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自那日起,他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日,每天回到和鸣居就唤一句“嫂嫂,我回来了”,而后就干脆利索地撩袍下跪,而且时常超时,锦照要他起身他也不愿,说是弥补那日抽身太快将锦照丢在榻上的过错。
每日先跪,跪过再回屋吃饭、喝暖酒、沐浴、上药,只是喝暖酒更易上头,上头就免不了轰轰烈烈的做床榻桌裂、不肯停歇的爱。
如此半月有余后,锦照终于看不下去裴逐珖乌青黑紫的膝盖,而且他打那日后确实表现良好,锦照甚至看不出近日他有没有被凌墨琅与皇后,甚至朝臣刁难,就免了他的罚。
但后来,用脚趾看也看得出,裴逐珖并不轻松。
他腮帮子原本还残留着微鼓的婴儿肥——那也是他显得天真赤诚的原因之一,而现下,他两颊上那柔和的凸.起变得平整了。
那个少年郎,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裴逐珖的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使他的黑瞳愈藏在阴影中,看起来非人感更甚,显得人似乎更加偏执和疯狂,只等爆发后毁灭一切。
她习惯睡在他的怀中,身后的人却常在她熟睡时,猛地弹坐惊醒,把她也吓醒。
漆黑中他的惊慌格外吓人,而后他会柔声哄锦照再次入睡,锦照却清楚的知道,身后人醒来后就再睡不着了。
他的变化初有端倪时,锦照便注意到了。她自问那日后从未为难过他,压力必来自他的君或是他的亲生姐姐,她也不敢多问,只在他每夜惊醒后,旁敲侧击的问问他都梦到了什么,但他永远沉默面对。
裴逐珖逐渐变得阴郁寡言,床上也越发贪恋锦照,也常逼着锦照伤害他,仿佛企图麻痹什么。
锦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一辆失控的马车,与她设想好的轨道渐行渐远,直直冲向悬崖。而她被束缚在原地,等待悲剧最终上演。
以防万一,她寻了一个借口回到听澜院,偷偷将当初游乙子给她的各种药隐蔽的带在身上。
直到一日,裴逐珖的怒气彻底打破了她苦心经营的平静与表面的甜蜜。
冬阳惨淡,北风呼啸,锦照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罗汉榻上的小几上,看着鱼缸中两条红尾巴鱼互相追逐,忽然听到院门口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大跳,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只见裴逐珖满面怒气,已经疾步穿过和鸣居的小院,向自己所在的小院而来。
而后,便是屋门也被他踹开的声音。
锦照早觉得他会有爆发这天,她平静回眸,问他:“怎么了?坐下说。”
裴逐珖走到罗汉榻前,丢给她一封信,对她冷声道:“打开看看!”
锦照疑惑接住,翻过面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信是裴择梧写给凌墨琅的。
她只顿了一瞬,没有多问,顺从的掏出信纸展开。
内容都是些普通得体的问话,并没有丝毫逾矩之处,更与她无关。
锦照疑惑的抬眼看他,问:“择梧与他也是自幼相识,写封信随口问候一句也不可以?还是你怀疑这是我让她写的?裴逐珖,自你上次发疯后过了这么久,我只去见过一次云儿,而且廿三娘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你非常清楚我们都说了什么,也不可能是云儿帮我递话给她。”
裴逐珖反倒冷笑着一抬下巴:“这便是此信的诡异之处了,你好好瞧瞧。”
锦照疑惑垂眸,这才发现细微的诡异之处。
寻常人写完信后,都会等墨水干透后将写字一面折在内再装入信封,而择梧这张则相反,将信的背面护在内里。
锦照赶忙翻过,只角落上有几个红褐如陈年血迹的小字:锦照安好,勿念。
想来是云儿将她近来很好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了择梧,她才写这封信给他。
难怪方才觉得四周萦绕着淡淡的酸味,原是白醋的气味。用白醋在纸上写字,再经过热气烧灼后,隐于纸上的字迹便会现形。
锦照震惊,这信显然是要经过线人之手送给凌墨琅的,谁知还会被裴逐珖亲自查看,并被揪出端倪。
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将这封信与自己撇清关系,但裴择梧也是为她着想,她不想卖了她,更何况她手上还握着她更大的秘密,她虽信裴择梧,但还未到绝对,冲着那万分之一被出卖的风险,她也还是要保她。
正苦闷想着解决糊弄之法,裴逐珖突然冷嗤一声,道:“嫂嫂真是好大的魅力,连自幼爱慕凌墨琅的择梧,都甘愿出卖裴家,当你们的传情信鸽。”
“什么?”锦照一惊,“你弄错了吧?”
裴逐珖面色稍霁,唇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哦?你竟不知她心中属意何人?看她这为你保密的架势,她了解你可比你了解她多得多啊……你可知道,她一直将那凌墨琅看作山尖雪,云间月?”
锦照已经没心思再想自己如何撇清,只剩满腔愧疚。
她一直知道裴择梧有个出身皇家的心上人,也知道裴执雪看不上她的心上人,更知道择梧为了那人与裴执雪对抗,不惜毁了自己苗条的身材,裴执雪则将让她永远肥胖,并在她院里种了棵遮天蔽日的樱花树作为她忤逆的惩罚。
是了,全天下还有谁会让裴执雪那样抗拒裴择梧去嫁?她早该该猜到的。
她还将自己与凌墨琅的过往讲给择梧,而且根本没察觉到过择梧的难过:她还…她还求择梧做凌墨琅与她的中间人,在择梧知道她与裴家两兄弟之间辗转的情况下,送她去接近择梧深情仰望的人,她对她是何等的残忍。
锦照觉得自己才是那信纸,正面是择梧坦荡的欢喜,背面是她阴暗酸朽的利用,被火一烤就再也无所遁形,还将择梧清澈无暇的感情也玷污了。
锦照头一次这样惭愧,甚至不敢再拿着那信,颤抖着放到桌上,嗫嚅着说:“我知道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便只当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她,她、她、她,是误会了……我不敢想她那样误会会有多难受,你不要怪她……好吗?”锦照头一次哀求他。
裴逐珖坐在小几另一侧,展臂拿起信纸,嘲讽的问:“那怪谁?怪你?是你让她写的?还是你让她联系凌墨琅的?别给我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逐珖……”锦照直接从小桌后爬到裴逐珖身上,亲吻着他哀求:她已经很苦了…你就将这封信扣下,当作无事发生,可以吗?求你了……”
亲吻与泪水终是动摇了他。
“好,”他被锦照撩拨得气息不匀,血脉贲张,反手将她仰面按倒,“这事我暂且当做不知,我明日就将禅婵找回来‘陪’她。你也要彻底乖乖待在院中。”
他声音冰寒的继续说:“可惜,我为了她一直延长着贾府的安宁,眼下这情景……裴老爷也该精神失常,彻底生一场大病了。锦照,我会请旨在府中亲自侍疾,也能好好陪你保护你。”
衣裳彻底被他扒下,莹白的肉.体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锦照闭上眼,彻底被无力与绝望的感觉重重包围——
第97章
阳光透过琉璃窗漫洒在罗汉榻与榻上的人儿身上, 屋中暖得像春日一般,烘得人骨血中那点被浸透的寒意都消融。
裴逐珖在她耳侧颤抖着问:“姐姐,是她误会您和凌墨琅的关系了, 对不对?”
他知道锦照会回答什么, 问这个问题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裴逐珖原是局外看客,不知何时就彻底入了戏, 还病入膏肓的妄想让这场戏永不落幕, 演一生一世。
锦照看着他闪着金色光泽的睫毛, 坚定的看着他:“是择梧误会了。我想抽时间跟她说清楚,也免得她空伤感,好吗?”
裴逐珖避而不答。事已至此,他必不会让她与择梧有机会相见,或与凌墨琅有任何牵扯。
他已经决定要背弃自己的誓言,许是良心未泯,心底升起一丝愧疚。
青年如一只温顺下来的凶兽, 深深嗅着锦照耳后散发出的茉莉体香:“让我保护好你们,好吗?”
暂时的温情融化了锦照心中的寒霜, 甚至点燃了她。
“好, ”她轻轻咬住下唇, 眼中柔媚得似百花盛开, 葱白的指尖游移在他的触感坚实的胸肌之上,“不过你不能再如那次一般对我了……今天,想要你很温柔很温柔……”
裴逐珖紧绷的情绪被那只撩拨的手完全放松,明知故问的哑声问她:“逐珖哪一次不温柔?嫂嫂何不细细道来当时的情景?比如……逐珖触碰哪里的力道大了, 或是吮吸哪里时不慎咬到了……”
不等她嗔他,他便深深吻上她的唇,沉溺于她的甜美与柔软之中。
一句话一直在暧昧声中重复。
“这般可合适?”
…………
温情与信任总在灵肉相交时最盛, 而后便是断崖式的冰冷与猜忌。
只是人都喜欢回避问题,他们彼此都克制着,努力维系表面的平和甜蜜。
但口中再不提凌墨琅,那人的名字却始终盘踞在两人脑海中。
她猜他,他也猜她,两个人似是在迷宫与迷雾中寻找对方,却永远都是错过。
盛昭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裴逐珖也不得不暂时忙于朝政,锦照连他都见不到,屋里的侍女更是面目迷糊,锯了嘴的葫芦般不敢同她闲聊。
锦照数次抱怨,裴逐光只是抱着她与她道歉,让她耐心些等他。
今日好不容易又挨过漫长的一日,梳洗过后,锦照看着裴逐珖轮廓逐渐清晰的侧脸,道:“逐珖,每日只有你来回来后我的世界才是彩色的……我实在有些憋闷。我答应过你全然接受你的保护不出去,但也可以要她们来找我呀。哪怕是廿三娘呢。”
裴逐珖转身,将锦照捞进怀中,摸着她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安抚着她道:“逐珖瞒了嫂嫂一事,是怕吓到您。廿三娘有一夜发现凌墨琅溜进了听澜院,夜半三更时就站在您的拔步床间隔里怔怔看着她的后背,险些把她吓得背过气去,所以我不管再忙,夜里都回来陪着您保护您。”
“当真?”锦照并不信,这听起来完全是裴逐珖的作风。
“千真万确。”裴逐光斩钉截铁,“都怪逐珖无能,世上能拦住他的强者凤毛麟角,哪怕我也……我不知他是否有能力煽动择梧甚至廿三娘选择背叛,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将您保护好……”
锦照听出他的无力,安抚着道:“不怪你,官大一级还能压死人呢,何况他还是未来的皇帝。”她顿了顿,继续安抚,“但你也莫过于忧心了……他位置还没坐稳呢,总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
裴逐珖温柔摩挲着锦照微凸的伤疤,亲吻着她的发顶道:“但最近实在委屈嫂嫂了,这样,逐珖告假几日,安排人来为您修缮和鸣居,多少能让嫂嫂看着新鲜点。明儿我也带您在院子里逛逛,顺便去见见老朋友。”
“老朋友?”
她拨开他向疤痕下游移的掌。他的指尖已经掐住她的尖尖轻拢复辇,带起异常的痒意。
何人?锦照百思不得其解。
裴逐珖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淡笑一声:“莫急,明日自有分晓。睡吧。”
锦照既开了口就不想铩羽而归,急着追问:“不能见她们,给我也养只猫儿可好?”
裴逐珖淡笑着道:“猫儿野性大,养了十之八.九会跑,容易惹嫂嫂伤心。您再思量过半个月,若届时您主意不变,我亲自去挑。先睡吧。”
锦照不满的滚远一圈脱离他的怀抱,却又被捞回去。
她也困得很,没倔几息就陷入酣熟的梦境。
翌日,裴逐珖等到锦照自然醒后才跟她一道起身梳洗,又一道同普通高门夫妻一般共用早膳,而后他果真遵从昨夜的誓言,牵着锦照手一路闲逛。
冬日晴好,阳光遍洒,但风吹过时仍带着料峭寒意,正是一个晴冷晴冷的普通冬日。
锦照本就畏寒,又是坚决奉行“能躺着绝不坐着”方针的懒骨头,强撑着走了一截,看到毫无生气的小湖时便生了退意,怀念着在窗边晒太阳看话本子的悠然。
她拢了拢遮住半张小脸的狐狸毛兜帽,跺了跺脚对裴逐珖道:“好生无趣,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光秃秃的,哪怕湖上都连只鸭子也没了,我也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最好能拿听澜院的小马车载她回去,但这话被她咽进了肚子。
裴逐珖忽地将她打横抱起,笑得放肆:“嫂嫂累了,逐珖只能抱您去见老朋友了,不知这般您可还想遇见旁人?”
“裴逐珖!放我下来!”锦照虚张声势的炸毛,拳头落在他身上都是赏赐。
裴逐珖久违的放声大笑:“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多逛逛。”
他身高腿长,行走间还有功力帮忙,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锦照从未见过的院落前停下。
裴逐珖将她放下,又将她的帽子整理了下,彻底将她下半张小脸藏起来,推着门道:“这里人便多了。”
门突然被打开,一时间院中来往的男女眼神都直直盯来,惊艳又茫然,而后化为胆怯与恍然,最后都弓着腰向裴逐珖行礼。显然这处偏僻到没人识得他就是裴府的主人,更遑论认出锦照。
裴逐珖姿态矜贵的点点头,对迎上来的管事道:“我要带贵客四处逛逛,你们莫要搅扰。”
满院的人作鸟兽散。
锦照捂着鼻子问:“难道裴府还要自己养牲畜吗?”
语毕,她忽然想起裴执雪豢养的那些恶犬,还有那只人来疯的可爱白骆驼,生怕他联想起裴执雪,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裴逐珖却对锦照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他带着锦照闲庭信步:“你想看什么吗?飞禽走兽,皇宫里有的,裴府有,宫里没有的,裴府也有。”
锦照隐隐觉得裴逐珖带她来这里,是有意跟凌墨琅的花房较量,就像一只孔雀开屏后,另一只也会挤过来开屏一样。
锦照笑着问他:“那这里有白孔雀吗?”
裴逐珖并不知道锦照在想什么,只为她开心而开心,带着她走向专门养鸟的屋舍。
每一种珍贵而美丽的鸟儿都被关在铁笼中,显得蔫耷耷的,远不如夏日时看它们在院子中闲庭信步时有趣。
锦照看了几眼便兴趣寥寥,问:“你要我见的老朋友是谁?”
裴逐珖引着她出去,领到另一小院门前,有点神秘的说:“还记得中秋夜的老朋友吗?”
锦照马上反应过来,比他还快的推开院门:“我的小兔子!”
她都把它忘了,难为裴逐珖还帮她养着。
但一推开院门,锦照便呆住了。
栅栏里,有六只白绒绒的、手掌大小的白色兔子抖着耳朵蹦来蹦去,像滚动的一团团棉花,显然不是她几个月前带回裴府的那只。
锦照有种上当受骗之感,回头看向裴逐珖,他却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对一旁的侍女道:“把圆月带出来。”又对锦照解释,“它已经当娘了,这些是她的孩子。”
这样快?锦照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那侍女从窝里抱出只后腿的白毛发黄的肥大兔子,与她印象里小小一只判若两兔。它似乎很害怕,不停的折腾,兔腿乱蹬,甚至有要回头咬那侍女的架势,看得锦照生怕它突然扑过来咬自己一口。
裴逐珖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侍女被吓得手一抖,圆月顺势蹦回窝里。她哆嗦着解释:“圆月平常不这样的……它是因为新下了窝小兔,急着回去喂奶,才这般不亲近人的……”
裴逐珖闻言面色稍缓:“行了,你下去吧,去你们管事那领赏。”
侍女如蒙大赦的再三跪拜,才扶着墙溜走。
裴逐珖笑着对锦照道:“真是万物有灵,为母则刚,当初那么胆小的兔儿都有这样一面,让人动容……而且你瞧这些小的,有多可爱?”
锦照视线又黏回到安静嚼着草的小兔身上,附和他:“是啊。”
“锦照,你可想先养两只小兔子试上半个月?”裴逐珖捡起一只,轻轻拢在手心中,诱惑她,“你看这眼睛,红宝石似的。”
锦照看着他手心,心痒难耐。她知道,裴逐珖无非是觉得她只要给兔子起了名,就不舍得将兔子再送走了。
但锦照何许人也?她笑着接过它:“真可爱,就它了。还有,你要记得半个月后换一只小奶猫给我,就要择梧那只的品种。”
“好,逐珖自当尽力。”
裴逐珖勉强笑着,小心的问:“那……锦照,你可想有自己的孩儿?”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眼神游移不定的不敢看锦照。
锦照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抡了一锤般呆住。
她对生育的心情很是复杂。
最早仰仗裴执雪时,她每一夜都极力承欢,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好稳住她的地位,却一直求而不得。
后来得知裴执雪本性之后,又无比庆幸那人给她准备的一直是绝嗣汤,也深觉他说得有些道理——若生一个裴执雪一样的孩子,她恐怕也会被逼成下一个席夫人。
而现在,她吃着游乙子为她开的调理之药,温补同时还能避孕。否则她不会跟裴逐珖这样肆无忌惮。
锦照也早察觉他从前每夜过分辛劳,多少有让她揣个孩子留下来的打算,便打着哈哈道:“这个嘛……你知道我身体不好……我早就没想过了。”
裴逐珖是知道锦照与裴执雪是如何求子无门的,他过去还暗自嘲讽过,但如今事情摊到自己头上,他却不笑了,他与锦照夜夜洞房,每一次都竭力浇灌,却至今都毫无动静。
不见人非长久之计,他想用孩子彻底留住她。
锦照的敷衍逃避被裴逐珖认定是自卑,他满眼郑重的拦住锦照,蹲在她面前道:“嫂嫂,我前几日亲自向游国师打听您的身体了。”
寒风从两人身边擦过,吹散了锦照得到一只可爱玩伴的喜悦。
看他的凝重模样,她生怕是游乙子说漏了嘴,告诉了裴逐珖她补身子的药还能避孕。
“他、他说什么?”锦照紧张的打断。
裴逐珖欣慰地隔着斗篷抚摸着她的肚子,好像已经感受到未来会有一颗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心脏在其中跳动:“他说嫂嫂的身子现下应当已经能有孕了,但会有些危险,但若等到裴执雪丧期过后再嫁,就很快会有喜讯,还保证能母子平安。”
锦照在心中为游乙子竖了个大拇指,看着裴逐珖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凭裴逐珖最近的疯劲,他一定想要最近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受孕,哪怕她会冒风险。
她眼中已经含了不易被察觉的冷意。
“所以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弄在里面了。”裴逐珖认真的抬眼看她,“因为我想要我们第一个孩子名正言顺的降世,成为全大盛第三幸福的人。”
“最幸福的人,该是嫂嫂。”
他畅想未来时,眼里闪着幸福而期待的光芒。
裴逐珖似乎完全把自己骗过去了,已经忘了答应过锦照什么。
她终于死心,只能强迫自己直视两人间血淋淋的分歧,不再强做遮掩。
风刮得锦照眼睛生疼,她闭了闭眼,说:“逐珖,你不要这样,我还没承诺过你任何事,我终是会走的。”
他猛地站起身,将锦照困在自己的阴影里,直勾勾盯着她,每一字都重若千钧的质问她:“嫂嫂不是说需要逐珖的保护吗?难道不是承诺?”
锦照听他颠倒是非,一股火腾一声从胸间涌至脑中,转身便走,冷冷道:“我只是看你被凌墨琅欺负得可怜,安慰你罢了。我安全得很,不劳小叔费心!”
裴逐珖只觉如坠冰窟,又气又怕,竟浑身发起抖来。
他一步追上锦照,将她扛在自己肩头,也不管锦照在惊慌间不慎将那只兔子摔落在地,只恨恨说道:“嫂嫂该是受寒了,怎么说糊涂话,逐珖回去为您好好通通血脉。”
锦照被猛地甩到裴逐珖背后,肚子重重被他的肩头重重一硌,顿时被磕出了眼泪,胃里也瞬时翻涌起来,惊怒之下,用尽全力捶打他,口中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裴逐珖带着她施展过很多次轻功,除了第一次时毫无经验颠得她害怕,往后都极平稳。
这次她却像个破麻袋一般,被他上下的跳跃弄得彻底头晕脑胀,想继续锤打他都挪不出手,只本能的死死抱住他的腰身,生怕她一个头朝地被他丢在地上。
裴逐珖径直踹开屋门,将锦照一把丢拔步床上,阴沉着脸道:“嫂嫂所言实在寒了我一番苦心!”
他欺身向前,将头晕脑胀、浑身无力的锦照逼到角落,冷笑着道:“嫂嫂风邪侵体,堵住了心窍。正要逐珖来通通,不是吗?”——
第98章
裴逐珖虽然嘴上说得很凶, 实际动作却还算温和地抚慰着她。过了一炷香后,锦照从方才的头晕恶心与惊慌中逐渐缓过神来,她不再流泪, 也不再恐惧自己会被伤害, 只在摇晃间恍惚看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床帐边缘悬着的波斯小铃随动作轻摇着,发出细密的声响, 铃声与屋中茉莉与柠草的交织蒸腾的香气融合;壁上繁花细绣的毯子、架上堆叠生辉的珍玩, 一堆堆、一叠叠, 高矮错落,热闹喧闹地挤满了锦照的目之所及处。
才出去一个多时辰,整间寝房却已面目全非,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在斑斓绚烂中藏着章法。隐约有些裴择梧屋中那种堆叠繁杂却精致有序的美感。
甚至窗棂也不再是普通的木色,而在这短暂时间里被刷上了一层耀目的金漆。
锦照双腕被他单手举过头顶,死死陷进柔软蓬松的锦被。
她喘息着轻声问:“所以……窗框都刷了金, 这屋子已是我的金笼,你要像关着孔雀一样关我?”
裴逐珖眼神突然一恍, 整个人顿了一下, 哑声道:“只是暂时保证您的安全。”
他只短暂的停息了几息回答她, 而后又重复自己的动作。
走不出这里了。
锦照眼神涣散的下着结论, 心中全是对自己的嘲讽,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裴逐珖疑惑问:“嫂嫂笑什么?”
锦照笑得花枝乱颤,却让裴逐珖莫名感到恐惧, 他彻底停下来,问:“是想起来什么事?”
锦照拭掉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看着茫然惶惑的裴逐珖道:“这屋子原本是给裴执雪修的,是他受万千折磨后痛苦死去的囚牢,当时我还是行刑者……”她干笑两声,继续,“谁知他还没死多久,我亦变成了囚徒,只是比他待遇好得多,逐珖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裴逐珖眼神闪烁一瞬,而后坚定下来,重新对准柔嫩的靶心,低声道:“嫂嫂,对不起,逐珖心意已决,您就当我成了疯子吧。”
锦照惊叫一声,而后大怒地捶打他:“你放开!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下一个裴执雪!”
说他像裴执雪曾经是他的痛点,今日他却仿佛听不到似的。
“滚开!”锦照怒吼。
但她那点力气用在裴逐珖身上,无异于蜉蝣撼树,于是锦照蓄了全部的气力积攒于手臂上,一掌直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盖过了铃铛轻颤的声音,裴逐珖被打得偏过头颅,再回过头时有血缓缓从唇角流出。
而后满室寂静中,只余两人未平复的呼吸声。
裴逐珖眼神从麻冰冷变得痛苦迷茫,他如玉山倾倒,颓然仰躺在床上,任由余怒未消的锦照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感受她纤细脆弱的十指不遗余力地扼住他的咽喉。
锦照的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怒火。裴逐珖看得出,她又一次真心想要杀死他。
也许心甘情愿的被她杀死,是他最好的结局。
裴逐珖竭力控制着自己抵抗的本能,却控制不了自己脖子条件反射的自保,他无比后悔自己练过磐石功法,他艰难的开口:“锦照,你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你还真想让我杀你?”她的手松开了些,冷声问。
空气重新毫无阻拦地涌入肺腑,带来生机。
裴逐珖忽然极度庆幸自己还有命在,还能再与锦照说话。
不,他不想死。
裴逐珖忽然伸手,将锦照死死按在怀中,苦涩的液体从眼角溢出,他喃喃的对她倾诉:
“嫂嫂,逐珖好像真的疯了,为您而疯。”
“你是我的光,让我体会了幸福与心动的感觉,我便贪婪了,惶恐重回黑暗。”
“怎么办……我该是保护、解放嫂嫂的那个人……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浑身战栗的吻着锦照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试图抵消他贪念带来的伤害 ,又仿佛那些吻是沙漏中落下的最后沙砾,倒数着大错酿成前所剩无几的时光。
锦照觉得他要疯了,既心疼自己,又心疼他。
她趴在他胸口上静静咬着唇。
她知道,自己一放松,就会控制不住地尖叫和失控,更把载着两人的马车推入绝望的深渊中。
裴逐珖的手掌冰凉,他胡乱擦拭着锦照的脸颊,神经质地喃喃:
“我真的要疯了。”
“我想做你的信徒,又想做你的信仰。”
“我想让你备受宠爱,又想要你受尽苦楚。”
“我想与你同升极乐,也想与你共坠炼狱。”
“你越美好,我就越像一个丑陋的怪物。”
“我知道你早就在恐惧我,但我已经失控了,而且无药可医……”
“我也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啊……”
“求求你救救我……锦照……若救不了,就杀了我罢……我当真离不开、放不下。”
泪水顺着锦照颊侧流下,与裴逐珖汗湿的胸膛合为一体。
锦照静静蜷缩在他怀中,低声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只是一时生气,又不会当真杀你……但我听过你的心情,已经不生气了,我懂了,你如此是因为爱我。裴逐珖,我不会再怪你了,因为我舍不得看你痛苦。”
裴逐珖的钳制缓缓松开,不可置信地眨掉眼中的泪水。
怀中女子被他捂得满面酡红,灵鹿般的眸子同样波光粼粼,心疼地看向他,好似他就是她的全部。
他天真地笑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真的吗?”
“嗯,我喜欢被你当做全世界的感觉。只要你不改变心意,好好待我,我就不会走。”
“我怎么会变!”他紧紧抱住锦照,“我想要生生世世都与你在一起。”
锦照应了一声,轻轻环抱住他,身心俱疲外加想逃避现实,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留下一身燥热的裴逐珖想办法解决中途停止的难耐。
梦里,锦照被粗壮的枝条捆在听澜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菩提上,逐渐被挤压进树干,慢慢与其融为一体……被吃人的裴府彻底吞噬。
……
小兔宝宝在锦照的悉心喂养下飞速成长,几乎白日一个模样,夜里又是另一个模样。
她怕猫戏弄兔子,又不舍得将兔关在笼中,而且,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裴府的,届时自己会是以何种方式离开、随行者又是谁等等问题都未可知。
她又会动感情,局不会将猫儿随意丢弃,所以,现下养一只通人性的猫,是对自己也是对猫的不负责。再三考虑之下,锦照还是放弃了养猫的想法。
生活再一次重归平静,甚至是出乎锦照意料的和谐美好——只有她再没踏出过和鸣居这件憋屈事。
但她实际上并不在意,甚至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适合做后宅中一只金丝雀,不然她怎么都快忘了自己被金笼囚在此处?
也许有裴逐珖日日温存小意照顾她的原因。
这几个月,盛昭帝在国师的调养下,身子一日日好转,裴逐珖也没那般忙碌了,后来,干脆借着为裴老爷侍疾日日留在府中陪着锦照。
裴逐珖甚至学会了梳几十个花样的发髻,习武之人本就悟性高,记忆力好,他甚至举一反三,自创出几个发型出来。
尽管能欣赏到的只有他和锦照二人,但裴逐珖依旧乐此不疲地钻研着。
锦照深以为,若她最后不用杀他,他倒是可以开个学堂专教人梳头,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名扬天下,做个流连脂粉堆中的俊俏公子。
是的,在她这样过家家的耐性耗尽之前,裴逐珖若依旧执迷不悟,她还是要杀他。
现下一切鹣鲽情深的戏码,都是她为最后那一刺所做的铺垫,若事情终将走向那一步,也好放松他的警惕。
裴逐珖升任骠骑大将军那日,群臣来贺。
少年得志好不风光,锦照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到远处戏班咿呀唱戏,甚至还能听到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恭维声。
而她,作为孀妇锦照也好,作为未婚的贾锦玥也罢,都只能趴在琉璃窗前摸着毛茸茸的兔儿怀念自己看过的开阳街市上的热闹繁华。
那才是人间啊……
她清楚自己不比前厅的男人们差,却无奈只能在牢笼中想象喧嚷处是何种的热闹。
若是……她也是个官就好了……哪怕只是个不能随意出宫的女官,也知足了……
窗外逐渐漆黑,她盯着琉璃窗中自己的倒影与屋中荒唐的摆设出神。
看着眼前无可奈何的颓靡女子,锦照猛地惊觉,她根本不该放任裴逐珖操控她!
锦照突然觉得自己没耐心等到裴执雪丧期后再与他了结了。
她不愿在这一方天地中蹉跎。
毕竟她不是畏寒的孔雀,只能心甘情愿的被困着……
院门被推开,裴逐珖被几个小厮架着,踉跄穿过小院,行至房门前。
“滚。”他喝退小厮,扶着门压了压酒气,才推开门,很不客气地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候在门口的锦照身上,大着舌头道:“酒…酒有问题,本国公好事将近,本、本该千杯不醉。”
锦照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己准备的酒又怎会有问题?
好事将近?他不是已经升迁了吗?
更何况好事与千杯不醉有一文钱关系?
裴逐珖垂眸看了几乎脱力的锦照,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摇摇晃晃的往床上去,嘴里鄙夷的念叨着:“哪里来的野女人,也想近小爷的身?”
锦照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火辣辣的痛,她撸起袖子一瞧,果真擦破了皮。她刚想回头骂他好好看清老娘是谁,却见裴逐珖已经蹬掉靴子,大氅都没脱,就已经发出阵阵鼾声,人事不知。
果真,无论本身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喝多了酒,都是满身臭气的大猪蹄子。
她早日脱离苦海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裴逐珖不愿旁的女人碰他,更不愿有小厮小僮偷看锦照,是以屋中向来不留伺候的人,今日若叫不醒他,只能她收拾。
少女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抬眼,发现黑黢黢的院外,有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正怔怔然盯着她,仿佛不敢置信她受的委屈。
锦照惊叫出口的瞬间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窗外那目光复杂的高大男子,不正是被裴逐珖严防死守的凌墨琅吗?
若让裴逐光看见,他非要再闹得天翻地覆。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回头看向鼾声传来的方向,见他还睡着,许是被激发了练就轻功的潜能,她转瞬就悄无声息的到了拔步床前,将床帐拉上后又飘回到窗前,对着琉璃窗哈了一口气,反写:
有暗哨,走——
第99章
应当是快下雪了。
浓云如墨, 冷酷的捂住了星月,天地间只余一片寂静的漆黑。
琉璃窗却似漏网的星辰般璀璨明亮,锦照透过窗, 几乎看不见窗外寥落, 只能清晰看见满室的华贵和她那张惊惶失色的脸。
窗后,男人一袭黑衣, 渊渟岳峙地立在那里, 姿态沉稳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
他皙白的肤色和凌厉深邃的面部线条也隐入黑暗, 惟余微蹙剑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中流转着不可捉摸的暗色。他仿佛看不到锦照写的提醒,静静伫立着,用晦涩不明的神情打量着她。
锦照被凌墨琅看得心底发虚,满脑子都在担心被裴逐珖发现,她的瞳孔放大,心脏剧烈跳动, 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她觉得自己就是眼前这块琉璃窗,前有猛虎, 后有猎豹, 若他们相斗, 第一个碎的就是她。
锦照眼神焦灼的看向从容不迫的窗外人, 将手掌贴在窗上,再次对着她的字迹哈气。
谁知他只是若有似无的摇摇头,眼神中添了丝深情,缓缓将他的掌盖在琉璃上, 似与她五指贴合。
锦照浑身一僵,倏地抽回,慌忙回头看去。
崭新的榴开百子帐没有丝毫起伏, 裴逐珖睡熟了。
她稍稍安心看回凌墨琅,却见他凤眸微敛,眼神正落在那床帐之上,隐约可见他匿于黑暗中的薄唇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偏偏头,示意锦照往门口去。
锦照不知他意欲何为,在原地向他摇了摇头,做了个“不”的口型。
虽然她相信凌墨琅此举是做了万全准备,也不会害她,但她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拒绝。
凌墨琅眼神恢复了她印象中的内敛淡漠,对她的拒绝不置可否,步伐悠闲的向门口方向走去,离开了锦照的视线范围。
锦照拿不准他是要离开裴府还是要推门进来,死死盯着糊着厚窗纸的门。
一个挺拔的身影在门口顿步,锦照的心重重一跳,脑中尘封已久的画布被猛地抖开:刚决定嫁莫多斐的那个春夜,她夜里惊醒,门外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她以为是凌墨琅死而复生,拽开门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扑了上去抱着对方哭。
却发现来人是裴执雪。
她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怔愣在原地的少女突然回神,疾步走向门口,人还未到便已向门伸出手,那迟来的身影却又动了。
从窗纸上消失。
锦照错愕,甚至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与门只有毫厘之距。
毫厘之距。
雀跃的手臂无力垂落。
遗憾只能是遗憾,伤口只能是伤口,过得越久,越无法弥合。
不,凭他的耳力,怎么会不知她已经来了。
凌墨琅是戏耍她还是失去了耐心?
不知是不甘心还是愤怒作祟,她仍是推开了那扇门,整个人却被猛地被什么拽出门,飞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房顶上了。
确切说,是坐在某人雪松味的怀中,彻底被包裹在他的大氅里。虽然无限接近在被他抱在怀中,他们却并无任何实质性接触。
她抱膝坐在他两条长腿之间,臀下垫着他厚实的大氅,连后背也没被迫靠着他。
方才裹她进来时的冷风已被他炽热的体温捂暖,与冷冽的雪松香气和淡淡酒香结合成令她安心的气味。
眼前一片漆黑,这样被捂着终究不是办法,锦照贪恋的偷偷深吸一口气,将脑袋顶出大氅,撑着瓦片就要起身,脱离这个毫无接触的怀抱。
凌墨琅突然动了,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握住她的上臂,不容置喙的道:“乖乖待着,外面冷。”
锦照回眸瞪他:“还没关门!”
凌墨琅轻笑:“裴逐珖不会醒来,门也已关好,他的暗哨被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引走了,而我也已经醉酒睡在沧枪府中。”
他眸色深深的看向锦照:“放心,万无一失。”
锦照气焰被他的胜券在握熄灭,只觉得被他紧握的手臂在隐隐发烫。
她此时才想起,自己只穿着一层中衣。
悬着的心刚落下又揪紧,她垂下眼道:“我知道了。但是……殿下?”她提醒着,手臂轻轻挣了挣。
凌墨琅感受到她浑身紧绷与不自在,手稍稍松开了些,与她精准的隔了一层稀薄的空气,松松贴着衣料。
他严肃的说:“他们会抓皇后的人回来,这样方便随时行动。”而后一本正经的凑近她,声音越发低沉有磁性,“若他们回来,看到贾锦玥从当今摄政王殿下的怀中逃出去,成何体统?本王又如何善后?”
锦照半边身子都麻了,直觉是他在撩拨她,但看他神情冷淡,语气无波,说得又有道理,觉得是自己淫者见……呸,是自己智者多思了,但被他虚虚握着的手臂竟因为紧张而轻微颤抖。
“我知道了,”她故作轻松的点点头,又慢慢转身,“有什么话还是面对面说吧。”
凌墨琅眸光微动却一言不发,松开手静静看着锦照小心的腾挪。
“啊!”
锦照悸动之中,竟忘了屋顶都是倾斜的,她转过去一个不小心,就整个人向后仰去,只在慌乱中抓住凌墨琅的衣襟,凌墨琅也在同时伸展手臂,将抱膝而坐的锦照彻底揽在怀中。
惊恐对上宁静深邃,四目相对中天地寂静,只有一粒石子从瓦片摔落在地的声音。
锦照窘迫得难以言表,她都能想象到自己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
黑暗中,两个阔别已久的人再次接近,却已是物是人非。
她直视着他那双神秘的眸子,不慎被平静下波涛汹涌的暗流深深吸引,她向来擅长解读人心,此时此刻,她却读不懂他的眼神。
凌墨琅声线低沉,语气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命令道:“信我,你松开手。”
锦照怔怔松手,任凌墨琅托着她的后背,似是情人在屋顶上深情相拥。
“冒犯了,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收回视线,声音很低,又轻飘飘挠在人心尖一般。
“那、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锦照觉得背后的火烧到了自己的舌头,烫得她说不利索话。
等等,怎么回事?!
锦照恍然大悟,对自己的鬼迷心窍般的意乱情迷深感不齿。
都怪他长得好看又位高权重,还蓄意勾引。
“没办法,这里视线开阔,不如这样……”他说着,缓缓曲起双腿,道:“你抓紧我的双膝。”
锦照双手毫不犹豫的穿过凌墨琅的膝窝,将自己的手掌牢牢夹进他的大腿与小腿之间,拽着衣料问,“然后呢?”
凌墨琅只觉一热流从小腿涌上小腹,又直冲后脑,顿时让他情难自抑,靠距离平息的躁动又开始不听话的勃然。
计划里,他本该双手按着她的双肩与她谈话,这般看来还是只能向最初一般虚虚怀抱着她,对她的后脑勺说话了。
凌墨琅叹气,平静中难掩自嘲:“这样似乎更不妥。罢了,反正只要几句话,无需面对面,你松手我护你转回去。”
锦照已经从他的沙哑中模糊明白发生了什么。尴尬道:“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心中纳罕,从未听说有人对那处敏感。
却不知于凌墨琅来说,若非他极力克制,哪怕只是与她同呼吸一屋的空气,都是巨大的诱惑。
心中已乱,锦照转回身时动作变得小心而僵硬,生怕自己不小心踹断他。
再次四目相对,两个最会逢场作戏的人脸上都有了几分强装无事的赧然。
锦照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殿下漏夜拜访,所为何事?”
“来问你打算何时离开。”身后人平静的说,“若你想,今夜就可以。放心,云儿与裴择梧我也能一并带走。”
“不,还不行,太突然了。得想个万全之策。”锦照脱口而出,拒绝了他。
“哦?”他有些差异,“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你……莫不是被他打怕了?”
锦照脸又红了,是被气的。
她扭头瞪凌墨琅:“裴逐珖怎么敢!今日只是意外!谁让你灌他药害他神志不清!”
“咳,”凌墨琅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可裴择梧昨夜才告诉我,他已经将你们所有人都囚禁了,她觉得裴逐珖像是要彻底崩溃了,你不安全。”
他低声补充:“我在朝中看他也是一副心弦紧绷,一拨就断的样子。”
锦照恶声:“谁叫你当初处处挑衅,引他猜疑?”
但想到裴择梧,她又心中一酸,一滴清泪顺着颊侧滑落,带来微凉的触感:“你去见择梧了?她怎么样?你没叫人发现吧?”
凌墨琅淡声道:“她过得还不错,而且那边比你这松得多。”
锦照犹豫的问:“那你可知道……”她问了一半,就胸闷得问不下去。
“我知道。但她也早知晓她的亲爹害死我母亲,亲哥哥又处处打压我,我还联合你们杀了裴执雪。所以……她早就清楚我们根本不可能。”
风拐过墙角时,被削薄了。
那声音起初是呜呜闷响,等挤过廊柱的雕花后,就被搓成一线,细细的,带着砖灰与泥土的腥气,贴着瓦片渗上来寒气。
提到恩怨,两人无声沉默。细细的风在檐下与墙根间上下窜了一圈,最后散进更浓的夜色里,像一句忘了词的古调,只余一声略微刺耳的叹息。
锦照道:“等等吧,我在这最后过个年,也安排好一切,想清楚一切。”她沉沉叹气,希望到年前自己能想到一个永远脱身的方法,最好脱身的同时,能留下裴逐珖性命……
毕竟是她一路放纵他,才引他坠入深渊。
她根本不是他的神明和救赎,而是诱他堕落的心魔。
凌墨琅沉默许久,终于道:“好,年后我三日去一次裴择梧那里打听你的情况,你……照顾好自己。”他指头动了动,想将这个命运坎坷却坚强的少女狠狠抱在怀中,又忍下了。
沉默中,凌墨琅突然贴近她,揽住锦照的腰向下一跃,还不等锦照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推进了屋中,面前是已经再度关上的房门。
她甚至有些恍惚,躺到裴逐珖身侧时,还觉得与凌墨琅的一番谈话是在梦中。
翌日,裴逐珖早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面色不佳,对她道:“皇后娘娘昨夜竟派了黑甲卫来和鸣居探查,想来是起了疑。方才又传旨来说嫂嫂本已自由,却自愿留在裴府服丧,所行所举实在感人,明日小年夜家宴时会派宫里姑姑亲自给您送素斋,顺便还要赏赐贾锦玥。”——
第100章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迟, 终于在腊月廿二这夜应景地在大地上覆了一薄薄一层。
锦照鬼使神差地在赴宴前翻了一翻在角落蒙尘的黄历。
腊月廿三,小年夜。
宜祭祀、宜祈福、宜扫舍、宜纳财、宜安床;忌同灶共食,忌合席言欢, 忌夜聚明散。
日河魁当头, 阴星压户。强设杯盘,主宾生隙;勉凑团圆, 亲眷离心。
彭祖百忌:丁不剃头, 头主生疮, 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小年这样的年节,黄历一般都不论算出的是什么,都一应是吉祥话,今年却罕见。
锦照颤.抖的指尖引她读完了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默不作声地合上了黄历。
小年的家宴,酉时开始。
时辰本就是凶时, 而裴府又奉皇后娘娘的令强行宴客——沧枪等裴执雪的旧部下。
似是冥冥天意,预示这是一个逆天而行的不祥宴席。
云儿在锦照的唇色上又覆了层浅白的粉末, 小心的对她道:“姑娘, 车已经在外面侯着了。”
“好, 云儿姐姐。”她柔和的回答。
锦照站起身, 被云儿搀扶着从听澜院的寝房通过曲折连廊,向书房行去。
陈设装饰依旧维持着此处男主人在时的模样,只是冬日的风不似夏日轻柔,书房只有三面墙, 层层白色垂帘被吹得没有了优雅闲适的轻摆,显得张牙舞爪起来。
云儿在前帮她开路,锦照慢慢环视着眼前的一切, 淡淡感慨:“云儿姐姐,我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谁能想到我竟还有一日,费尽心思也回不来此处。”
云儿的手一乱,便被迎面而来的垂帘糊了脸,她拨开白纱,声音温柔而令人心安:“姑娘莫忘了,外面的世界更广阔。”
锦照笑着应了。
裴逐珖不能确定曾经叛主了的沧枪是谁的人,更不知皇后娘娘将沧枪叫来裴府赴宴,是什么目的。
他推断,皇后早对突然冒出的贾锦玥身份始终存疑,所以才在前夜派人去和鸣居与听澜院查探。
而皇后接下来的举动更验证了裴逐珖的猜测。
皇后派熟悉锦照的沧枪禅婵随在宫中见过无数次锦照的平姑姑一起到裴府,正是想借他们的眼判断贾锦玥的身份。
所以今夜家宴,锦照必须是锦照。
今日一.大早,锦照便被裴逐珖黑着脸送回了听澜院,又将已经装扮成贾锦玥的廿三娘带走。
锦照坐在马车上,依偎在云儿怀中,头脑放空的看着沿途的枯枝一棵棵后退。
她身心俱疲。
裴逐珖自醉酒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脸上重新有了她最初记忆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清爽气息,但眼神深处是令人战栗的警惕和喷薄欲出的杀意,很是违和,总让她后背生寒。
他真的如他所说,像是要疯了,一具身体中住了两个灵魂。
而且两个灵魂都极度渴求她,她被送回听澜院之前,甚至喝到的水都是裴逐珖渡给她的。
她就像话本子里被吸了阳气的书生,腰膝酸软,印堂发黑。
…………
席夫人纵是知道黄历所书今日不宜宴客,还是只能闭着嘴依皇令先把素餐备好。
毕竟黄历是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的安排,皇命却是凉嗖嗖架在脖子上的刀。她与皇后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但她知道皇后的父母为何而亡,就越发对皇后的命令感到惶恐。
她身体紧绷地坐在屋中,枯瘦的手被裴择梧覆上:“母亲放心,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我们怀念兄长……”
席夫人许久才道:“我这一辈子,死在这囚笼中也是罪有应得,母亲是怕有一日连累到你啊……她一旦知道往事,赐的便是毒酒了。”
裴择梧柔声安慰:“冤有头债有主,母亲莫要如此,择梧终有一日与您一起离开。”
席夫人眼中无光,强撑起一丝笑容,道:“好,母亲等你。”
王妈妈进屋道:“夫人,小姐,国公爷、少夫人和客人们已经到了。”
她说话时面色有些古怪。
一来,家仆变宾客这种事确实少见;二来,国公爷的客人贾二小姐,与少夫人实在相似。
“好,咱们去前头吧,母亲。”裴择梧将席夫人搀起来,一起向外去。
锦照没想到这样快,裴府中人就又齐聚前厅了。
众人一一见礼,沧枪也带了夫人来,那夫人看向禅婵时笑得十分勉强,而禅婵根本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干脆假装看不见听不着,单独向裴府旧主请安。
上好的梨花木圆桌摆在正中,主宾一一落座。锦照左侧挨着裴择梧,再过去是席夫人。右侧是“贾锦玥”,再过去是禅婵。
但裴逐珖昨夜已经要求她不能以任何形式与裴择梧沟通,而且她和裴择梧身后还有一位侍女看着,杜绝了做一切小动作的可能。
锦照回忆起昨夜裴逐珖要求她时的情景,汗毛依旧倒竖。
昨夜,她第一次见识到彻底“疯了”的裴逐珖。
欢好半途,裴逐珖忽然停了下来,眼神温柔的看向别处,随即抽身离开,向那处走去。
锦照本就被折腾惨了,乐得有了休息的机会,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却听那边温柔道:“哎……你怎么跑出来了?真是不乖……哦?还想咬我?”锦照抬眼一看,只见裴逐珖满脸宠溺阳光的笑,语气也温柔至极,就不自觉忽略了他卡在兔儿脖子上的修长手指。
她已垂下眼帘,却猛地反应过来兔子后腿悬空,还在奋力乱蹬。
她瞬间清醒,震惊的看向裴逐珖,沙哑的喊:“裴逐珖!松手!你干什么!”说完,她箭步冲向他。
裴逐珖转头,面上仍是春风化雨的笑意,眼底却沉沉如深海:“不干什么,只是帮它一个小忙罢了。嫂嫂为何如此紧张?”他语气天真而迷惘,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算什么帮忙!松手!”锦照去扒他的手,他却无知无觉一般,依旧松松垮垮地卡着兔子脖颈,使它悬空。
“它想逃,我就送它远远的逃开,嫂嫂觉得逐珖做得不对?”
“你疯了吧!松手!”
那手始终纹丝不动。
锦照情急之下,一口咬住裴逐珖的小臂。
他练过磐石功,警戒状态下小臂硬得像石头。锦照刚用力时,觉得自己像是咬在包了皮革的石头上。
她不甘心,再重重咬下去,对方却已经主动卸了力,她却是用了全力,牙齿锋利如刀,深深陷入对方皮肉,锦照甚至感觉自己都已经咬到他骨头那么深,腥甜的血液在她惊慌松口的瞬间就涌入了她的口腔。
“对不起!咳!”她本能的向道歉,被口中涌入的血呛了一口。
她惊恐看向兔子,只见它几乎不再挣扎,只轻微地抽搐着做最后无力的抵抗。锦照泪流满面的伸出手掌托起兔子小小的白色的爪子,疲惫的问:“逐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还是打哑谜:“嫂嫂觉不觉得,尽管有三千世界,最合适它的归宿依旧是裴府?”他依旧是明媚带笑的模样,仿佛感受不到小臂的疼,也听不到血顺着手肘滴落在地的声音。
“是,是!你别帮它离开了,裴府是它最好的归宿!它自己也知道的!”裴逐珖显然不够满意锦照的回答,依旧不肯松手,锦照又补充,“我会好好在这里看着它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裴逐珖这才松了手,摸着几乎窒息的兔子委屈道:“嫂嫂,我小臂好疼,但心……更疼。我以为它是来蛊惑你离开我的,所以才想将它送走,只求将您留下来。”
他的笑容之下,目光流露出森寒杀意:“所以,任何生物想要蛊惑嫂嫂离开,逐珖都会先将它送走。”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始如裴执雪一样拿旁人性命威胁她。锦照最烦被人强迫。
她忍着怒意与恶心 ,垂着眼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好,我知道了。我先去拿棉布来给你包扎。”
“嫂嫂,不必了,我想看着它多流一会血。”
他笑着翻开皮肉,露出其下的白骨道:“这伤是嫂嫂与逐珖感情的见证。逐珖越痛,对嫂嫂的情意就会越深一分。”
锦照只觉得看见了另一个版本的裴执雪,偏执而恐怖。
但现下没有旁的办法,她只能哄着说:“你甚至连我伤害你的印记都爱,是能证明你爱我,可我看见还是会心疼的,你若为了我好,就乖乖听话包扎。而且,我早就说不想离开了,你为何不信?我咬你只是不想你造下无用杀孽,更是想我们此生结束,下辈子投胎轮回时,阎王爷能让你我下一世做一对寻常夫妻,再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们……”
锦照手到拈来,小身子如一片风中的百合,颤.抖着拥住他。
“哎……可惜这一世太坎坷,就连我疼爱的妹妹都想拆散我们。”裴逐珖失落委屈。
“你多虑了,”锦照冷声道,“她传信,恐怕私心更多,是她自己想联系心之所爱,反倒害了我。你若实在心中有疑,我今后不与她说话就是了。”
“好,那就从明日冬至家宴开始。”裴逐珖笑着说出他最初就想达成的目的。
锦照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席上落座,酉时至,宴席开。
十扇厅门大开,刚好共赏庭外积雪压枝。
侍从脚踩着新雪送素斋来,发出咯吱细响。
厅内灯火通明,圆桌中央的豆腐暖锅蒸腾着白汽,墙角碳炉冒着红光,却暖不透厅中无声冰寒的暗流与猜忌。
席间除了偶尔的敬酒与寒暄只剩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如木雕般不苟言笑,鼻翼两侧深深两道刻纹的倨傲姑姑,她命人将皇后赐的菜摆了便垂手往席夫人身后一立,道:“娘娘吩咐奴婢侍候席老夫人用膳。”
她的眼神似一张渔网,毫不掩饰地罩住全席,尤其落在锦照与“贾锦玥”身上。
谢过恩后,席上氛围越发冰冷,再无人开口。
裴择梧一见锦照,便看出两人坐席尽管相邻,她们却不能以任何形式交流,两人身后甚至站着一个眉目冷肃的侍女。
她干脆便微微旋身,偏向坐在自己上首的席夫人。
锦照却急于通知择梧,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危在旦夕,必须动手,要裴择梧也早做准备。
裴择梧忽听身侧的锦照问廿三娘:“年三十是个好日子,二姐姐除夕那夜打算做些什么?”
廿三娘与裴逐珖只当她想让姑姑相信贾锦玥确有其人,便没有多思。
廿三娘回过头,露出一张几乎与锦照照镜子一般的脸,笑着道:“还有什么稀奇的,陪妹妹放一挂鞭炮驱逐年兽,于我来说已经足矣。”
“哎,即便放了炮,也杀不死那凶兽,明年又是虎兕出柙的大凶之年……怪叫人不安心的。原想着今年三十多放些,永绝后患……”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闭了嘴,握住廿三娘的手说,“是我说错话了,各位莫往心里去。”
席上众人皆笑着道了声无碍,面色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寡淡模样,唯裴择梧难掩惊异的一震,又很快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她听出锦照决定年三十就动手,生怕仓促中出了岔子,想劝锦照按着原计划,等过了丧期再动手,便执匙为席夫人舀了一碗羹汤,对席夫人温声道:
“听王妈妈说,母亲近日脉象渐稳,想要换方子了。但择梧记得太医叮嘱过,这方药贵在持久温补,到药性入体才能再换,切不可因症候缓解就轻易更换方子。若操之过急,反损根基。母亲,您说呢?”
“你说的是……稳妥为上。”席夫人笑着点头。
门外,细雪从枝头掉落,砸在地上。
锦照看在眼里,突然低声道:“二姐姐,锦照忽然想起你儿时从树上落下时我没护住你,我如今长大了……却一直愧疚于心,难以释怀。你放心,再有下次,我定保护你,护住每一个人。”
廿三娘不知锦照此言何意,本能看向裴逐珖,只见他一双黑瞳正隐含心痛的凝望着锦照。
察觉她的目光,才不耐地飞给她一个眼神。
廿三娘会意,含着泪对锦照道:“你莫再乱想。好好好,姐姐记着了,”她用指腹轻点了一下锦照鼻头,“过去的就不再提了,我等五妹妹护我周全。”
“今年姐姐亲手为你煮元宵,可好?”她猜到锦照是看着她想到了贾家人们,心头也一酸,看向锦照的眸子中也泛起潋滟波光。
“好。”锦照眼圈如她养的兔子一般红,唇角却带着一丝温暖的笑。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爱,何况是两个。
席夫人道:“我可怜的两个孩子,真是受委屈了,看得我心头也酸……”
裴择梧听出锦照刚才一席话是向她承诺会护她与席夫人的周全,便拍着席夫人的后背,假意俏皮的缓和气氛,实际叮嘱锦照谨慎行事。
她道:“母亲,她们还笑着呢,您酸什么?莫不是怪我给您倒的醋太多了?那我可要向您赔罪了。”她举起杯盏,对席夫人继续说,“母亲,小年寒重,女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愿裴府门户谨严,邪风不入;二愿您新岁不受风寒侵扰,暖炉添衣不休;三愿您长夜无忧,永保安康。”
“择梧说得好!理当共饮一杯,”一直在旁沉默的裴逐珖突然含笑起身,他晃了晃身前的茶壶,“啧,空了。那逐珖可以向婶婶讨一杯茶吗?”
他的笑容干净清澈,融化了席夫人心口最后一丝压抑。
“好好好,莫说一壶茶,你就算要十座茶园,婶婶也依你。”席夫人笑开了花。
“那逐珖便却之不恭了,不知诸位可要同饮一杯?”
他目光扫视一圈,却在锦照身上停得最久。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短暂热烈后,厅中又归于沉寂,连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都听不到了。
宴席几近尾声,若非锦照怀念逝者的话与那位木雕似的姑姑一直用审慎的目光来回打量着每一个人,此宴还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席夫人看看差不多了,便落了筷子,侍女刚端来盐水漱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姑姑突然向前一步,对裴逐珖与席夫人行了礼,恭敬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席夫人客套两句后,那姑姑埋着头经过锦照。
却在经过廿三娘时,猛的顿住脚步,钳着她的下巴猛地一撕,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她厉声质问:“妖女!说!真正的贾二小姐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