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君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
他眼神有些飘远,语气也淡了下来:
“桡子,这话你可说错了。”
“感情这事儿……跟是不是一块长大、是男是女,关系还真不大。”
他想起那对相依为命,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情侣,又看看眼前这摊子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至于为什么是沈野……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野哥让人有征服欲,才让人特别想凑上去,看看能不能把他捂热了?或者,就像你说的,从小一起长大,那份熟悉感本身就割舍不掉?”
他拍了拍孙潇桡的肩膀,总结道:“总之啊,这种事没道理可讲。凌曜认准了,那就是认准了。我们可能看着觉得累得慌,人家说不定……甘之如饴呢。”
孙潇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糯米糍。
——
连日来的下午茶,在某天突然停了。
沈野没说什么,但秘书在下午三点准时走进办公室,手里空无一物时,敏锐地感觉到老板翻看文件的手指似乎顿了一下。空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秘书思考了一下,把沈野的反应归为不适应。
没过多久,一份加密文件被发送到了沈野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简练的两个字:【漏洞】。
沈野点开附件。
里面是几份清晰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图。
证据直指伍申优的一个致命把柄。他暗中操控了一家空壳公司,并利用这家公司向境外转移了大量,本属于凌云国际的研发资金。
更关键的是,凌曜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拿到了伍申优与空壳公司负责人的加密通讯记录。
沈野顿时精神一振。
他现在,可以随时向监管部门和凌云国际公开这段通讯记录。
证据显示伍申优不仅侵吞资产,还意图嫁祸于人。
一旦公开,伍申优面临的将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严重的法律制裁。
他将彻底失去在凌云的一切地位、声誉,甚至面临牢狱之灾。他在业内将永无立足之地。
伍申优是凌云集团的元老,树大根深,平时动他一根手指都难。但有了这个引爆器,沈野就能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凌曜抛出这份证据,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私下帮个小忙,而是在凌云集团内部,公开和伍申优,这个与他父亲凌董事长关系密切、地位举足轻重的元老彻底撕破脸。
这等于是在向他父亲,向整个凌云现有的权力结构,公然唱反调。
此刻,一股更强烈的疑惑,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担忧,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凌曜……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碟精致的芒果慕斯走了进来。
他也不确定沈野是否期待甜品的到来,今天送来的时间比平时晚,现在已经晚了四十分钟了。
“沈总,您的咖啡。还有,这是多出来的甜点,您要尝尝吗?”秘书习惯性地问道,准备像往常一样,得到“拿走”的答复。
沈野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有些恍惚地落在那碟慕斯上,沉默了几秒。
就在秘书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拒绝时,却听到一声极低的:
“放着吧。”
秘书微微一怔,依言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里有些诧异。
一个多小时后,等秘书再次进来送文件时,惊讶地发现,那碟芒果慕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精致骨瓷碟。
而沈总依然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盯着屏幕,侧脸清冷。
秘书悄悄退了出去,心里暗自称奇。
沈总今天,居然把甜点吃了?
——
办公室里,沈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证据足够致命,但还缺最后一环。
一份能从伍申优核心团队内部流出,能印证这些资金往来的凭证或记录。
这需要里应外合。
而能做到这件事,且他目前唯一能……或者说,唯一敢赌一把的人,只有凌曜。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秘书。
“秘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联系凌曜。以公司的名义,约他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有重要工作,需要当面洽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补充道:“安排在小会议室。另外,把中央空调提前调高两度,今天天气有点凉。”
第二天下午,差两分钟三点,沈野已经在会议室主位坐定。
他指尖压着一份文件,目光却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空调暖风开得足,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有些发僵。
门被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秘书侧身让开:“沈总,凌先生到了。”
沈野一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凌曜就站在门口的光影里。
瘦了,而且瘦了很多。
以前脸上那点略显稚气的婴儿肥荡然无存,下颌线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锋利,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被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长大衣裹着,更显得身形单薄。
不过,看起来也比曾经更沉稳了。
更接近于沈野印象中,上辈子二十多岁的凌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凌曜明显也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先挪开了视线,嘴角扯出个客套又有点僵的笑:“沈总。”
声音有点哑,没以前那么清亮了。
沈野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声音刻意压得平稳:“来了?坐。”
凌曜没多说,脱了大衣挂好,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绷着。
秘书赶紧送上两杯热水,飞快地溜了,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屋里就剩他俩。
两人都不看对方,一个看文件,一个看窗外,气氛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最后还是沈野先开的口,他推过去一份材料,语气公事公办:“找你来,主要是因为你发来的漏洞。”
凌曜“嗯”了一声,伸手拿过材料,低头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眼神一下子专注起来,刚才那点不自在好像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话匣子一打开,俩人不知不觉就进入了那种熟悉的作战模式。
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刚才那点尴尬好像真被暂时忘掉了。
讨论到关键处,凌曜语速急促地分析着一个协议,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发干,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头微微皱起。
沈野正听到关键处,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把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很自然地推到了桌子对面。
凌曜咳完,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视线里多出一杯水。
他想也没想,极其顺手地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直到水咽下去,凌曜握着杯子的手才猛地一僵,指节瞬间绷紧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这个印着沈野专属logo的杯子,脑子嗡的一声。
沈野递出水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细微地蜷缩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心里暗骂一句,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两人视线尴尬地撞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同时躲开。
一个猛地低头看材料,一个扭头继续看窗外,假装刚才那下意识的关心和接受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秘书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进来。
“沈总,凌先生,咖啡……”
他话没说完,视线一扫,脚步就顿住了。
老板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盯着文件像要把它看穿。
凌家那位小少爷则低着头,耳垂红得滴血,手里还紧紧攥着……
嗯?
那不是沈总平时用的那个杯子吗?
秘书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脸上职业笑容纹丝不动,语气自然地把话说完:“……刚煮好的,趁热。”
他目不斜视地把咖啡放在两人面前,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屋里的空气更窒息了。
那个杯子像个烫手的山芋,摆在两人中间。
俩人再次对视,猛地一下撞上来,让人有点发懵。
只是,和刚才那种冰冷的尴尬不一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野先回过神,垂下眼,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更冷了点:“…权限的问题,后续再详细讨论。”
凌曜也低下头,耳根有点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嗯,我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你。”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两人都刻意加快了语速,只谈最核心的细节,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终于,所有关键点沟通完毕。
凌曜率先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低声道:“那…沈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野坐在原位,没动,也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凌曜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
“你感冒……还没好么?”
凌曜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僵住了。
背影明显地顿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他没想到沈野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听起来硬邦邦,却分明是在关心他身体的语气问。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凌曜用力眨了下眼,逼回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
“…快好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野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那个依旧摆在桌面、已经凉透了的杯子,许久没有动。
第59章
凌云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全景落地窗外, 城市夜景璀璨。
秘书推开门,让凌曜走进时,凌优智正背对着他, 站在落地窗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回来了?”
凌优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示意凌曜坐在对面。
“爸。”
凌曜在父亲对面坐下,姿态恭敬。
凌优智没有绕圈子,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凌曜面前, 封面上印着机密字样。
“这个, 你看过了吧?”
凌曜目光扫过文件夹,点了点头:“看过了。”
他顿了顿, 补充道,“沈野那边, 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
凌优智端起酒杯, 轻轻晃了晃,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 看透世事的苍凉和失望。
“老伍跟了我二十多年, 一起打拼, 经历过风浪。我没想到……为了这点利益, 他会走到这一步。”
他摇了摇头, 眼神复杂,“人心,果然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沉默片刻, 凌优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身上:“倒是你,阿曜,这次的反应,让我有点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消息我比你知道得早。你没像以前那样冲动地直接去找伍申优对峙,也没来问我该怎么办。而是……不声不响地,把最关键的东西,直接递到了沈野手里。”
凌优智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是为了沈野那孩子吧?”
凌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承认:“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让凌优智沉默了片刻。
他靠回椅背,轻吟一口威士忌,看着自己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看似骄纵的儿子。
“阿曜,”凌优智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属于父亲的担忧,“沈野那孩子,能力、品性,都没得说,是顶尖的。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两个,这条路,太难走了。”
“先不说外界会怎么看。光是你们自己,两个都那么强势的人,现在有情分撑着,怎么看都好。可以后呢?摩擦、分歧,甚至利益冲突,都是难免的。到时候,那份情分,还能不能经得起消磨?”
凌优智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叹道:“爸不是要拦着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受伤。”
见凌曜背脊打得笔直,脸上那沉静的模样,他摆了摆手。
“罢了,你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需要家里出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爸,我知道。”
凌曜心里很冷静,“路是我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谢谢您。”
凌优智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集团这边,伍申优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你……照顾好自己。”
凌曜站起身,向父亲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凌曜走到空旷无人的走廊尽头,指尖微微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爸,你不明白。
我不是在赌气。
我已经……彻彻底底地错过一世了。
那种眼睁睁失去、追悔莫及的滋味,一次就够了。
这一世,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会再放手。
也绝不会再错过他了——
伍申优最近心情相当不错。
他安插在沈野公司内部的眼线传来消息,称沈野最近焦头烂额。
由于核心数据源被切断,沈野团队正疲于奔命,尝试各种办法,来勉强维持项目运转。
但效果不太好,团队内部怨声载道,士气低落,为此沈野还天天点甜品给他们吃,企图收买。
眼线甚至拍到了沈野深夜独自在办公室,对着屏幕揉按太阳穴的照片。
这在伍申优看来,是典型压力巨大的表现。
更让伍申优得意的是,他观察到凌曜近期的动向。
这位小太子爷似乎彻底放弃了在商业上,与他父亲或自己抗衡的念头,转而变得有些不务正业。
凌曜不再出席凌云集团的核心会议,反而开始频繁出入一些艺术拍卖行,顶级超跑俱乐部,甚至被拍到在私人海岛度假,一副沉溺于享乐、对集团事务撒手不管的纨绔模样。
伍申优看着这些消息,心中冷笑连连。
他之所以处心积虑地针对沈野、打压凌曜,根源在于赤裸裸的野心。
凌曜作为凌家独子,进入集团是迟早的事。
但他伍申优在凌云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早已将集团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岂容一个毛头小子轻易染指,甚至眼睁睁看着他,未来骑到自己头上?
凌曜负责的这个与沈野合作的项目,意义非同一般。
这不仅是凌曜在集团内独立主导的第一个大型项目,更是一个前景广阔的战略性项目。
一旦这个项目成功,将为凌曜带来巨大的声望和毋庸置疑的业绩,成为他日后接管集团最有力的护身符。
这是伍申优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必须在这个项目萌芽阶段、在凌曜羽翼未丰之时,就将其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等项目失败,首要责任自然会落到凌曜身上。
这足以证明他经验不足,不堪大任,从而削弱他在集团内部的地位,为伍申优日后继续压制他,找到绝佳借口。
就像他想的一样,这个小子果然受不得挫败,稍遇风雨就原形毕露,躲回他的花花世界里去了。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伍申优摇摇头,更觉自己胜券在握。
几日后,一通加密电话打进了伍申优办公室。
他接过电话,听了几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心腹刚刚汇报,凌曜,据可靠消息,今早已飞往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继续他的假期。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昂贵的红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志得意满的脸。
他精心布局的一切都运行顺畅,最重要的是,最后一笔关键款项即将完成转移。
是时候了。
在下周的行业峰会上,他会以凌云国际董事的身份,公开敲打凌曜。
他要逼凌优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
“年轻人,总得经历些挫折才能长大。”
他轻抿一口酒,感受一股回甘在口腔缱绻荡漾——
南太平洋某私人岛屿,碧海银沙,阳光炽烈。
这座岛是凌曜十八岁时收到的成年礼,如今成了他绝佳的避世场所。
午后,凌曜只穿着一条沙滩裤,懒洋洋地躺在无边泳池旁的躺椅上。
他戴着墨镜,手边冰镇果汁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微风徐徐,很是舒服,
凌曜晒了会太阳,过了一会,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刷了会财经新闻。
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身影,正借着整理毛巾的机会,状似无意地将视线投向自己这边。
凌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随即被墨镜完美遮掩。
他故意将平板屏幕侧了侧,让关于沈野公司近期困境的□□更加显眼,然后发出了一声不耐的咂舌声。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墨镜,略显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仰头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活脱脱一个因事业受挫而心烦意乱,借度假逃避现实的纨绔子弟。
做完这套戏码,他懒洋洋地起身,将空杯随手放在托盘上。
看也没看那个侍应生,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地朝主卧别墅走去。
那个侍应生见他走了,傻愣愣地没想多演会,也立马跟着离开了。
伍申优这个老狐狸,手伸得可真长,连这里都安插了眼睛。
凌曜心下冷笑。
回到隔音绝佳的主卧,凌曜脸上的慵懒和烦躁瞬间消失无踪。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壮丽的海景,眼神沉静。
片刻后,他拿起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几乎没有犹豫,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视频请求几乎是被秒接的。
屏幕亮起,映出沈野那张俊逸得过分的脸。
他似乎正在办公室。
“有事?”
沈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凌曜没立刻谈正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半靠在沙发上。
浴袍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小片锁骨的线条,背景是奢华的海景套房。
有点性感。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沈总,忙什么呢?不会又在看那些新闻报道吧?”
沈野的目光在凌曜松散的领口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没接他的调侃:“说正事。”
凌曜见好就收,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放心,钥匙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他顿了顿,“伍申优那边,资金流动的最终指向已经清晰,和我们的猜测完全吻合。他应该在为峰会后的动作做最后准备。”
“嗯。”
沈野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新闻发布会的时间和流程已经敲定,媒体也安排好了。”
“那就好。”
“沈总……”
凌曜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睫微垂,再抬起时,眼底漾着一点狡黠又直白的光,“等这事了了,我回去,你可不能随便拿杯咖啡就把我打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浴袍领口随之松垮了些,锁骨的线条在镜头下清晰可见,语气里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我得好好想想,让你怎么谢我才够本。”
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是明晃晃的攻城略地。
屏幕那端,沈野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随你。”沈野这才抬眼,目光透过屏幕看过来,深邃又直接,“只要你吃得下。”
通话结束。凌曜放下电话,摩挲着微热的屏幕,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妈的,被反撩了?
还挺带劲。
而城市另一端,沈野结束通话后,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快意悄然褪去。
他闭上眼,指节抵住眉心。
一种清晰而熟悉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早已开始习惯,甚至有些想念,那个家伙在身边吵吵嚷嚷,鲜活明烈的样子了。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融在夜色里。
“……是有点太安静了。”
沈野低语道,像是对自己承认了什么。
第60章
行业峰会, 如期在市中心最高规格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可容纳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业界精英、财经媒体汇聚一堂。
伍申优作为凌云国际的元老级董事,被安排在重量级嘉宾发言环节。
当他沉稳的步伐踏上演讲台时, 台下瞬间亮起一片密集的镁光灯,咔嚓声不绝于耳,将他笼罩在耀眼的光晕之中。
伍申优今天身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定制西装,脸上带着数十年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权威。
仅仅是站在那里, 无需多言,便已昭示其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首先从容不迫地回顾了凌云国际近年的辉煌业绩, 语调平和,数据信手拈来, 言语间, 是对集团战略方向的充分肯定,俨然一位为集团发展殚精竭虑的肱骨之臣。
台下不少与凌云有深度合作的伙伴频频点头, 媒体记者则飞速记录着。
嘉宾席前排,沈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与其他嘉宾或专注倾听或若有所思不同,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演讲台上, 眼神淡然, 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偶尔有镁光灯扫过他冷峻的侧脸,他也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调整了下坐姿,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台上那位大人物的每一句铺垫, 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 话锋很快开始微妙地转向。
“……当然, 在高速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也难免会遇到一些新的挑战。”
伍申优语调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例如,近期在部分新兴业务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并未点名道姓,但结合最近圈子里的风声,对于在场这些嗅觉比猎犬还灵的老江湖来说,简直跟直接报身份证号没区别。
这分明就是冲着最近风头正劲、主导新业务,又和沈野绑在一块儿的凌曜去的。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相机快门声变得密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嘉宾席上凌云集团的区域。
伍申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继续以一副忧心忡忡的元老口吻,阐述着稳健经营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对话环节,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会场内的气氛,在看似平稳的问答下,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只等一个突破口。
突然,一位以提问犀利著称的财经记者拿到了话筒。
他看向沈野,直击核心:“沈总,请问您如何回应近期关于贵公司项目濒临停摆的传闻?这是否意味着您与凌云国际的合作,出现了根本性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镜头与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聚焦于嘉宾席前排的沈野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
发言席主位上,伍申优的嘴角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弧度,身体微微后仰,摆出静观其变,甚至略带怜悯的姿态。
他等待着沈野的落败。
然而,沈野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他未见丝毫慌乱,甚至并未急于开口。
只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轻理了一下西装衣领,随即步履沉稳地走向发布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经过凌曜所在的方向时,有极为短暂的停留。
“感谢这位记者的提问。关于我司数据链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连伍申优也难掩错愕,他压根就没有想到,沈野竟会直接承认。
沈野并未理会现场的骚动,只是抬手虚按,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但传闻仅说对了一半。数据链确实曾遭受恶意攻击而被切断。然而,这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经过周密策划、专门针对我司与凌云国际的恶意狙击!”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射向脸色开始微变的伍申优:“而策划并执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并非外人,正是凌云国际的董事——伍申优先生!”
“哗——!”
“这是怎么回事???”
“伍董不也是凌云国际的吗!?”
全场哗然!
记者镜头疯狂地对准了伍申优,闪烁的镁光灯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暴露无遗。
然而,伍申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现场安静。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伍申优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无奈而宽容的笑意,目光落在沈野身上,语气温和,仿佛在规劝一个走入歧途的年轻人:
“沈贤侄,”
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我理解你。项目受阻,压力巨大,年轻人急于找出原因,甚至迁怒于人,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伍申优微微摇头,语重心长,“但商业竞争,要讲证据,更要讲底线。凭空臆测,甚至公开诽谤,这不仅会损害你个人的声誉,更会破坏我们两家集团多年来良好的合作关系啊。”
这番以退为进、占据道德高地的表演,堪称完美,瞬间将沈野置于了“冲动冒失”、“不负责任”的境地。
沈野面对这番表演,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
他拿起一个加密U盘,从容地连接到发布台电脑。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对真相的绝对自信。
“伍董事的教诲,我记下了。”
沈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证据,就在这里。”
大屏幕上,开始一页页展示清晰的邮件截图、隐秘的资金流水图,一条条证据链,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伍申优精心伪装的表皮。
他通过海外空壳公司非法转移资金,指使人切断数据链的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台下再次一片哗然,这次的声浪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伍申优脸上的宽容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节泛白。
但他数十年的修为让他勉强维持住了镇定。
伍申优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被污蔑的愤慨:
“荒谬!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伸手指向屏幕,“伪造!这些都是伪造的!现在的技术,合成几张图片、编造几条记录,不是什么难事!沈野,你为了推卸项目失败的责任,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就在这时,凌曜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发布台前,与沈野并肩而立。
凌曜面向众人:“既然伍董事对证据的真实性存疑,那么,我们不妨做一个最直接的验证。”
他没有再多言,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快速操作了几下,随即将其屏幕内容,投映到发布会现场巨大的主屏幕上。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
那是凌云国际最高级别的权限验证窗口。
窗口中央,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六位数字代码,以及一个输入框。
“各位请看,”
凌曜的声音清晰传遍会场,“这是凌云国际核心财务系统的验证界面。眼前这个不断变化的六位数密码,由系统每秒自动生成,只有最高权限者才能实时获取。”
他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伍申优:
“伍董事,您一再声称沈总提供的证据是伪造,声称您与那个海外账户毫无关系。那么,现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请您当场输入屏幕上此刻正在跳动的这个密码。只要密码正确,系统自然会证明您的清白。如果您不方便,也可以指定任何您绝对信任的人来输入。”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现场炸开!
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验证通过,那就证明,这个海外账户和伍申优有直接关系,甚至可能就是本人的!
伍申优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伍申优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伍申优的沉默和惨白的脸色,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不敢输入。
凌曜没有再等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流畅输入了当前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
回车!
验证进度条瞬间充满。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赫然弹出绿色的大字:
【权限验证成功!账户最高权限持有人:伍申优。】
铁证如山!
伍申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椅背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那精心维持了几十年的儒雅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容。
伍申优被安保人员带离会场,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试图捕捉这戏剧性的一幕,快门声与追问声交织成一片。
工作人员竭力维持秩序,但空气中弥漫的震惊与骚动,久久难以平息。
在这片喧嚣之中,凌曜的目光冷冷掠过伍申优离去的方向,随即收回,看向沈野。
沈野向前迈出一步,重新立于话筒前。
他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一股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散,骚动的会场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再度聚焦于他,屏息以待。
“请各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沉稳而有力,瞬间掌控了全场节奏,“真相已然大白,法律自会给予公正的裁决。此刻,我更愿借此机会,澄清一些事实,并表达一份感谢。”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凌曜身上。
重新描摹凌曜的脸,竟很是感慨。
“过去这段时间,我们共同经历的,远不止一场商业风波。”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它关乎背叛,也关乎坚守;关乎猜忌,更关乎……信任。”
“在整个过程中,面对重重误解、巨大压力乃至不实的中伤,有一个人,始终展现了超越年龄与身份的卓绝判断,和不可动摇的原则立场。尤其重要的是,他给予了我……以及我们共同的事业,一份毫无保留的、极其珍贵的信任。”
会场异常安静,只有沈野的声音在回荡,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番话很真诚,分量远超普通的商业互捧。
“正是这份深明大义,这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的鼎力支持,”
“才让真相得以冲破迷雾,让正义得以伸张。”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接下来的话语烙印在每个人心里:“凌曜先生,他不仅是一位具备非凡魄力与远见的、值得托付的合作伙伴,”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他更是一个……一旦认定了方向,就会用尽全力去守护承诺的人。能与他并肩,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它公开为凌曜正了名,洗刷了所有质疑;但更深一层,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欣赏、信赖乃至超越商业关系的珍视,在明眼人听来,已近乎一种含蓄,郑重的告白。
凌曜站在原地,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望着台上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却用这样一种方式,在全世界面前肯定他、维护他,甚至……表达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迅速冲向了四肢百骸。
凌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尔后,迎着沈野的视线,深深地点了点头。
胜过千言万语。
而在会场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廊台阴影里,凌云集团的董事长凌优智,凭栏而立,将台下惊心动魄的过程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儿子凌曜,那个以前总觉得长不大、只知道玩的孩子,现在居然能这么沉稳,有担当。
再看看沈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含糊地肯定凌曜,替他撑腰。
凌优智心里最后那点犹豫,这下彻底没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以后集团的事,是时候多放手让年轻人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