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这怎么能叫他不介怀?
谢归山松开了紧握的手, 略直起身,站在谢玉蛮身前,捧住她的脸:“我知道昨夜你担心我, 叫仆从出去寻我了。叫你担心是我的不是, 我该与你道歉,往后也会及时汇报我的行踪。”
谢玉蛮生了谢归山一天的气,现在不期然收到他的道歉,有点懵然, 还有点不愿给他好脸, 便道:“谁担心你了,你是与我一道离京的, 我怕你出了什么事,陛下要误会是我的责任。”
谢归山:“好好好。”
他不与她计较这些小细节,反正连皇帝都搬出来了,他才不相信谢玉蛮不担心她。
“那还生气吗?”谢归山问, “愿意吃我亲手烤的鹿肉了吗?”
那鹿肉烤得很香,谢玉蛮早饿了, 也不愿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她吃了两口,谢归山起身吩咐人:“把行李都送回去。”
谢玉蛮疑道:“不回去吗?”
谢归山道:“好容易有这般长的时间陪着你, 还没带你去骑马射箭呢。我昨日已经探过路了, 那山林里野物很多, 大多是些温顺的草食动物, 我陪你去猎几只。”
谢玉蛮这回没有拒绝。
她随意拿鹿肉垫了肚子,便回去换上胡服,带了弓箭寻谢归山。她往日裙衫着身,只觉身段袅娜, 如今换了胡服,倒添了几分飒爽利落。
谢归山凝了她两眼,目光里都是欣赏:“这样搞得好像我娶了两个媳妇。”
谢玉蛮拧了他两把,惩罚他口无遮拦,谢归山龇牙咧嘴,一副被捏通的样子,实则那肌肉结实得一动不动,气得谢玉蛮又
在他胳膊上拍了两把,谢归山继续装痛哄她,倒把谢玉蛮弄得没办法了。
谢归山将马牵来给她:“才去马市买的小母马,性子温顺,你且上马试试看。”
谢玉蛮脚踩马镫,很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漂亮得让谢归山眼前一亮。
她没关心谢归山的反应,只是许久没有亲自骑马了,便专心地勒着缰绳催着马缓缓前行,借此与它磨合熟悉。谢归山观她的样子知道她是个熟手,便放心地上马追赶她。
谢玉蛮熟悉了一会儿,就放了心,逐渐加快了速度,最后竟然直接疾驰了起来。披风被风吹鼓起来,张扬又热烈,她自风中跑过,行路的马车卷开帘子,露出陆枕霜惊诧的眼。
“谢玉蛮,你还会骑马?”
没人回答她,倒是谢归山很快追上了谢玉蛮。
谢归山问:“知道你会骑马的人不多吗?”
谢玉蛮道:“不多,我不太在人前骑马。”
“为什么?”谢归山不解,“你骑马的时候英姿飒爽,很好看。”
谢玉蛮转过脸:“你在夸我?”
谢归山:“嗯。”
谢玉蛮有点意外,莫名挨了夸,她的手脚有点不知如何摆道:“首先是没什么机会,女郎们在一处大多就吃茶说话,大家不愿动,怕出汗就不美了。其次马到底是畜生,身上味道重,怕被染上。还有就是李琢不大喜欢这些。因此不大骑。”
谢归山猛拽缰绳,他停得太快,连谢玉蛮都不自觉要替他担心,但谢归山很快就追赶上来:“你为了他?这样一个烂人,也值得你如此?”
谢玉蛮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对着我时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我喜欢上他很正常吧。”
谢归山磨牙:“温润如玉是吧?才华横溢是吧?就喜欢这种是吧?”
谢玉蛮叹气:“再喜欢书生又如何,最后嫁得还不是你这样的莽夫。”
她绝对是故意的,谢归山的介意表现得都这么明显了,她还要拣这种话来说,就是为了气他,叫他心里不舒坦。
谢归山忍了忍,最后道:“李琢当真是没品位,竟然欣赏不了你这么美的一面。”
谢玉蛮本沉浸在和谢归山的斗嘴中,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回击谢归山,结果来的不是谢归山的冷嘲热讽,而是意想不到的夸赞,谢玉蛮都要觉得别扭了,小声道:“油嘴滑舌!”
因为她骑术的熟练,两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她下了马,由谢归山亲自把两匹马系在同棵榕树下,二人需要徒步进山。谢玉蛮是走不了太多的路的,她也不愿坐,就坐在树下,无论谢归山怎么哄,她也不肯进山。
最后,她甚至说:“你可以把猎物赶到我面前,让我一步都不用走也能猎到野物。”
真是好过分的要求。
且不论野物是活的,如何逃跑不是谢归山能控制的,再说就算谢归山愿意,那整个白日他都要为谢玉蛮忙忙碌碌,自己是享受不到一点狩猎的快乐了。
谢归山被弄得好生无语,转身就走:“你就坐这吧,坐一天。”
谢玉蛮由着他说去,看他独自进了山林,自取出团扇握在手里扇,看着四周的风景打发时间。这时候陆枕霜的马车也赶到了,她踩着脚凳下地,从婢女手里取过遮阳的油纸伞,命婢女屏退,独自上前找谢玉蛮。
谢玉蛮摇着团扇转过脸。
陆枕霜道:“先是骑马,后是跟个村姑一样坐在树下。谢玉蛮,你成了亲后怎么行事越来越粗犷了?”
谢玉蛮摇着扇子懒得理她:“打算说风凉话,就尽管说,说完了就赶紧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枕霜更发怔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前与我一争高下的心气呢?”她急急地转到谢玉蛮面前,观察着她的神色,“你夫君待你不好?”
谢玉蛮有点兴趣,转眼看她:“你担心我啊?”
陆枕霜道:“谁担心你了,我是为了嘲笑你。”
谢玉蛮“哦”了声:“那可以开始了。”
陆枕霜瞪大了眼。
她完全没办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安静的瞬间,山林里蹿出了一只四散乱跳的兔子,谢玉蛮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就这么坐着,很快,谢归山也钻了出来,有点生气:“你不是叫我把猎物赶到你眼前吗?我赶过来了,你也没有拿弓啊。”
谢玉蛮是真没想到那只兔子是谢归山特意赶过来的:“你不是不答应吗?”
谢归山哼了声:“是啊,我没答应你,我单纯是箭术不好,才叫只野兔逃到这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谢玉蛮想再说几句话也没了机会,她有点尴尬,也对误了谢归山的好意而有几分愧疚,于是心情相对低落了点,结果一转过脸,就迎上了陆枕霜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
谢玉蛮被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陆枕霜沉思着:“我竟看不透你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争强好胜的心散了,可侯爷都愿意巴巴地给你赶猎物了,也不像对你不好的样子。”
“我懒得与你计较是我看透了长安勋贵的嘴脸,所谓长安美人又如何?在家世面前一文不值,如此更觉从前为了与你争个高下,喜欢的骑马不去,刻意端着个姿态装柔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谢玉蛮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陆枕霜震惊了很久,她与谢玉蛮争斗了这么久,可以说长安城里没人比她更了解谢玉蛮,可饶是如此,她还是不知道谢玉蛮竟然会骑马也喜欢骑马。
说着话呢,又一只兔子从山林中慌不择路地逃窜而出,这回谢玉蛮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举起弓箭直接射了出去,之间花费了只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速度非常快,而且准头很棒,羽箭直接将兔子射翻在地。
谢玉蛮轻松地放下弓。
陆枕霜连话都不会说了,一会儿指指谢玉蛮,一会儿指死了的兔子,一直到谢归山朗笑着出现,道:“好媳妇,这一箭真是又快又准。”
谢玉蛮矜持道:“许久没射箭了,还是有些生疏的。”
谢归山道:“马不骑就罢了,怎么连箭都不练了,也是为了李琢?”
谢玉蛮才当着陆枕霜的面嘲笑过她眼光差,当然不能承认了,便道:“少想些有的没的,李琢早死了,而我现在嫁的是你。”
谢归山冷哧声:“连句喜欢都不肯敷衍,谁相信你。”
谢玉蛮怀疑他是故意的,就为了骗句喜欢,否则不至于忘了她脸皮薄的事,非要逼她说这个。谢玉蛮瞄了眼突然沉默了下来的陆枕霜后,正瞪着她呢,陆枕霜忽然笑了起来。
她道:“从前我与你争成那样,还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输过,也不会输,就算是李琢,我也敢与你争一争,可是现在你不
愿与我争了,我却觉得自己输得很彻底。”
谢玉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陆枕霜笑中带着怅惘:“骑马很好,射箭也很好,好嫉妒你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已经能逃出来了,可我还是不能。”
她越想越难过,最后眼泪几乎掉在了眼眶,才觉失态急匆匆地跑了。
“莫名其妙。”谢玉蛮嘀咕了一声。
谢归山问:“你是不是还欠了我一句话?”
谢玉蛮莫名:“我是做了什么叫你误会了,让你认为我喜欢你?”
她反问得自然,坦率,且理直气壮,就跟她闲话一样提起从前喜欢过李琢一样,仿佛在她那里,这句话就是个不变的真理。
她不喜欢谢归山。
即使在有了肌肤之亲的那么多夜晚后,即使在拜堂成亲后,即使在谢归山已经足够不吝表达自己后。
谢归山的胸口充斥着酸胀,他之前还不觉得这种感觉多么不舒服,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听到谢玉蛮亲口承认喜欢过李琢,可能一直到现在都还有好感。
而他,竟然尚未走进谢玉蛮的心里。
这怎么能叫他不介怀?
第52章 52 谢玉蛮明白过来了,也顺便给谢归……
谢归山结束了休沐回到了豹骑营, 大家都迎了上来恭喜他新婚,谢归山笑着受了:“会说吉祥话,晚上再请你们吃酒。”
婚仪当日王公贵族太多, 这些将士有的索性不敢去, 更多的是根本放不开喝,谢归山都看在眼里,当日就说要补请他们一顿酒,这便回来就兑现了。
将士们听说都喜不自胜, 他们大多只是底层将士, 何曾有人将他们真正放在心上,现在看谢归山封侯后, 还能记着那点小承诺,都很感动,虽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在暗自下决心要对谢归山更忠心。
谢归山应了他们的酒, 便着人回侯府说声他今晚要迟归,特意吩咐人要将晚归的理由说清楚。
吩咐完一转身, 谢归山便见手下的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继而又偷偷笑起来,谢归山皱眉道:“这是在笑什么?”
李器被大家推了出来, 回答谢归山的问题, 他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道:“真没想到侯爷结了婚后, 竟然会被尊夫人管得这般牢, 大家都觉得很新鲜。”
谢归山听罢鼻子都要翘起来:“还不是你们都未成亲,等成了亲就知道被人管着有多么幸福了。”
军中大多是未曾娶亲的壮汉,就是娶了妻也是聚少离多,寒夜孤衾的, 哪里看得惯谢归山这幸福荡漾的嘴脸,全给他喝上倒彩了。
“一群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家伙,”谢归山笑骂一声,“滚滚滚,都给老子干正事去。”
被他一赶,大家也都热热闹闹、推推搡搡地散了。
晚上就一起吃酒,谢归山叫人拉了一大车的酒水到了豹骑营,酒水看着多,但分到每个人碗里其实也就半碗,毕竟非庆功宴,又在军营里,还是要注意纪律。
不过谢归山叫人烤了十只羊,再安排了几百斤的牛羊肉,让诸位将士吃了个痛快。
酒足饭饱后,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有羡慕的问谢归山成亲了是什么感觉,谢归山笑眯着眼道:“安心踏实,觉得往后的日子有奔头,活着也有劲了。”
众人咦了声,大抵觉得这话从位高权重者说出来并不可信。
还有人问休沐这些日子与嫂子做了什么,这话本是考验谢归山懂不懂女人心,谢归山的回答当然叫人大失所望,那人便大声道:“既是新婚,侯爷怎么能不带尊夫人去鸳鸯池……”
他还不曾说完,就被邻座的同袍狠狠一肘击,他痛呼出声,在蓦然安静了下去的环境中格外的刺耳。
谢归山问:“这是怎么了?”
他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但眸中闪烁的精光叫那人知晓这事不是可以轻易敷衍过去的,不光是那人,很多人都开始不自在
起来。
谢归山转着酒盏:“我的下属也不肯给我说实话了?我这兵当得可真是失败。”
那人被这话说得难受,忙道:“原也没什么,是属下说错了话,不该在侯爷面前提鸳鸯池。”
谢归山蹙眉:“鸳鸯池怎么了?”
他竟是不知道的吗?
这下那人心里更是懊恼不已,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也没什么,就是某年尊夫人生日,那理国公前世子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在郊外的芦苇荡养了许多鸳鸯,请她生辰时去看,还写了几首诗,从前他们是那般的人物,无论做什么在长安都很受关注,那芦苇荡因此改名鸳鸯池,吸引了不少爱侣去观赏游玩。”
他越说,环境越安静,他的声音就越发低了。等说完了,千人的宴席上,竟然没个响动,就连空气都在凝固中被人撕扯
着,不知道什么会猛然爆炸,殃及在座诸位,于是大家都屏息凝神,担惊受怕地等着。
谢归山道:“就这么个事,也值得你怕成这样?”他笑起来,“怎么都停筷了?来啊,继续吃肉说笑,不必拘束。”
他发了话,如蒙大赦,诸将士赶紧提起筷子,热络地聊了起来,生怕场子有一时的安静,引爆谢归山的怒气。于是一时之间,宴席上吵得可怕。
谢归山静静地看着,也静静地跟着笑着,该吃肉时吃肉,该说话时说话,与之前一般无二。
只是当结束这场宴席,他独自骑着马,在寥落的星子下清清冷冷赶回侯府时,还是止不住地去回想关于鸳鸯池的一切。
他无法不在意,那毕竟是谢玉蛮亲口承认喜爱着旁人的过去。
真好,她曾有个能让她的爱情变得举城瞩目的未婚夫,哪怕最后结局惨淡,她与未婚夫的故事还在世人口中声声流传。
没人会喜欢话本的最后,才子另娶,佳人别嫁。可谢归山偏偏就是那个并不美好的意外,要被读者训斥这是哪里跑出来的路人,凭什么是他娶了佳人。
谢归山不曾看得起李琢,但在宴席上诸将士默契地倒吸冷气和屏息的沉默中,他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排挤。
更傻更配合的是,他竟然还问鸳鸯湖怎么了。
简直是给了为这个爱情故事惋惜的人又一个叹息的理由。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正院,沐浴更衣,却被银瓶塞了铺盖:“娘子说了,侯爷既是喝多了酒回来的,还请侯爷今夜宿在书房。”
谢归山正不痛快呢,银瓶算是撞枪口上了,他冷冷地瞥了眼,脚步不停,径自入屋。银瓶只被他看了眼,脊背就生寒,顿
觉不妙,可是主子的内室,她未得传唤不得入内,只好在外干着急。
谢归山到床畔撩开帐帘,谢玉蛮已经睡了,她睡得很好,卷长的睫毛乖乖地覆在眼皮上,垂下的阴影显得脸颊格外白里透红,她的嘴唇微微嘟起,睡颜十分娇憨。
谢归山看了会儿,伸手在她鼓鼓囔囔,小仓鼠似的脸颊上戳了两下,人没醒,但很烦地往下蹭了蹭,把整个人更深地埋进
了被子一点。
好烦,真想把谢玉蛮叫起来,让她和自己大吵一架。可是看她睡得那么香甜,又很舍不得。
谢归山就这么看了半天,一直到银瓶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有什么要伺候的,方才板起脸把蜡烛吹灭了,上得床,把谢玉蛮搂在怀里,闭上眼睡觉。
谢玉蛮在一片摇晃中醒来,她尚有大半的神智还在梦中牵连,并未交割清楚,只感觉耳畔有朦胧的喘/息声,滚烫的气息从耳后到脖颈,将她的肌肤撩得敏感多汁。
谢玉蛮皱起眉,缓缓睁开眼,看到大滴的汗水从谢归山挺拔的眉骨落下到她的肩窝处,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动情地看着她,目光离得她近近的,像是在勾引她。
谢归山见她醒了便低头吻她,谢玉蛮被吻得昂起头,被迫配合着。
谢归山心满意足地叹息声,汉津津地将谢玉蛮抱在怀里。
谢玉蛮还在船气:“你说你是不是个混蛋?”
谢归山尚在回味,低头咬在她的脸颊上。
什么毛病,动不动就咬她的脸,属狗的吗!
谢玉蛮受不了了,拧了他一把,谢归山根本不觉得疼,还笑着捧着她的脸在上面亲了一口。
谢玉蛮嫌弃得很:“脏死了,都是你的涎水。”
他单手撑着头,把玩着她的头发:“休沐时我们去鸳鸯池玩吧。”
谢玉蛮昨日终于把嫁妆盘完整理好,忙了一整日,今早又被谢归山睡了一遍,浑身乏得很,便没好气道:“不去。”
谢归山把玩头发的手一顿,道:“是地点不好?那换一个,你定。”
“我哪都不想去。”谢玉蛮将头发从他手里抽回来,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困顿地说,“你该起身去军营了。”
谢归山凝望着她白玉般的后背,那上面有他落下的斑驳的吻,他喜欢看她的神情随着他的动作逐渐绽放,好像他能控制着她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因此后背上的吻痕并不多。
谢归山猛然扑了上去,在谢玉蛮的惊呼声中在她的后背上咬了上去,留下了一个硕大清晰的咬痕,谢玉蛮骂他禽兽畜生,谢归山方才神清气爽地离去了。
“他疯了不成!”谢玉蛮实在想不明白他闹得是哪出,还好后背上的痕迹比较好藏,否则今日要她怎么顶着这么大的暧昧痕迹去查店。
银瓶铺被子时道:“侯爷昨晚回来时脸上凶凶的,像是在外受了气。奴婢依着娘子的吩咐叫他去书房宿一夜,他超级冷得瞪了奴婢一眼,差点把奴婢吓死了。”
谢玉蛮正叫金屏端着铜镜看发髻挽得好不好,她道:“他在外头受了气?谁能给他气受?”
银瓶摇摇头,金屏同样没什么思绪。
谢玉蛮也没想法,她想了一遍觉得头疼,就把这件事给抛在脑后了,欢欢喜喜地去几个嫁妆铺子走走看看。
巡到金银铺子时,几个小娘子相携来买时新的首饰,其中一个显然是今日的买主,很是羞涩,她的手帕交不停地取耳环在她身上试着,还笑她:“打扮得这般美,李郎岂不是要醉倒在鸳鸯池?”
单提鸳鸯池还不算什么,偏又有个李郎,谢玉蛮忽然想起晨起时谢归山那一问,有些后知后觉,原来这人竟然暗自在吃味。
谢玉蛮倒没觉得好笑或者好玩,只是心微微一沉。
她曾与另外一个男人定了这般久的亲,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她只是没有想到这种介意会来得这般快。
怪不得今早她还没醒就缠着她做那种事呢,谢归山可真是小肚鸡肠的。
谢玉蛮明白过来了,也顺便给谢归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53章 53 “谢玉蛮,你非要气死老子你才开……
谢玉蛮一一查完金银铺中的存货、各货物售卖情况、小二的招待娴熟程度, 确认没有问题后,正欲离去,便见一美妇带着一小娘子进来。
谢玉蛮脚步不停, 视若无睹地出门, 那小娘子转过身来,亲亲热热地唤她:“玉娘。”
仿佛二人从未有过嫌隙般。
谢玉蛮冷笑一声,顿住步子,是想见识对方的脸皮究竟能有多厚, 那二人却似没瞧见谢玉蛮冷落的态度, 十分亲热地迎上来道:“玉娘新婚好,前儿你成亲, 桑桑原本买了好漂亮的和田玉簪子要给你添妆,结果你一人都不请,她还闷闷不乐了许久。”
这脸皮可真厚啊,谢玉蛮叹为观止道:“是啊, 我也许久不曾见洛桑了,似乎从去年我出了事, 洛桑就不见了, 就是兰英去请,也是不见的。”
洛桑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因是我病了, 实在不能出门。”
谢玉蛮讶异地手遮着唇道:“莫不是得了什么会传染的病, 不然怎么不光不见你, 也不见你身边的婢女来定国公府见我一眼。”
洛夫人与洛桑万万想不到谢玉蛮竟然会当着她们的面挑破遮羞布, 直接嘲讽她们扒高踩低,两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谢玉蛮冷淡地收回视线:“若无事,我便告辞, 家里忙得很。”
她拂袖离去。
洛夫人哎呀两声:“她怎么这样,性子竟然比从前还要高傲。”
洛桑很端庄懂事地道:“谢玉蛮本就被家里宠坏了性子,如今嫁了个金龟婿,眼里当然更容不下人,我早告诫过她,再不收敛脾气,迟早个个看她不顺,她偏不听。”她微微叹气,“她是傲,我们确实看不惯她,可她有个好夫婿,我们又能怎么样
呢。”
洛夫人拍着她的手:“我儿莫灰心,要紧的是你赶紧挑套漂亮的头面,好好装扮一二,务必在太子的相看宴上脱颖而出,届时看这谢玉蛮还如何趾高气扬。”
洛桑颔首道:“娘放心,女儿必然努力,不叫娘白受今日的闲气。”
与洛桑的偶遇并未给谢玉蛮造成什么影响,回府后她便收到了安乐公主命人送来的帖子,原来过几日就是太子的相看宴,不知怎么的,竟然也请谢玉蛮去做个参考。
谢玉蛮并未理会帖子上恭维她‘慧眼遍知长安女儿事’,很清楚她能收到这帖子完全是因为安乐公主要拉拢谢归山,此事不仅涉及朝堂,还可能卷入皇位之争,谢玉蛮不打算擅作决定,而是等谢归山回来问他的主意。
今晚谢归山回得很早,谢玉蛮还在酸木枝案桌前绘金簪的图样,他便拂帘进来,将手里拎着的糖葫芦搁在谢玉蛮面前。
谢玉蛮奇怪地看了眼那糖葫芦,这种小孩吃的玩意,自她满了十岁就不再吃了,也不知谢归山怎么想的,竟然给她买回来了,这是把她当小孩吗?
谢归山见她手中忙碌,便亲自喂她:“我瞧那老者摊前围满了小孩,便知道这家味道不错,你尝尝,这可是我好容易从小孩的魔爪下夺出来的,山楂个个饱满,糖衣酥脆,味道必然不错。”
和小孩抢糖葫芦,他还有脸了!谢玉蛮无语凝噎,原本还想刺他两句,可递到唇边的糖葫芦太香甜,她有点忍不住,张嘴咬了小口,确实很好吃,酸甜都恰到好处。
谢归山问:“好吃吗?”
谢玉蛮点点头,将糖葫芦推过去:“确实不错,你尝尝。”
“我当然要尝。”谢归山说着,右手绕到谢玉蛮脑后按住她,嘴唇吻了上去,舌头长驱直入,大口吞咽,不放出每一寸的香甜。
谢归山舔着自己的唇瓣,回味无穷:“好甜。”
谢玉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转身吩咐婢女:“摆饭!”
谢归山三两下将谢玉蛮不要的糖葫芦咬下吃了,在饭桌前坐下,一桌五道菜,三道都是他爱的,他可真是爱死谢玉蛮这种嘴硬心软的性格了,搂着她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玉蛮都懒得说他。
一时饭毕,谢玉蛮想起那帖子,便取来给谢归山,谢归山看了一遍,道:“想去就去。”
“去了可都把你当太子党了。”谢玉蛮斜睨了他眼。
谢归山道:“难道你还想站四皇子?”
这话问得刁钻,不仅涉及皇位之争,还会牵连故去的李琢。但谢归山不会觉得她关心皇位之争,只会认为她对李琢余情未了,谢玉蛮察觉到他的试探,觉得好笑,提醒他道:“我押他?若没有理国公夫人,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理国公夫人也恨我
连累她儿的婚事,恨你叫她儿一蹶不振,我们两家是有深仇大恨的,我怎么可能站四皇子。”
谢归山装作恍然的样子:“原是我想岔了。”
谢玉蛮虽看不惯他这幼稚的模样,但也懒得应付他那些小心思,索性便挑明了道:“就是李琢还活着,亦是如此。我与他
是兰因絮果,早在他退回我送的礼时,我对他就没了感情。”
谢归山沉默地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神色冷静,冷淡,冷漠,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的事。可怎么会是无关的呢?李琢不只是李琢,还是与她有过好几年甜蜜回忆的未婚夫,直到现在长安还流传着他们的故事,谢玉蛮却已经能从中抽身离去,不再伤怀。
有时候,谢归山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心软还是心硬。
眼前这桌刚带给他惊喜和感动的饭菜已经凉了,谢归山撂了筷子。
金屏与银瓶正在伺候谢玉蛮沐浴,花瓣水淋到谢玉蛮凝玉滑脂般的肌肤,嘀嗒哒地落到水面上,谢玉蛮惬意地靠在浴桶上,享受银瓶的按摩。
金屏在给谢玉蛮舀水:“娘子,外头婢女说侯爷晚膳没用多少呢。”
谢玉蛮闭目养神着问:“这事还要特意来回禀我?我不是吩咐了膳房做他爱吃的菜吗?”
谢玉蛮其实不记得谢归山爱吃,但没关系,吩咐一句,底下的人总会想办法试出来的。而她睡前习惯少食,因此她的例菜才会减了一道,不过没关系,白日里她吃得已经够多了,一点都饿不着,也享受够了。
所以说她根本就是既没委屈自己,也不耽误她当个贤惠的妻子,
可她想不通,为什么连谢归山少吃一点的事都要特意禀报她一声。怎么,她是装过头了吗?
谢玉蛮反思了一下自己。
确信自己从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事上贤惠,但遇上需要她上心,诸如伺候谢归山起身,为他绣贴身衣物这种事上,她就直接懈怠,能叫婢女代劳的都代劳,实在没法代劳的,索性就当没这回事。
所以她也没那么贤惠吧。
谢玉蛮想不通,只看着金屏要她给个解答。
金屏回道:“那小丫鬟说侯爷起身时,神色不是特别好,好像还有点难过。”
谢玉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缘无故的,他难过什么,家里谁给他委屈受了?”
金屏摇摇头,银瓶也想不到:“根本没有吧。”
谢玉蛮想到才刚平息的鸳鸯池风波,有些无言:“总不至于是我们才刚谈到了李琢吧,可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他还想怎么样?哪有男人心眼小成这样的。”
银瓶便道:“娘子莫要看侯爷行事粗犷,像是个粗人,可心思细腻得很。每日起早了,他在屋外试过冷热后,都要吩咐我们一声,譬如今日就特意嘱咐我们天热,莫要叫娘子贪冰。今天回来了,见小孩在卖糖葫芦,也记得给娘子带一串,其实娘子哪没有糖葫芦吃的?难为的是他的心意而已。”
谢玉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还是为了那句话,我惹着他了?”
其实惹着便惹着吧,谢归山生了闷气至多少吃两口饭,既饿不死,也殃及不到她,她还真不耐烦理会谢归山。
谢玉蛮也就不再想下去了,换上干净舒适的寝衣到内室,谢归山已经头枕手躺在床上了,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承尘看,单膝屈着,很散漫的姿势。
谢玉蛮绕过他上床,躺下时,就见他的手不知何时横亘到她的那一侧,看那样子,就是要她躺到他怀里去。
谢玉蛮想他正在闹不知哪处的别扭,也就不与他犟,顺势躺下了。
谢归山翻过身,正见她闭上眼眸,一副要入睡的模样。
上衙后他便早出晚归的,与她见不了几面,谢归山还打算与她闲聊片刻,谢玉蛮却根本不稀罕这种温情,自顾自入睡去了。
他看着谢玉蛮娴静的睡颜,磨了磨牙,咬上了她的脸颊。
谢玉蛮蓦地睁眼:“有病吧!”
谢归山道:“从前咬你,是觉得你可爱,恨不得将你吞入肚内,现在咬你,却是觉得你太招人恨。”
谢玉蛮捂着脸颊:“我还是那个我,从未变过,是你善变,爱恨太过随意。”
谢玉蛮本以为谢归山肯定要与她有番争辩,反正这个错处他肯定不会认下,只想把锅甩给她,她也做好了打口舌之战的准备。
谢归山却道:“不是我爱恨随意,而是我发现,现在的我比起初的我更喜欢你了。”
谢玉蛮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志怪故事,瞪大了眼,骇然地看着他。
这个反应真叫谢归山不爽,他用单根手指戳戳谢玉蛮的脸颊,很不高兴地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玉蛮爬起来唤金屏将《玉匣纪》取出来,叫她仔细看看谢归山撞见什么邪祟了。
把谢归山气得够呛,他翻身将谢玉蛮扑倒,压于她身上道:“谢玉蛮,你非要气死老子你才开心是吧?”
第54章 54 仿佛刚才谢玉蛮感觉到的那些隔阂……
谢归山素来是个直白的, 当日便能直接和谢玉蛮说想睡她,今日要表达这些,于他来说更不是难事了。
他道:“那日见你跳水救人, 便觉与在高墙大院的那个你不同, 很是明亮。后来见你骑马,亦是飒爽自由,很是招人喜欢。”
他说着,有意观察谢玉蛮的神色, 谢玉蛮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间,谢归山看到的还是她眼中的怀疑, 半点没有动情的意
思。
谢玉蛮冷静地问:“喜欢我?”
谢归山被她的态度弄得惴惴不安的,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察觉谢玉蛮不会信他,但他还是应了声。
谢玉蛮若有所思的:“既是信我,那家业可以交到我手里了吗?”
谢归山被这话问得猝不及防, 反应了一下,道:“我与你说过, 我的家业有专人打理, 你做这些,我也怕你累着。”
谢玉蛮笑了一下, 是觉得这话可笑:“我带过来的嫁妆铺子也一直交给有经验的掌柜的去打理, 主家要做的就是每月将账盘算清楚, 提防底下的人欺上瞒下就是了, 难道我这个没经验的还要给有经验的去添乱不成?你的家业也是如此,总要叫我知道,好帮你盯着。”
谢归山拒绝道:“帮我打理的人是我信得过的人,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他不会欺骗我。”
谢玉蛮听罢便冷笑了一下,谢归山哄她:“我看那些嫁妆铺子就够你忙碌的,我不能再给你添乱,左右每月都会有人按时送来家用,不会短了你的花用的。”
谢玉蛮推开他:“谁稀罕你的银子,阿娘送我的嫁妆足够养活我一辈子了。”
哪家夫妻不是成了亲后,便把中馈交给了正妻,哪怕是由专人打理的祖产家业,也会叫妻子知道,好帮着管理,绝不会像谢归山这般,一直到现在,就是告诉她一声家里有哪些产业的意思都没有,如此还敢说喜欢她?
他的喜爱可真是廉价。恐怕就是男人搂着舞姬一夜说上几百次的那种喜欢吧。
谢玉蛮翻过身子,脸朝里,只肯给谢归山一个后背。谢归山被她轻轻一推就搡了下来后,也有点尴尬,他叹了几声气,却
也没再说什么,把灯烛熄灭了。
谢玉蛮更觉委屈了,果然男人嘴巴上说得好听,只要涉及利益,立刻就变得刻薄寡情起来。
她才不会再信谢归山的半句话。
次晨,谢玉蛮是被谢归山吵醒的,他素来起床时都很照顾她,一直轻手轻脚的,因此谢玉蛮陡然被吵醒还是耐住了性子,问:“有什么事?”
谢归山将一块温润的玉牌塞进她手里:“还记得之前带你去取银票的飞蚨钱庄吗?”
谢玉蛮摩挲着玉牌,指尖有清晰得刻横,大抵篆了‘谢’字。她边猜边道:“记得。”
谢归山道:“送银子的人一月来一次,但若平日短了花用,你可直接去飞蚨钱庄取银子,只要钱庄有足够的银票,要取多少都行,上次带你上门露过脸了,他们知道你,你就可以凭借玉牌支取银子了。”
他摸摸谢玉蛮露在被子外的头:“别多想,我的银子随你花。”
今日还有早朝,谢归山说完这些就连早膳都来不及吃了,即刻要走。
还好金屏机灵,早就包了一荷叶包的古楼子,刚出笼,让他热热地带在路上吃。
谢玉蛮听罢外头的动静,才将那玉牌取出。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质地温润,光洁剔透,单是玉价值就不菲,偏这块玉还象征着好大的一笔财富。
“要取多少都行。”谢归山就算得了定国公所有的家产,也不该有这般大的口吻,何况如今他还得不到。
谢玉蛮奇怪着,顺手将玉牌翻了个面,看到上头刻的字并不是谢伯涛的谢,而是谢蜚的蜚。
这说明这笔巨额财富与定国公府无关,是谢归山从前攒下的。
靠当山匪,去西域走商,能攒下这么多的银子?谢玉蛮总觉得不对劲。
她思来想去,越想越精神,瞌睡虫早跑了,索性起身,换好衣服,用过早膳,便坐车到了飞蚨钱庄。
谢玉蛮只来过这钱庄一次,早忘了那日接待她的是谁,钱庄里头究竟是个怎样的办事章程,可她甫一踏进钱庄,就有店小二热情地伺候她,恭恭敬敬地唤她谢太太,将她单独请进了一个包间。
那包间很雅致,摆满了古董字画,定国公府也是不缺古董字画的,谢玉蛮知晓要买到真迹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还要有人脉路径,以及足够的鉴赏能力。
这后面三样,样样都难得。
她以前见惯了这些还不觉什么,但这几日一直在与铺子里的伙计打交道,于是对这些阶级带来的差异比过去敏锐了许多,
因此现在看着这个包间觉得越看越有蹊跷。
这时候钱庄的伙计已经给她斟上了上好的毛尖,非常谦恭地问她有什么吩咐的。
谢玉蛮将玉牌拿出来:“我要取银票。”
“夫人要取多少呢?”
谢玉蛮道:“我要买个园子,那园子还连着一片山头,可能需要很多银子,今日都能取出来吗?”
伙计道:“小的不知夫人究竟需要多少,眼下钱庄尚有两百万的现票,还有近一百万的银子拿出去贷于旁人了,本金和子钱都不曾收回,若是收回了,还有两百多万两。若是不够,小的叫人去就近的分号调。”
谢玉蛮听着伙计的话,心里不知咯噔了几遍。
第一回,是为了伙计竟然这般坦率地告诉她一个外人钱庄的存票,收贷情况,一时之间叫她怀疑起谢归山就是这钱庄的主人。
第二回,是因为这钱庄的存票和收银竟然如此巨大,要知道大雍的国库一年才八/九万两收入,若遇上战争或者灾祸,这个数根本收不到,但钱庄就有现票两百万两,是近四分之一国库收入了。
紧接着,谢玉蛮想起这钱庄各处都有分号,这般粗略地一算谢归山的身家,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一个马匪出身的人,是万万攒不下这般大的家业,做不了这么庞大的生意,谢玉蛮对谢归山的过去当真是惊骇万分。
最后她只是意思意思地取了一张面额一千的银票离开了飞蚨钱庄,坐在马车上,她回想了很多。
比如谢归山与定国公那剑拔弩张的故事,她还记得谢归山刚回来与定国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再比如,戚氏一直不高兴她嫁给谢归山,然而真等婚事落定,她也没有做什么恶婆婆,待谢玉蛮一如从前,隔三岔五叫人送东西过来,总是单送她,偶尔才会想起捎谢归山一份。
谢玉蛮怕他吃味,出于懒得哄他的心态,谢玉蛮一直都是背着谢归山,没告诉过他,但谢归山喜欢给她梳发髻,那三层的妆奁盒子里放了哪些首饰头面,他清楚得很。
于是那次休沐在家,谢归山在给谢玉蛮簪发时就发现了戚氏送的簪子,谢玉蛮没办法只得如实告知。
当时谢归山没多说什么,至少没露出什么羡慕嫉妒的神色,只淡淡地说了句:“既是送你的,收着就是,不必担心我吃味。她不送我,是知道我跟她的关系是绝对弥合不了,我不吃味,是我不稀罕一切她的东西,除了你。”
反而是劝她宽心的。
那时候,谢玉蛮再次感觉到了谢归山和戚氏才是一家人,他们共同有着一个不让她知晓的秘密。
所以,这个钱庄,戚氏也知道吗?
谢玉蛮没有贸然登门问讯,财不外露方能保平安,她读过沈万三的故事,更是从前些日子圣上疯狂抄狎妓官员的家之中嗅出危险,因此下意识低调。
晚间谢归山回来,她若无其事地提起了白日里去过了钱庄,谢归山不以为意:“我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你要支取不必特意和我说。”他吃完了一盏茶,方才问道,“听说你要买园子?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在哪里?就取了一张银票不够吧”
谢归山这一日,先要上朝,罢朝后就去城外的豹骑营操练,可以说一整日都在忙着公务,钱庄的人是怎么这么及时地告诉他这些,就连她要买园子的事也一一带到了。
谢玉蛮惊了半晌,也意识到谢归山这句问话其实是个针对她的试探,大约是她几句话破绽太大,让谢归山心生警惕了。
谢玉蛮察觉到谢归山对她真诚的程度范围其实非常有效,而她现在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壁。
谢玉蛮便道:“我没有要买园子,那是句试探,看你是否当真有承诺得那般大方,能不能让我痛快地取光钱庄上的银票。”
谢归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手压在椅背上,身子弯曲,气息和身影一道从头上压迫了下来,状似亲热的自然但其实充满了审讯的冷酷,他道:“伙计的伺候,还算让你满意吗?”
“满意,很满意。”谢玉蛮笑眯眯的,“既然家中这般有钱,往后我买件鲜亮的衣衫,华贵的首饰都可以敞开了手脚去买
了。对了,往后送钱的人来了,叫他直接送给我,别直接给管事娘子,长安没这种做派。”
她说这话时,表现得可真是肤浅,短视,爱财。
谢归山手从身后环住她,脸埋在她的肩背上,谢玉蛮看不到他的脸,只是感觉那滚烫的呼吸离得那么近,几乎侵入了她的肌肤,可是谢玉蛮从心里感觉不到谢归山的亲近。
他没反应的时候,谢玉蛮猜测他在思忖,衡量,决定。
最后,谢归山道:“好。”
他从身后仰起脸来,亦是笑颜,很明朗璀璨,仿佛刚才谢玉蛮感觉到的那些隔阂都不存在。
第55章 55 “话说得这么漂亮,谁敢信你。”……
下个休沐日就是太子的相看宴席了。
这太子是陛下的三皇子, 虽序齿行三,但因为是圣上的老来子,今年才二十三岁, 其实按这年纪, 早些年就可以成亲了,
但出于政局的考虑,之前只纳了两个侧妃,并未迎立侧妃。
直到贵妃显出颓势, 安乐公主才敢为太子操持婚事, 并且有意借此婚姻,扩大太子在朝政中的影响力。
这种涉及朝政局势的野心, 并不是朝臣可以插手介入的,谢玉蛮只打算随意敷衍就是了。
可是她低估了安乐公主对武安侯府的看重。
谢玉蛮甫抵达公主府,便由安乐公主身边有头有脸的女官亲自迎入,一路相引, 自然会遇到受邀来参与相看的夫人姑娘,其中还不乏去岁谢玉蛮出事后立刻与谢玉蛮划清界限的, 如今听了女官介绍起谢玉蛮时的尊敬, 便知安乐公主对谢玉蛮的重视,于是立刻对谢玉蛮热情洋溢起来, 这种赞美比往年更甚。
谢玉蛮竟然应付不来, 恨不得能立刻肋生双翼, 飞到荷池水榭。
安乐公主已在待客。
她年过三十, 生得十分貌美,听说容颜与丽妃很相似,因此一直很得陛下的宠爱。此刻她被群芳环绕,其中不乏比她更为年轻的姑娘, 但那周身的雍容气度,仍让她轻轻松松地艳压群芳。
安乐公主看到谢玉蛮来了,笑起来:“你来迟了,幸好本宫早早给你留了位置,快,到本宫这儿来。”
迎着水榭内外一群人或讶异或羡慕或沉思的目光,谢玉蛮少见得有些受宠若惊。
这并非她头回见安乐公主,但过往宫宴时,她对谢玉蛮素来冷淡,不曾有这般亲近时,因而谢玉蛮差点以为安乐公主并未对自己说话,幸好女官及时将她引了过去,否则还真有可能让安乐公主的话落空,仿佛她这般胆大,能给安乐公主脸子瞧似的。
谢玉蛮暗暗腹诽,坐于安乐公主身边,听她向众人道:“本宫素来听说武安侯夫人生性活泼,在长安广结善友,与你们之间不少人交往亲密,本宫想着有她在,也不必担心今日赏荷宴上你们拘谨了。”
众人听到这话,便知这只是场面话,安乐公主实则是请了谢玉蛮帮忙相看,看来整个武安侯府都很受太子重视。
她们纷纷艳羡,羡慕谢玉蛮时至运来,明明出身那般不堪,却因为嫁了个金龟婿,现如今得到了安乐公主的亲眼。
同时这种艳羡也转移到了在场的洛桑和兰英身上,想到三人是要好的手帕交,谢玉蛮难免不会帮两个好姐妹说话,如此她们的胜算就少了。
不过事情也没那般简单。
其中一位夫人摇着扇子笑道:“武安侯夫人新婚才多久,我便在长安听到了不少武安侯爱妻的传闻,听说武安侯从不与人吃酒作乐,偶尔有迟回府的时候,也必定会差人将行程报备。我听到时可真是又惊讶又羡慕。”
谢玉蛮对付这种恭维一直游刃有余,才刚要回敬,就听另一夫人回应道:“那也是武安侯夫人有福气,若是福薄些,不幸进了某个将门世家的门,哪还有这般的好日子。”
兰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兰夫人脸上的笑也挂不住。
虽然两家都有意隐瞒,但兰雄在家绝食,闹得阖府不痛快,家中下人不满,在外抱怨了几句,于是这事渐渐地也在长安传开了。
先前那夫人要为谢玉蛮打抱不平,便直接问兰夫人:“我怎么记得从前你是很喜欢武安侯夫人的,还几次三番地说要侯夫人做干女儿,后来怎么既做不成干娘女,也做不成婆媳了?”
兰夫人在心里骂这些见风使舵的人,可安乐公主还在,她又渴望得到这桩婚事,于是还是强颜欢笑:“两个孩子性子不相配……”
“娘!”兰英霍然起身,打断她的话,“我身子不舒服,想回去了。”
她觉得丢脸万分,自家娘亲嫌贫爱富不说,还要为了门好婚事,当着所有知情者的面撒谎,这是何其难堪的境地,兰英感觉她这辈子就没这么没脸过。
更何况,她往后当真是没脸面对谢玉蛮了。
兰夫人急了,暗骂兰英憨蠢,竟然为了个谢玉蛮就放弃这大好的婚事,赶紧出言转圜:“你这孩子从小怕人,大约是被晒懵了,赶紧吃口凉茶。”
她话语落定,便听茶盖碰撞茶盏的声响,继而是安乐公主冷声:“既然兰姑娘身子不适,兰夫人还是替她请个大夫好生瞧
瞧,别小小年纪得了什么隐疾还不知道。”
兰夫人顿生绝望。
安乐公主这话明显是偏向谢玉蛮,她有意要给谢玉蛮出头,因此摆明立场,把兰家赶出这场相看不说,还隐晦地暗示兰英身上有暗疾。安乐公主都这般说了,往后还有哪家郎君敢娶兰英。
兰英这辈子算是毁了,而长安城谁不知道兰夫人最宝贝的就是亲生的这对儿女,兰英如此,跟要了兰夫人半条命没有区别。
她坐在那儿,心如死灰。
安乐公主不耐烦,女官立刻使眼色叫人把她架出去,兰英又觉丢脸又心疼兰夫人,在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兰夫人上门的羞辱,谢玉蛮尚历历在目,要她此刻替兰夫人说,她没有这样大度。
只是可惜了兰英,错过了太子倒罢了,兰英的性格本就不适合皇家,怕就怕真把她的婚事耽误了。
兰夫人可恶,但兰英是兰英,谢玉蛮便笑道:“公主仁心,担忧兰英的身子,不过臣妇自幼时便与她交好,知道她身子素来康健,并无隐疾,今日或许只是她晒晕了,还请公主宽心。”
安乐公主今日本就只是给谢玉蛮卖好,好拉近谢归山和太子的关系,见她有意替兰英说话,也就乐意顺水推舟送个人情,道:“如此,本宫就放心了。可惜兰姑娘性子太过活泼,太子大约受不住,否则本宫怎样也要留下她。”
有眼力见的立刻跟上道:“兰姑娘确实是个好的,与兰夫人真真是两个人,不是我说话刻薄,哪个人家敢把女儿嫁过去在这种婆婆底下受嫌弃。”
众人纷纷应合,看得出来这也是许多人的真心话。
两个儿女之中随便毁一个,就足够兰夫人难过许久的了,何况这本就是她咎由自取的,不怪旁人,谢玉蛮就不再说话了。
有人见不过三言两语就赶走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小心思立刻活跃起来,转到了洛桑的身上。
洛桑敏感,那些别有用心的目光频频瞥来时,她就知道下一个应当是她了。
也是她倒霉。
她从前就不喜欢和谢玉蛮玩,觉得这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任性肤浅不说,那种随心所欲的模样也很让人讨厌。可是为了婚事,洛桑不得不频频接近谢玉蛮,好与她一起认识些贵人。
这法子确实好,靠着她的努力,洛夫人与不少贵妇人搭上关系,替洛老爷谋来更高的官阶。
可洛桑从来只觉这是她的功劳,并且尝到过甜头后,越发认可了这种交友原则,因此当谢玉蛮身份曝光时,她毫不犹豫地与谢玉蛮,还有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兰英划清了界限。
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谢玉蛮竟然能嫁给谢归山。
得知婚事后的洛桑后悔不迭,但也没有太多的担心,因为从过往的经历来看,谢玉蛮这个人很好哄的,过去就是因为她话说得好听,谢玉蛮才会不顾门第差别,把她当手帕交。
洛桑觉得这次也会这般简单。
可没想到,谢玉蛮成亲时,并未请她去添妆,但得知兰英还有其他姑娘都没有受邀时,洛桑还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直到那日在金银铺子见到她,洛桑才知道她不好哄了。
虽然很可惜自己失去了一个很好用的助力,但洛桑也没有过多的担心,毕竟谢玉蛮只是武安侯夫人,而她,很有可能成为
太子妃,她根本没必要怕谢玉蛮。
洛桑就这么自信着,直到来到了这一刻。
周围人的目光似是在逡巡猎物,最后汇聚过来时,洛桑只觉脖颈被绳套套住,慢慢的,慢慢的,正在收紧,她快喘不过气了。
洛桑见识过兰英被杀鸡儆猴的过程,很清楚谢玉蛮会替傻乎乎,重情重义的兰英圆场,却一定会冷眼旁观她的倒霉,于是根本不敢赌,在周围目光越来越不善时,洛桑率先开口:“启禀殿下,民女似是身子……”
话未说完,竟率先倒地晕厥过去,洛夫人在旁立刻配合得惊呼起来,跪在地上恳求公主能令她们失仪相辞。
安乐公主不耐:“一个两个的,都带病来参加本宫安排的赏荷宴,知道的说你们体弱多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强逼你们带病赴宴,倒显得本宫尖酸刻薄。”
她冷脸吩咐:“拿本宫的令牌进宫请太医来府,既是赴本宫的宴害病了的,本宫必须亲眼看着这病好。”
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太医一把脉,立刻就能知道洛桑是装病,公主要知道了,必然勃然大怒,殃及洛家。
洛夫人跪在地上,两股战战,不敢谢恩。
赏荷宴上接连发生这两次闹剧,谢玉蛮的心情大好,散宴时谢归山亲自来接她,一看她那笑吟吟的模样,便笑道:“这是捡银子了?这般开心。”
“比捡银子还开心呢。”谢玉蛮就将宴席上的情景学来给谢归山听,“那太医很快就来了,洛夫人不敢叫公主知道实情,竟然拿了手上的翡翠镯子贿赂太医。太医哪敢收,转头就将此事禀告公主,公主气笑了,把翡翠镯子还给太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洛氏母女心眼太多。洛桑的婚事要艰难了。”
说着,她又幸灾乐祸起来。
毕竟这世上哪有比看讨厌的人倒霉更快乐的事?如果有,那必然是看她倒霉两次。
谢玉蛮笑够了,却见谢归山正襟危坐,脸上并无笑意,便也收起笑来:“怎么,觉得我幸灾乐祸的样子太过卑鄙,看不上?”
谢归山无奈道:“怎么会,恩怨分明才是侠女做派。我只是,”他顿了顿,半是开玩笑,“谢女侠这般爱憎分明,我日后更要小心行事,万不能得罪谢女侠才是。”
“少花言巧语。”谢玉蛮托着下巴,“我平生最讨厌背叛,第二讨厌欺瞒。你只要不沾这两者,我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她说着,盈盈看向谢归山,好像言语中并无试探般。
谢归山顶着她的目光,道:“我与你之间,只有推诚布公,若有隐瞒,只会是形势所逼,为你好。”
谢玉蛮皮笑肉不笑的:“话说得这么漂亮,谁敢信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开《亲一口阴沉兄长》,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文案如下:
父亲牺牲后,宝嘉被送到谢府,第一次见到谢安凤,那个木簪束发,皮肤苍白犹如厉鬼的少年郎。
之后几年,宝嘉看着谢安凤背负着血海深仇,如何一步步踏着公卿骨铺成的青云梯,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京师之中,无人不惧他,唯独宝嘉敢踮着脚亲他染血的下颌。
直到此时,谢安凤身体里涌动的杀意才会被安抚下来,毫无机质的瞳孔里缓慢地泛起点笑意。
*
自幼时起,谢安凤就发现他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自己也几乎没有情绪,在他看来,杀人与杀鸡没有丝毫区别。
身边的人厌恶他,惧怕他,躲在背后小声指责他不是正常人,又害怕与他对视,匆匆低头逃离。
谢安凤从不在意这种凡夫俗子的眼光。
直到那一年,有只年幼柔软的手怯生生地拉住他,娇憨粉嫩的小脸上的笑若春风拂过的山茶花。
谢安凤灰暗的世界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
【只有和宝嘉在一起,他的世界才会亮。】
可宝嘉太怯弱了,需要人呵护。
谢安凤开始出入瓦子,研究戏子的眉眼起落,伪装成温文尔雅的模样亲手教宝嘉写字。
审完犯人,谢安凤记得细致地擦干净手上的每滴鲜血,回去时还会在街头买一包宝嘉爱吃的烤栗子。
他捏碎过政敌颌骨的手,在捧着宝嘉的脸亲吻时,柔软温暖。踩裂过头盖骨的长腿,是宝嘉看书时最爱窝的暖榻。
就连在床笫之间,他也总是克己复礼,先人后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