为,不该再提。正欲开口时,裴逐珖突然飞身迫近,锦照瞳孔瞬间放大,本能的想抗拒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满心恐惧的呆坐在原地。

裴逐珖却直接抱起她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将沉甸甸的脑袋埋在锦照颈窝间,温热的呼吸立马激起锦照一层毛栗。

锦照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裴逐珖是要来杀死她,他却极温柔的抱住了她。

他抱着她的动作那般轻柔,颈窝的吐息那般温热,她却用了几息才放松方才紧绷的身体。

他察觉到她的放松,才闷闷的说:“是我不好,开始就做错了。但我不能不监视裴执雪……我错在不该动非分之想,逐渐变成了窥视您……”

锦照摇摇头打断:“不,若非那般,你也不会想与我联手,或许还会谋划连我起一杀,甚至先杀我出气。”

埋在她颈间的人轻笑一声:“不,我会等裴执雪杀了您。”

锦照也笑了:“是,好几次他都动了杀心。”

身后的人也闷闷跟着笑,只是笑的时间有些久,她的颈窝逐渐感到湿热。

她反手抚着裴逐珖的后脑:“在想什么?”

“是逐珖不好,如今我们受制于人,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周全。早知如此不如先趁凌墨琅羽翼未丰时陪裴执雪造反,先杀了姓凌的。至少那样我身份是皇——”

锦照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裴逐珖抬起头,眉毛一挑,唇贴着锦照耳畔暧昧道:“嫂嫂这不是也没那么当那凌墨琅是磊落君子吗……”

锦照语塞,没想到本能反应暴露了她。脑子转了几转,她才道:“那可不同。权利于摄政王来说是最重要的,复仇、情爱,于他来说都是可丢弃之物。今日他发疯,更可能是想借我敲打你,而恰巧,来了使团便送了两件衣裳。与其多心,不如想想他为何要敲打你。”

裴逐珖却没受她引导,起身与锦照相对而立,扳着她肩头,墨般的深瞳死死凝望着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我们不安全。已经有过一个裴执雪,逐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您,直到尘埃落尽那日。今日起,我会尽全力多布暗哨,看好裴家更护好您,也尽量避免别的院与外面互通有无,严禁听澜院与和鸣居中所有人出府。”

锦照因为已经亲口对游乙子交代过,对这种几乎切断联系外界的做法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强撑的样子反更显脆弱,让她更觉得惭愧。

他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方法偏激些幼稚些罢了。锦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都靠你了。”

裴逐珖说罢便闭了眼,不敢面对锦照,猜测她定会愤怒他的决定。

但她竟平静甚至怜惜的同意了。

他眼睛倏然圆睁,睫毛间闪烁着的点点钻光随着蝶翅震动化为碎钻落地。

让他更显得懵懂无邪,似是自心底懊恼着自己为臣对方为君的无能为力,而他甚至没有名正言顺争一争的名分。

锦照看着他这幅被凌墨琅乱了心神的模样,鼻尖又满溢着当时桂花与泥土绿叶混合的气味,怀念起那日在金色桂花林中与她笑闹的少年郎,心中不由一叹。

她好不容易从裴执雪手中救出的那丝少年意气,今日还是被凌墨琅绞杀了。那个美好的、与她摘花嬉戏的少年郎,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青年还谨慎的怔愣在原地,锦照已经上前一步,牢牢的抱住他,偏着头听他的心跳,柔声安慰:“逐珖,不要多想,你已经很好了,我与择梧都过得很好,也没人会伤害我们。”她反复说,反复说,对方始终毫无反应,只是任她抱着哄着,似是陷入巨大的无力感中。

裴逐珖似是用了许久才用力回抱住她,那力道大到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他反复默念:“我要护住你……对不起……”

锦照由着他平静,许久后,裴逐珖道:“夫人,我们回去吃饭。”

语调和语气完全与那人相同,锦照头皮一麻,忍不住抬眼看看裴逐珖是不是被裴执雪附了身。却见裴逐珖用他那独特的可怜又期待的表情望着她。

还好不是被附身了,却还不如是被附身了。

锦照牵着他往出走,随意道:“逐珖,你不可以这样叫我,很奇怪,我以为你被裴执雪夺舍了呢。”

裴逐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语气却与方才一样有些可怜的说:“您不愿有一日听我这样叫您吗?”

锦照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若有那一日,自是叫什么都可以。但眼下我喜欢你唤我‘嫂嫂’,我饿了,早些回去用饭吧。”

裴逐珖并未多纠结,又说下一件:“那嫂嫂莫忘了,您答应今夜都由我做主。”

“你也承诺过今夜只胡闹到丑时。”锦照强调。

…………

夜阑人静。

锦照被狠狠撞在墙上,还来不及闷哼出声,肩头便随着裂帛声泛起一阵凉意。

上好的衣料几下便碎成了残片,刺骨的寒意骤然袭来,少女的身子本能地瑟缩。对方却全无半分怜恤,攥着她后脑的发丝,迫使她仰起头颅,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只觉颈侧掠过一阵湿热的气息,那人便已然步步紧逼,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她死死禁锢在墙面与怀抱之间。

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如何哑声哀求他稍作收敛,他都浑不在意,依旧凭着一股蛮力,将她的反抗尽数碾碎,与她紧密贴合。

他完全成了锦照梦魇中的马车一般全然失控,横冲直撞。

对方的眼中只有征服与欲望,没有锦照熟悉的小心,更别提温情。

这样情况下,那张好看的脸似乎都有些扭曲了,显得狰狞可怖。

他让她觉得陌生而恐惧。

“怎么?嫂嫂?您是不喜欢我这般对待您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响在她耳边,字字都像一场凌迟的惩罚。

“您怎么哭了?兄长行此事时,可比逐珖要凶得多,您那时的模样,反倒现下和顺。是嫌逐珖哪里做得不到位,还是我哪处不够了解嫂嫂要的?”

锦照咬着泛白的唇瓣,努力拼凑起破碎的音调:“不是……逐珖,你轻些……”

裴逐珖却像是听错了一般,挑眉冷笑:“哦?你是说,还要再近些?”

他随即将她按在罗汉榻上,唇齿相触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一味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嵌进榻面的木纹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失控的暴戾,像一头被怒意裹挟的困兽。

锦照知道他这般,是发现她总是明里暗里的帮凌墨琅说话,摆明了他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他此时的暴戾恣睢,是在报复她惩罚她。

她越痛苦,他就越解气,甚至过几日后会很愧疚,她便将一滴泪演成十滴泪了。

她逐渐脱离自己的躯壳,在麻木中凝眸看向窗琉璃外。

竹枝被狂风拧弯腰肢,被吹折的柔韧枝干一次次倔强的挺直,任骤风裹挟着寒意肆虐席卷,它都顽强地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捱着这场无休无止的摧折。

直到枯枝已被吹得摇摇欲坠、几近折断之际,天际忽的掠过一道云影,风势陡然收了,雨帘也跟着轻了几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丹田鼓胀温热,锦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场难堪的折磨总算落幕了。

锦照忍着浑身的剧痛翻过身子,双眼失神的盯着头顶满绣缠枝纹的床帐。

因为幼年时不曾拥有,她原以为自己本是喜欢这样花团锦簇的好颜色的。

而现在在她眼中,各色花朵逐渐褪去颜色,只余衰败一片,竟也觉得平静耐看……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

第96章

欢愉后便被他抛下, 寒意自她心底升起,偏此时床帐上绣着的是最最热闹的人鸟兽百花缠枝纹。

缠枝纹中的躲藏的小童轮廓变得模糊;鸾鸟的羽毛褪去颜色;莲花百合枝叶枯萎,就连半透的宝蓝纱帐本身也如陈年挂在无人居住的空房中一般失去鲜活颜色, 变为泥土般的土褐色, 甚至被侵蚀得残破不堪,如一块虫蛀过的破布。

锦照眼神空洞的仰望着眼前一片衰颓。

没想到重重巧合之下, 裴逐珖还没等她伸手去救, 就已经自困泥沼中。不过……横竖也必须待到过了丧期, 闲着也是闲着,应该借这段时间尝试着伸手捞他一把……只要保证自己不被他拖入其中……

她正自我宽慰着,却听那冷酷无情的脚步去而复返,她只潦草看到他披了件黑袍,便眼不见为净的闭了眼,还顺手扯来身旁的小薄被勉强遮掩自己。

脚步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别扭的问:“嫂嫂, 您怎么不去沐浴?”

等了几息,他似是才从她露出的肌肤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

“嫂嫂……让我看看……”裴逐珖声音颤抖着, 缓缓抽开薄被, 垂眸看着床榻上经历摧残的神女般的锦照。

皱得不能再皱的湖蓝丝绸床单上, 少女墨发海藻般散乱着包围着她的莹白身躯, 黑蓝两色衬托下,她的身体莹莹发着圣洁的冷光。

但她似失了神力后被海浪卷席磕碰、又被他这卑劣的恶徒冒犯过一般,颈部、肩头、胸.前、手腕、腰侧、腿.根……要紧位置都遍布红痕。

都是他犯下的罪行。

裴逐珖一瞬被愧疚攥住心神,在锦照榻边轰然下跪, 发出重重一声响。

他小心捧起她一只纤白的手,用干裂的唇反复亲吻她的手背。

“嫂嫂,是逐珖错了。”

“我本该奉您为神明……今日不知为何竟犯下如此大罪……”

“逐珖此行罪无可恕, 不求您谅解,只求您莫因此离开我……”

锦照静静躺在海面般的床单上,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有泪珠从太阳穴流入鬓发时,才能判断出她还清醒着。

裴逐珖想伸手擦拭,却发现她的面颊上全是被泪水蛰出的红痕,便不敢动手了,只是心中刀割般的痛与极度的恐慌。

不管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但于锦照来说,只是过程粗暴了些,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相反,那是她喜欢的体验。但既然对方抱着的目的是伤害甚至用她发泄,那便得让他意识到错误,避免愈演愈烈了。

除了欢愉外,若说难受与委屈,自是有的。

他有些动作时掰着她、按着她的力度有些太大,还有便是他抽身离去时的无情果决让她难以忍受。

此时新添一项口渴。

锦照很想他能有眼力价的递给她一壶茶水,而裴逐珖只跪在她身边忏悔落泪,就像她已经断气了一般。

呸,好生晦气。

她终于再忍不了干渴,但就这样起身去倒茶又有些奇怪,她便只将眼皮睁开一线,语调无悲无喜的问:“你方才为何恼怒?”

裴逐珖浑身一震,向前膝行半步后再不敢靠近,哽咽着用锦照的手心贴着自己的侧脸:“对不起,嫂嫂我错了。都因为我生了嫉妒之心,我嫉妒他们。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您别不要我……我不会再犯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锦照也确实口渴,便也流着泪道:“不必嫉妒,此时我陪伴的是你。但你今日确实太过骇人,像换了个人一般。哪怕裴执雪这样时,也是与我的闺房意趣,而非真的报复我。你只想伤害、报复我的模样让人恐惧。”

言下之意便是说,双方认可的强迫戏码才可以,他单方面含着纯粹的暴虐,则不行,甚至比不过裴执雪。

窗外有星子划落,夜空更添寂寥。

自小到大,那些因他比不上裴执雪而起的声声叹息,尽数涌现在眼前耳畔,几乎将他溺毙在那片窒息的深海里。

“是我错了……锦照…别怕我。你是我的救赎……只有你知道我的全部…你知道我一直不比他差……我不会再这样了。我裴逐珖发誓,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锦照,你罚我罢,断臂或是断腿,怎么也好,我都随你出气。”

又叫她锦照了,想来裴逐珖口中说的断胳膊断腿,不是一时逞强。

她倒吸一口凉气,起身看他。

裴逐珖扶她起身后就卑微的垂着头,一副不敢看她的模样。锦照如那日凌墨琅一般,慢慢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他。

他似沉浸在痛苦中,眉头紧皱,眼尾鼻头下巴都因哭泣发红,即便被迫抬起头,他依旧竭力垂着沾满水珠的睫毛,看得出他说断胳膊断腿不是玩笑,而是真的不知如何弥补,唯有自伤。

像个迷途的羔羊。

“是要狠狠罚你才能平息我的怒火。”锦照冷漠的说。

裴逐珖却像一个临刑前最后一刻得知要被无罪释放的死囚。!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惊喜变得更大:“要如何做?”那模样显然是锦照若真要断他一臂,他也会毫不犹豫。

但锦照没有真正拿施虐取乐的嗜好,也还没有蠢到再让裴逐珖承诺日后放她自由。她思忖一番,而后冷声道:“自今日起,你每日在外面对我跪两个时辰,直到我消气。”

裴逐珖目露感激之色。

锦照又严肃的道:“而且,你要允诺我不再迁怒,无大事,我不会离开这个院子,你也要做到不管摄政王或是皇后娘娘或是任何人让你心中起了莫名其妙的猜疑,都不波及到我或任何人身上。尤其不要牵连到择梧,她之前受够了裴执雪的控制,你还要代替裴执雪继续控制她吗?”

裴逐珖面色变化,最终问:“嫂嫂是否觉得……我如今想要你留在和鸣居,也是控制你?”

废话,你以为呢?

锦照心中小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不忍刺.激他,只柔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也需要你保护……等我们彻底从裴执雪打造的牢笼走出来就好了。”

“那……我还能碰您吗?嫂嫂可要去沐浴?”他又这样唤她,显然心结已开。

等等,怎么又变成她哄他了?都怪她的情绪太过稳定。锦照有些茫然,但还是无害的点头:“等等,我先喝一口茶。”

裴逐珖在受罚一事上颇为积极,伺候锦照沐浴后就穿着朝服跪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