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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温存后,宝嘉依偎在他的怀里,听到头顶传下来他的哑声问话:“宝嘉,你会一辈子陪着我,爱着我吗?”

宝嘉欢快地回答:“当然会啊,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没有注意到,当她回答时,谢安凤冰冷的目光正落在她的雪白的脖颈上,好似只要她说一句不,谢安凤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再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天长地久。

Ps:1 本书出场的所有人从第一章第一行字开始就知道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

2 男主不会伤害女主,他疯了只会自残。

第56章 56 谢归山却轻轻巧巧地将所有不敬揽……

自接受公主府的宴请后, 谢玉蛮收到的邀约便成倍地增加了,谢玉蛮一概不理,既未赴约, 也无宴邀的打算, 许多人就是想奉承她也没有机会。

其中有些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谢玉蛮嫁妆铺子里的成衣铺子,金银铺子都打听出来,然后蜂拥而至, 也不挑款式颜色, 尽数购之,只为给谢玉蛮送银子。

接连一个月, 铺中收益日日翻了数十倍,谢玉蛮算盘打得开心,谢归山回家时,也常常看到她捧着算盘喜上眉梢的样子。

谢归山奇道:“真是小财迷, 家里又不短你的银子,怎么还会这般高兴。”

谢玉蛮把算盘和账本递给银瓶, 叫她一起收了, 道:“你懂什么,这是我自己挣的。”

谢归山笑道:“成亲这么久了, 还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在床上我们都不分彼此的。”

谢玉蛮被他说得脸一红, 下意识看了下四周, 等确认了婢女都被谢归山打发出去了后, 转头往谢归山脸上啐了一口。

谢归山笑道:“你这脸皮还是那么薄。”

用过了晚膳,沐浴完,谢归山出了净室,见谢玉蛮半躺在院子里的榻上纳凉, 银瓶在旁打扇,金瓶不知在说什么,见他过来便住了嘴,笑着起身给他让了位。

谢归山便脱鞋上榻:“主仆几人刚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热闹,怎么我一过来就不说了。”

谢玉蛮推他:“我一人在这里躺得好好的,偏要凑过来,热得慌。”

她今日洗了发,珠钗发髻都拆了,乌发润亮,如瀑布般在烛光下泛着光,衬得她脸儿小巧,白皙温润。

谢归山将她搂在怀里,往她脸上亲:“一个白天没见了,也不说想我,说话还是这么冷冰冰,也不怕伤我心。”

“伤谁心也伤不了你的,你脸皮多厚。”谢玉蛮推了,但没强过谢归山的蛮力,没了法子,被他亲了两口,刚沐浴过的身子被搂在怀里,又出了层淡淡的香汗。

谢归山用手指卷着她的发梢玩:“谁说的,我可伤心了,夫人有了秘密,瞒着我,不肯叫我知道。”

谢玉蛮惊讶地一抬眸,掩饰般笑道:“只是无聊时,和丫鬟几句闲趣而已,值得你这么注意?”

谢归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夫人莫要小瞧了为夫的耳朵,曾经与敌隔着百步距离对阵,为夫就是靠着这耳朵听声辨位,先他一步弯弓射箭,方才活下来,娶到了夫人。所以方才金瓶提到账本俱已清点完毕,不日便可归还国公府,究竟是怎么回

事?”

若是旁的事,譬如涉及铺子的经营,谢归山是不会上心的,那毕竟是谢玉蛮的财产。可偏偏金瓶说的是归还,那二字入耳时,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恶意揣测:“是他们跟你耍滑头,出阁时给你抬了许多嫁妆出么,替他们自己挣名声,实则要你偷偷

换回去,如此名利两不空。真是奸诈。”

他愤怒地攥起拳,若此刻身在定国公府,谢玉蛮相信此刻他已经起身去为她讨说法了。

谢玉蛮忙拉住他的手道:“不是如此,你猜错了,爹娘当然是诚心将嫁妆给我,并无要回之意。是我自己想退回去。”

谢归山诧异:“为何?”

他想起谢玉蛮这些日子眉开眼笑的模样,还有早前展露试探地想要插手他的家业的小心思,实在不觉得谢玉蛮是个舍得放弃黄白之物的人。

谢玉蛮道:“就……也不是真母女,我无功不受禄。”

她转过脸去,这个决定涉及她内心敏感的部分,太过柔弱了,她有些羞赧,不想在谢归山面前暴露。

无论怎么说,就算是结为了夫妻,二人也不知在床上水/□□融了几回,但对于谢玉蛮来说,谢归山远不是那个可以让她剖析内心的人。

谢归山确实不能理解:“就算不是真母女,你们这对假的也与真的没区别,你还分这个做什么?”

谢玉蛮听了这话,心里却有无限的委屈。

若是真的,那她婚前经历的那些算什么?定国公、戚氏、谢归山三人间有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秘密,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秘密说与她听。

这岂不是说明了就是要把她排除在外。

何况婚事上,戚氏是如此看不上她,宁可叫她去嫁个乡绅,也不要她做儿媳。

谢玉蛮不知道谢归山的结论从何得出的。

又或者这只是惯常的哄骗说法,就跟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把家业捂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她会借机染指,侵占了那些家业一样。

谢玉蛮将这些委屈在心头转了一遍,心思愈发坚定了起来,她道:“这事我已做了决定,你不要管了。”

谢归山不是那种可以随口打发掉的人,谢玉蛮忙道:“热死了,身上又出了汗,银瓶快唤人去打水,我要重新沐浴。”

这便又避了谢归山而去。

谢归山沉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即使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屋中不见后,他仍旧盯着那处,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来。

次日,谢玉蛮懒懒地睡了个饱觉才起身,用过分不清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叫人备车,预备启程回国公府了。

银瓶却小心翼翼地回话:“侯爷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若夫人要回去,务必等他回来后一道去。”

谢玉蛮一怔,反应过来这是谢归山执意要干涉她的决定了,顿生不满:“他管得可真宽,我偏要此时回去,他能奈我何?”

说罢,气鼓鼓地命人备车。

银瓶是她的婢女,顶多帮谢归山传句话,当然更向着谢玉蛮,收到命令后,立刻飞也似的跑去将马车备好,陪着谢玉蛮回了国公府。

暑夏炎热,谢玉蛮又娇气,晒不了太阳,故而有快一月未回来看望戚氏,听说她回来了,戚氏喜不自胜忙叫膳房备下冰饮果子,亲自到饮月堂来接她。

一见了面,戚氏便握出香软的帕子替谢玉蛮擦去脸上的汗:“我的儿,这般毒的日头,在家好好待着就是,怎么还往外头跑,仔细病了。”

若无前因,谢玉蛮此时当毫无嫌隙地倚偎在戚氏的怀里撒娇,如儿时一般,可是眼下,她被心酸和疑惑感染,却连笑都笑不出来,只勉强应付了几句。

戚氏是何等人物,她一下子看出了谢玉蛮的强颜欢笑,便猜疑道:“是不是归山欺负你了?”

谢玉蛮一怔,哑然道:“怎会,他待我一直不错。”

戚氏怜爱地看着她:“可是娘看你不高兴,既不是他,又是谁给你受气了?”

谢玉蛮摇摇头:“我没有受气的,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忙转开话题,将来意道明,孰料戚氏的脸色更为差劲。

戚氏几乎毫不犹豫地道:“是归山怂恿你把嫁妆还回来的吧。”

谢玉蛮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当然不是。”

戚氏目光中露出了一点哀婉道:“你不必帮他遮掩,我还不知道他吗,想尽办法与我们划清界限,如果有可能,他就连娘肚子都要换一个。”

“不是,娘,这事真和他没关系。”

戚氏握住她的手:“可他是他,你是你,他不能强迫你和我们分开。玉娘莫怕,这事你不必操心了,娘会出面解决的。可怜的孩子大热天的还要为这种事回来,可把娘心疼坏了。”

她问婢女:“兰汀院可收拾好了?”

婢女笑道:“有夫人的吩咐,兰汀院日日都有婢女过去洒扫,一直干净整洁得很,被褥枕头之类的也一应俱全。”

戚氏满意了,对谢玉蛮道:“我儿乖,先去歇歇,娘叫膳房把备好的冰饮果子送到兰汀院去。晚膳就留在国公府用了。”

谢玉蛮被她一顿安排,稀里糊涂地正事没办成,先去兰汀院里休憩了。

她觉得莫名,还觉得匪夷所思。

若说戚氏和谢归山才是真母子吧,但在她要归还嫁妆的这件事上,两人皆第一时间认为是对方在作祟。

虽然这种心有灵犀未尝不是母子的表现,可是哪有母子会对对方抱有这般大的敌意,不仅抱着极大的恶意撺掇对方的用心,还要不避讳地当着外人的面戳穿对方的嘴脸。

谢玉蛮隐隐有种感觉,她归还嫁妆的这件事不会顺利。

她怀着这种不安的心,当然没法在兰汀院里安心休憩,一等太阳落山,眼看到了谢归山回城的时辰,她忙到了饮月堂。

定国公自起复后,一直揽的是闲职,如今已在家中,看到谢玉蛮回来也很欣喜,只是他不好多问谢玉蛮婚后的身后,只好吩咐膳房预备开饭,道:“知道你回来,你娘早叫膳房炖了山鸡,燕窝,蒸了鲍鱼,烤了狍子。你看你都瘦了,晚上可要好好

地吃,多补补。”

谢玉蛮道:“谢过阿爹阿娘的关怀,女儿只是苦夏,因而饭进得少了,才瘦了点。”她疑惑道,“现在就开饭?夫君还没回来呢?”

定国公哼了声:“谁等他,我们只说叫他来问话,又不是要待他吃饭。”

谢玉蛮内心的诧异就更为浓郁了,戚氏给了定国公一个眼神,令他少言,方才对谢玉蛮道:“你放心,膳房会给他留饭的。你午膳没用,怕是饿了,就先吃吧。”

谢玉蛮一顿饭吃得坐立难安,戚氏的婢女一直奉命给她布菜,谢玉蛮碗里的菜都堆成山尖了,根本吃不完,但她不想拂了戚氏与定国公的好意,只能勉强吃下,一顿饭吃到最后差点吃恶心了。

饭毕后,婢女奉上的茶,叫她用来压胃中的恶心,一气吃了半盏。

谢玉蛮直到此时才好与定国公和戚氏解释归还嫁妆真是她的主意:“……我能有幸长于国公爷和郡主娘娘膝下,已是三生有幸,人生大变,又蒙二位贵人信任,嫁给了侯爷,又岂敢肖想更多。”

她平静地陈述着,用着从未在戚氏和定国公面前用过的谦辞,倒不像是在爹娘面前说话,而像是入了宫,在贵人面前奉承。

戚氏与定国公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尤其是戚氏,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发着抖。

至此,他们都听懂了,谢玉蛮借归还嫁妆,是要与他们划出一道界限,谢玉蛮照旧会待他们恭敬,但再做不了父女/母女。

定国公最先回过神,道:“你这是做什么?爹娘给的东西,焉有取回的道理……”

他话还没说完,谢归山已经步入了饮月堂,谢玉蛮听到动静回身时,正看到他向自己望来。

是非常坚定的,如山般的目光,谢玉蛮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忽然心里的那些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

她微笑地看向戚氏:“爹娘的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女儿愿用余生报答这份恩情,但也请爹娘不要再向女儿赐恩。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但就做普通的公公,婆婆与儿媳吧。”

她说出来了。

在这若有若无的隔阂前,谢玉蛮宁可只当儿媳,做个彻底的儿媳,才不会被他们三人之间有意无意之间的默契伤到。

谢玉蛮轻松了。

定国公却勃然大怒:“谁教你说的这样的话?是不是你?”他没来由地瞪向谢归山。

谢玉蛮刚要解释,谢归山却轻轻巧巧地将所有不敬揽了过去,他掀起眼皮与定国公淡然对视:“是我,又如何?”

第57章 57 不只是谢归山,她也在看对方的心……

谢归山的表现简直是在胡闹, 定国公和戚氏本就怀疑此事因他作祟而起,他如今一承认,事又要复杂起来。

谢玉蛮只要想到这双方对对方都怀有不善的猜测, 就立刻紧张起来。

她本意是叫自己解脱, 绝无让他们发生争吵的想法。

谢玉蛮便要解释,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怒的定国公面前太过单薄孱弱,顷刻就被吞没了,她原本只是焦急的, 可当听清楚定国公的话, 又因为不可置信而瞬间呆滞住了。

“你恨我们,嫉妒玉娘, 就出这样的馊主意报复我们吗?好,那我现在也可以直接爽快地告诉你,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时直接把你掐死了事!”

这怎么能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话?听这话, 他们已经不像是父子了,而是带着前世冤债的死敌。

换位思考, 谢玉蛮已经替谢归山痛心了, 可是当她怀着同情可怜的目光转头看向谢归山,好歹打算用眼神安慰一下他时, 谢归山的那双眼非但没有任何的伤心, 反而冷淡, 冷静, 冷漠,像一潭沉寂的溺死过许多条人命的黑水。

谢玉蛮倒吸一口冷气。

谢归山却忽然笑了起来,那莫名的笑非但没有将黑水划开,反而被吸溺了进去, 像是要流出鲜血一样,但血因为流得太久,也干涸变黑了。

他说:“巧了。”

谢归山就说了两个字,两个余韵十分悠长的字,然后他厌恶地转身,走出两步后停住脚:“谢玉蛮,还不回去?”

已经遗忘了许久的对谢归山的恐惧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了谢玉蛮的身体里,将她锁在了原地,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应,这让谢归山不得不转过身来查看她的情况。

谢玉蛮特别注意了,他与定国公较劲,面对没给他脸的谢玉蛮,并无半分迁怒,目光还是那般沉静,此刻却没了令人胆寒的冷漠,只让人感到淡淡的悲伤。

谢玉蛮因为这道目光,心揪了起来。

定国公有些得意,对谢玉蛮道:“留在国公府罢,若要和离,爹娘愿意帮你。”

谢玉蛮受刺激般,立刻看向戚氏,戚氏却魂不在身,神色凄苦,眼眶含泪。

谢归山还在唤她:“谢玉蛮,回家了。”

谢玉蛮收回目光,沉思,犹豫,过了好会儿,才做出了这个很重要的决定:“时辰不早了,爹爹和阿娘早些休息,我与归山先回去了。”

没忽视定国公的惊讶,谢玉蛮少见地向他屈膝行礼后,方退下。

定国公方如梦初醒:“你的嫁妆拿回去。”

谢玉蛮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归山就代答了:“破烂你自己收着。”

谢玉蛮觉得这话很不好,但谢归山明显还在和定国公置气,在先前两人更狠的话都说过了,也不差这一句,没有必要再劝。她便没有开口。

沉默一直蔓延到谢归山扶她上马车,他是骑马回来的,便又要下马车去,谢玉蛮却拽住了他的手,但谢归山也没等她说什么,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了。

这流畅的举动,让谢玉蛮后知后觉其实这时候的谢归山也需要人陪。

原来听到定国公的话后,他不是不伤心的。

谢归山也有心和谢归山也会为亲情伤心,这两件事,谢玉蛮分不清究竟哪件让她更惊讶。

她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那样说,明明整件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谢归山松松垮垮地坐着,身子向后,肩膀腰背都靠在厢壁上,随着马车行进的速度一晃晃的,仿佛在人生苦海上颠簸的小舟。

这是谢玉蛮第一次发现谢归山身上有这样深沉的气质,从前他是轻佻狂妄的,像自顾自吹皱春水的风,来无影去无踪不会为谁停留,现在,谢玉蛮觉得他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那儿,阻碍了一切生机,也回绝了一切生机。

谢归山问:“那你呢?为什么要把真金白银往外送?”

谢玉蛮有一点点不高兴了,她转过脸,不想再看到谢归山的脸:“我告诉过你的。”

“是,你确实告诉过我。”谢归山大方地承认了,“但那时我不认为这是你真正的理由,总觉得你喜欢黄白之物,若未被人强迫,没道理放弃银钱。”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那么虚荣爱财的人。”谢玉蛮气笑了,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要你等我回来,是想帮你要个说法,直到我站在饮月堂门口听到你说的话,我才知道自己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归山笑起来,声音很凉,又让谢玉蛮想起他那道荒芜的目光。

他道:“我便想,保不准哪一日你就后悔了,他们又那么独断傲慢,若是因此遗弃了你,你就会彻底失去了他们,到时你只能哭鼻子了。我于心不忍,便挺身而出。所以你看我还是很心善的。”

谢玉蛮嘟囔:“我不会后悔的,你一点不了解我,这是我深思熟虑做出来的选择,只要做出了选择,我就永不后悔。”

谢归山没说话,谢玉蛮又生出了奇怪的好奇心,想转过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可是最终谢玉蛮还是忍住了,她只是再次解释了她的决心:“一是性格使然,二是……你不懂。”

谢归山轻笑了一声:“是吗?我看恰恰是因为我太懂了,所以才知道你一定会后悔。”

谢玉蛮不认为谢归山那种人会懂她的内心:“你懂什么了,你若有本事,倒是解释给我听。”

谢归山:“你觉得他们没有把你当女儿看,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想要他们了。”

谢玉蛮的血凝固了,同时有战栗一圈圈地从脚到头蹿了上去,让她忍不住发抖。

就连戚氏都想不到,她只把这一切归咎于谢归山,可谢归山偏偏想到了。

谢玉蛮不想继续讨论下去了,她决定到此为止,因为她害怕了,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美好,于是她也想报复回去,于是问:“你懂我,所以这也是你的想法?”

谢归山耸了耸肩,很随意道:“显而易见。”

谢玉蛮侧对着他而坐,谢归山斜看过去时,只能看到她半侧的脸,很漂亮,也很直白,总是坦率地根据他的每句话做出反馈,她就像是他拨出的琴弦,发出与他所想那般的音律。

就连对待亲情,她那样菟丝花一样的小娘子,竟然也与他一般决绝的态度。

高山流水觅知音。

谢归山承认,虽然对谢玉蛮来说有点残忍了,但于他而言这又是一个惊喜。

他道:“一般人绝无这样的勇气。”

“谢谢,但没有必要夸赞我。”谢玉蛮闷闷不乐地说,“我不喜欢这种勇气。”

谢归山将身子倾了过来,来检查她究竟有没有哭,谢玉蛮讨厌死他了,她很讨厌被人窥视内心,谢归山都猜得那么准了,却还要继续猜她,这是打算把她挖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吗?

她躲开,谢归山就没再继续了,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道:“难过什么?我给你托底了,往后某一日你后悔了,只要你跑回去跟他们哭诉我是如何胁迫你的,我保管他们会马上原谅并重新接纳你。”

该死的,他在说这话时语气怎么还能那么玩世不恭。

谢玉蛮拧了他一把:“我没那么坏,我要这么说了,你怎么办?”

谢归山挑眉:“还想着我呢?真是谢谢你了,媳妇儿,但我真不用,我跟他们水火不容,他们一天在家骂我八百遍,我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谢玉蛮抬起微颤的睫毛,谢归山低头凝视她,目光爱怜道:“能理解吧。”

谢玉蛮又迅速地把目光垂了下去,躲避的意味太明显了。

她在这时候对谢归山的身世有了极大胆的猜测,可她没想好要不要开口询问谢归山。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个问题与他们三人的秘密有关,谢归山很有可能不会说,但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怕就怕在他会对她心生戒备。

虽然他们已经成了亲,但仍旧不是那种可以相互依赖信任的关系。

谢归山被她的躲避勾起了好奇,轻轻晃着她的身体:“有话就直说,憋心里闷不闷啊。”

谢玉蛮思忖再三,她知道自己还是冲动了,但想有个真正的家,融入进他们的世界的诱惑真的太大了,让她觉得就算赌一把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赌输了,被猜忌就猜忌吧,她应得的。

谢玉蛮便开了口:“谢归山,当初你是不是被抛弃的?”

轻柔的催眠般的摇晃停止了,谢归山的声音生硬起来:“怎么猜的?”

他的态度让谢玉蛮很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坐了起来。

此刻,马车已经抵达武安侯府,婢女们列在马车下静候他们下车,但两个人,没一个人动。

谢玉蛮道:“阿娘曾告诉我,他们是在流放途中不小心弄丢你的,可若是如此,你没道理恨他们。”

“我就不能是恨他们没照顾好我才‘不小心弄丢’了我,又或者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早点找到我。”

谢玉蛮抓住了关键字,马上道:“他们不是没有早点找你,而是根本没找过你,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阿娘曾生下过一个儿子。这不正常。”

谢归山的紧了紧下颌,从下颚开始紧绷的肌肉,无一不是在警告谢玉蛮他已经进入状态,说话该老实点。

谢玉蛮却想,这么大的反应,果然是被遗弃的。

不只是谢归山,她也在看对方的心。

第58章 58 “对不起。”

谢玉蛮为终于能破开入侵谢归山的世界而兴奋, 她道:“他们确实与我说过,这么多年都不曾放弃找寻过你,可是我在他们身边这样多年, 不曾撞见过一次所谓带来假消息的人, 不曾看到他们离开长安去别处查看,更不曾看到陌生的男童郎君出入定国公府。”

她紧盯着谢归山,像是一只趴在水池边觊觎着锦鲤的猫,目光专注, 只等着最合适的那一刻出手:“他们没有找过你, 因

为当年遭遇马匪时,他们为了活下来把你当辎重扔了, 而你知道一切,对吗?”

当悲惨的秘密被揭穿,谢归山忽然就轻松了下来,半晌, 他笑道:“猜得不错。”

笑不达眼底。

他没看谢玉蛮,目光盯着某处虚空:“我问过他们, 老头知道我知道了, 所以他很害怕,毕竟他老了, 又不得盛宠, 我完全可以杀死他。”

谢玉蛮下意识为他辩解:“不, 你不会。”

谢归山耸了耸肩:“我会不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直这么想。所以当我提出要娶你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郡主,都很抗拒。”

谢归山突转的话锋带来的信息与谢玉蛮的认知不同, 她愣了一下:“是吗?”

谢归山道:“是啊,他们觉得我出身不好,没有贵族应有的风范,反而学了一堆江湖臭风气,配不上你,更担心我娶你是为了报复他们。”

谢玉蛮心池震动:“爹娘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但凡他们愿意开口解释一句,谢玉蛮都不会这么难过伤心,以至于最后还因为赌气选择嫁给了谢归山。

谢归山对谢玉蛮的反应了然于胸:“你看,我就说你会后悔的。现在回去求和做他们可爱的女儿还来得及。”

就是这句话,让谢玉蛮从激动的心冷静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站起身下马车的谢归山,他没有问谢玉蛮的选择,但也没有主动来扶她下马车,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好像他猜到了谢玉蛮一定会选择定国公和戚氏一样。

所以即将再一次被抛弃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主动走入黑暗之中。

谢玉蛮卷起帘子,借着婢女手中点燃的行灯的烛光去看谢归山的背影,依然高大挺拔,但从四周蔓延而来的黑暗逐渐要将

他吞噬了。

谢玉蛮想到,谢归山那么恨定国公夫妇,他本可以不帮她解开误会,这样,她就没可能如定国公夫妇期望的那样,重新投入他们的怀抱。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是因为看出了她的难过吗?谢玉蛮无法确定,毕竟在这不久之前,谢归山还将她当作一个贪恋钱财的俗人,她也希望他最好不要如此,否则谢玉蛮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谢归山了。

她一点都不习惯被谢归山这样温柔地呵护。

因她许久未有动静,金屏隔着马车询问她的意思,谢归山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的,谢玉蛮放下了帘子,她不再犹豫了,起身步下了马车。

回到正院时,谢归山在沐浴并不在,谢玉蛮便嘱咐金屏与银瓶一些明日要做的事,她温声细语,却把擦着头发走来的谢归山惊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谢玉蛮斜睨了他一眼,大约是以为她今日必回国公府,谢归山放肆了许多,沐浴完,身上只穿一条松垮的裤子,还系得很低,把那如刀刻般劲瘦的腰线展露无遗。

再往上的谢玉蛮就没有看了,她迅速收回目光,耳畔是几个婢女仓皇退出的脚步声。

谢玉蛮的脸隐隐发烫:“就算我不在,屋里还有婢女呢。”

谢归山继续擦头发,随着长臂动作,发达的背肌不停地鼓起又舒展,流畅的肌肉锋利无比,他道:“你不在了,还有什么婢女。”

明明是随口的话,却让谢玉蛮的心怦然一跳。

她想起了在她嫁过来前犹如废墟荒屋的将军府,谢归山身居高位,却还是选择潦草地生活,把自己随便扔在断墙野垣之中,是不是也是因为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对家没有概念,也没有任何的期望。

迟来的理解犹如鼓槌,梆梆地叩着谢玉蛮。

她道:“我不会回去的,出嫁从夫,我都嫁出来了,还回去做什么?”

谢归山挑眉:“你竟这般老实?”

谢玉蛮不高兴了,瞪他:“谢归山!”

“好好好。”谢归山见她生气,立刻投降。

谢玉蛮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共处一室,掀帘出去时,蓦然身后传来一句:“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谢玉蛮微惊,侧过身回望,谢归山还在擦他的头发,那句话飘了过来,却没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谢玉蛮几乎以为这只是她的错觉,但在放下帘子时,嘴角还是微微上翘了一下。

谢归山没有追究她留下来的具体原因,可还是选择承她这个情了,这让谢玉蛮觉得很高兴。

她留下来并不是为了谢归山,但如果能顺手叫他好受些,谢玉蛮也是愿意的。

沐浴灭烛后,谢玉蛮困了,自然而然很快地进入了梦乡,朦胧间,她好像听到谢归山在耳畔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太困了,而那句话轻如烟雾,让谢玉蛮很快就忘却了。

很快,夏去秋至,上林苑的野物经过半年勤勤恳恳地进食已经很肥美了,于是圣上下旨秋狩,文武百官随行,现在谢归山已经被调去护守玄武门,乃亲信中的亲信,自然要随行。

谢玉蛮身为女眷,也在随行名单内。

这不是谢玉蛮头回参加秋狩了,只是从前为了顾忌李琢,都是跟着女眷吃喝玩乐,不曾亲自骑马狩猎,今年得到这个消息,便有些期待自己能亲手猎到动物。

这日又是安乐公主宴请,公主明艳华美,待谢玉蛮却恩重有加,叫旁人羡煞,听说谢玉蛮在侯府练射箭,很是惊诧,一面赏下金弓银箭,一面问:“本宫竟不知玉娘也会骑马射箭。”

谢玉蛮道:“臣妇未出阁前,偶尔陪家慈狩猎,只为尽孝罢了。”

这便美言,实则还是与那日告诉谢归山那般一样,都是戚氏授意她学会的,戚氏不仅教她学会了骑马射箭,泅水翻墙,还严令她不能与外人道。

但本朝民风开放,不少贵女都会骑马射箭,谢玉蛮只需隐藏真实本事即可,这两项就算叫人知道了也无视。泅水那回是意外,面对一条人命,谢玉蛮做不到无动于衷。而翻墙这一项,就连谢归山也还不知道,谢玉蛮也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安乐公主听她提及戚氏便忆起了往事:“堂姐确实弓马娴熟,本宫听说当年堂姐被流放时,正因她这身的本事,才活了下来呢。”

谢玉蛮听闻这话,对安乐公主闲话般提及当年流放的事一惊,毕竟任谁都知道,定国公和戚氏的流放,牵扯的是戾太子的谋反,这桩公案早成了圣人的心病,满朝无人敢提。

安乐公主不提则罢,提时涉及的却是戚氏深受奇险的经历,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谢玉蛮都不敢猜。

她只是微微垂眼,笑道:“臣妇竟不知,家慈甚少提及当年之事。”

安乐公主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道:“侯府并不大,你就算要练习弓马,场地也有限,莫如来公主府,公主府有个马球场,够武安侯教你了。”

她吩咐两个宫婢:“去传话,就说本宫留武安侯夫人在公主府用膳了,请侯爷从宫里回来后来公主府。”

提议与吩咐间几乎没有间隔,谢玉蛮插不上话,看起来安乐公主也不想给她表达意见的机会,谢玉蛮隐隐有些不舒服,但碍于尊卑,只能温婉笑应之。

安乐吩咐完有些乏了,便信步至水榭,要午歇,便与谢玉蛮道:“本宫给你安排个好节目,给你打发时间。”

她一拍手,便有乐师捧着各色乐器上来,很快在鼓奏琴鸣中,几个赤/裸上身的健硕男子提剑上来挥舞,他们个个面庞英俊,雄姿英发。

谢玉蛮目瞪口呆。

她并未料到安乐竟这般豪放,叫她看这个。

安乐笑道:“好看吧,都是本宫煞费苦心从各地挑出来的孩子,个个身怀绝技,人也机灵,最会讨人开心了,保管你会喜欢。”

换作以前,谢玉蛮或许还会喜欢,可是看多了谢归山的裸/体,谢玉蛮的眼光早已变得极为挑剔了。

她平静地看着,只觉哪个都不如谢归山,这叫她产生了疑惑,同样精于健体,怎么偏偏只有谢归山的肌肉最漂亮。

谢玉蛮没看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但碍于这是公主的恩赐,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就这么硬着头皮看着。

她未曾注意到侧躺在美人榻上享受着宫婢捶腿捏肩的安乐,并未睡去,而是眼带计谋得逞的快意盯着她的背影。

她更不知道,谢归山负责护卫玄武门后,每日当值的时间已经变了,此刻,他已经离开玄武门往家去了,却偏偏被安乐公

主的人半道阻拦。

出人意料的是,拦他的人不是请他来公主府教谢玉蛮骑马射箭的宫婢,而是公主驸马。

驸马一见他,便唉声叹气:“武安侯这是要去哪?”

谢归山脚步不停,显然就算面对驸马,也无任何攀谈的兴致:“回府睡觉。”

他当值一夜了,正是困得厉害的时候。

哪里知道,驸马瞄准的就是他这个困得最厉害,脑子如同糨糊的时候,于是驸马立刻道:“回去做什么,府里冷冷清清的,也没个人气,还不如跟我一道去平康坊乐乐。”

若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记得正是谢归山让朝里那些狎姬的大臣吃了苦头,绝不会傻傻地到他面前提议去平康坊。

显然,驸马能当驸马,绝不会是个傻子,再联想到他颇有深意的话,谢归山终于停下了脚步,问:“驸马爷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吧。”

第59章 59 “回去看我给你舞剑。”……

谢归山不是第一次与安乐驸马楼东筹打交道了, 自他被封侯后,楼东筹就向他递过好几次帖子邀他吃酒,谢归山一概回绝, 到了今年秋天, 圣上显露病体,将他从豹骑营调至北衙军,专守玄武门,楼东筹更是殷勤百倍。

谢归山聪慧, 他明白楼东筹这般做, 必然出于安乐公主的授意,为的是防止他被招揽进四皇子的阵营。

可谢归山身为当今圣上的近臣, 太过清楚圣上的多疑,至多是让谢玉蛮偶尔出席公主府宴会,自己从来都是恪守本分,绝不与楼东筹有多余的往来。

只是这样的交情, 楼东筹又如何能用上这般亲昵的口吻表露出为他伤心的神情?

谢归山从他遮掩的态度中,察觉到此事有诈, 然而仍不动声色, 随他入了酒楼。

店家摆上丰盛的席面,楼东筹亲自为谢归山斟酒, 谢归山将酒盏放在一旁, 只拣了桌上的肉菜吃了几口。

楼东筹似是没注意他的不领情, 自顾自与他举杯:“我与你同饮这盏, 男人当成我们这样,是真窝囊。”

事涉谢玉蛮,谢归山气场骤变,楼东筹原本还觉得他是漫不经心的风, 此刻他却像是蓄积了骇力的狂风暴雨,乌沉沉地露出笑来,牙齿森然:“怎么说?”

楼东筹的腿在桌下打起摆子,上一回这般害怕还是面对具备生杀大权的圣上,可惧怕圣上人之常情,谢归山只是一个掌管军权的武安侯罢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了贵为驸马的自己,那为什么自己还要这么惧怕他呢?

楼东筹想不明白,只觉羞愤交加,三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兄台有所不知,公主好美男,尊夫人投了她的喜好,因此常请她过公主府欣赏……美男……”

其实楼东筹原本准备的话更过分赤裸,但慑于谢归山的威严,楼东筹只敢婉转如此。

“是吗?”谢归山又是一笑,他捏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拍碎在桌面上,碎瓷片四飞,楼东筹只觉面上一疼,伸手抹出血来,他原本就在打摆的腿更是一软,差点从椅面上滑下来,一只手滴血的手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

楼东筹感觉自己像只待宰的鸡一样被拎起来了。

谢归山逼近,寒星般的眼眸如刀锋般:“再让我听到这种王八话,我找一堆男人伺候你。”

楼东筹咽了口唾沫,露出了点不解。

谢归山把他丢回原座,转身往包厢门口走去:“想男人了就自己找男人去,栽赃无辜女子做什么?”

听完这话,楼东筹被气吐血了,给他造黄谣就算了,凭什么说他想男人。

谢归山腿长,三两步一起踩下楼梯,很快走出酒楼,翻身上马,扯起缰绳往安乐公主府去了。

谢玉蛮已经坐得很无聊了,但公主面前不能失仪,只好硬生生将哈欠咽了回去,为了打发暖融融秋阳晒身上带来的倦意,谢玉蛮便拈了个贡橘。

她用锦帕垫着手打算亲自剥,手上忙点事能让自己精神点,何况她还要借助橘子的清香让自己醒神。但有位舞剑的男宠见此忙上奔至她身侧,跪于榻边,要亲自侍奉谢玉蛮。

谢玉蛮猛然被陌生男子近身,本来就不适,何况这人身上还有舞出来的汗湿湿地落在肌肉上,她皱起眉,捂住口鼻,侧起

身走开去。

谢玉蛮这般不给面子的做法让男宠顿生挫败感,他委屈地仰起脸问:“是奴没有侍奉好吗?”

谢玉蛮还不曾说话,就听熟悉的低沉男声朗声道:“比之我,差矣!”

谢玉蛮唬了一大跳,转眼看去,就见宫婢领着谢归山于岸上,他目光如虎,炯炯地望过来,不知为何,谢玉蛮竟有几分心虚。

安乐公主此时方才徐徐醒转,笑道:“侯爷来了,这日头还没下去,过会儿再去骑马吧。”

她大方自然,完全没有想起还晾在场上那几个赤着上身的男宠,谢玉蛮也不好提醒,因此她只能独自尴尬局促。

谢归山已登上水榭道:“谢过殿下美意,只臣家中还有事,需得早回。”

安乐公主听此便不强留。

谢玉蛮其实巴不得多在公主府待会儿,好给谢归山一点时间消化看到的那一幕,如今谢归山正处于刺激中,就有了时间与她对质,岂不是就像油滚热锅,必定噼里啪啦,有得大闹了。

她有些头疼,刚在马车上坐定,就在谢归山骑马登车了,她忙道:“我不与你在车上论这件事,等回了家中再说。”

谢归山撩起眼皮问:“什么事?”

他这个样子反叫谢玉蛮以为他已经开始审问她了,之所以不直言,就是想逼她开口承认错处。

其实对于看男宠舞剑这件事,谢玉蛮没多大的愧疚。难道谢归山没见过舞姬跳舞吗?上元节时平康坊的胡姬会抱着琵琶在灯下翩然起舞,赤胸袒腹,长腿在裙间若隐若现,那妖媚的样子与这些男宠有什么区别?

谢玉蛮觉得男人看得,她也看得。

只是时下风气对女子的限制总比对男人多,谢玉蛮被自家夫君当场捉住看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于情理上,她皆处劣势。故而谢玉蛮才不将这件事闹起来。

谢玉蛮听到他装傻,立刻就坡下驴,笑吟吟道:“没什么事,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她无事人一样的态度,闹得谢归山有点郁闷,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去了北衙军,与你说过的。”

谢玉蛮确实知道这件事,但并不知道谢归山的当差时间,记忆里好像告诉了下人她就没刻意记过,反正她出去玩乐办事,家里总有下人负责操持谢归山的衣食,不必她操心。

只是万万没料到会被抓现行,谢玉蛮颇为心虚转过脸,不与谢归山对视,道:“我出门前叫下人炖了你最爱的猪蹄,软烂糯弹,非常下饭。”

谢玉蛮听到谢归山哼出了一声冷笑,不似领情。

原本这是小事,可偏偏前头还有公主府男宠之事,两相联系在一起,倒好像是谢玉蛮沉迷看男宠舞剑,将正头夫君抛之脑后一样,这可真是冤枉至极了。

谢玉蛮不愿白背这个罪名,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道:“今日也是第一遭看那个,我都不知道安乐公主豢养了许多男宠,早知如此,我必然不会去了。”

她正坐在位,目光直视前方,不曾与谢归山目光交汇,自然不知他此刻的神情,只能通过那缓缓的呼吸,贴在肩侧的体温,绷紧鼓胀的肌肉去揣摩,空气中好像紧绷着弦,谢玉蛮尤为紧张。

谢归山道:“上手摸过没?”

谢玉蛮忙道:“自然没有!那男宠身上一身汗,臭死了,他一靠过来我立刻躲开了。”

谢归山可真爱死了她这娇气的毛病,他语气放缓:“舞得好看吗?”

谢玉蛮之前没见过男人舞剑,看得正是新鲜,她不好说不好看,于是道:“有点无聊呢,要是你舞的话,会更好看吧。”

谢归山愣了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却是被谢玉蛮这句话哄得阴霾全扫。

想到一路疾驰至公主府时胸腔里的滞涩闷痛,还有看到水榭里时那个看着男宠舞剑的娇小背影时的头晕目眩,在此刻都算不了什么了。

他轻轻哼了声:“老子可是取过北戎王项上人头的大将军,你拿我跟那帮男宠比?”

谢玉蛮见此有效,马上哄他:“是啊是啊,他们的剑舞得虽然好看,但看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多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如果换作是你,一定会有剑扫落叶的肃杀之气吧,让人根本挪不开眼。而且他们的肌肉一点都不漂亮。”

谢归山越听越不对劲。

所以谢玉蛮还是觉得那帮小白脸舞剑好看?

非但如此,她还仔细地观察过每个人的肌肉?

这帮人肌肉确实不漂亮,但若遇到个漂亮的,是不是就会被立刻吸引走?

谢归山的胸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磨了磨牙:“谢玉蛮!”

谢玉蛮吓了一下:“怎么了?”

她可怜兮兮地抱住了自己,楚楚可怜地望着谢归山。谢归山明知此女狡黠可恶,早就摸清了他的性格,总在适当的时候示弱博他心软,好顺利地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但谢归山被这么怜弱地一望,那心肠无论如何还是硬不起来,他痛恨自己怎么就成了难过美人关的英雄——这样的人还配称之为英雄吗?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还有点闷:“没什么事。就是以后别看了,公主府也别去了。”

谢玉蛮原本去公主府也只是应付,现在感觉到了公主越来越多刻意的讨好,她有点不安,现在又给她看男宠,谢玉蛮搞不明白公主用意如何,但直觉告诉她莫要靠近帝位之争,于是她也爽快地应下了。

她道:“好,我不去了,你放心,回绝公主的理由也是现成的。”

谢归山听出来谢玉蛮这语气皆是出于理智,而没有情感上的占比,又或者就算有也很少。

她好像只有在谈论身世那段时间内,短暂地对他动过一些同情。

谢归山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谢玉蛮不解,她以为至此已经安抚住了谢归山,难道其实还没有?

她有点心累。

她已经答应不去公主府了,还想她怎么样,难道让她天天待在侯府不出门吗?

谢归山握着她的手,指腹在腕侧内部亲昵地摩挲着,道:“回去看我给你舞剑。”

第60章 60 “夫人,趁着侯爷不曾回来,是否……

谢玉蛮有面落地的西洋琉璃镜, 能照出全身的影儿,从前她常在镜前正衣冠,如今, 谢归山取代了她的位置, 以最严格的目光寸寸巡视自己的身材。

谢归山的身材条件得天独厚,身高腿长,臂修肩宽,而他日日的操练也很对得起这条件, 肌肉线条深刻, 因那古铜的肤色,故而蛮性十足, 蓄藏的力量犹如豹伏虎眈,再加上那可怕的九死一生的伤痕,更让他这身的矫健多添几分危险的迷人。

他很满意自己的身材,看起来谢玉蛮也很满意。正因为谢玉蛮如今很满意, 他更要时刻检点,想办法维持住这样的身材。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谢归山健体, 先是被人所迫,后来是为了活命, 再后来是为了自由。一步步, 逐渐掌控住自己的命运。可是现在呢?他竟萌生出以身材讨好女娘的心来, 这正是将自由从自己手中脱离, 亲手赠予别人的举动。

命运如此,真是叫人扼腕。

谢归山摇摇头,提起杀人的宝剑,踏进院中, 谢玉蛮已好奇地在廊下就座,谢归山特别注意了一下,发现她将女婢都屏退了,整个院子里唯有他们夫妻二人。

谢归山松了口气后,满意地一笑。

他学武是为了防身杀人,不是用来取悦别人,谢玉蛮是谢玉蛮,至于别人,他是绝对不愿舞的。

而令他最高兴的是谢玉蛮有这般自觉,知道将夫君藏起来,不让别人看。

谢归山受了鼓舞,起势时便格外威风凛凛,煞气毕现。叫谢玉蛮看了,脸色一白,她看着谢归山的一招一式,肃杀异常,明明庭院中绿意盎然,可只要他剑气扫过,必然百花凋零,绿叶黯淡。

谢归山如此,莫不是特意杀鸡儆猴,借此敲打她呢?谢玉蛮坐立难安,如芒刺背。

她颇为煎熬地看完了这场杀气四射的舞剑,谢归山收剑归来:“如何?还喜欢吗?”

他颇为期待地问道。

谢玉蛮哪敢说不喜欢,她若这般开口,恐怕那剑下一刻就刺过来了,便道:“你舞得很好,我再没有看过这般好看的舞剑了。累了吧?当了一夜的差,又舞了剑,想必早饿了,我命人传膳。你看你身上出了汗,赶紧去沐浴净身。”

她一口气说完,俱是关心的话,谢归山听得心头暖暖的,他矜持地颔首,转身走了两步,又蓦然回身道:“你若喜欢,我日后多舞给你看。”

谢玉蛮才松下的气又提了起来。

看这样的舞剑,与把剑指在她的脑袋上威胁她有什么区别?谢玉蛮当真是叫苦不迭。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做些什么讨好谢归山,叫他不要再介怀她看男宠舞剑之事。

于是谢玉蛮决定去西市给谢归山买骏马。

谢玉蛮自然不会亲自去,一来她不会相马,二来马市腌臜,她也不愿踏入那种地方,不过是叫下人领命去办事罢了。

下人在西市上寻了几日,最终一匹马也没有牵回来,反而双手将银两返回,跪在地上向谢玉蛮告罪:“小的在西市上本寻得一匹大宛骏马,可惜正碰上安乐公主的仆从来采买,那豪仆以门第压过小的,强买了那马。”

谢玉蛮一怔,道:“你可曾自报家门?”

下人摇头道:“小的听从夫人教诲,在外谨慎行事,从不敢以侯府下人自居欺压百姓,故而未曾向那胡商自报家门,后听到那豪仆是公主府的下人,小的便更是谦逊,那胡商见状立刻将小的置之脑后。”

谢玉蛮听罢,反夸他:“你做得好。”

不但不罚这办事不力的下人,反而赏了他银子。

马是买不成了,谢玉蛮只好退而求其次,着人去打一副好马鞍。这需要时间,期间戚氏亲自递信,要替谢玉蛮过生辰。

谢玉蛮听到这消息时,有恍若隔世之感。

过去定国公府替她庆生,排场都很大,尽显看重宠爱,可是自从身世曝光,那生辰就不是她真正的生辰,一直到今日,谢玉蛮都不知自己真正的生辰是哪一日,故而她早将这生辰抛之脑后。

戚氏却在那日矛盾后,主动递信来替她过生日,谢玉蛮感慨万千,思虑再三,便打算不告诉谢归山,悄悄去定国公府吃顿便饭就是了。

好在戚氏听从了意见,这次庆生宴办得很低调,就置了桌酒席,三人一道吃了饭,但定国公并未放弃劝说谢玉蛮归家与谢归山和离的想法。

他道:“此子桀骜,身处要职,竟不敢将公主太子放在眼里,这般性格,日后定然会招来祸事殃及你。你回来,爹娘再替你寻个稳妥的郎君,嫁过去,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地过完此生,不好吗?”

谢玉蛮婉言拒道:“我与他成亲未满一年,便无故和离,不像话,传出去,要被人议论我的品性。”

定国公深深叹息。

戚氏将话移转,命婢女呈上生辰礼,是套金光灿灿的头面,宝石华光,璀璨斐然。

谢玉蛮忙起身谢过,再坐片刻,便告辞离去。

归家路上,她特意告知两个贴身婢女需严守秘密,不能向谢归山泄露。银瓶和金屏都道是,回了武安侯府,立刻将头面收起,谁知谢归山派人回来告知今日要在宫中参加宴席,不回来用膳。

谢玉蛮听说便让人将晚膳改成清粥小菜,随意用了些,等婢女将碗筷撤下,宫里就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十二匹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一盘金锭,还有一匹来自大宛的黑色宝马。

谢玉蛮跪旨接恩,起身时,心中的激荡还未散去,她哪里想得到今日竟然还是谢归山的生辰。

可是定国公和戚氏只为她庆生,只字未提谢归山。

谢归山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谢玉蛮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那大监又笑眯眯地特意点了一句:“那大宛的骏马是安乐公主赠予侯爷。”

谢玉蛮方才反应过来安乐公主命豪仆抢走她看上的马是为何。

她命人给大监递上银袋,好言将他送走,便发了一回呆,令人将御赐之物呈于正堂,好让谢归山进得屋来便能一眼瞧见。

银瓶问:“夫人,趁着侯爷不曾回来,是否要赶紧抓住机会给侯爷准备生辰礼?”

“圣上与殿下都知晓他的生辰,偏我不知道,我若给他准备生辰礼了,岂不是辜负他瞒我之心?”谢玉蛮说这话时,心还是发堵。

她瞒下定国公和戚氏为她庆生,是因为她想起谢归山回来一年了,两人都不曾提起给他过生辰之事,看来倒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她想起谢归山那荒芜的目光,谢玉蛮不欲他再被亲人所伤,便瞒了下来。

可现在看来她的好心是多么可笑。

谢归山根本不在乎她的好心。

银瓶与金屏面面相觑,知道她是生了气,不敢再多话,更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沐浴安置。

谢归山很迟才回来,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还有淡淡的脂粉味。

银瓶与金屏闻到后脸色都不太好,扫了眼灭了灯的正房,银瓶道:“夫人已经歇下,还请侯爷放轻脚步。”

她的口气太过不敬,已有犯上之嫌,谢归山看了她一眼,她的态度不重要,只是她的态度总是关联了谢玉蛮,谢归山在意的是谢玉蛮。

金屏唯恐谢归山发难银瓶,忙道:“夫人将御赐之物呈于正堂,公主所赐骏马养于马厩,侯爷可要过目?”

“不用,她收起来就好,交给她我是放心的。”谢归山看向银瓶,“宴席上圣上命宫女为我斟酒,陛下面前,我不好推拒,但也仅此而已,莫到夫人前胡说八道。”

银瓶没有立刻回答,金屏暗自踩她一脚,银瓶方才不情不愿应是。

然她心中所想,无论事实如何,她总要禀于谢玉蛮知。

谢归山仔仔细细将身上的酒气,脂粉味洗干净了,方才带着一身水汽踏进正房,他已放轻了脚步,但床帐下还是传来谢玉蛮的声音:“还没祝你生辰快乐呢。”

挺阴阳怪气的腔调。

快到子时了,谢玉蛮的声音还这般清醒,应当是翻来覆去,想着这事怎么也睡不着。

谢归山爬上床,钻进被窝,欲去搂她,被谢玉蛮狠狠拍开手,他顿了顿,方道:“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我从不过生辰,今日若非陛下强行赐宴,我绝不可能庆生。”

谢玉蛮脸朝里听着。

身后安静了许久,方听谢归山在黑暗里开口,道:“我刚出生就被抛弃了。”

谢玉蛮睁大了眼,翻过身,猛然坐起。

谢归山静静地躺着,似乎没察觉到他说了件多么震惊的事。

他只是说:“生辰日,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晦气日,你不知道我在宫里还要强颜欢笑,感激陛下的恩赐,与百官交际奉承,心里有多怄。”

谢玉蛮心中的震惊慢慢平息了下去,她道:“这样。”

她缓缓躺了下去,这回谢归山再来抱她,她便不再躲,反而配合地往他怀里更深地躺了躺。

谢归山道:“我虽不过生辰,却不排斥替你庆生,你是何时的生辰?”

谢玉蛮反问:“成亲时我们交换过庚帖,你不曾记得?”

明明她也不记得谢归山的时辰,但就是有底气理直气壮地质问谢归山。

谢归山却像是被她捉住了小尾巴,心虚地道:“我忘了。”

谢玉蛮哼了一声。

谢归山以为她要趁机阴阳怪气他,毕竟自家夫人的脾气他清楚得很,或许是被宠惯了,也或许是身世戳痛了她,因此很在意别人是否看重她的事。

可是他等了半天,都没等来谢玉蛮的发作,便有些奇怪:“夫人?媳妇?蛮蛮?”

谢玉蛮叹了口气:“其实记不记得无所谓,过不过也无所谓,那其实不是我真正的出生日子。正是今日。”

谢归山一愣,谈起自己的惨事尚且无动于衷的他,此刻却勃然大怒:“这对夫妻,实在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