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手捞了一把雪。
小扶苏憋红脸,用尽全力把手中的雪球砸出去。
“啪”
雪球砸在毫不设防,还在往前冲的李信胸口。
李信:“??”
他被谁砸了?!!
“猫猫好样的!”赵闻枭大喊一声。
小扶苏红着脸,一下接一下,砸得更卖力了。
赵闻枭把手中新团起来的雪球砸过去,拖着小扶苏赶紧跑,躲开叶子和阿兰的围攻。
还来!
李信看着往自己砸过来的雪球,往旁边一闪。
“啪”!
雪球砸在过来支援的、无辜的、站在李信背后的蒙恬身上。
李信高喊着“大师兄,我错了”,继续围堵赵闻枭,想要和叶子还有阿兰形成包围圈将她困住。
赵闻枭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叶子和阿兰蹙眉。
啧。
这仨还真想将她围困呢。
下一刻。
好几颗雪球从她旁边飞过,砸向阿兰,将包围圈破阵。
赵闻枭诧异回头看。
嬴政眉头轻抬:“谁说斯文就坏事了?”
他这叫不疾不徐不急眼。
赵闻枭趁机专攻叶子。
“猫猫,砸李小信!”她大声喊道,“有你阿父做后盾,我们只管往前冲”
小扶苏愈发兴奋,对准李信一顿乱砸:“冲”
李信跳脚,仰天哀嚎:“作甚又要针对我!!”
旁边的树木不太受得了他,从天而降一捧乱雪,给他洗了一把脸,把人给洗沉默了。
大概是他倒霉得太过有戏剧效果,叶子和阿兰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砸出去的雪球都歪了。
蒙恬轻咳一声掩饰,可也没憋住。
最后不知怎的,连小扶苏和嬴政都跟着发笑。
夕照倾斜,软金落人间,柔柔笼罩这群十几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作者有话说:加更困难,那就多加点字吧
PS:3岁的小孩不能这样疯玩,容易出意外,一则这只是艺术加工,二则老祖宗都是强健体魄者存活,跟我们体质那是两模两样。
第146章 他们兄妹面对的处境,还真是微妙 他们……
秦国。
华阳宫。
昌平君和昌文君面面相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昌平君不确定地复问:“太后的意思是……”
华阳太后平静道:“我的意思是,希望昌平君和昌文君当太子师和太子傅,把丞相的位置让出来。”
两人像是被噎住,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在斟酌,华阳太后此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阳太后看着他们迟疑的神色,问道:“兵书有曰,‘上兵伐谋’。君可知,何为谋?”
昌平君说:“《兵书》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是能够不耗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敌人,那便可以称之为‘上兵’之策。”①
华阳太后说:“谋者,窃其心,顺其意,圆吾事。咄咄逼人妥协谋来的东西,迟早会遭反噬,尔等可曾明白?”
如同楚夫人说的那样,光是靠使唤旁人听自己所言,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一个人今日能听你所言,他明日便能听旁人所言。
只有顺着别人的心意,做出对别人有好处的选择,那么别人才会愿意办这件事情。
昔年子贡一出,游说诸侯乱五国,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正是因为他前往五个诸侯国劝说君主时,都是站定在对方能够得到好处的立场上进行建议,利用他们之间的势力进行牵制。②
进而以一己之力,不费兵卒达成目的。
“王已青壮,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旁人辅助,才能站得住的孩子。”华阳太后看着心思各异的两人,道,“倘若吕不韦没有出事,又一心辅佐王,那他今日便是这大秦除了王之外最尊贵的人。”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华阳太后这是看出来,王并不好影响控制,所以要从长公子身上下手。
如此,才能保住楚系势力在秦国朝堂,不可撼动的地位。
昌平君和昌文君深深作揖:“唯。”
他们明日就请命。
两人步出华阳宫时,嬴政刚好带着小扶苏从百鸟里归来。
他看着两人踏着夕阳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扶苏交回楚夫人,在那边用过夕食,嬴政便回到自己的章台宫,稍微看过呈上来的文书,确定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确定之后,他便去齐国。
赵闻枭还在灯下奋笔疾书。
看到眼前拖长的影子,她随口道:“你坐旁边看看路簿,稍等一会儿。”
她手头上总结思路的文书就快写完了。
嬴政也不客气,拿过旁边放着的路簿便看了起来,看完路簿又开始翻阅其他笔记。
这一翻,倒是发现她此人极为勤奋,居然连六国的事情都记录在册,写成一个个有趣的短小故事。
旁边还有批注,什么“可借鉴于xx事”、“引以为戒,别让脑子进水”、“若是xxx,不知能不能扭转局面”云云。
嬴政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他问了赵闻枭一句,提起朱笔,在旁边也批阅两句。
火凰和玄龙在旁边叽叽喳喳,吐槽这两个人只有在办公的时候才不会针锋相对,又惆怅他们老是放着任务不做,仿佛完全想不起来,他们身上还有任务这一回事儿。
赵闻枭文书写完,往布袋一塞,便如约带着嬴政躲开耳目,前去寻找隗状。
隗状似乎早已知道嬴政会来。
赵闻枭还在墙头上,便已经看到他虚虚拢着灯盏,在廊上张望。
她回头,伸手,将垣墙另一边的嬴政拉过来。
两人悄无声息落在院子里,贴着台基走向内廊,飘到望着门口的隗状身后。
赵闻枭坏笑着,在对方肩膀上一拍。
她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欸。”
隗状一惊,一回头,对上一张笑得渗人的鬼脸。
他手猛地一抖,脚一软,心脏差点儿就原地罢工,彻底不跳了。
赵闻枭无声狂笑,笑得猖狂。
嬴政:“……”
他赶紧把人扯到自己身后,唯恐隗状生气。
对方远离秦国,在齐国替他办要紧事情,可不能随随便便惹恼了。
“先生。”嬴政紧紧抓住隗状的手,流露出几丝激动与高兴交织的情绪,“咸阳一别,长日未见,可还安好?”他上下打量对方,感叹,“先生似乎瘦了。”
隗状一手持灯,一手反握着嬴政的手臂,眼中也满是激动与兴奋。
“好,都好。”
他眼中甚至闪烁出泪花,喉头也哽咽。
看得赵闻枭一个感情相对内敛含蓄的现代人,一愣一愣的。
每次碰上这种场面,她都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情。
她反手掏纸笔,记话术。
君臣二人好一番寒暄,才你扶我,我扶你地入内室,烤火喝热汤。
喝热汤时,难免会引见她,又是一番寒暄,顺便唏嘘一下今日碰见的荒唐事。
嬴政颇为忧心:“先生常遇见这样的事情吗?”
隗状摇头:“诸子百家各行其是,不说各家之间的针锋相对,便是同为门下师兄弟,也不一定能够同心同德,同思同想。闹事并非没有,可如今日这般,冲着杀人而来,倒是少见。”
他并不担心兵家的截杀,却忧虑后胜会不会怕了。
嬴政说:“吾有一计,可替先生解忧。”
隗状惊奇,又有些不胜惶恐:“哦?”
他为卿,本该是出主意的一方,现在却要王来出主意,岂不是乾坤颠倒。
嬴政便将赵闻枭先前对他说的话,重新复述一遍:“若有更大的利益驱使,想必兵家想要杀后胜,也会被千万人唾骂。”
能够定期从秦国取货物,后胜要是聪明的话,就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吞吃。
只要他拉拢的人数足够多,大家就必定会保他。
“不过此事,王尚未决定办不办。”嬴政将季报的事情也提了,“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隗状觉得甚妙。
赵闻枭一听,从本子上抬起头,觉得此人甚有眼光。
他甚至对季报写些什么内容,板块如何设计,都冒出些许朦胧念头来。
两人探讨激烈。
赵闻枭向嬴政打了声招呼,让他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先将她召回来顶一顶,实在没有拖延的余地,再一键传回秦国。
嬴政应了。
赵闻枭安心回牛贺州。
落地走了几步,刚好碰见浮丘君带着他的小徒弟,在附近练习御禽。
浮丘君一如既往,身上长满了猴子、兔子和鸟儿等生物,只不过她一靠近,大部分都跑没影。
“城主回来了。”浮丘君朝广场那边指去,“乔乔刚刚往那边走了,听说又有其他部落的人,想要加入我们凰城。”
赵闻枭每次回来都错过这一出,难得碰上,赶紧跑去,边跑边举着手挥舞,跟浮丘君说再会。
广场边上的岗哨亭。
相里娇坐在窗口后面,一个个登记录入簿册。
旁边古骰协助,解析加入凰城的条件,先让他们打日工,过了考察期才有可能加入,而要过考察期,就必定要遵守凰城的律令……
巴拉巴拉。
“不过在打工期间,凰城广场晚上的公共课,你们可以随便听。”
看见赵闻枭的身影,相里娇将笔交给旁边的风长空,主动走向前去迎接她。
“城主!”
“乔乔。”赵闻枭朝看过来的风长空点点头,问她,“斗牛部落的首领,怎么会做登记这种事情?”
相里娇解释:“她的表现一直很优异,而且,她想要带着整个斗牛部落加入我们凰城。我想先试探一番,看看她是有别的目的,还是真心想要加入。”
各部落的人一旦大批加入,其实反而对他们凰城不利。
同一个部落的人,天然就会抱团而生,容易生出一股股势力,阻碍大融合。
脱离隶臣妾之身的人,又一起灭过山火共过患难,自然会格外珍惜如今的和平安定,也珍惜城主带来的“繁荣富足”。
可一旦进入凰城的野民数量超过城民,必定会生出乱子。
赵闻枭也明白。
野心么,不管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存在就必然会诞生。
“嗯,控制好全部野民打工的比例跟城民不得超过一比二,正式纳入凰城的野民与城民比不超过一比一。”
相里娇觉得这个数目有些高,其实还是有些危险。
赵闻枭却让她安心:“过完这个冬天,我会有很长时间留在牛贺州,好好收拾这片土地。我知道会有部落联合起来搞事情,也会有些部落想要加入进来,从内部掠夺我们的成果。”
只是他们不能因噎废食。
“城主……”相里娇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打造一个女儿国。可是女子生育需要近乎一年之久,在此期间,由于要孕育生命,会比寻常时候虚弱许多。可若是想要壮大一个国家,人口、粮食、兵器都缺一不可。”
女子孕育期间,他们国力必定有所损耗。
赵闻枭扫过正在排队的陌生野民,对她笑道:“乔乔,建国的利弊我都知道。牛贺州虽不似诸侯国战火纷飞,但凰城一旦打响名声,也免不了暗流汹涌。我们建国要打的体力仗,难度比诸侯国大小战争都简单。”
她们凰城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武力的对抗,而在于物质分配之下的人心斡旋。
其实这并非她所长。
她不过想要试试与天公比高,看可否创一个“华胥”理想国。
想到这件事情的本质,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相里娇和火凰都看她,一脸莫名:“城主(宿主)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赵闻枭托起下巴,“我只是在想,秦王惯会斡旋人心,却要先以武力征伐;我惯会武力征伐,却要先斡旋人心。”
还真是……有些微妙呢——
作者有话说:真是奇怪,我是怎么做到隔一天就一定会超过0点更新的呢……[害怕]啊,我的小红花,我本就不富裕的全勤呐……[爆哭]
【注释】
①出自《孙子兵法》
②子贡乱五国,出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越绝书》,这件事情,有人觉得太过夸张,不像真实所有。有人觉得既然可以互相佐证,应该只是描写夸张了点,但应该是有真实的事迹作为凭据的。本文私设为确有其事。
第147章 蒙毅归队 蒙毅归队
相里娇觉得她们城主就是乐天。
明明在说忧患之事,却仿佛听到什么值得雀跃的挑战一样。
“安啦安啦~”赵闻枭说着戳心的话,“治理一个国家,除了要考虑这件事情以外,咱得以身作则,削减上头的开支,好充盈国库吧?
“得制定、执行、宣扬新的法律法规,成立司法机构,维护整个国度的秩序与公正吧?得监督农业生产诸事,保证国家粮食安全,进而保障民生吧?
“这一项里,就得包括改良农具,孕育优良种子,提高粮食作物的产量,并且兴修水利灌溉设施等等。
“还得想办法选拔文武官员,明确升职降职,腐败贪污的处罚力度吧?
“治国安邦诸事,凡百八十件,林林总总已经多得写满了我随身携带的整本册子,女子孕期如何调和,人口如何增长,只是其中一项罢了,不用太过忧心。”
调整税赋的事情,都还没轮上呢。
相里娇:“……”
谢城主大恩,不忧心,但开始焦虑了。
赵闻枭反手掏出自己的册子,让她先把“部落扩地计划”完善好,紧密关注各部落动向,如果有什么不妙的异动就先开打,极速镇压。
“虽说我们凰城的原则,是以和为贵,以理服人。但必要时候,也得施展一下拳脚,别让旁人以为我们都是棉花。”
相里娇:“是。”
赵闻枭将正事交代完,也独自在附近溜达一圈,看看安防与其他部落的动态。
如相里娇所言,凰城的确多出许多部落在附近驻扎,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抱着和谐友好的态度而来。
她看了一圈,大致心里有数,便先回齐国。
隗状已困顿睡去,嬴政在灯下看齐国各家学派的言论汇总。
自从有了纸,百家流派的学说流传便广了许多。
要不是纸张也挺贵,估计读书人的数量都能翻一番。
“现在是什么时辰。”赵闻枭盘坐看他,“你不用回秦国上朝吗?”
嬴政将文字看完才抬头:“回。”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卯时了,他现在回去更衣正好。
“回吧。”赵闻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拉筋,“你回去之后,我也得离开这里了。对了,临淄的地形,你不用亲自观看吗?”
嬴政把东西放好,起身:“不必了,有路簿足矣。宴会当日,我再过来。”
他得与众卿讨论一下季报与后胜的事情。
倘若此事可行,他还得亲自来告知隗状如何施计。
嬴政不用观看当地地形,赵闻枭得了空,一直往食肆钻,向各家流派请教治国之术。
不过这种事情像是大海捞鱼,品种各异。
许多士子设想的治国之策,都不太适合落地,只能听个新鲜。
碰上这种情况,赵闻枭就权当给自己弄了个错题本,补补功课。
宴会的事情,全部交给蒙恬他们忙活。
她除了来回搬东西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过问。
秦国。
章台宫廷议。
一位客卿提及长公子已三岁,该要启蒙,得专门挑选师与傅授学。
嬴政便问:“卿,可有举荐之人?”
客卿高歌昌平君与昌文君的学问武功,言道:“是故,长公子的师傅非二位丞相莫属。”
嬴政哂笑。
原来是想要闹这一出。
他不动声色看向低头的昌平君与昌文君:“卿既然知道二位是丞相,便当知其抽不出闲暇功夫,特意教授长公子。我大秦,一日不可无丞相也。”
他虽然喜欢万事尽在掌中。
可真要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丢到他手上,由他处理,那他不得累死。
这时候,又有一位客卿直身作揖:“然,长公子之教也急欸。三岁见长,其时正是长公子当学之时。”
好几位客卿陆续站出来,说得扶苏好像没有昌平君与昌文君教授,往后一定会吃大亏一样。
嬴政沉吟片刻,看向昌平君与昌文君本人。
“二位丞相如何说?”他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看向二人,“丞相乃寡人之肱骨,倘若二位不愿,寡人必定力排众议,再择长公子师傅。”
意料之中,两人谦虚一番刚才的高歌吹嘘,便感叹着“诸位信任,岂能辜负”云云,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
嬴政要拉拢为自己办事情的启和颠,又想要削弱楚系势力的影响,如今台阶已经放到他脚下,他也没有不走的道理。
所以,他顺水推舟,答应了。
一则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学问武功的确不差,二则他们两人虽然有私心,但一定会好好教扶苏。
若是二人私心过重,不必他发怒,华阳太后便会先问罪。
廷议后。
嬴政召李斯等人,探讨季报之事。
李斯赞同此举,并称:“若是齐国当真能够一直不动,不借兵举事,则诸国取下时,必定全部涌向齐国。如此,倒也是一个好时机。齐国若是早早多铸秦币,届时诸国货币无法流通,便也会重铸成秦币。”
自然,这只能让更多人使用秦币,但还未达成让天下人都用秦币的地步。
可也足矣。
王绾较为守成,并不同意。
他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兴商误国。”
李斯他们还得解释一番,此举并非兴商,只是取诸国之财以攻他国。
王绾其实并没有被他们说服,可在嬴政敲定起此事之后,他还是尽心尽力为季报的内容出力,绞尽脑汁思索该要写什么。
两日后的宴会。
嬴政和隗状一道夹攻后胜。
嬴政:“稷下学宫多弟子,今日这宴会,多少士子无法入内,捶心扼腕没能买得纸笔与防水的轻便书袋。君若手握此三物,何愁也?”
隗状:“听闻此物难造,秦国也不多。只是可惜,赵魏开罪了秦,燕又偏僻苦寒,韩则弱小。此权若非落在相国身上,那便要落到楚国令尹身上了。”
本来就容易被利益所摇动的后胜,没有多少迟疑便答应此事。
赵闻枭坐在墙头,啧啧记录。
宴会结束次日。
他们乘着晨间冷雾西南去。
自临淄到大梁城,须得沿河而上,地形渐高,并不好走。
滑雪板完全失去优势。
赵闻枭并不是个喜欢直接把答案放到学生面前的老师,看他们爬坡爬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失足滚下来,她仍然默不作声。
叶子瞧她站在坡顶上,耍着一根棍子悠然自在看他们,就想原地躺倒。
她被熏陶的日子不算太久,没什么尊师重道的想法,握着一块石头,便往山顶砸去:“你这个狠心的人,就这么看着我们一遍遍滚下来,也无动于衷吗?”
赵闻枭没有躲。
石头也根本砸不到她身上,半道便顺着山坡往下滚,滚回叶子怀里去。
她扬扬眉毛,掏出肉干与烈酒:“既然知道我足够狠心,就不要奢望我会在开局就提醒你们什么。怎么,在城里住了两天,就把骨头住软了,扛不起这天地之间,区区的风雪与险阻了?”
赵闻枭这人也不爱吃亏。
对方赠她以石头,她便还对方毒舌一句:“还不赶紧起来,是想要我替你在身上撒几包盐,让风雪将你腌成咸鱼,冻起来回馈山林的毛孩子吗?”
叶子:“……”
阿兰的耐心比较充足,可她的脑回路不同寻常。
扭头看见叶子还躺在坡底,她便松手往下滑,回去陪着对方一起重新爬。
“你这孩子倒是好样的。”赵闻枭一口肉干一口酒,拉满仇恨值,“只不过,爬到坡顶之后,动用你身上的绳子与其他人的绳子绑起来,以此给慢吞吞上不来的人借力,是什么很难想的事情吗?
“要不你还是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趁还没走远,回馆舍把你的脑瓜子给我带上,好吗?”
李信这头感叹于她们二人深刻的姐妹情,那头便看也不看蒙恬一眼,手脚并用蹬蹬往上爬。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一不小心滑脚,往下坠落。
但还不至于直接滚到坡底去。
赵闻枭扫了他一眼:“李小信啊李小信,我还以为你已经开窍了,没想到你只是脑门裂开了。怎么,觉得鸡爪和鸭爪太磕碜人了,不屑吃,所以亲自把自己的爪子给焗了?”
她皮笑肉不笑添了一句,“这么有觉悟,要不要我替你撒点儿辣椒粉增味。”
爬雪坡徒手来,棍子都不找一根,也是令人感动。
嬴政带着蒙毅刚落地,便听到她懒懒训人,瞅了一会儿热闹,对上一双微眯的眼眸。
他转头就离开,没有丝毫迟疑。
“啧。”赵闻枭抱臂,扫了蒙毅一眼,最终还是怜惜他刚刚痊愈,没有一脚踹下去,“决之,过来,我替你看看骨头。”
蒙毅看了一眼稳稳上行的兄长,沉默走过去。
赵闻枭摸完骨才放心。
蒙恬顺利登顶,对阿弟笑了笑,却没有耽搁正事儿。
他寻到一棵粗壮的树,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绳索套上去,丢给李信拉着。
等李信上来,再续一截他的绳索,往下一丢,让重新攀爬的阿兰和叶子可以顺利抓住,不用一次次滑落。
可脚下靴子似乎也拖后腿,常常会打滑。
四人好不容易坡顶会面,背靠背坐在雪地上直喘气。
风雪急又冷,他们还得埋在领子里喘。
“来。”赵闻枭往他们面前的高树斜斜一靠,“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边轮流发表一下自己爬雪坡的感想。”
叶子有气无力:“风太大,要压低腰肢,挺直背部,走外八字,一直将重心放在前腿上,不然就会像我这样,直接被掀到坡底去。”
阿兰在此基础上补充一句:“将自己看成笔直的白杨树,脚踝、腰部和头颅都定在白杨树上。”
李信说出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一点:“要善于借助工具。若是条件不允许,至少也得找一根木棍支撑身体,不然脚下打滑的时候,容易前功尽弃。”
蒙恬思索:“即便是穿着鹿皮靴子,在雪坡上行走也很容易打滑,不知在脚上绑两块粗糙些的布有没有用。”
赵闻枭眉头上抬。
还行,起码都捡到了教训。
看他们将东西都收拾好,她便道:“走吧,找个避风的去处,教你们怎么利用山野的木头做简易的雪地钉鞋防滑。”
“??”
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蒙毅没有想到,自己伤势痊愈之后,参与拉练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制作雪地钉鞋。
木头所做的雪地钉鞋,其实更像木屐上多了一双兽皮靴,又或者说在兽皮靴底下绑了一双木屐。
赵闻枭一边把“钉”凿进鞋底,一边提醒:“我们此行须得经常上坡,所以雪地钉鞋的抓地力必须要强。没有提前准备橡胶鞋底,你们做的木头不用打磨得太平滑,最好磨些锯齿。”
学生们拖着半死的调子:“是”
避风的雪地里,丁丁声维持了大半日。
木头反震,敲得他们小臂发麻,手腕发酸。
出发前往大梁的第一日,他们成功从临淄城走到临淄郊野,在山洞过夜。
真是可喜可贺。
第148章 剖心与裸奔有什么区别? 剖心与裸奔有……
冬雪呼啸得厉害,像有一只半边天大的猛兽在嚎叫。
天地之间席卷的长长风雪,便是它的喉舌,要逮住人吞吃入腹。
叶子看了一眼,便放弃大晚上在外面瞎溜达的念头,转身与阿兰抱在一起取暖。
阿兰血气旺,便是再冷的气候,身上都暖烘烘的。
大概是她平日吃的肉,和老师一样多。
叶子有些不着调地想道。
蒙恬与蒙毅许久不见,兄弟俩有许多话要说。
他们排排坐在火堆旁边,笑着低声闲谈彼此近况。
蒙恬笑得阳光开朗,比之火堆毫不逊色;蒙毅笑意内敛许多,看着反而比蒙恬更老成。
不明真相的人,恐怕很难分得清,到底谁是兄谁是弟。
李信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劈头盖脸吹来的风雪,差点儿把他的头发薅走。
他小声嘀咕:“真是见鬼了,风雪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大。”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明日继续赶路。
“凡事都有预兆,教给你的天文学内容,不留在肚子里,塞肠子里去了?”赵闻枭闲闲看他一眼。
李信手动闭嘴。
他有点害怕老师下一刻原地开考。
天文学基本日日在用,他倒是没有塞肠子里,可说到精准预料,还是与张苍等人无法比。
李信转头与蒙恬蒙毅说话。
他识趣,但凡插嘴,说的必定是与蒙恬相关的话。
听到他们在雪地上纵情驰骋,蒙毅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与向往。
“真是可惜了。”他感叹,“若非负了伤,我当与你们一同周游拉练才是。”
滑雪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错。
赵闻枭拨弄火堆:“也不用太可惜,虽说一路前往大梁基本都是上坡的路,但既然上了坡,肯定就会下坡,滑雪板还有发挥的余地。”
就是他比别人要落下许多功课,恐怕追上来的过程并不好受。
蒙毅倒是乐天,觉得相比还在牛贺州盐城的章邯和王离,自己已经十分幸运了。
他这个冬日宅在家中养伤,只能看着别人骑马射箭,跑跳蹴鞠,掷杆投石。
如今,可算能出来喘上一口气。
蒙恬让他放宽心:“在你学会之前,阿兄寸步不离跟着你。”
蒙毅:“……多谢阿兄。”
但倒也不必寸步不离这么严重。
蒙恬笑笑,转头就用削下来的木头,替自家阿弟制作滑雪板。
李信闲着没事干,心里发慌,凑过去:“好歹同门一场,我也来帮忙。”
叶子和阿兰也很无聊,跟着凑过去帮忙做滑雪板,顺道与这位还不算特别熟的三师兄唠叨几句。
大概是沉稳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一宿过去,两位小师妹都抛弃了大师兄和小师兄,转而呼喊“三师兄”。
“三师兄,要不要我带你滑一段。”
“三师兄不用急,这个坡是小了点儿,下次我们爬过更高的坡,就有机会继续滑雪啦。”
“三师兄等等我们,这坡实在太陡峭了。”
“三师兄……”
“三师兄……”
……
偏偏这位老干部作风的三师兄,性格向来刚直且极其顾念同门之谊。
但凡是师妹提出的事情,只要他能办到,便绝不推诿。
相比蒙恬犹如半个老师一样的作风,李信宛若竞争者或同伴一样跳跃的行事,这位三师兄可不要太得她们的心。
俗话说,投桃报李。
叶子和阿兰受过文明的洗礼之后,也懂了点儿人情世故。
狩猎分肉时,最肥的四条腿,第一条要塞给赵闻枭,第二条便要塞给她们最受宠的三师兄,剩下的两条则要留下来自己吃。
她们年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也很理直气壮。
瞧着蒙恬塞到自己手中的干瘦肋骨,李信一双眼慢慢失了神,变成死鱼眼。
呵。
爱果然是会消失的。
拉练赶路的日子,因少年们的朝气而显得特别勃发。
一开始不适应攀爬雪坡,还有片片哀嚎声,等他们适应过来以后,便开始自发比赛。
少年们的比赛,大都很纯粹。
李信随口吆喝一声:“要不我们来比比看看,谁最快从坡底爬到坡顶。”
一般而言,最快应他的便是同样活泼的叶子。
叶子总会问一句:“彩头是什么?”
李信每次都会绞尽脑汁想一阵,但想来想去也就那样。
“谁要是第一个爬到坡顶,剩下的人都要对着山下的人家大声呐喊,他是师门里面最厉害的人。”
剩下三人则每次都没有任何意见。
赵闻枭也没有意见,次次都会率先登顶看热闹。
少年人的热血澎湃总是富有感染力的,要不是跟他们比太过欺负人,她倒是也想参与一把,虐虐菜,找点儿虚荣心带来的膨胀。
不然跟这群人一比,显得她有时怪死气沉沉的。
火凰:“??”
宿主刚才在想什么与事实背道而驰的可怕念头。
若是比爬坡,最快最稳当的当属蒙恬和蒙毅;若是比爬树,那么在树间穿梭最快最自由的便是叶子和阿兰;若是比崎岖地形的闯荡,能够最快抵达终点的定是李信。
赵闻枭觉得这几个人缺个合作的机会,互相磨砺。
在此期间,叶子和阿兰因为年纪太小,体重太轻,总是被北风吹得歪歪斜斜,便干脆在脚上绑了重物,慢慢加重而行。
从两脚各一斤到两脚各十公斤,她们的腿被练得越发强壮,肌肉瞧着比树根都要旺。
如今,她们双腿扎进雪里,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轻易不可撼动。
晚上放松肌肉时,三位少年看了都十分艳羡。
没过多久,几人也久违地复现负重拉练,下定决心不能让小师妹比下去。
“死心吧。”叶子叉腰,傲气满满对他们说,“我们斗牛部落出来的每个人都有一双‘快脚’,一双‘鹰眼’。光是打的话,不敢说肯定能打赢你们,但是我们必然能看得更远,跑得更快。”
少年人,哪怕知道自己比不上别人,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一场崭新的比赛,便由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看看谁负重能跑得更快,并且最先发现老师放的目标布条”拉开帷幕。
赵闻枭把淡黄色的布拿走,随便绑在一棵树上,看他们边拉练边闹。
除了安全问题之外,其余事情,她惯来一概不管。
主要是猛兽都在冬眠,不冬眠那几种动物,少年已经混了个熟。
他们有时也比得很简单,光是丢个石子,都能设立一场比赛。
往往这种时候,赵闻枭都会躺在树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烈酒御寒,感叹自己仿佛过上了退休教学的日子。
唔,要不是每次回牛贺州,都能感觉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一座大山,她快要以为自己进了新手村当咸鱼。
只是拉练的事儿那么一耽搁,一月都快要摇出自己的尾巴来,提醒他们冬日将尽。
大梁城渐近。
加班加得忘乎所以的嬴政,终于挪出空隙来,给自己放放风。
倘若考察地形,也算放风的话。
他们绕着大梁转了整整一圈。
赵闻枭迎风望冰河:“转悠了好几日,看出什么来了?”
再看不出来的话,就得引起大梁驻军的注意了。
嬴政指着西面的韩国:“欲得大梁,必先得郑国故地,才算有倚仗。”
“秦国如果想要对外扩张,收复诸侯国,肯定是要先吞并离自己最近的国家。韩国国土本来就小,先攻他应该是基本的操作吧?”赵闻枭仔细看自己手中的路簿,“莫非你想要根据这个地形,直接切断大梁的军民用水,使用围困之计?”
嬴政扬眉:“有何不可?”
赵闻枭摊手:“只要不是屠城,放纵将士兵卒肆意烧杀抢掠,则无可不可。”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老祖宗治国经验告诉她,枭雄可当,暴君可为,但是明面上总得笼络人心,契合世道所有的道德价值观,给人以希望与喘息之机,才是长久发展治国之计。
屠城,军纪不明,往往都没好下场。
只要大梁没有提前囤大量的用水以及粮草,被困在城里的人,迟早会主动投降。
若是主将死守不投降,也会有暴动而起的民乱,逼迫他不得不投降。
“理想条件下,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现实往往无法理想,赵闻枭想着,冲城门方向点了点下巴,“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入城?”
大梁还有一堆熟人等着,这下可热闹了呢。
嬴政沉吟。
火凰和玄龙提醒:“二位宿主,你们的新任务还一动未动,任务进展,至今停留在‘1’上。”
上次的打雪仗,倒是误打误撞让他们得了一积分。
赵闻枭看着新任务的“心理密友”,以及那句“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就觉得头秃。
这种任务,一看就很要命。
前面几个任务的顺遂,让她如今有点儿不适应这久违的牙痛感觉。
她把锅甩给嬴政:“秦文政,你怎么看。”
嬴政说:“瞧起来,这任务是想让我们彼此诉说心事,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赵闻枭“呵”地一笑。
按照主系统先前的尿性,她对判断任务是否完成的标准,不太抱希望。
可不完成任务五,任务六的纺织机械她就拿不到,不好调整凰城接下来的生产关系,也就很难解决孕妇就业问题等等事情。
“我从小到大,在这种野林子里面生活居多,除了打打杀杀,挖土刨泥,实在乏善可陈。”赵闻枭坚强微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嬴政垂眼:“你此言并不真心,亦毫无感情可言,系统绝不会判定任务通过。”
赵闻枭维持笑容:“你来。”
嬴政想了想,倒是不太避讳道:“我一出生便流落他国,与母亲相依为命,却经常命悬一线,被人追杀。
“后来得以回国,父亲却很快病逝了,将这个家交给我和母亲。但是他留下来的亲信却与母亲有私,便在我成为家主之前,总是打压我。
“再后来,母亲还有了新的情人,生下两个孩子以后,不想再要我。我同父异母的阿弟也想杀了我,将我取而代之。
“等到这些风波都平定了,得以与幼时同伴联络,却被对方畏惧厌弃。”
火凰和玄龙听得抱在一起,眼泪汪汪。
“宿主,你真可怜。”
可怜的宿主没有理会他们,一言总结:“这,便是我的过去。”
随便在秦国赵国打探,都能获悉的过去。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2/10)】
赵闻枭:“……”
真情这种东西,老祖宗好意思剖析,她不行。
稍微受过一丝丝羞耻教育的人,剖心与裸奔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需要做心理建设。
第149章 龙阳君此人 龙阳君此人
赵闻枭的心理建设,没能挨过三分钟。
下个坡的功夫,她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列入重要不紧急的待办事项中。
嬴政在秦国还有要事与士卿商讨,并没有与他们一同前往大梁。
师生六人徒步涉丹水。
李信与叶子叽叽喳喳说话,讨论着六国的木材,到底哪一个国家的用来做滑雪板最好用。
此时天色尚早,有暖阳高挂,天气不算很冷。
丹水两岸,乱石遍布,鲜有人烟,唯有两三点影子落在通往大梁近道的一角。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
那三两影子听到吵闹声,也回过头来,打量他们。
中间那人一身素衣,眼角也带了点儿细纹,容貌却极为出众。
他若天上月,水中花,一人可尽揽红白玫瑰之色。
赵闻枭多看了两眼,心想,乱世之中,长得这般模样,却只带两个随从,也太危险了。
双方打过照面,各自作揖。
乱世么,指不定在路上碰到的闲人是民是匪,总要互相遥遥看几眼。若是没有异动,那便行个礼各自安好;若是有异动,那便少不得破财、受伤或丧命。
他们一路走来,出了秦国以后遇到的匪盗便一直不少。
二十人以下的匪盗,根本不够他们练手,如榆次那般浩荡的匪盗群,则基本遇不到。
加上他们一直都往人迹罕见的地方走,除了入城歇息补给,大部分时间都瞧不见除了他们以外的人。
难得见到个皮囊美得可以超越性别与国度的存在,叶子十分激动。
她拉扯蒙毅的袖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三师兄,他是谁啊,好漂亮!”
三师兄也没见过,并不知道。
不过
“我观对方年纪,似乎是父辈中人。”蒙毅只能猜测,“魏国大梁,父辈中以美貌扬名者,非龙阳君莫属。”
龙阳君,魏安釐王的男宠,剑术超群,貌美多智。
虽说老国君已逝,可听闻他在新君魏王魏增手下也颇得倚重。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美人那边听不到,蒙恬轻咳一声,提醒道:“父辈二字,可以不添。”
委实没必要这么实诚。
龙阳君……
赵闻枭神色古怪,小声问:“这不会就是龙阳之好的源头吧?”
蒙毅想了想,如实道:“从前的典籍,似乎并没有提过龙阳之好,应当也能说,自龙阳君之后方有此言。”
当面嘀咕人,始终还是有些不妥。
他们说了两句,大概揣摩出对方身份之后,也便住嘴,安静往大梁城走去。
若非身后突然传来利箭破空声,他们便该要如同以往那样,踏着吃饭的时辰,步入城内寻找馆舍。
然
荒林乱石中忽然冒出一排弓,将他们与那位疑似龙阳君的美人一起对付。
箭矢毫不客气冲着他们脸面过来。
赵闻枭他们当做没听到动静,悄悄溜走都不行。
火凰叹息:“这年头,想不开的人还挺多。”
密密麻麻的箭矢,将龙阳君和扈从逼到他们这边。
赵闻枭瞥了对方一眼:“看这弓箭,不太像是军中之物,可他们这包抄的路子,打的手势,又像是军中之人。阁下可知,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她现在有点不太相信,对方蹲在河边就是为了凿洞钓鱼。
唔,如果这群人就是“鱼”,那就另当别论。
“看起来像是曾经受过军中规训的流民,不知为何落草为寇。”龙阳君看起来也满脸不解。
赵闻枭脑海蹦出几个字:“不老实。”
不过也是,哪怕他们被无辜牵连,也不过只是陌生人。
如果对方苦心孤诣要把这群人钓出来,也不可能跟他们说那么清楚。
他们一边斩断飞来的箭矢,一边往后面退。
林子里面衣衫褴褛的匪徒冒出来,执刀挽弓持斧头,步步紧逼。
蒙恬扫了一眼,这群人的袖口和裤脚全部都抽了丝,裸露出来的脚踝与手臂都有许多伤痕与冻疮。
一层叠一层的伤痕,瞧着像是烂了痊愈,痊愈后又反复溃烂的模样。
李信看到冒出来的匪徒,仿佛看到猎物的狼一样,双眼冒绿光,“唰”一下蹿出去。
他大喊:“都别跟我争,最外围这几个留给我!”
这几个人下手忒狠,应当就是这群人里最厉害的存在。
叶子不服气:“凭什么不能和你争,阿兰,上!”
两人提剑弹了出去。
那几个匪徒也没把两个瘦弱的孩子看在眼里,气势汹汹地提着斧头砍过去。
“叮”
剑鞘把斧头架起来,用力往旁边一推。
匪徒万万没想到,这俩孩子居然有这样的力气,本来还打算一个打两个,见状立即改成了两个人缠住一个。
只是不巧,叶子和阿兰都以灵活见长,他们反而被借力打力,险些将手里的斧头都赔出去。
他们六个人围三个孩子,却愣是没能将人围住。
蒙恬和蒙毅无心参加这些事情,只是背靠背抵挡匪徒的围攻。
乍一眼看他们,并不会觉察出什么特别。
可若是站在旁边看久了,便会发现他们抵挡得游刃有余,刚开始击退敌人手中的刀是什么力度,一刻之后还是什么力度。
赵闻枭便更不用说。
她素来对古兵器都有着非凡的好奇心。
哪怕只是魏国最普通不过的刀弓斧,但因为跟她之前看过的那些都不同,她便要握着别人的手腕,扭转好几圈细看。
全场就数她这里的氛围特别与众不同。
偏偏她看武器,还当真只是看武器,看完就把人连同武器一起推出去。
那轻描淡写的模样,别提有多气人了。
疑似的龙阳君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剑影如光,纷飞穿梭在日光下,折出一道道足以闪瞎人的光芒。
光芒闪过匪徒的眼睛,待对方一眯眼,秋水似的一泓剑光,便凉凉划过他们咽喉。
血色在雪地上铺开。
为首的人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硬茬,十分有经验地往后倒退几步,高声吆喝,让同伴四下逃散。
赵闻枭四下扫一眼,刚好见到河对岸冒出些武卒,朝着溃散的匪徒追去。
千百年来,四散的匪徒都极难一网打尽。
武卒追入荒林没多久,便搓着手一脸晦气地跑出来。
“这彘犬竖子,竟又让他给逃了!”
将领模样的壮汉,朝着龙阳君走过去,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叶子看他们忙忙碌碌进去又出来,有些耐不住:“老师,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匪徒都跑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进城。
“我们想走,对方也不一定会让我们走。”赵闻枭抬起下巴,指了指朝他们走过来的龙阳君,“文明诞生的一套默认规则,参与者都得互相交代情况才可以离开。不然下次再碰到,谁知是敌是友。”
叶子牙疼,捏着鼻子学。
龙阳君也一直用余光打量他们这群人。
因他们瞧着都像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他一开始也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只当做普通的过路人看待。
就是这群过路人身上,似乎都有一丝常年与猛兽厮杀的血气。
他瞧他们身上多披兽皮,以为对方是猎户来着。
可再厉害的猎户,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奇诡的身手。
“几位淑女、壮士。”
龙阳君一上前来,便是行礼。
对方的年龄毕竟摆在那里,赵闻枭他们也不好意思失礼,赶紧抱手还礼。
“让诸位受惊吓了。”龙阳君扫过这群人,很快就找准赵闻枭,“方才不知你们身份,所以有所隐瞒,真是抱歉了。”
赵闻枭:“哪里哪里。”
她心想这人还挺敏锐的,这么快就知道该找她谈话。
“不知诸位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
……
龙阳君发现这群孩子都是聪明的主,并不好糊弄。
哪怕看起来有些呆愣的阿兰,实际上戒备心也很重,轻易不会吐露什么。
聊了许久,他也仅仅知道这一行人要入大梁。
套话没套成,龙阳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反而就着他们也算搭了一把手的理由,邀请他们到家中吃肉饮酒。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梁城门处。
“啊”赵闻枭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我们的朋友前来接我们了,不敢叨扰君子。”
城门处。
魏无知和陈平一脸狂喜:“城主可算来了!”
安期生和蒯彻亦喜出望外,快步向他们走来。
城主?
龙阳君探究的目光,落在赵闻枭头上。
这般年纪的城主,他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招呼上五名学生,权当没瞥见他一闪而过的眼神,礼节周到地与对方告辞。
魏无知在大梁静候她许久,乍然看到她,眼里便只剩她一个人,恨不得把人拉上聊个三天三夜,倒是将龙阳君忽略了。
若不是龙阳君瞅着空隙与赵闻枭道谢,他恐怕要将此人彻底忽略。
“原是龙阳君。”魏无知作揖,好奇看向两人,“不知君与城主,因何结缘?”
对方深受魏王倚靠器重,应当不至于与他和陈平抢这牛贺州客卿之位……罢。
想着,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戒备。
客套寒暄几句之后,便用“友人长途跋涉,略感疲惫”的由头,把赵闻枭一行人都带走。
龙阳君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50章 “可她是女子。” “可她是女子。”……
大梁繁华,热闹,不比临淄差。
不过这些都城与咸阳相比,都有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味儿太冲。
秦国有秦律约束,黔首不敢在路上随便丢垃圾泼脏水,所以道路平整干净,鲜少有冲天的异味。
可诸侯国对此的约束,仅限于权贵出没的地方。
而平民百姓聚集的地儿么
简直就是一步一鸡屎,十步一牛羊粪,加上各家驯养猪犬的味儿,自垣墙飘出,与之混合。
委实有些销魂。
就连权贵要出城,仅路过此地片刻,都得提前让人清扫干净。
刚从冰天雪地的干净凛冽气息中迈入浊尘,赵闻枭一行人都有些遭不住。
幸亏同行的魏无知是土豪,早早就在干净的街道尽头,包下一座大院子,此刻正有热水和美食等待他们享用。
叶子和阿兰听他描述的肉香气,恨不得马上飞跃人群,抵达那座什么都有的宅子。
陈平则和赵闻枭说张苍他们的事情,由此提及牛贺州,婉转表达倘若自己在牛贺州,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安期生是寻仙问道之人,对这些事反应倒是平平。
可蒯彻这段日子,也从张苍嘴里得知不少牛贺州的事情,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等待建设,机会多多的国度。
他又岂能放弃这个毛遂自荐的机会。
哪怕他压根不知道牛贺州在何地,只晓得约莫在大地之西。
左耳陈平说:“凰城鹤立于鸡群,必然会引得其他部落觊觎。依平之见,可先使得众部落齐聚一堂,了解清楚各方势力;再择出挑的三五部落,以二四好处许之,引其争抢。敌弱而我强,可一扫平天下也。”
右耳蒯彻言:“弱他者而吞并之,只会让更弱者提防联合,倒不如先攻打那弱小的,示警一番。如果其他人被镇住,那么所有部落将尽在掌握;如果其他人没有被镇住,那便挑那最强大的来打,威慑一众不强不弱者。
“这时候,即便他们再纵和连横,也没有人想要当出头鸟。由此,自然人心不齐。人心不齐,军心溃散,则亦尽在掌握也。”
赵闻枭:“……”
到底是哪个愚人说,一个女人可抵五百只鸭子。
她寻思那人大抵是个不算男人的男人,对他们自己本身的认知,带有巨大的盲目性与片面性。
这左右两人,简直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
好在二人都言之有物,她左耳右耳同时接收,灌入脑袋里,还听得下去。
可她一张嘴不想搭两人话,只一味点头,“嗯嗯嗯”应答。
陈平所言,如二桃杀三士;蒯彻所语,若驯禽之论。
都有其道理,但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眼看他们就要越过这一带卫生环境堪忧的地儿,旁边围堵的人群却突然往两边退去,露出一个可容车马通行的豁口。
豁口里是大片空地,凭空冒出一个分辨不清性别容貌的邋遢小儿。
小儿便砸在赵闻枭脚底下。
“啪”
一条鞭子紧随而上,抽在小儿身上。
血花顿时四溅,洒在赵闻枭衣摆。
小儿身体狠狠抽搐,仿佛中了牵机毒一样,双手紧紧抱着她的靴子,磕磕绊绊,气若游丝道:“求贵人,买我,我、我什么都能做。”
魏无知一个健步迈上来,厉呵还想挥舞鞭子的壮汉:“竖子尔敢!岂能对城主无礼!”
被挤到最后面的蒙恬等人:“??”
这年头,竟还有人跟学生抢保护老师的职责。
在壮汉看来,赵闻枭一身古怪胡服,在这偌大的大梁城,根本不足为惧,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哪怕已经瞧见了她,那鞭子也照样挥动。
可魏无知不同。
他的衣物颜色虽说低调,并无大红大紫那般耀眼,可花样繁多,料子也是极好的。
一眼便知,即便身份不算特别高贵,可也差不到哪去。
肯定比他这个贩卖奴隶的人,身份地位高一截。
“下民知罪!”
壮汉立马道歉,惶惶焉,瑟瑟焉。
套马的汉子,瞬间变成风雨里摇摇晃晃的小白花。
真是好一出“大变活人”。
赵闻枭抬眼往豁口内的大片空地看去。
里面似乎是摆摊贸易的地儿,不仅有各色活的牲畜,还有衣衫褴褛被套着绳索拴树上的奴隶。
旁边卖狗的汉子,掰开黄狗的嘴巴,激动介绍:“君子瞧瞧这牙口,肯定是打猎的好手!”
角落卖奴隶的汉子,也掰开瘦骨嶙峋的少年嘴巴,激情介绍:“君子瞧瞧这牙口多好,肯定身体健壮,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四周人习以为常,甚至在旁边帮腔,教买家如何看牲畜奴隶的牙口。
她看着买家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塞进少年嘴里,用力戳过被迫大张的牙床。
赵闻枭看见那低垂的死寂眼睛底下,有暗光闪过。
涎水被卖奴隶的汉子,随手擦在对方后背上。
她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抱着她不愿意松手的小儿,又看向惶恐的壮汉:“这要死不活的孩子,多少钱?”
壮汉结巴道:“二十五头羊换一小奴。”①
赵闻枭:“……那是多少钱。”
壮汉瞥了魏无知一眼,声音有点儿虚:“二千五百钱。”
赵闻枭转身就走:“那你还是抱回去好了。”
她愿意用一金换一个秦国的隶臣妾,一则因为可以收买人心,让隶臣妾死心塌地跟着她。二则因为嬴政此人大方,多花多赏她不亏。
这人莫不是以为,她不知道奴隶的价钱,便可以把她当成傻子来骗。
壮汉赶紧把人喊住:“诶诶,若是淑女有心,二千钱足矣。”
“我没心,还没肺。”赵闻枭抱着手臂道,“这人已经染病,又快被你打死,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说不准。我将他买回去,你觉得图什么?五百钱卖不卖?”
壮汉高声呐喊:“可她是女子。”
赵闻枭:“??”
壮汉伸手去扯倒下小儿的单薄布衣:“淑女你看,她……”
“砰”
赵闻枭一脚踹翻壮汉,脚尖点在他咽喉上,微微施压。
壮汉顿时喘不过气。
他双手握着赵闻枭的脚踝,想要把人撂倒,却完全扭不动。
欲要抬起双脚,一左一右的叶子和阿兰又将他脚踝踩住,压得死紧,根本无法动弹。
两位与买家介绍奴隶的汉子,见自己的同伴被欺压,赶紧抽刀扑上来。
蒙恬和李信冲上去招架。
叶子和阿兰挪动的脚步停下,继续踩着壮汉的脚踝,不慌不忙看热闹。
“不要、在我面前、寻、死。”赵闻枭盯着壮汉,见他脸色涨成猪红,几乎要没了出气,才松开一些,让他喘一口气。
她朝魏无知伸手:“劳烦无知借我点儿钱,很快便能还你。”
魏无知赶紧朝自己的近身扈从一招手,将一匣子递过来:“城主只管取用便是,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那就再麻烦你帮忙数出五百钱。”赵闻枭扬声道,“我等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敢骗到姑奶□□上的人,总得吃些教训才是。哦,对了。”她低头看着壮汉,“姑奶奶还有一个看不得别人肆意欺辱女子的毛病。我不管你们从古至今如何,但在我面前……就是不可以。”
空地上,两汉子已被蒙恬和李信擒住。
魏无知的扈从也数出五百钱,放在壮汉脑袋旁边。
赵闻枭松开脚,壮汉忙不迭翻身,滚到一边,警惕盯着她,捂住胸口咳喘不止。
倒在她脚边的小儿,见到五百钱落地,头一偏便昏了过去。
魏无知让扈从把人抬回去。
他其实并不知道,赵闻枭为什么要买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奴,可他觉得城主行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走吧。”赵闻枭扫过那群奴隶,又对上那双乌发之后的少年眼眸。
少年的眼睛黝黑且深邃,带着几分阴鸷,一晃眼却又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偏头向魏无知说了一句话。
魏无知点头,继续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大宅有房十余间,前院后院俱全,桑树猪圈也不缺,屋内更是五脏俱全,不复火塘一圈全躺倒的将就。
内室的矮案下,皮毛厚实,也不会冻着膝盖。
张苍、耿寿昌和魏季秋许久不见她,抢先围在她旁边,摊开气象记录的簿册,以及观星册,把其他人挤走。
魏无知:“??”
不是,他可是这屋的主人!
他们的礼节呢!!
数字符号、表格、竖式计算等改良过后,张苍他们计算的速度突飞猛进,资料足足积攒了好几箩筐,抬都抬不过来,还得用牛车拉。
他们无法一一道明,只对赵闻枭先说观日月星辰得出的结果。
“对了。”听他们说完,赵闻枭也想起一件事情,“仲春研究出一物代替算筹,名为算珠,你们这两日将东西全部都收拾好,到时送你们回牛贺州,与她学这算珠之术。”
刚好牛贺州的雨季就快到来了。、
他们提前回牛贺州观察天象变动,也好收集气象数据。
耿寿昌轻咳一声,双手往前,递上一张显而易见还没完善的图纸:“寿昌近日想出一物名为混天仪,可显示天地与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协助观察天象。此物一出,农事可明,只不过,它须得铜铸……”
简单来说:有点儿贵。
赵闻枭脑袋一转:“安心。接下来有好几年,我都会待在牛贺州与秦国,我将你举荐给秦王,你作为我牛贺州星官的代表,出使秦国研究浑天仪。”
她一脸自然笃定。
仿佛只要她愿意开口,秦王就一定会同意这个决定。
可耿寿昌还是有些担心:“秦王虽暴,却并非昏庸之主,城主这般作为,他会不会……”
迁怒。
“不会的。”赵闻枭啃了一口鹿肉,很肯定,“只要你能保证造出来,秦王绝无异议。”
那可是基建狂魔——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里耶秦简8-1287
大奴一人直钱四千三百
小奴一人直钱二千五百
里耶秦简10-731
……羊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