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若是从前, 沈野会纵容甚至享受这份依赖,会觉得这小孩儿虽然脾气大,但他喜欢自己是真的, 这么一看,缺点也就成了优点。
毕竟这样,也挺可爱的。
但此刻,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 回想起从前种种,沈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怀疑,有寒意, 甚至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他推开了凌曜。
凌曜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 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哥哥?怎么了?”
沈野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酒保, 声音平静无波:“麻烦给我们一个安静点的位置。”
酒保会意,引他们来到角落一处半隔开的僻静位置。
沙发柔软, 灯光暧昧, 气氛却骤然降到了冰点。
凌曜抿着嘴唇, 安静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实木桌沿的纹路, 眼神低垂,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野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调查结果与眼前这个人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 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凌家老宅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书房里,阳光很好, 小小的凌曜非要缠着他下象棋。
那时候的凌曜还是个输不起的小哭包,每次眼看要输就开始耍赖。
有一次下棋,眼看自己的“将”被沈野的“车”和“马”步步紧逼,快要无路可逃,小凌曜急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根本想不出解法,情急之下,干脆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沈野刚刚吃过他一颗“炮”的“车”,想把它拽回原来的位置,嘴里还带着哭腔耍赖:
“不算,哥哥你刚才那步不算!你把车拿回去,我……我还没想好呢!”
沈野被他这蛮不讲理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按住他胡闹的手:“落子无悔,不能耍赖。”
小凌曜见耍赖不成,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瘪着嘴,目光在棋盘上胡乱扫视,突然指着一处根本无关紧要的位置,抽抽噎噎、异想天开地问:
“那……那我走这里!我走到这儿,你……你是不是就将军不到我了?你就输不了了,对不对?”
他仰起小脸,泪汪汪地看着沈野,语气里全是蛮横的侥幸和可怜的期待。
仿佛只要沈野点头承认这个荒谬的走法有效,他就真的赢了。
那时候,沈野觉得这孩子真是又娇气又麻烦,下个棋也不肯认输,非要胡搅蛮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可现在……
沈野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心思却深不见底的青年,实在无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小哭包联系起来。
“凌曜,”
沈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个月前,公司的事,谢谢你。”
凌曜眼睛微微一亮,刚想说什么,沈野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但我查过了。帮你递话给那位关键人物德维特先生的那位中间人,是德维特先生的亲舅舅,也是他当年的博士生导师。”
“这件事极其隐秘,外界几乎没人知道。你是如何请动他出山的?”
凌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避开沈野的视线。
沈野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好,那些都不提。那我们说说绿风协议。”
他刻意停顿,果然看到凌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代号,目前应该只存在于瑞士的绝密档案里,保密期是十年。理论上,在解禁前,全世界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三个。”
沈野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问:
“一个十年后才可能解禁的文件,你是怎么在一个月前,就精准地把它写进方案里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接让凌曜面色狠厉。
沈野看着他剧烈反应,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不需要再问了。
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点的绝密信息,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沈野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也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凌曜,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他盯着凌曜那双漂亮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记忆,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凌曜,告诉我,”
“从始至终,你的这一步,是不是就叫——‘将军’?”
这不是普通的词汇。
是小时候,在那个阳光洒满的凌家书房,凌曜专门用来耍赖的话。
每当凌曜要输,就会红着眼睛赖账,仿佛这样就能扭转败局。
此刻,从沈野口中说出,却冰冷刺骨,带着审判的意味。
一切,不言而喻。
凌曜听懂了,也沉默了,密而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打下一小片阴影。
沈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久别重逢。
这是一盘棋,一盘凌曜带着前世记忆落子的棋。
而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棋局。
沈野看着眼前的人,那双他曾觉得盛满星子的漂亮眼睛,此刻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声音低沉,没有歇斯底里,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死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布好的局里挣扎,很有趣吗,凌曜?”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这个黏着他、对他撒娇、让他心软的人,内里竟然是上辈子那个与他针锋相对,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凌曜。
更无法接受,这一世所有的温暖和依赖,居然都是基于一场欺骗。
“不是的,哥哥……”凌曜终于开口,脸色发白。
“我不是要看你难过,我回来……我回来是想弥补……”
他想说,我回来是为了找你,是为了改变那个糟糕的结局。
“弥补?”
沈野猛地挥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终究是没有再说出难听的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的一片冰冷的荒芜。
“凌曜,”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决绝地转身,离开了这个角落——
回国后的沈野,复刻了上辈子最忙碌的那段时间,把自己完全钉死在了公司。
他们的进度因为之前的困难已经有了滞后,白天,他得亲自盯着项目组,整个技术部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不敢喘。
晚上,别人都下班了,他也得追查那次精准打击的幕后黑手。
他需要用这种高强度的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
这么连轴转了小半个月,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神也愈发沉静,静得让人看不透情绪。
只有偶尔开会走神,或者深夜独自对着一堆数据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腹反复摩挲右手腕上那块铂金表。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凌曜强行给他戴上的情侣款。
当时还得意洋洋地说这叫“拴住了”。
沈野忘了还,不止一次想取下来。
可不知为何,最后都停止了卸下的动作。
这天下午,沈野正拧着眉看一份漏洞百出的测试报告,办公室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江乐君穿着一身骚包的休闲装,美滋滋晃了进来:“野哥!赶紧的,别忙了,城西新开了家马场,听说来了几匹好马,孙潇桡让我特意来找你,咱们一起去撒撒欢儿!”
他一屁股坐在沈野办公桌对面,翘起二郎腿,这才看清沈野的样子,吓得墨镜都滑到了鼻梁上:“我靠!野哥你什么情况?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熬成这德性了?”
沈野敲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冷淡:“你们去吧。”
江乐君撇撇嘴,“不去就不去吧,我跟孙潇桡自己去。”
目光投到沈野身上,江乐君还是有点担心,问:“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太子,让他赶紧飞回来管管你?你再这么熬下去,我怕你人先没了。”
沈野抬头了:
“不用找他。”
他顿了顿,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江乐君,眼神淡漠。
“我跟他,掰了。”
“掰……掰了?!”
江乐君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拔高,引得秘书在门外都敲了敲门,还以为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他赶紧压低声音,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掰了?凌曜那小子干什么了?他欺负你了?!”
沈野垂下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真正的原因——重生、猜忌、那些无法言说的前世纠葛——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
再抬眼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意味不明的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没什么。就是发现,有些事勉强不来。”
他看向江乐君,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
“比如,撞号了。”
“撞号?!” 江乐君彻底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个理由过于生猛和私密,直接把他所有后续的八卦和劝和词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看沈野那张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脸,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凌曜那小子看起来……不像啊?!
难道野哥才是……?
江乐君凌乱了。
沈野没再理会他丰富的内心戏,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下了逐客令:“没事就出去吧,我还有个会。”
江乐君晕乎乎地被“请”出了办公室,脑子里还在疯狂消化这个惊天大瓜。
而门内,沈野在门关上的瞬间,挺直的脊背立即松弛了一瞬。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楚。
用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真正的伤口,血淋淋的,又如何能示人呢?——
沈野回国后,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隔着太平洋都能感受到。
信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忙音。
凌曜在A国急得觉都睡不好,恨死了异国恋。
原本需要半个月才能收尾的紧要事务,被他用近乎疯狂的速度和手腕,硬生生压缩到了四天。
第四天深夜,他连行李都没顾上仔细收拾,只拎了个随身背包,就让家里的私人飞机送他回国。
风尘仆仆地落地时,天刚蒙蒙亮。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透支后的疲惫和焦躁。
他甚至没先回家,直接让车开到了沈野公司楼下。
时间太早,大楼还静悄悄的。
他站在清冷的晨风里,看着那扇熟悉的旋转玻璃门,心里乱成一团。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但他必须立刻见到沈野。
可是,明明他就在沈野公司楼下,可沈野偏偏不肯见他。
一连好几日。
第三天晚上,凌曜彻底没辙了。
他心里憋闷得厉害,一个人跑到常去的酒吧喝闷酒。
几杯烈酒下肚,酒精烧得他眼眶发红,心里那股委屈和慌乱再也压不住。
“怎么回事?跟沈野闹这么大?”
肖展颜给他倒了杯水。
凌曜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和哽咽:“他不理我……他不要我了……表哥,我怎么办啊……”
肖展颜看着他这副可怜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江乐君之前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说“野哥跟太子好像是因为……嗯……那方面不太和谐,撞号了,你懂吧?”
当时他还觉得江乐君在胡说八道。可现在看凌曜这要死要活的样子,不由得信了几分。
他犹豫再三,斟词酌句地开口,语气委婉得像在哄小孩:“曜曜啊,听哥一句劝,有些事儿……它真不能硬来。尤其是两个人相处,讲究个你情我愿,对吧?”
凌曜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瞪着肖展颜,倔劲儿“噌”地就上来了,带着哭腔嚷嚷:“凭什么不能硬来?!我偏要!我就要他!除了沈野我谁都不要!”
肖展颜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反应噎得够呛,心想这孩子是不是醉傻了,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他只好把话又挑明了一点,用手比划着:“不是,曜曜,我的意思是……就像……就像跳舞,总得有个领舞的,有个跟舞的,对吧?”
“可能沈野他习惯了自己领舞?如果你非要领,他就不习惯了,跳不了了,明白吗。”
凌曜脑子被酒精糊住,茫然地看着肖展颜在空中乱比划的手,愣了好几秒,思维艰难地转了个弯,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跳舞?领舞?跟舞?”
“你……你以为是因为……因为谁上谁下的事儿?!”
他瞬间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酒杯都晃了晃,酒都醒了大半:“放屁!谁跟你说是因为这个的?!根本不是这回事!”
肖展颜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是吗?可乐君说……说你们撞号了啊……”
“江乐君那个大嘴巴!”凌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江乐君揪出来揍一顿。
他看着肖展颜那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简直百口莫辩,这种离谱的误会让他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爬。
难道沈野对外就用这种离谱的理由打发人?!
这让他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不是谁上谁下的问题,是因为我可能是重生的所以他生气了”?
这更离谱!
他憋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憋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种事……又不是不能商量!可以谈的!”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抄起外套,黑着脸,脚步虚浮地冲出了酒吧。
留下肖展颜在原地,目瞪口呆,心想:这都能商量?
第57章
凌曜不再去公司楼下做无谓的等待。
他改变了策略, 开始守在沈野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出口。
他知道沈野一直没请司机,而且最近加班晚,有深夜独自开车回家的习惯。
一连几晚, 他都靠在自己的车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沈野的车灯由远及近,然后毫无停顿地驶入车库闸门, 留给他一片尾气和冰冷的寂静。
直到第五天晚上,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和焦虑让沈野的反应慢了半拍, 也或许是凌曜终于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在沈野下车走向电梯厅的瞬间,凌曜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野!”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沈野猛地被拉住,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眼神里是冰封般的距离感。
他用力甩开凌曜的手, 道:“凌曜, 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别再来烦我。”
“烦你?”
凌曜被他眼里的厌恶刺痛, 连日来的委屈、恐慌和不解瞬间冲垮了理智,骄纵的脾气一下子炸了。
“我他妈放下A国所有事跑回来, 像个傻子一样天天守着你, 就换来你一句‘烦’?沈野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沈野看着他激动得眼圈发红的样子, 心里那股怒火也窜了上来。
他逼近一步, 几乎是咬着牙反问:“你做错了什么?凌曜, 你扪心自问,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你上辈子害我一次还不够,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凌曜,试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
“药?我卖什么药?!”
凌曜气得浑身发抖,思维完全被情绪主导,根本抓不住沈野话里真正的试探和深意。
他只觉得沈野在无理取闹,污蔑他的一片真心,“我千方百计想帮你!我动用所有关系替你解决麻烦!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沈野你混蛋!”
沈野冷笑一声。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凌曜一眼,那眼神冰冷彻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
说完,他不再给凌曜任何机会,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嘀”的一声刷开权限,走了进去。
电梯门在凌曜冲过来之前,毫不留情地合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凌曜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金属门,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
他去过沈野的家,知道在几楼,几号。
此时却没了追上去的勇气。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夜里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刚才激烈的争吵在脑海里回放,沈野那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和冰冷失望的眼神反复闪现。
直到这时,沸腾的情绪才稍微降温,理智慢慢回笼。
凌曜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了!
他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知道炸毛吼叫,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解释,反而把局面搞得更僵。
“操!”
他低骂一声,懊恼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自打那次在停车场不欢而散,凌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沈野公司楼下出现过。
沈野的世界似乎终于清静了。
他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工作里,带着团队收拾之前的烂摊子。
表面上看,一切井井有条,他甚至比以往更冷静,更高效。
但只有身边最亲近的秘书能感觉到,沈总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生人勿近。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查那个在背后下黑手。
调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沈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眉头紧紧锁起,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
伍申优?
怎么会是他?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沈野的意料。
在他的印象里,伍申优明明帮过他爸,甚至是珍贵的雪中送炭。
更让沈野想不通的是,据他所知,伍申优对凌曜……似乎一直不错。
他隐约记得,凌曜小时候,伍叔还经常逗他玩,出差回来总会给他带些新奇玩意儿。
可以说,伍申优是看着凌曜长大的少数几个叔伯之一。
一个对凌家,对凌曜都表现出善意的长辈,为什么会突然调转枪口,用如此狠辣精准的方式,同时针对他和凌云集团?
这完全不合逻辑。
凌曜之前提供的线索像一把钥匙,确实打开了一些口子。
顺着摸下去,几条隐秘的资金流向、几个关键环节上突然施压的人物,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了伍申优。
可越查,沈野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伍申优太狡猾了,手脚干净得很,留下的那点马脚只够沈野确认是他搞的鬼,却抓不到能一把将他按死的铁证。
调查卡住了,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使不上劲。
沈野心里憋着一股火,但那个被强行压下来的名字,又浮现出来。
凌曜……他知道是伍申优吗?
就在沈野一门心思对付伍申优的时候,另一头出事了。
凌曜他们家的凌云集团,在国外的一个大项目,突然被当地官方找茬,说环保有问题,项目直接被喊停了。
消息一传开,凌云集团的股价唰唰地往下掉。
紧接着,好几家有影响力的国外媒体开始翻旧账,把凌云集团以前项目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放大来说,虽然没明着指控,但引导舆论的意味很明显。
这明摆着是有人趁火打劫。
而且时机抓得太准,正好是凌曜因为私事待在国内,心烦意乱发时候。
几座大山压下来,当天晚上,凌曜就发起了高烧,一个人倒在公寓里,烧得迷迷糊糊。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
他以为是累的,吞了颗感冒药就想硬扛过去。
直到半夜,他被喉咙的灼痛和一阵阵寒意惊醒,一量体温,39度8。
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挣扎着想给自己倒杯水,却连杯子都拿不稳,玻璃杯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混乱中,凌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拨通了肖展颜的电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表哥……我难受……”
肖展颜赶到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凌曜蜷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平日里那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
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散落一地,水渍未干。
“曜曜!”肖展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摸了摸凌曜滚烫的额头,眉头紧紧皱起。
他什么也没问,立刻打了电话叫来私人医生。
医生赶来诊断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需要立刻输液。
肖展颜全程沉着脸,帮着医生给凌曜扎上针,调整好点滴速度,又送走医生。
凌曜昏昏沉沉,偶尔睁开眼,看到肖展颜。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后半夜,凌曜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人也睡得安稳了些。
天快亮时,凌曜悠悠转醒。
高烧退去,带来的是浑身肌肉的酸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窗外的天光微熹,透过窗帘缝隙,在肖展颜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
凌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声音沙哑得厉害:“……表哥。”
肖展颜立刻惊醒,俯身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感觉怎么样?喝点水。”
他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凌曜唇边。
凌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却润不了心里的苦涩。
他靠在床头,垂下眼睫,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肖展颜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极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表哥……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他没具体指什么,但肖展颜瞬间就明白了。
指的是沈野,指的是他那一塌糊涂的感情。
也可能还包括眼下凌云集团突如其来的麻烦。
肖展颜什么都没问,只是重新坐下,将水杯放好,目光平静地看着凌曜,语气沉稳而温和:“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凌曜心里那道委屈的闸门。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可他不信我……他怎么就不信我呢……”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生病让他的情绪变得格外脆弱。
肖展颜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揽住凌曜微微颤抖的肩膀,安抚。
“给他点时间。”
“沈野是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他只是现在……被一些事情蒙住了眼睛。等他冷静下来,看清楚了,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在这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凌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期间,凌云集团海外项目的事情又有了新进展。
肖展颜接到一个电话后,神色凝重地回到客厅,对靠在沙发上面色依旧苍白的凌曜说:“曜曜,查到了点眉目。背后推动这次审查和负面舆论的,有几股力量,其中一股资金的源头,绕了几个弯子,指向了伍申优控股的一家离岸公司。”
凌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同时针对沈野和集团,这家伙是想一石二鸟吗?”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被肖展颜按住了肩膀:“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证据还在收集,跑不了他。我已经让人盯紧了,只要他再动,一定能抓住更实在的把柄。”
凌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肖展颜,哑声问:“我爸呢?我爸知道了吗?”
“他知道的只会比我们更快。”肖展颜言简意赅,“董事会有些声音,不过老爷子压着,让你安心养病,集团的事有他。”
凌曜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沈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好多天前发出的,没有任何回复。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是将肖展颜刚刚告诉他的、关于伍申优可能也针对了凌云集团的消息,简单编辑了一下,发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祈求原谅,只是纯粹的信息共享。
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
凌曜看着毫无反应的屏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放下手机,对肖展颜说:“表哥,帮我安排后天的私人飞机吧。”
肖展颜看着他:“回A国?身体撑得住吗?”
“嗯。”凌曜点点头,眼神里虽然还有疲惫,却多了一丝被迫成长起来的坚毅,“那边的项目不能一直停着,有些仗总得自己去打。”
肖展颜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安排。”
他是个明白人。
联系好之后,肖展颜思前想后,假装不知情,和沈野打去电话。
在最后,用不经意的语气提了一句:
“野哥,细节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曜曜前几天发高烧,人都烧迷糊了,现在刚退烧,还在静养。项目的事,可能得稍微缓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沈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嗯。”
挂了电话,沈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久久没有移动。
凌曜生病了?
那个平时张牙舞爪的人,也会病得这么严重?
是因为之前在公司楼下吹了冷风?
还是因为凌云集团那堆烂摊子急火攻心?
或者……两者都有?
沈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着。
他试图集中精力处理手头的文件,但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凌曜苍白的脸,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还有,那晚在停车场,对方抓住他手腕时,掌心异常滚烫的温度。
当时他只顾着挣脱和愤怒,竟没察觉到那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
这个认知让沈野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财报分析上,但效率明显降低了。
下午,首席秘书照例进来汇报行程和几项紧急待批的文件。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总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沈总,与德诚资本的会议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您看可以吗?”
“嗯。”沈野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一份项目书上移开。
“另外,关于最终报价,需要您今天定夺。”
“……”沈野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秘书安静地等待指示。
过了一会儿,沈野忽然抬起头,眉头微蹙,像是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事,脱口问道:“他咳嗽还厉害吗?”
秘书猛地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啊?沈总,您是说……?”
沈野也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淡漠,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问话只是秘书的错觉。
“没什么。”
他垂下眼,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项目书,生硬地转回了话题,“报价按B方案提。告诉德诚,会议提前到九点,我下午另有安排。”
“好的,沈总。”秘书压下心中的惊诧,恭敬地应下,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沈野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居然……会问出这种话。
而且,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
手腕上,那块表沉甸甸的,提醒着存在感。
沈野低头,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表取下。
可没想到,在他手腕的皮肤上仍旧留下来一点痕迹。
也许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想彻底割裂,就能轻易抹去的。
第58章
下午三点整, 沈野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秘书端着精致甜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盒盖上依贴着一张龙飞凤舞字迹的便签。
“沈总, 您的下午茶到了。”
沈野从一份冗长的财报中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个扎眼的盒子,停顿了一瞬。
连续一周了,雷打不动。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听不出情绪,“分给外面的同事吧。”
“好的, 沈总。”秘书松了口气,连忙抱起盒子退了出去。
又有吃的了!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重新归于寂静。
沈野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凌曜……
这家伙, 倒是学聪明了。
以前闹别扭,凌曜要么硬碰硬地冷战, 要么就不停在面前晃。
可这次,知道自己怎么也不可能见面, 态度冷硬, 他非但没知难而退, 反而换了种更迂回的方式。
不见面,不纠缠, 就只是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法, 天天在他眼前刷存在感。
沈野甚至能想象出凌曜窝在沙发里, 翘着腿, 一边刷着甜品店APP, 一边嘀嘀咕咕“这个太甜他肯定不喜欢,那个看起来不错”的样子。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绷紧了一瞬, 像是想压下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看来,上次的拒绝,力度还不够。
沈野在心里冷然判断。凌曜似乎还没完全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几份甜品、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
这次的事情背后牵扯太深,凌曜身上的疑点也太多,这种不痛不痒的讨好,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潜移默化的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最初几天,沈野对那准时出现的甜品盒视若无睹,直接让秘书原封不动地拿出去分给外面大办公区的员工。
员工们自然是欢呼雀跃,毕竟都是顶尖甜品,平时自己也舍不得买。
头两天,外面还会传来小声的欢呼和讨论:
“哇!今天是我最爱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这家的拿破仑酥皮绝了!”
“沈总万岁!”
但连续一周后,外面的声音开始变了。
当秘书再次端着甜品盒出去时,迎接的不再是兴奋,而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啊?又来了?”
“林秘书,救命……我昨天刚称体重,又重了两斤啊啊啊!”
“我也是,甜食虽好,天天吃也顶不住啊……”
“这么贵的东西,浪费了又可惜,可我这血糖……我还不吃了吧。”
抱怨声不大,但足以隐约传到里间办公室。
沈野签署文件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写下名字。
这天下午,当秘书照例进来送咖啡时,沈野正看着屏幕,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袖口,在秘书放下咖啡准备转身时,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淡:
“今天……送的是什么?”
秘书脚步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沈总可是从来不过问这种小事的!
他连忙回答:“是城西云顶的芒果糯米糍,沈总。”
“嗯。”沈野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秘书压下心里的诧异,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野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过了一会,他就听见小声的议论:
“天,芒果糯米糍!我的最爱!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谁不是呢,幸福的负担啊……”
“这么好吃的东西,浪费了真作孽。”
听着门外的议论,沈野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接通后淡淡道:“以后的甜品,直接打包好,交给我朋友孙潇桡那边处理。”
于是这天,孙潇桡揉着明显圆润了一小圈的肚子,瘫在江乐君办公室的沙发上哀嚎:“兄弟,真不行了!再这么吃下去,我那八块腹肌真要融化了!”
江乐君白他一眼,“你哪来的八块腹肌,压根没有好吧。”
孙潇桡假装听不见,继续嘟囔:“你说这俩祖宗闹别扭,折腾我们这些中间人算怎么回事啊?”
江乐君慢悠悠地品着茶,闻言挑眉一笑,眼神里透着点看穿一切的玩味:“你懂什么?你以为凌曜那小子真指望着沈野吃啊?”
孙潇桡一愣:“那不然呢?天天送,图啥?”
“图个存在感呗。”
江乐君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你想想,凌曜什么人?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什么时候看他哄别人。这次呢?天天雷打不动,变着花样送,沈野不理他,他照送不误。这劲儿头……”
他顿了顿,看着孙潇桡,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太子这次,是玩真的。跟你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
孙潇桡眨巴眨巴眼,消化了一下这话里的信息量,可还是叹了口气。
“可……为什么偏偏是沈野啊?我们几个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还都是男人,有啥好喜欢的?”
江乐君本来下意识就想点头附和“就是”,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想起前几个月才处理完的那桩麻烦事,在同一个男团谈恋爱,最后退圈的那两位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