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中抽离,沈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沙发上熟睡的凌曜。
眼前的青年,眉眼间和当年极像。
可为什么这一世,会如此不同?
沈野找不到答案。
重生的变量似乎只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可凌曜的变化却如此真切。
是蝴蝶效应?
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凌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薄毯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侧脸。
台灯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在上面,勾勒出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沈野下意识地再次起身,走过去,弯腰,替他将毯子重新拉好。
指尖拂过毯子边缘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曜脸上。
眼前的凌曜,和记忆深处,那个站在他遗照前的凌曜,影像在脑海中突兀地重叠,又泾渭分明地撕裂开来。
葬礼上的凌曜,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西装,像一把出鞘的凶器。
五官依旧是这幅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模样,精致得近乎艳丽,线条锐利如刀锋。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透支了一切情绪后的冷漠,还有死水般的疲惫和苍白。
他记得那天的凌曜,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仿佛真的熬过了无数个无法合眼的夜晚。
而此刻,窝在沙发里酣睡的凌曜,呼吸平稳,脸颊因为暖气和熟睡透着淡淡的红晕。
那点未褪的婴儿肥,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爱。
也更像那个过去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的弟弟。
沈野拉好毯子,直起身,静静看了他几秒。
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深究原因。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清晰而笃定。
沈野想。
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过了几天,凌曜刚被家里的电话叫走不久,沈野的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人意外的是维克多。
这个生性散漫的人,语气失去了往日的轻松,带着明显的焦灼。
“沈,情况有点不对劲。”维克多语速很快。
“最近一周,几个关键论坛和行业分析网站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我们A国项目技术的讨论帖。”
“内容看似专业,引用的数据却经不起推敲,明显是断章取义。”
沈野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来源能锁定吗?”
“沈,我们技术团队已经查过。”
“IP很分散,用了多层跳板,像是专业的手法。”
维克多顿了顿,声音更沉,“麻烦的是,这些言论开始被一些小型财经媒体转载,虽然主流媒体还没动,但已经引起了几家重要投资人的关注,刚才已经有两位来电话关切了。”
沈野认真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
维克多描述的这些手段,是利用看似专业的谣言在特定圈子内制造疑虑,影响投资人信心。
这种手法,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太像了。
沈野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像极了上辈子,陆川在他关键融资节点上惯用的伎俩。
先放冷箭,制造不确定性,延缓你的步伐,甚至迫使潜在合作方观望,从而为他自己争取时间或搅黄合作。
但陆川如今早已不成气候。
是谁?
“我知道了。”
沈野的声音冷静如常,“继续监控舆论动向,特别是留意有没有指向更具体技术细节的爆料。投资人那边,我来沟通。你集中精力确保项目现场按计划推进,技术数据做好备份和公证。”
结束通话,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沈野靠进椅背,闭上眼。
重生带来的优势,不仅在于预知大势,更在于对危机气味的超常敏锐。
这股暗流,绝非空穴来风。
他开始在脑中快速过滤潜在的对手。
国内几个老对手近期似乎没有足够动机和能力在A国市场如此行事。
新兴的竞争者?手法又显得过于老练。
难道……是凌云集团内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下。
合作伊始,凌优智展现了足够的诚意,此刻内耗对凌云并无益处。
除非……沈野睁开眼,眼神锐利。
除非有人不希望看到他与凌云,或者说,与凌曜走得太近?
他打开电脑,调出近期所有与项目相关的信息流,开始进行更精细的分析。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鼻尖那颗小痣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清晰。
线索杂乱,如同故意留下的烟幕,最终都指向几个无足轻重的虚拟身份。
像个幽灵。
沈野蹙眉。
既然暗处的老鼠喜欢玩阴的,那他只好把灯光打得更亮一些了。
第44章
夜色渐深。
主城区, 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露台上。
灯光暧昧,笑语喧哗。
这是一场小型圈内聚会,到场多是些家世相当的年轻一辈。
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手持酒杯, 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气息。
露台最远离人群的角落,凌曜斜倚着玻璃栏杆。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炭灰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清瘦漂亮的锁骨。
指间夹着一个厚重的古典威士忌杯, 琥珀色的酒液和未融化的冰块在杯中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偶尔有人端着酒杯, 带着笑容试图靠近寒暄。
凌曜只是极淡地掀一下眼皮,目光掠过对方, 唇角或许会象征性地牵动一下,算是回应。
更多的, 他只是略一颔首, 便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虚空。
那些前来攀谈的人, 也识趣地不会久留。
一般人端出这幅架势,早就被人批评装, 或者不合群了。
唯独凌曜这样做, 大家觉得正常。
毕竟他不需要融入任何圈子, 因为他本身就是圈子的中心。
凌曜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 想等待的人一直不出现, 他无聊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家大公子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晃到了他身边。
“曜少, 最近少见啊。”
赵铭笑着搭话,“听说你跟沈总那个A国大项目,进展挺神速?”
凌曜眼皮都没抬,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理所当然的烦躁:“神速个屁。”
他这两个字吐得又轻又冷,看得出来心情不大好。
赵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也瞬间安静了些许。
他脑子里检索着最近听见的消息,打圆场道:“曜少不是和沈总关系挺好的么,没问问他怎么回事?”
凌曜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挑眉瞥了赵铭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耐:“我怎么知道?沈野?”
他嗤笑一声,“人家现在是大忙人,为个破数据,天天泡在机房,连我电话都懒得接。”
凌曜的话,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
怨对方冷落自己,这沈野胆子还挺大的。
“数据?”
赵铭捕捉到关键词,试探着问,“出什么问题了?”
“谁知道呢。”
凌曜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语气更加恶劣,“好像是……什么核心参数对不上?测出来结果有偏差?正查着呢,烦都烦死了。”
他挥挥手,像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别提了,无聊透顶。”
赵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换上同情的表情:“哎,沈总也是,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
凌曜没再接话,只是不耐烦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夜景,用后脑勺表明了“谈话结束”的态度。
赵铭识趣地走开了。
露台上的风拂过凌曜的额发,凌曜眼底最后一丝烦躁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举起杯,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
夜色深沉,聚会刚刚散场,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们寒暄着道别,各自走向等候的座驾。
沈野那辆线条冷峻的黑色大G 静静停在并不显眼的角落,他靠在车边透气,视线扫过人群。
过了一会儿,俱乐部的玻璃门再次滑开,沈野看见凌曜和孙潇桡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一起走出来,还在聊着什么。
但凌曜目光一扫,几乎是立刻看到了车边的沈野,脸上那种随意的笑意便一下子热烈起来,他朝朋友随意摆了下手,没多解释,便转身径直朝着沈野走来。
原本另外一个朋友还想追上他问什么,被孙潇桡给拦下来了。
凌曜脚步比平时略快,走到沈野面前,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吧。”
沈野点头,视线在他肩膀扫了一下,抬手替他拂掉了沾在西装外套肩线上的浮尘。
然后,他侧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就在凌曜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不远处刚和朋友道别、正低头看手机的孙潇桡,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瞬间瞪圆了。
“……?”
孙潇桡有点凌乱。
不是,今天这聚会关沈野什么事,他又没参加。
而且凌曜又不是没有司机,咋就让沈野来接呢?
久经情场的孙潇桡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机,对着那方向飞快地连拍了几张。
靠靠靠,他的猜测现在已经被证实个七七八八了。
孙潇桡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嘴巴都咧到后脑勺了,然后迅速钻进自己的跑车,立刻点开那个名为“坑爹交流中心”的微信群。手指因为激动都有些发抖。
孙潇桡飞快地打字:
孙潇桡:【我靠!!!!实锤了!!!!沈野在云顶门口给凌曜开车门!!!亲自开的!!!曜哥就站那儿等着!!![图片][图片][图片]】
孙潇桡:【这特么不是在一起了我把头拧下来!冰山真化了?!兄弟们炸起来啊!】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孙潇桡还沉浸在第一手猛料独家发布的兴奋中。然而,就在他准备欣赏群内瞬间刷屏的爆炸性反应时,目光扫过聊天窗口顶部的名字,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野”
不是“坑爹交流中心”!
是沈野的私人对话框!
他刚才太激动,竟然手滑把消息发给了沈野本人!
“我操!!!”
孙潇桡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手指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猛戳撤回选项。
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提示出现的那一刻,孙潇桡瘫在驾驶座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他死死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出,心里疯狂祈祷: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沈野没看见……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
沈野:【?】
只有一个冰冷的问号。
孙潇桡这才终于放下心:
孙潇桡:「野哥,手滑发错了!我啥也没说!】
发完这条,他立刻退出对话框,心惊胆战地切回真正的八卦群,飞快地重新输入,这次每个字都小心翼翼:
孙潇桡:【各位……刚差点死了。最新消息,极度可靠,但详情不能多说。结论就是:那两位,真的成了。信不信由你,自己品。低调,千万低调。】
发完这条,他立刻关掉群聊,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而另一边,黑色大G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凌曜窝在舒适的后座,看似慵懒地眯着眼,视线其实一直落在身旁的沈野身上。
见沈野放下手机,他立刻微微蹙起眉,带着点不满的鼻音哼道:“跟谁发消息呢?这么专注。”
沈野目光仍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头也没回,只应了句:“孙潇桡。发错了东西。”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让凌曜满意。
他忽然倾身靠过来,手臂不经意地蹭到沈野的胳膊,带着雪松冷香的温热气息瞬间逼近。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沈野的手机上缘,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蛮横地将手机从沈野手中抽走。
沈野转过头看他,“又怎么了?”
凌曜垂着眼睫,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手机解锁成功。
轻车熟路,整得好像这手机是他自己的似的。
尔后凌曜径直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赫然就是孙潇桡。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最新的聊天记录,果然只有沈野那边显示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以及孙潇桡后续发来的一连串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啧,”凌曜的嘴角撇了撇,把手机塞回沈野手里,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抱起双臂,“他找你干嘛?还撤回?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沈野唇角一勾,瞥了一眼凌曜那蛮不讲理的样子,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家伙,还挺有自知之明。
沈野把手机随手放在一旁,见凌曜还是抱着手臂,一副故意找茬的骄纵模样,道:“他不敢。”
“量他也不敢。”
凌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他似乎还没作完,安静了不到两秒,又揪了一下沈野的手臂,“那你刚才干嘛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好像看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凌曜精准地描述道,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沈野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让凌曜微微一怔。
“没什么。”沈野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只是觉得,孙潇桡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凌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懵,但沈野显然不打算再解释。
他抿了抿唇,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但心里已经给孙潇桡记上了一笔。
不过嘛,也不全是坏事。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凌曜看似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勾起。
这种随时可以查岗,对方也纵容他查岗的感觉,不赖。
孙潇桡那条深水炸弹发出去后,那个坑爹微信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三分钟,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
仿佛所有人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简短文字里蕴含的信息。
然后,手机开始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提示音和消息图标像爆竹一样接二连三地炸开,屏幕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友人A:【?????????】
友人B:【孙潇桡!你他妈把话说清楚!哪两位?!是我理解的那两位吗?!沈野和凌曜?!开什么国际玩笑!】
友人C:【??你有什么证据】
【细节呢!照片呢!无图无真相啊兄弟!】
孙潇桡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还好自己早有准备,速速把抓拍到的照片甩到了他们脸上。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等等……如果这是真的……那以后圈子里是不是要变天了?】
群里各种震惊质疑,求证分析,以及开始脑补后续影响的言论混杂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发晕。
所有人都在疯狂@孙潇桡,要求他给出更多细节。
孙潇桡的脑子忽然get到,万一他们把消息传出去怎么办。
到时候如果一追究,凌曜沈野不都知道是他说的了?:
孙潇桡:“……”
他默默咽了咽口水。
【别问了各位祖宗!我只能说这么多!信不信由你们!再多说一个字我小命不保!匿了匿了!】
发完这条,他立刻开启了群消息免打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了车子。
今晚,这个圈子里很多人都要睡不着觉了。
——
“你快到了。”
沈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凌曜抬眼看了一下,熟悉的路标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到家。
他笑着道:“喂,去我那儿吧。新到了一批山崎,味道还行。”
沈野目视前方,手指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下头,视线掠过凌曜,开玩笑道:“这就是你邀请人的态度?”
凌曜挑眉,彻底转过身面对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沈总想要什么态度?”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劣的玩味,“难道要我说……‘求你了,沈野哥哥’?”
“沈野哥哥”四个字,被他用那种骄纵又黏连的腔调喊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撞击着空气。
沈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喉结滚动。
他依旧没看凌曜,但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坐好。”
这便是默许了。
凌曜得逞地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但这次不再是懒散的姿态,而是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流连在沈野身上。
他的视线划过沈野专注开车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最后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
因为开车,沈野将衬衫的袖子随意地卷起了几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和清晰腕骨。
肌肉的纹理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克制而强大的力量感。
凌曜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向来知道沈野长得好看,是一种俊逸又禁欲的好看,并不柔,甚至充满了男人的感觉。
但此刻,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掌控力的随意性感,比任何直白的挑逗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截小臂绷紧时,肌肉会是怎样漂亮的线条。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沈野能清晰地感受到旁边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带着滚烫的温度,像羽毛一样,不住地搔刮着他的皮肤。
他假装看不到,直到车子最终平稳地驶入凌曜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熄火。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被放大感官的寂静。
引擎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气氛暧昧得有些过分了。
凌曜没有动,他转过头看向沈野。
沈野也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凌曜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毫不掩饰的直白意图,像一小簇火苗,烫得沈野心口一缩。
“不下车?”
沈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不少。
凌曜勾唇一笑,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和势在必得。
他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整个身体倾覆过来,瞬间拉近了距离,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沈野的颈侧。
“急什么?”
凌曜低声说,目光像带着实质的触感,先落在沈野因吞咽而微动的喉结上,然后缓缓上移,牢牢锁住他的眼睛,“我又不会跑。”
太近了。
沈野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这种侵略性的,充满暗示的靠近,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作为一个认知里笔直了很多年,近期才被掰弯的男人,他的身体先于理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僵硬。
和难以启齿的欲望。
上次烟花的确是他主动,可那个吻的含义,和现在的确不同。
如果现在两个人吻上去,他还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吓到凌曜?
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沈野的脑海。
凌曜漂亮骄纵,娇气异常,他现在还没什么经验,如果把凌曜弄疼了,他会不会在床上哭出来?
凌曜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推门下车,背影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仿佛吃定了他会跟上。
沈野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静坐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车钥匙。
跟上去,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身体的躁动是真实的,被吸引也是真实的。
最终,他拔下钥匙,推门下车。脚步沉稳,跟上了前方那个身影。
电梯一路上行。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彼此无法忽视的呼吸声。
凌曜懒洋洋地靠在轿厢壁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野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背脊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沈野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像羽毛轻轻刮搔着他的皮肤。
他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喉结微动。
他以为自己是在纵容,是在等待对方准备好。
却不知道,在凌曜眼里,他这种克制和隐忍,才是最高级的诱捕。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凌曜率先走出去,回头看他,眼神在廊灯下氤氲着蛊惑的光。
“走吧,”他说,“你欠我一个吻。”
第45章
公寓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次第亮起, 驱散了玄关的黑暗。
凌曜率先走进去,随手将车钥匙扔在入口的琉璃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开主灯, 只点亮了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家具流畅的线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级香氛留下的,淡淡的雪松尾调。
沈野跟在他身后,门在背后合上, 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仿佛将外界彻底隔绝。
偌大的空间里, 只剩下他们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凌曜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拿出两个水晶威士忌杯, 慢条斯底里地倒入琥珀色的酒液。
冰块撞击杯壁,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背对着沈野,肩胛骨的线条在柔软的丝质衬衫下若隐若现。
“喏。”凌曜转过身, 将其中一杯递向沈野,眼角微挑, 灯光在他漂亮的瞳孔里流转,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诱惑。
沈野接过酒杯,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凌曜微凉的指尖,一股微小的电流悄然窜过。
他抿了一口, 烈酒顺着喉咙滑下, 带来灼热的暖意, 却丝毫无法平息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
凌曜就站在他对面, 隔着一个中岛台的距离, 微微歪着头看他喝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种目光,不再是车上那种直白的勾引, 而是一种更沉静,更粘稠的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将他缓缓收拢。
沈野放下酒杯。
他习惯掌控,无论是商场还是其他。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最后的安全距离,伸手,意图明确地想要揽住凌曜的后颈,将这个吻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在沈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腻皮肤的一刹那,凌曜却动了。
他不是闪避,而是迎着他手腕的来势,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小臂!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沈野动作一顿,对上凌曜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下一秒,凌曜借着他前倾的势头,向自己方向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环上沈野的脖颈,将他拉低,主动仰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吻。
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充满硝烟味的征服。
凌曜的舌尖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深入纠缠,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主权。
沈野闷哼一声,顿时领会了他的意图,尔后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夺回控制权,他的手臂收紧,将人更用力地压向自己,唇舌的反击带着同样的强势和掠夺性。
两人在唇齿间激烈地角逐,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浪潮相互拍打。
呼吸变得灼热而紊乱,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唇瓣被磕破或咬破,这点痛楚却如同催化剂,让这场较量更加白热化。
沈野的手掌顺着凌曜的脊背下滑,隔着衬衫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线条。他试图用更重的力道将人按向中岛台,掌控节奏。
可凌曜的膝盖却在此刻不轻不重地顶入他双腿之间,虽未用力,却是一个极具暗示性和挑衅意味的动作,瞬间打破了沈野的平衡感。
趁着他瞬间的凝滞,凌曜腰肢一拧,巧妙地将两人位置调转!
天旋地转间,沈野的后背被轻轻抵在了冰凉的中岛台边缘。
凌曜的手臂仍环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撑在了他身侧的台面上,将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暖黄的灯光从凌曜身后打来,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微微喘息着,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上那抹血痕格外刺眼,眼底氤氲着水汽,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征服欲。
“哥哥,”凌曜的声音低哑,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沈野的唇角,“接个吻……都这么不服输?”
沈野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
他看着上方这张艳色逼人、又写满嚣张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席卷了他。
他,沈野,竟然在这种事上,被压制了?
怎么可能?!
凌曜在高位,将沈野的表情一览无余。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他的,用那种无辜又委屈的语气,慢悠悠地追问:
“刚才不是你先动手的吗?怎么现在……倒像是我在欺负你了?”
凌曜笑眯眯地观察着沈野的神色,捕捉到沈野明显带着不可思议的视线,心里暗暗得意。
他就知道沈野没反应过来。
如果让沈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是被撅的那一个——
沈野才不会答应呢。
沈野那边的大脑也在飞速转动。
这不对劲!
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爷,哪来这么巧的力道和反应速度?
这绝不是偶尔健身能练出来的。
电光石火间,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
是了,上次在LUX,凌曜喝醉,他去扶他。
手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确实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绝非松弛无力。
当时沈野还只当是年轻人常健身呢,更何况凌曜是在倡导全民健身的A国念书。
还有,更早之前,凌曜似乎随口提过一句,在A国闲着没事玩过攀岩、自由潜水什么的……
他当时只当是公子哥儿的消遣,现在想来,那些都是极需核心力量和技巧的极限运动。
……靠。
凌曜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没有松开钳制,得寸进尺地用膝盖更暧昧地蹭了蹭沈野的腿侧。
“怎么了哥哥,很意外么?”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野的颈侧,带着酒香和一丝血腥的甜锈味。
那双妖冶的眼睛眯着,像只餍足而危险的猫,欣赏着爪下猎物罕见的慌乱。
而此刻,在凌曜的眼中,沈野这副样子,简直迷人得要命。
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哥哥,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头,紧抿的薄唇因为刚才激烈的亲吻而显得异常红润,甚至还有点破皮。
眼睛里,清晰地映照出挫败、不甘、以及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怔忡。
这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情绪,出现在沈野这张冷峻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极度反差的美感。
真他妈性感。
凌曜心底暗骂一声,感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向下腹涌去。
他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某处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苏醒,带着灼热的渴望,紧紧抵着沈野。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忽然在整个空间响起。
是沈野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在疯狂震动。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沈野顿时清醒了,这是他设置的紧急联系电话,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打过来。
上辈子,这个铃声响起在父亲病倒的那天。
……!
沈野眼底翻涌的欲念急速退去,果断松开了箍着凌曜的手,侧身去拿手机。
凌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怔住,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爽。
不知道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他的好事。
但他看到沈野瞬间变脸的神色,也明白事情不简单,强压下火气,不情不愿地稍稍退开了一点。
尔后在一旁黑着脸站着。
沈野迅速拿起手机,眉头骤然锁紧。
凌曜在一边站着,发现沈野的脸色越来越差。
虽然沈野没有开免提,但他还是听见了“紧急”“急性”这类的关键词。
凌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沈野快速交代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我爸急性心梗,送中心医院了。”沈野语速极快,一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一边对凌曜说,“我得立刻过去。”
凌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我跟你……”
“不行。”
沈野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现在跟我同时出现在医院,目标太大,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关注。你留在这里。”
凌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沈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不情不愿地承认沈野是对的。
他俩同时出现在医院,指不定被人看到了又会说什么。
“好。”凌曜答应,“医院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沈野没再废话,只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赶到中心医院VIP楼层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气氛凝重。
刚刚和他通话的是秘书,秘书脸色苍白地迎上来,快速汇报道:“沈总,正在抢救,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情况很凶险……医生说,幸好发现和送医还算及时。”
沈野点头,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
他迅速与主治医生交流,尽量调动了沈家能调动的所有医疗资源,确保沈致远得到最好的救治。
只是,沈野仍然觉得奇怪,上辈子沈致远的病明明不会这么早爆发,难道又是因为他的到来,像蝴蝶效应一样,对这个重生的世界造成了改变?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世界,还有哪些事情也随之改变了?
时间在抢救室外,缓慢地流逝。
几个小时过去,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沈野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抱臂休息了一会儿,身体上浓浓的疲惫,但神经是绷紧的,很难真的进入到睡眠状态。
当他准备起身走走的时候,手机震动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凌曜发来的信息,内容很简单:
【怎么样?】
沈野回了一句:【还在抢救。】
言简意赅。
他没发语音,不想让凌曜听见他嗓音一夜未眠的沙哑。
又过了一阵,主治医生再次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沈先生,抢救很成功,血管已经通了,沈老先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在ICU密切观察几天。”
沈野和主治医生沟通一阵,等确认父亲没事之后,想到了给凌曜保平安。
他指尖微动,回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许。
【刚脱离危险,准备去ICU观察。】
他顿了顿,又补发一条。
【别担心。】
这条消息发出去,沈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下意识地在安抚凌曜。
沈野看着屏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随之略微松动一些。
等把沈致远安顿进ICU,主治医生再次出来,沈野立刻迎上前,郑重地向医生道谢:“辛苦了,王主任。这次多亏了你们。”
“沈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王主任摆摆手,语气诚恳,“说实话,沈总这次的情况非常凶险,能抢救回来,除了我们团队的努力,也多亏了外部专家的及时支持。”
沈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顺势追问:“外部专家?”
“是的。”王主任点头,解释道,“今天凌晨,我们通过紧急渠道,获得了A国梅奥中心史密斯教授团队的远程指导。史密斯教授是心内科领域的权威,他们对我们的应急处置方案给予了高度肯定,这也让我们对后续治疗更有信心。”
梅奥中心、史密斯教授……
这些名字让沈野心中一动。
沈家并未接触到A国的医疗团队,如此迅速、精准地对接上A国最顶级的专家,并非易事。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凌曜。
几乎是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凌曜。
沈野迅速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凌曜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
他马上问:“史密斯教授团队,是你联系的吗?”
对方停了一下,道:“对,我刚刚托我伍叔叔联系的。他夫人是医疗基金会的理事,联系了A国那边的专家团队,希望能帮上点忙。”
原来是他。
沈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感迅速蔓延开来,随即被更汹涌的暖意覆盖。
在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凌曜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自己的人脉,默默为他奔走,为他搬来了最及时的救兵。
这种被放在心上、被坚定选择、被切实支撑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久到……几乎要忘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尤其是上辈子。
那时他与凌曜,是势同水火的对手。
他深陷困境时,凌曜给予他的从来只有落井下石,或是更精准的打击。
他早已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在绝境中独自挣扎求生,从未奢望过能从凌曜那里得到半分援手,更别提是如此不遗余力的雪中送炭。
而今夜,凌曜的举动,与记忆中的冰冷截然相反。
这份反差太大,冲击太强,让沈野一时竟有些无措。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嗯,”沈野的声音低沉,带着柔和,“医生刚说了,专家给了很大帮助。谢谢你,凌曜。”
“谢什么!”凌曜的语气立刻轻松了不少,“伍叔叔人特别好,一听说伯伯出事,马上就说包在他身上,让他夫人立刻去联系。能帮上忙就好。”
“嗯,也代我谢谢伍叔叔。”沈野顺着凌曜的话说道,“你……一夜没睡?”
“我没事,哥哥,你才要撑住。”
凌曜的声音很乖巧,沈野还听见了明显的心疼,对方继续道:“医院那边还需要你,别累垮了。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沈野答应了一声,两人又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看向窗外的天色,此时已经很明亮。想到父亲病情暂时稳定,一股疲惫感报复性地扑向了他。
沈野揉揉太阳穴,准备回去补会觉。
然而,就在这心神稍稍松懈的间隙,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滑入脑海。
沈野忽然想到,凌曜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
是不是太过熟练了点?
这个念头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涟漪。
越想,沈野越觉得奇怪,于是从医院到家里的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是怀疑凌曜的用心,那份关切和帮助真实不虚,况且他现在把凌曜划为恋人,那更不可能去怀疑凌曜的意图。
只是,那种违和感怪怪的,卡在心里,怎么也驱散不了。
沈野回忆了一下,记忆里二十二岁的凌曜,骄纵自我,遇到麻烦要么发泄脾气,要么理所当然地依赖别人解决。
更别提主动去帮别人解决麻烦了。
毕竟是含着金汤匙,被叫“太子”长大的凌家独子,他想做任何事都是一句话的事,他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是别人双手奉上,压根不会去争取。
因此,自私是他身上最大的标签。
他随时都在作,随时都在对任何人发脾气,因为他敢,也不怕后果。
何曾有过今天这样的表现?
沈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前模糊地浮现出上辈子差不多这个年纪的凌曜,在类似情境下的模样。
比如,曾经沈野的公司因为一个重要项目受阻,焦头烂额,压力巨大。
他难得在一次聚会后情绪低落,多喝了几杯。
凌曜当时也在场,非但没有丝毫体谅,反而因为沈野拒绝了他临时起意要去南美度假的提议,当场就冷了脸。
“一个破项目而已,值得你这样?”
当时的凌曜嗤笑着,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沈野,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真是扫兴!”
他说完,便径直起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多给。
留下沈野一个人,在空荡的包厢里收拾残局。
那时的凌曜,骄纵、自我、情绪化,世界里只有自己的喜恶,完全不懂什么叫共情,更别说在别人需要时提供帮助。
他就像一团任性燃烧的火,只会灼伤靠近的人。
可刚才电话那头的凌曜……
既冷静又高效,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告诉凌曜不要和自己一起来医院,凌曜很懂事地答应了。而一整个晚上,见自己没有发消息报平安,凌曜竟然也没有打许多个电话来催问。
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懂事,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沈野蹙紧眉头,心底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是他重生产生的变化吗?
还是说,眼前的凌曜,本就拥有这样的一面,只是前世的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
沈野甩了甩头,往自己的脸上抹了把水。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还有太多现实问题需要处理了。
他暂时把这个问题埋在了心底,快速洗漱后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