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看嬴政的眼神有些怜爱 看嬴政的眼神有……
与三人谈话,已耗费一顿饭功夫。
饭后蒯彻与陈平又艰难挤入,诉说着近日在大梁思索的诸多治国谋策。
赵闻枭:“……”
除去魏季秋这个光是温情脉脉瞧着她,一声不吭,仿佛瞧天神偶像的女子,剩下四个男人仿佛有八千张嘴,已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魏无知打断他们的絮叨。
“好了,城主长途奔劳,你们有话明日说,先让她好好洗漱睡一觉。”
人群之外,蒙恬五人连连点头。
就是,缠着他们老师作甚,快散开。
赵闻枭握着魏无知双手,一脸感动说上一句:“还是无知心疼我。”
张苍和耿寿昌齐齐扭转头,眼神微妙,陈平和蒯彻同时转过身,目光暗藏不可言说的探究。
魏无知仍旧一脸关怀看着赵闻枭,对他们四人毫无所动。
他使唤家中仆僮去照顾人,被赵闻枭拒绝后,换成年长的貌美女子。
得知这次的人没退回来,他总算大大舒了一口气。
懂了,城主喜欢年纪大的伺候。
汤池旁。
两位漂亮的小姐姐替赵闻枭濯发沐足,轻轻揉捏她的头皮,以及梆硬如长长石条的双腿。
隶妾少见这般健壮的双腿,只觉得手指头不用尽全力都压不下去。
赵闻枭看她们实在为难的样子,等洗完头发便让她们撒手,泡进浴池里,让她们赤足踩便好。
火凰:“……”
它还以为宿主会反对这种封建奴隶的伺候。
“人都穿到先秦了,可以反封建,但不能反帝制。”赵闻枭将温热的布巾盖到脸上,“我迟早都要建立帝制的人,反对这些事情,岂不是在反对我自己?”
咋了,比别人多知道两千年历史,就觉得自己可以直接破除封建和帝制,一口气干到马克思主义倡导的共和国家了?
也不看看生产力怎么匹配。
隶妾不明她的喜怒,不敢多说话。
话痨便与系统瞎唠嗑。
火凰疑惑:“这么说的话,你迟早都要适应这种遍地都是的奴隶买卖,为什么要花钱买那没用的孩子,还为她得罪那群贩卖奴隶的。”
要知道,这年头能够贩卖奴隶的人,背后都必定有人撑腰。
在国都内的贩子更是如此。
“何况人家的买卖可是合法的买卖,都不叫贩子,得叫牙人。”
赵闻枭说:“就算跟父母在荒山野林长大,可我从小接受的也是现代化思想教育,可以看着别人不把人当人,明哲保身,但是自己不能不把人当人。”
奴隶社会复原多少有点儿反人类,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在牛贺州搞。
可她也没想着完全消除隶臣妾的存在,毕竟城池确实需要人修建,俘虏也不能光靠一颗善良的心,随便编入自己人里。
但具体的制度改进,隶臣妾的“人权”如何定义,她有别的想法。
就是
得和她的心腹们商议一番。
她将事情写入待办事项,脑电波还在继续唠嗑。
火凰:“……”
它已经不认识“不”字了。
赵闻枭叹气:“那孩子滚到我脚边,怎好不救。”
火凰:“万一她是白眼狼呢。”
“那就让她赚够一千钱,还我之后便依律处置。”赵闻枭眼神古怪看它,“你当我是圣母玛利亚?”
还是割肉喂鹰那位?
火凰:“……”
大意了,忘了宿主的本性。
“如果她不是白眼狼,又能救回来,那我牛贺州便能添一员。就算她只会坐在灶前帮忙生生火,也不是不可以。”赵闻枭张开手,让漂亮小姐姐给她揉肩擦背,“先试试吧。”
人这一生,怎么可以一点儿好事都不干呢。
那她以后怎么吹嘘自己,收拢人心。
火凰:“……”
赵闻枭把自己的系统干沉默后,终于扯掉脸上的布巾,打起几位美人的主意。
只是
她刚张嘴,便有去掉核的干果塞进嘴巴里,嚼了几下,又有米酒灌入嘴中。
“……”
原来魏无知这种十八线的公室子,都能过得如此靡靡!
真是令人眼红。
赵闻枭差点儿就醉倒在美人香香软软的怀抱里。
多亏酒的浓度不足,在她眼里跟饮料似的,只喝了个肚子滚圆。
出外如厕,被冷风一吹,她便没了享福的心思,打发一众人自去歇息,盘腿坐在矮案前补充路簿和植物图鉴。
先前在馆舍总是一灯如豆,老要自己再添蜡烛。
如今么……
左右各两盏落地大铜灯,一盏上便点了几十粒“豆”,灯火与火盆的光,将内室照得透亮。
她甚至有些热。
享过福后,她再看嬴政的眼神都有些怜爱。
次日廷议与文书都了结,踏着夕照,携带小扶苏现身的嬴政,迈出白光便对上这样一道眼神。
嬴政:“……你中邪了?”
赵闻枭马上收敛怜爱之情,给他一枚正宗白眼。
“托老祖宗保佑,没有中邪,只是过了一天一夜的神仙日子,忽然发现在秦国百鸟里都过的什么苦日子。”赵闻枭支起腿,搭上手肘,撑着额头,一副回顾过往,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亿的神情,“你们秦国的冬日,居然只点两个火盆!”
委实太抠了!
嬴政:“……呵,你再过一个月这样的日子,我看你连走进雪地的勇气都没有了。”
秦国几代先王的努力,可不是让他挥霍殆尽,只管享福的。
这种福,他暂时享不起。
小扶苏扭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摸不准阿父和姑姑到底是不是在吵架。
不过嬴政到大梁来,目的却不是为了吵架。
他想要走遍整座大梁城,听听此地百姓终日议论之事,顺道看看能不能摸清楚大梁的粮仓贮藏,驻守兵马等。
并不需要完全清楚,可心里总得有个大致的数。
“这些东西,不是斥候负责的吗?”赵闻枭对他的反常行为有些在意,“你在其他国家,也没特意往人家驻兵的方向走,为什么独独在魏国就要看?”
嬴政将怀里的扶苏塞给她:“不看赵国邯郸,乃因秦赵两国常年交战,邯郸驻兵如何分布,秦王心里有数。”
赵闻枭乐了:“那敢情魏国领土大面积缩小,只赖楚国进攻,燕赵两国趁火打劫,秦国是半点儿没参与?”
“魏国迁都,秦军熟安邑而疏大梁。”嬴政跽坐兽皮上,不客气地抢走热汤,“至于燕、齐,则是没必要探,安之和有成清楚便行。你只消探魏国大梁,楚国寿春两城。一城两金。”
赵闻枭放下手里的笔,亲自给他添一勺热汤:“才探两城的驻军够不够呀,要不将边关重镇全部探一遍,你看怎么样?”
嬴政:“……不怎样。”
就算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也太过打草惊蛇。
万一对方察觉到什么,更改驻军,反倒对秦国不利。
赵闻枭遗憾地将热汤勺进小扶苏碗里。
人才已经被钓了许久,赵闻枭得安抚一下他们的心,暂时没空陪嬴政听当地百姓闲谈之事。
她便干脆让四处宣扬宴会的蒙恬和蒙毅,陪着他在大梁城内先溜达一圈,自己则带着几位想要拉拢的人才游牛贺州。
牛贺州的局势,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够探完。
这边可谓地大物博,山野众多。
大的部落难以遮盖行迹,可深山老林里,还有许多藏着的小部落无法探知。
陈平和蒯彻发现自己先前所言之事,终究过于纸上谈兵,在牛贺州内无法施行。
“还请城主给我们一点儿时日,待我等先将牛贺州的局势明晰,再献上计谋,助城主开疆拓土。”
赵闻枭自然同意。
她欣然带着宴会所需要的果蔬和肉类到魏国,又带着换来的一车车冰与金帛等物,回到牛贺州。
因着魏无知也往牛贺州去,偌大的宅子都交给蒙毅临时接管。
宴会过后,他颇有些乐不思蜀,整日与浮丘君混到一起,只想着跟山野小兽混在一处。
赵闻枭觉得他单纯只是没被牛贺州的高温毒打过。
其实她并不认为,魏无知会如同陈平和蒯彻那般留下来。
除非魏国亡。
可她大抵是低估了毛茸茸对一个人的吸引力。
魏无知虽然暂时没有与陈平一起留下来,可他从牛贺州回到魏国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不愿意跟他到秦国立足的人遣散,欲要带着家财搬迁咸阳。
赵闻枭不解:“为何?”
魏无知说:“既然城主说,你离开魏国以后,便无法直接从魏国抵达牛贺州,只能从秦国咸阳抵达。那无知便将家财产业迁至咸阳,往后随城主往返于牛贺州与咸阳之间。
“无知愿将家财赠予城主立国,只要城主立国以后,封我公侯虚衔,以传三代即可。无知保证,位高权轻,绝不干政!”
虚衔,意思便是他不需要封地,也不干涉朝政。
可他想要在牛贺州的青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领着家族扬名万代!
“其他的不说,无知有识才辨才之能,你若是袖手不做事,我牛贺州得少多少人才!”赵闻枭不同意。
可他迁咸阳,移家财,封虚衔传三代的事情,她立下字据同意了。
一群人忙忙碌碌收拾行囊时,家僮匆忙跑来禀告魏无知
“家主,不好了!”
“那昏睡的小奴,不知何时醒来,逃跑了!”
第152章 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场面 从未见过如此……
逃?
蒙毅对这个字有些敏感。
他撩起眼皮子,扫过匆忙前来的家僮。
家僮脸色死一样煞白,还透着点儿冻伤的青色,可见吓得不轻。
那是自然。
别看他们主家惯来温和大方,可治下素来严厉。
虽不至于像其他贵族那样,不拿他们的性命当回事,平日也算厚待,可该当责罚笞打时,亦绝不手软。
叶子与阿兰正在帮忙抬番薯、玉米和仙人掌果等物。
闻言,叶子一下就蹿了出去,只丢下箩筐和一句:“老师放心,我肯定替你将逃奴找回来。”
在她对这个封建王朝奴隶的理解中,赵闻枭买回来的小奴,便是她的所有物,就像他们在山野里面狩猎的鹿一样。
“猎物”跑了,肯定要追回来教训一顿。
既然要追,那定然宜早不宜晚。
叶子刚往外跑,阿兰便也丢一句“我也去”,立即跟上。
两人年纪小,体重不足,在风雪中总是显得过于飘摇不定。
旁人瞧着,总觉得她们像是被风吹出去,而非在风雪里跑动。
蒙恬有些担心两位小师妹:“老师……”
他倒不是担心两人被风吹走,也不是担心她们无法顺利找到逃奴,而是担心两人对上魏卒。
“走。”赵闻枭说,“跟上去,瞧瞧那小奴往哪里逃。”
魏无知交代收拾东西的仆僮,将番薯等物搬上车放好,他则带着几位扈从,紧随其后。
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装载这些家当的车辆,都得先出城。
……
天地风雪未息,大梁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里。
叶子顺着墙角留下的脚印,半蹲在地上辨认痕迹。
逃奴也并不愚蠢,尽管没有将脚印扫去,可也净往有脚印的地方行去,企图扰乱视线。
但从山野里出来的部落人,这种拙劣隐藏脚印痕迹的做法,根本毫无用处。
她们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知道同一个窟窿里,到底有多少只脚曾经踩过,每只脚的大概形状又是怎样的。
不过,逃奴到底狡猾,还曾故弄玄虚。
要不是阿兰发现旁边脚印里依稀有几个手指印,叶子差点儿就走歪了。
“岂有此理!”叶子脸色很难看,“这人还真狡猾!”
居然一个跟斗翻到旁边分叉的脚印里。
哪个正经人逃跑,心里还藏有这么多古怪的小九九。
她向来自诩聪明绝顶,除了老师赵闻枭之外,就连大师兄蒙恬都不能胜她一分。可如今,她却险些被一个逃奴成功诓骗。
愤怒的聪明人蹲在雪地上,险些化身雪橇犬,顺着脚印往前冲。
赵闻枭他们都得小跑着跟上。
叶子停在一座宅子的……唔,狗洞前。
只不过这个狗洞,与影视剧里所见的狗洞不同,它里面真的有恶犬。
还不止一条。
要不是狗洞用木闸住,只漏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的恶犬已倾巢而出,追赶他们。
不过大批犬吠,也刺痛双耳。
叶子和阿兰跳起,想要攀墙而入。
蒙恬额角一跳,一手按住一个,把人拉到旁边:“你们可知这是谁人的宅子?”
叶子和阿兰理不直气也壮:“不知。”
蒙恬叹气:“……”
不知还敢乱闯。
赵闻枭转头问魏无知:“无知,可知这里是何人宅子?”
魏无知:“孔鲋(fù)弟子,叔孙通所居之处。”
孔门弟子?
那应该是儒生了。
赵闻枭虽然不知道谁是孔鲋,但大概能猜到对方地位。
她背着手,思索到底是要正儿八经登门拜访,还是悄悄潜伏进去一探究竟。
还没有想好,院墙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动静。
“汪汪”
“咯咯”
“哐啷”
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猪的怒吼。
须臾,又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不太体统地怒吼道:“成何体统!”
嘈杂的声音,轻易在众人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混乱的家僮家畜追赶大戏。
李信撑着蒙毅的肩膀,跳起来往里探看
垣墙内,一身儒服的高大男子立在内廊,脸色铁青。在他身旁有一老一少两人,老者瞧着面善,少年瞧着恭敬。三人面前,家僮众数,皆在惊慌按住四处飞跳的鸡,躲开突然冲自己嚎叫的狗。
黄土与碎雪飞扬。
李信差点儿吸了一口混合着鸡犬味道的土。
他捏着鼻子,后退两步:“里面也太乱了,此主家里的猎犬,跟突然发了疯似的,居然追着家僮咬。”
犬向来忠义,不仅可以看家护院,还可以在冬猎的时候,充当最敏锐最默契的帮手。
家犬咬家中仆僮,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蒙家兄弟说:“蒙蒙,决之,两边包抄。”
蒙恬和蒙毅永远都是行动比嘴更快,“是”字刚刚落地,人已经各自拉叶子和阿兰往巷子尽头跑去。
留在原地的李信:“??”
他苦命坚强微笑,默默跟上。
唉,他发现自己委实有些想小明了。
赵闻枭与魏无知则从另外一个方向沿着垣墙走。
一行人走到拐角,正见一只猪撞破单薄的木板门,载着两个人,领着一群猪,健步如飞,“噔噔”往他们这边跑。
赵闻枭:“……”
魏无知:“…………”
他们莫不是还没睡醒,仍在做梦?
李信落后几步,见此浩大盛景,嘴巴险些脱臼,眼珠子差点儿掉眶。
谢天谢地,他们一行人本准备出城,一路拉练,身上装备齐全,反手就能掏出一捆麻绳,火速打结套圈。
这种事情,他们本就手熟。
加之巷子幽窄,前后围堵不通,左右垣墙阻塞,逃奴与另一少年躲闪几遍后,都被牢牢套住。
“齁齁”
少年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下一刻,猪群便像是疯了一样,转头朝着他们撞过去。
蒙恬他们也不慌张,手中绳索不松开,各自往左右垣墙上一翻,直接用臂力将二人吊在半空。
阿兰没能帮上忙,入户捞走一捆柴禾,往猪群砸去。
不过片刻,街上全是粉碎的血糊糊猪脑袋。
发出怪音的少年闭嘴了。
被捆在一起的两人,乱糟糟的头发下,脸色灰白。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魏无知:“O.O”
不知后院的鸡犬被制服了,还是如何,李信所见那位高大君子,也步履匆忙而来。
一行十余人看到烂在地上的猪脑袋,神色皆空白,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赵闻枭只能轻咳一声,把主人家的目光,先吸引过来。
“抱歉,我等追踪逃奴而来,却碰见猪群发疯撞人,无奈之下,只得出手自保。”
高大君子艰难收回目光:“不知淑女如何称呼?”
“赵闻枭。”
“竟是闻枭淑女!”高大公子莫名激动,“在下叔孙生,名何,字通,本为薛县人,师从孔鮒……”
赵闻枭:“……叔孙君子。”
知道对方是儒生后,在“君子”和“壮汉”之间,她选择了“君子”。
叔孙通:“唤吾通便可。”
互相通报姓名之后,事情便往一个十分诡异的方向越走越远。
叔孙通不仅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十多头猪鸣不平,甚至将他们请入高座,又是热汤,又是兽皮招待。
期间还一直盯着她脸色,只要她对任何话题表现出一丝抗拒,对方便会丝滑转走,提起别的事情。
“对了。”叔孙通有些抱歉地作揖,朝他身旁的老者一摊手,“此乃张翁,外黄人,此番入大梁,宴上有幸得纸两捆。”
赵闻枭没琢磨出对方意图,礼貌作揖:“张翁安好。”
张翁慈祥点点头。
叔孙通又转向老者旁边的年轻人:“此乃陈君。”
年轻人作揖:“馀久慕淑女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
陈馀。
赵闻枭默默拼凑名字。
等等
陈余?
她眼神微妙扫过旁边的老者,斗胆猜测对方就是张耳。
火凰惊奇:“这次出现的历史人物,你全都认得?”
“啊……”赵闻枭脑波扭曲得起伏不定,语气颇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刻板印象算不算都认得?”
叔孙通,后世戏称其为“跳槽达人”、“滑动档变脸大师”、“老滑头”、“扫把星转世”。
至于张耳和陈馀,那可是莫逆之交转宿敌的经典,后世戏称二人及其关系为“纸老糊”。
“陈君子过誉了。”赵闻枭面上波澜不惊,扫过魏无知。
魏无知就势接过话头,论起纸张流通的事情。
赵闻枭一心二用,从几人的谈话中整合得知先前秦国对外售卖的纸张,多供应贵族,他们士人只有前往屯留等地才有可能抢到,后来她各国开宴会拍卖,反倒让中层士人得到许多纸张,以换取书籍观看。
是故,中层士人对她怀着一种莫名的感激,贵族却因此记恨上她。
赵闻枭:“……”
大家的爱恨都挺浓烈丰满的。
她只扯唇,肆意一笑,举起酒爵敬他们。
贵族士人的爱与恨,她都不太在意,可她觉得秦文正这厮,心思藏得可够深的。
这明晃晃就是引起诸国贵族与士子之间的矛盾,让二者此消彼长,好让秦国将来的讨伐声弱下去。
啧。
又被他装到了。
赵闻枭转眸看向外间。
少年凌乱的油腻腻发丝被扎成一团,露出那张有些锋锐的五官。
高高突出的眉骨下,那双阴鸷的眼睛紧盯着她。
第153章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宿主怎么有……
热汤暖肚,场子亦和煦起来。
赵闻枭掐着话口,向叔孙通打探:“不知那少年,何许人也?”
叔孙通往外看了一眼,亦刚好对上少年那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眼眸。
他心里一惊。
前些日子,闻得城中有人卖奴。
宅中恰好缺一人料理禽畜,他便遣人去挑一个买回来。
少年自打入宅,一直低眉顺首,照料禽畜的事情也做得极好。
并不见他多花费粮草,便可以令禽畜更肥硕、健美,瞧着便精神。
他昨日甚至还与对方承诺过,待到春雪全部消融,他便带着少年一起回到祖地,让他负责照料族中禽畜,当个管事。
少年当时哑声说好,垂首叩谢。
缘何……缘何今日便突兀以下作乱,甚至用这般仇恨的眼神看他。
叔孙通将前因后果道来,唏嘘感叹一声:“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对待仆僮亦不算苛刻,更不曾提许多艰难的事情,硬要他们去做,他”
说到这里,他心口蓦然一哽,说不出话来。
抬起来的袖袍,又被他一挥手,重重甩下去。
赵闻枭看着外间一脸想要鱼死网破的少年,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两人喊来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叔孙通无不可。
他遣仆僮将人拉过来。
赵闻枭也让蒙恬和李信去押逃奴,顺便搭一把手,免得少年暴起。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变成一块移动的粽子,少年依旧不服地挣扎。
粗糙的绳索,将他肩颈勒出一条条血痕,他也满不在乎。
阴鸷的眼眸因激动而通红,嘴唇皮子抽动,时不时便亮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似乎随时就要扑起来,将人活活撕咬啃食。
蒙恬死死扣住对方肩膀,才将他压下去。
相比之下,她那用五百钱换回来的小逃奴就安静多了。
对方低垂着脑袋,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少年离得太近,叔孙通觉得有些不大安全,可他也不表露,只是眉头微蹙,有些戒备地望着对方,身体微微往后倾。
他问:“你为何要背叛主家?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便是我将你打杀了,也无人置喙。”
少年自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哑声嗤笑道:“那你便试试将我打杀,看看血肉会不会溅到你身上,也咬掉你的一块肉!”
叔孙通气得手抖。
纵然如此,他的风度尚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来人,棒打!”
这年头,哪怕只是奴仆的布衣,也是值得珍惜的资源,如果真要棒杀仆僮,衣物是必定要剥离干净,留给后来者穿的。
赵闻枭不爱看这种场面,让蒙恬松开手,随他们折腾。
蒙恬迟疑退开。
一群仆僮顿时涌上去,七手八脚将少年压在地上撕扯。
少年用力挣扎,撞翻仆僮好几个。
哎哟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小逃奴,忽然便炸了毛,用身体撞开那些仆僮:“你们走开!走开!”
李信伸手拉住她。
他将人扯到角落去,远离混乱。
赵闻枭有些不适地转开眼,却见叔孙通旁边的近身仆僮,颇有些惴惴不安。
尚未探究明白,小逃奴便发出悲戚的哭喊声,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淑女,善人,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叩得实诚,骨头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不多会儿便见了血。
赵闻枭并非一个能被道德随意裹挟,架起来焚烧炙烤的人。
诗鬼李贺所写的“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人烟所有处,皆可见之。
不仅在这荒凉古代有,现代亦有。
如今叔孙通明显在气头上,一股气堵着未曾宣发半点儿。
谁劝谁倒霉。
她没理会。
直到小逃奴说
“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兄!求求你!”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东西,慌张之下,便只能不断重复求救之言。
女兄。
叔孙通怒气上头,并未细想。
他身后的仆僮却陡然白了一张脸,垂下的手抖了抖。
赵闻枭眼神微动,笑道:“你很冷么?怎么瞧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叔孙通回头顾盼一眼,但也仅限一眼。
“先生。”赵闻枭开口对他道,“既然是女子,这般粗莽便太不成体统了,穿衣笞打如何?”
叔孙通滞了片刻,同意了。
可仆僮根本按不住对方,竹鞭往往被躲开。
身后仆僮一咬牙,道:“先生,不如绑在柱上,好教她躲闪不开。”
叔孙通也是铁了心要教训新买的奴,以儆效尤,免得往后还有仆僮不老实,想着以下犯上。
家中仆僮要是都像她这样,一旦联合起来作乱,主家哪能安宁!
“允。”
小逃奴还在声嘶力竭喊:“善人”
叶子塞了一只拳头大的果子堵她嘴。
“瞎嚷嚷什么,”她蒙上一块布,绕起来,“吵得人心烦,小心他给你女兄多添几下。”
身后仆僮忙不迭令人找来手指粗的麻绳。
赵闻枭坐在叔孙通一侧,忽而笑道:“你这仆僮,倒是利索。”
叔孙通收起怒意,道:“家老之子,伴我已有十数年,做事的确周全利落,为我分掉不少忧愁。”
“哦?”她似是不经意道,“如此周全之人,竟会不知新买仆僮是男是女。看来,这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呐。”
叔孙通一僵。
他听懂了。
“此子脾性烈,若是打不死,恐怕会恨上先生,留在家中亦是祸端。可听先生所言,她有几分侍弄禽畜的本事,真死了倒也可惜。”赵闻枭笑着说道,“不如这样,笞三十之后,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是人是尸,我都予先生一箩纸、一筒笔、三坛烈酒、四罐盐,外加一板巧克力换取。何如?”
叔孙通本想说,区区一个小奴,不值这许多钱。
然而
赵闻枭说的那些东西,他委实心动。
憋着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叔孙通笑意真切许多:“怎好让淑女如此破费。这样,这小奴你尽管要走,我再予君十金,如何?”
双方都看似老实厚道人。
然而,这不过是这人情社会的年头,最常见不过的交际手段。
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赵闻枭对待“有能力”的奴仆有多么大方豪爽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中国;叔孙通不贪外物之名,善待仆僮之名亦然。
此事便这般了结。
张耳和陈余都听得有些眼红。
那可是一箩纸!能誊抄多少书简随身携带细读!!
宾客相欢。
赵闻枭以赶路为由告辞。
叔孙通还有些不舍:“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可,再见淑女一面。”
“若无意外,秋日往后,我会在秦国咸阳的百鸟里常住。”赵闻枭说,“先生若来,或者寄信,都能送到我手上。”
魏无知默默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
咳,上次只是意外。
她拉回目光:“先生博古通今,与时俱进,学问之中,兼备守成与进取之意,乃难得一见可两极取衡得当之大才。”
这种灵活的人才,她倒很想收罗。
守礼而不迂腐,退避而不退让的人,这年头还真是不多见。
荀卿那等名垂千古的大家,年轻时候都多少有点儿犟脾气,牛都拉不住。
当然,这话是荀卿自己说的。
非她点评之言。
只不过
叔孙通还得回薛县,她邀约同行失败,只好笑着说拜拜。
等赵闻枭她们一行人离开,叔孙通便冷下声来:“你,随我入内。”
身后仆僮白了脸。
托两个小奴的福,拉练的一众人不必面对风雪,都坐上了可遮蔽风雪的车。
叶子和阿兰随赵闻枭,与两奴同坐一车。
魏无知说派仆僮帮忙照料。
赵闻枭:“你确定能有仆僮按得住她?”
“……”魏无知不确定。
“无知体恤我的好意,心领了。”赵闻枭替他拍走肩上雪,“乍暖还寒时候将至,少沐风雪,上车暖暖罢。”
她推攘着,将人半举上车内,把门关了。
魏无知:“……”
赵闻枭喝了一句“启程”,便跳回车上。
车内。
叶子和阿兰在啃大肘子。
逃奴与少年倒在冰凉的板子上,一个哭得满脸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又散开,一个趴着,不知死活。
她让叶子将小奴的嘴巴松开。
“女兄!”
小奴用脸蹭开少年散落的油腻发丝,声音惶恐,带着哭腔。
赵闻枭坐定,垂眸:“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松开你的绳索,并且赠你伤药,让你替她上药。”
小奴连连点头:“好。”
她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可在如今,已算得上“能独立办事”的年纪。
眼底分明还有着对世界的懵懂天真,却被迫应付世间风雪。
赵闻枭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会羞涩腼腆冲她笑,有些却藏着刀子,不怀好意围着她,只为得到她手中一小块面包。
但眼前人哪种都不是。
她像躲在屋中酣睡的孩子,被抽走四壁。
“如何称呼?”
小奴擦了一把眼泪:“韩姬。”
“无名?”
“翡。”
“地上那人是你同父同母的女兄?”
“然也。”
“她叫什么。”
“韩瑛。”
“你们以前不是奴?”
韩翡摇头:“不是。我等本屠户之女,上岁韩魏交战,阿父与大父被误杀,恶仆劫掠分家而去,我们被当作将军的家眷抓走充奴。”
难怪。
寻常小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赵闻枭问她:“逃离之事,是你女兄一手策划?”
韩翡抿紧唇瓣。
“不说?”赵闻枭转着手中的伤药,“那这药便免了。”
韩翡赶紧道:“我说!”
赵闻枭好整以暇,靠在震动的木板上:“我劝你还是快些说的好,这车可行得不算平缓,她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说不定就要流血而亡。”
火凰:“……”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是。”韩翡抽了抽鼻子,“都是女兄教我的。”
赵闻枭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瓷瓶:“别说一藏三五,详细说说。”
韩翡瑟瑟:“我、我在宴会那日出来透气,恰好碰见女兄,她便教我趁你们忙乱时,翻墙去寻她,再一起逃走。”
叶子追问:“那掩藏脚印的办法,也是她教你的?”
韩翡点点头。
叶子恨恨咬下一大块肉:“可恶!”
居然差一点儿就骗过了她。
赵闻枭解开绳索,先将碘伏丢给她,再放下药粉:“先用这个处理伤口,再洒凝血的药粉。”
尔后,她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先秦的车驾规制比后世严格,他们坐的车虽说可以遮蔽风雪,却并非四方厚实木板的马车,只是在拉货的车上立起毡布而已。
偶有狂风吹,一样凉彻心扉。
此等艰苦条件之下,昏迷醒来的韩瑛还能跳起袭击她,赵闻枭还是有些意外的。
汨汨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滴答落于粗糙木板上。
第154章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 嬴政……
天地风雪未止。
透过漏开一线的毡布,可以看到外头铅云沉沉,下压四野。
风,吹得车内一点灯火飘摇。
赵闻枭握着韩瑛手腕的掌心收紧,温热血液顺着手腕,将衣袖浸染。
“不疼吗?”她问。
刀刃就悬在她眼前,可她却依旧神定,甚至露出几丝笑意。
韩瑛没有理会她。
她眉眼里只透出鱼死网破的决然。
哪怕她两只手都被赵闻枭钳制,甚至其中一只手的伤口被压住,可她的手指依然往前伸展,想要收紧指节,将近在毫末之间的咽喉扣住。
悬在眉心的匕首不得落,她便松了手,直接扎下去。
赵闻枭往后一缩,匕首贴着她大腿扎下去,隐约可感受冰凉。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她想,此人倒是够决绝果断。
叶子和阿兰瞬间从吃瓜人化身猎手,身上气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韩翡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扑上去将女兄拉开:“女兄,她并不是坏人,是她救了我们。”
韩瑛抿紧苍白的唇瓣,不是很相信。
她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迂回战术,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与那恶仆主人一伙的。
“你伤得很重,再继续逞强,小心血流而亡,只留下你这个懵懵懂懂,不知人心险恶的女弟被世道磋磨。”赵闻枭对上那双仿若鹰隼的锐利眼睛,笑道,“如果你不甘于这命运,便更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再伺机而动。以你现在的状况,对上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血洒当场,死得毫无价值。”
韩翡似乎也不会劝人,只喃喃重复:“女兄……”
叶子见韩瑛打不过赵闻枭,也不着急了,继续翻出来肉干撕着吃。
“你是跟着那谁去过我们宴会的,肯定知道纸笔、盐酒还有巧克力,到底值多少金。如果我们老师只是想要你们的命,没道理花这些钱将你买回来。”她说着,兴致雀跃起来,“如果你担心老师有什么不轨之心,又或者想要将她取而代之。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想给对方添麻烦很久了,无奈实在打不过。
倘若有人愿意与她联手,她就不信老师果真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翡:“……”
韩瑛也一脸古怪,侧过脸瞧她。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过去:“怎么,还记恨我没有马上将你从吊着的树上拉上来?”
阿兰仰头看车顶。
哇,这车顶,它居然没缝线欸。
叶子却是理直气壮与她对视:“老师想错了,我记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
她训练多严格,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感激归感激,不服仍是不服。
待她学来本事,还是要想法子将她比下去的。
“那你就试试与她联手,看能不能一起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赵闻枭将视线拉回韩瑛身上,“不过我看,你未必能获得她的信任。”
这孩子戒备心强着呢。
叶子嬉笑:“那就大家都别好过。我一定日日夜夜盯着她,如果她要逃跑,我就第一个向你报信。”
韩翡:“……”
韩瑛:“…………”
姐妹俩心想,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叶子的插科打诨倒也有用,韩瑛听罢,戒心虽还在,可人却停止闹腾,愿意安然养病。
不管如何,买下她的是女子,应当不至于终日寻思从她身上找便宜,逼得她不得不蓬头垢面,一身鸡毛羊粪以示之。
车马辘辘,一路滚过韩国旧都阳翟,往新都郑地而去。
彼时,韩瑛皮开肉绽的伤口,已近痊愈。
她亦换过一身整洁“胡服”,眉宇间的英气尖锐又阴沉,像一把饮血多年的乌剑,等闲仆僮不敢靠近。
蒙恬他们每次看见对方站在赵闻枭背后,用那种发凉的眼神盯着她后背,就觉得一阵胆战心惊。
偏偏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他们进言,她也不放在心上。
只道:“那就让她来。”
叶子就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嘿嘿笑。
赵闻枭侧过脸打击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已经把人笼络了?”
叶子:“……”
不嘻嘻。
那人比祭司都老古板,整日冷眼看人,压根儿不与她说半句话!
新郑地势西高东低,山丘、平原、岗地俱全,还有两条河流贯穿而过,民生算不上凋敝。
正值冰雪渐渐消融的日子,天气回寒,街上行人都抱着手臂,匆匆而过,也算不上多热闹。
有魏无知在,他们不必再住馆舍,尽管赁大宅。
自然,时人尚且称韩都为“郑”,“郑”变成“新郑”,还得等秦始皇统一。
可因秦国也有郑县,韩人以外之士,又多称其为“韩郑”,以区分“秦郑”之别。
赵闻枭对韩国的浅薄了解,仅在于它现代盛产大枣,无烟煤储量丰富,出了位名人韩非。
但新郑是否仅有这一位名人,她不知。
她就觉得新郑晒干的大枣也挺甜,比现代的好吃。
嬴政让她带着游洧水与溱水时,她便抱着一篮子干枣去,听他叨叨韩国的历史。
韩国的历史虽然自三家分晋开始,可这片土地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有熊氏与祝融国,还是楚国先民的发源地。
赵闻枭啃着枣,啧啧感叹。
嬴政顺着溱水走,说到申不害变法,说到韩国“以术训臣”,没忍住嘲了两句,但说到韩国的“弩”,又忍不住夸上两句。
“你可知,天下最强的弓,最劲的弩,皆由韩出,足可射六百步之外。”他望着河面浮冰,这么说道。①
赵闻枭一语中的:“所以说,秦王想要先打下韩国,也不全因为韩国势弱,还可以顺便掳走韩国工匠为秦国造弩?”
牍搅狩 “韩国之弱,不在民兵。”嬴政停下脚步,望着粼粼的河面,道,“韩卒之剑戟,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yàn,雁),当敌即斩坚。韩卒之勇,一人当百。”①
赵闻枭不理解:“既然可以一人当百,韩国为什么会一直被嘲讽是最弱小的国家?”想了想近来所学,她有点儿明白了,“哦,我懂了。
“因为三家分晋的时候,他分到的土地最小,国力相比其他国家自然就弱。加上他又夹在各国中间,乃四战之地。
“赵楚夹攻啃两口;秦魏殴打啃两口;赵魏俩哥们心情不爽,联手揍它消气;秦齐交战,还是用它缓冲,再啃两口。”
这么说的话,韩国还是个小可怜。
简直就是诸国的团欺,不管哪个国家都可以将它当作鱼肉,啃啃补充元气。
就算一人当百又有什么用。
两国的兵加起来,何止壮它百倍!
啧。
以前总觉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洒洒水。没想到单打韩国不好惹,人韩卒猛着呢,就是国土小,国力不足,又常被联合欺负;单打燕国也不好惹,人兵力足以碾压辽东胡族,拿下半座岛。
嬴政负手,容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漠:“国力乃其一。韩之术法,商君见之,亦要为之吐血,李悝所晓,必要捶胸顿足。”
国君当治国,光盯着臣子整治作甚。
赵闻枭悠然点评,递出一颗枣:“你比以前毒舌了。”
嬴政不要,且不置可否。
“补补吧。”赵闻枭瞥他一眼,“瞧你这长期熬夜导致的青紫眼底,苍白脸庞,淡薄唇色,跟鬼似的。西洋参没泡吗?四物茶没喝吗?”
嬴政:“我……”
一个字刚出口,三个枣便先入口。
他垂眸,眼皮子耷拉着瞧某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满脸无辜:“怎么了,不爱吃,不好吃吗?”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别想着把人弄死了事。
诸多儒生的狂言悖语都能容,自家阿妹,便是更宽容一些又、如、何。
他用力咬断枣干,偏头吐掉核,将果肉吞下去。
赵闻枭踩着他张嘴的间隙,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看着他:“话说,这打仗到底要比的是什么?怎么判断这场仗能不能得到好处?”
嬴政:“……”
明知故问。
话茬子转移得十分生硬。
“国战取利,以策安民,以制维兵,以举国之力对决之……”
赵闻枭微笑脸:“正常说话,别拽书面语,听不太懂。”
“……多读书。”在她炸毛挠人之前,嬴政不紧不慢解释道,“一个国家的战争,为的是要给这个国家获取利益,那么便得先用国策将万民安排好,用军制维持兵卒的稳定,才能以一个国家的力量与另一个国家抗衡。
“所以究其本质,打仗要比的除了将帅士卒的精良之外,还得比一个国家的国策与军制。士卒要有足够的激励,后方要有稳定的粮草。”
他们顺着溱水上行,回到洧水与溱水交汇处,看着水载厚冰,缓缓下流。
许是冰消雪融春更寒,赵闻枭莫名觉得寒气扑鼻。
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嬴政一脸瞧见铁树开花的样子:“你受寒了?”
赵闻枭揉揉鼻子,正想否认,却被李信遥遥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
“老师,不好了!这一次,你的两个小奴都跑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伯膊。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抉、(口夭)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
《战国策》赵策《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
第155章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
冰雪消融寒胜冬。
天地的冷气,带着些许锐利,直直刺入袒露的皮肤。
亦透过急促的呼吸,带上两缕潮湿的气,从鼻腔扎入肺腑里。
韩瑛带着韩翡,迎着冷风一路往南,专挑偏僻荒芜,难觅人烟的小路跑。
她不想当任人发卖殴打的奴隶,也不想女弟和未来子孙无穷尽陷入这等不可逆转的卑微身份中。
她想拼一把,设法与女弟到楚国去。
他们大父大母和阿父阿母都没了,只剩下一位年长的从母(母亲姊妹)嫁到沛县,或许可投靠。
“大不了一死。”韩瑛这么想。
她觉得结果不会比终生当奴隶,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一尊没有自我的物件更差。
念及此,她脚下愈发生风,跑得更快了。
似乎不远处,便是她所向往的、摆脱了困境之后的自由。
韩翡年纪与叶子差不多,才十岁出头的模样,瘦瘦轻轻一小粒人。
家里还没出事之前,家人个个疼宠她,肉和饭管够,却不求她能宰猪杀羊。
她安逸日子过得太久,瞄准脚印翻个跟斗可以,可光靠两条腿,却是跑不了多远。
“女、女兄……”
韩翡气喘吁吁扶着树,停了下来。
咽喉太干,像被火撩烧过一样,甚至有一股焦炭的味道萦绕。
一咳,那焦味便涌上鼻腔。
焦味里,甚至带了几丝血腥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韩瑛已经跑出三间宅子远。
见女弟脸色苍白,委实坚持不住,她果断折回搀扶她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
“女弟,我们绝对不能停。”她警惕盯着四周,“那人身上颇有些古怪,身手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能拥有的诡异利落。”
要是停下来,对方肯定能追上。
韩翡脚下努力跟着蹬动,减轻女兄的负担,嘴里却还是断断续续发出疑问。
“我、我看叔赵①其人,颇、颇有善心……”不像那种会肆意凌虐仆僮,动辄打骂,日日提出无礼要求的恶主。
或许,情况并不如她们所想的那般糟糕。
“奴隶,货物而已。”韩瑛一呼一吸很是均匀,一字一顿,踩着吐气时顺带吐字,便也听不出劳累,“今日尚且在她手中,哪可知明日在谁手中。”
他们家中也买过奴隶,可再怎么待对方好,也绝对不会逾越主仆之别。
恩大成仇,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对方既然并非糊涂人,便不会将身为奴隶的她们当作寻常仆僮看待。
韩翡抿唇,顿时闭上嘴巴。
若有可能逃脱,她也不想当奴隶。
她咬紧牙关,竭力跟上女兄的步伐,尽量不拖后腿。
融雪的山路湿滑,十分不好走。
若是一不小心,踩在光溜的石头上,一准摔个大马趴。
每逢这等泥泞路段,姐妹俩便互相扶持着,竟也往前走了近十里地。
俄而,暮色将近。
日光透过新长出来的翠绿枝丫,投下片片绿琉璃似的光斑,明净如碧水,倒映在人脸上。
清风拂动新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奔走。
碧色光斑如粼粼流水,淌过她们不愿屈服的眼睛,也照亮不远处执着一根长草,支腿坐在横斜粗枝的赵闻枭。
在她身旁半臂处,还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君子,身高体壮,颇具威压。
韩瑛一顿,心中厚重铜铃大敲,沉沉撼动疲惫的心。
她转眸往左右扫去。
蒙恬和蒙毅自坡底往上攀,露出面容。
往后退两步,叶子的声音悠悠然传来:“我早就说了。若你不想与我联手,那我便只能将你的行踪暴露出去。”
见韩瑛回头瞪她,她露出一个异常灿烂又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叶子晃了晃脑袋,“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身后只有我们三个守着,我和阿兰可以替你摁住小师兄。”
李信:“??”
此时此刻,他对王小明的想念达到了巅峰。
自从离了对方,倒霉的人便只剩下他啷当一个,这不公平。
可惜,韩瑛还是不信她。
她只盯着树上揪草的赵闻枭:“要杀要剐随你,可我绝不会当你的隶妾!”
“我杀你做什么,”赵闻枭脚下打着拍子,神色愉悦轻松,“你又不是那种会主动寻死觅活的人。就算我把你当隶妾使唤,难道你就会带着你妹妹,撞死在我面前吗?”
常年的战乱,十分消磨人心。
挣扎求生的人并不少,但是带着强烈生存意愿,明晰求生的人却并不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犟种也不少,可追求生命自由本身,而非虚无缥缈气节的人,也同样不多。
更别提是二者兼具的人。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可也绝对不是汉尼拔。
韩瑛:“……”
她还真是不会。
“可你若是不杀我,就得留心你的项上人头,别在睡梦中丢了。”她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凶狠,犹如野性十足的食肉猛兽。
赵闻枭闲闲道:“行,我等着。不过你这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便先安静几日,把宴会办完再闹,如何?”
韩瑛定定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此言有没有设下什么陷阱。
她的顾虑也有道理。
正常的主家抓到逃奴以后,绝不会像她这般心平气和。
便是叔孙通那样杀鸡儆猴的干脆做派,在这个年代,亦称得上人心宅厚。多的是人随手将逃奴丢给近身仆僮,行折磨之事。特别是她们这种隶妾。
倘若生下小奴,主家才不算白花了钱。
“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从旁人手中将你买回来的。就算你不愿意当奴隶,也总该要做些事情,补偿我的损失吧?”赵闻枭折断长草,丢到树下,看长草轻飘飘打着转儿落下,“我们女子之间,这点儿道义还能不能讲?”
韩瑛眼睫毛一动,思忖片刻,应了。
这是她亏欠她的债,若有机会还上一二分,于她的良心而言,也是极好的抚慰。
蒙恬他们五人,快速将她们围在中间,往回城的方向去。
一路伴随的,还有叶子叽叽喳喳,想要与韩瑛达成同盟的劝说。
她甚至拉上李信一起下水:“想必小师兄也很好奇,以自己现在的能耐,到底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师。若是你们愿意的话,那我们便是五人同盟,可以共同商讨让老师吃瘪的事情。”
李信:“……”
他心里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错,可他并没有要背叛师门的念头。
谢邀,但这些年教训吃够了。
这等事情,委实不必要记挂他。
蒙恬和蒙毅:“……”
好像因为过于忠心,而被完全排挤了呢。
站在树上的嬴政,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问赵闻枭:“卧榻之侧留猛虎,你也安心?”
赵闻枭揪剩下一小段草,叼在嘴里:“哼哼哈哈就不算猛虎了吗?”
火凰插嘴:“精准而言,美洲虎的确不是虎。”
赵闻枭:“……闭麦。”
实在闲得慌,就让主系统给它补补人类的文学艺术手法。
火凰用翅膀掩嘴。
她朝系统翻了个白眼,道:“我要走的道路,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道。想要开辟这样一条道,我所需要的第一梯队,便绝对不能是些软弱的人。”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嬴政便又问她:“既然知道自己要走的道,是本没有的道,为何还要在诸侯国内挑选人才。”
牛贺州的野民没有性别之见,只看谁能狩猎,岂非更好规训。
“可是她们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两个接触过文明洗礼的人。他们固然没有性别之见,可也很难在短时间之内,明白一个城邦,一个国度对于一片土地的重要性。”赵闻枭转动嘴里的草杆子,“要是没有文明奠基,思想也不统一,想要创造一个国度,起码得再过几百上千年。”
她哪来这么长的命数。
再说了,想要当一把手,不冒点儿险怎么会有。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3/10)】
赵闻枭萎了,一个倒挂把自己甩落地,很是愁苦。
“这第五级的任务,怎么那么难完成。”她抬脚把脚边的石头踢出去,“我们都闲聊小半天了,怎么任务才艰难往前挪了一步。”
嬴政也从树上跳落,拍了拍自己身上沾到的碎叶子和灰土,又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大概是你讲了半天胡话,所言皆非真心之语,唯有方才那一番话,才算真切。”他又摸了摸自己没有歪掉的发,负手斜睨她,“你若真心想要完成任务,拿到第四卷《农具改良指导手册》,便坦荡面对你的内心所感所想。”
赵闻枭又开始摆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她哼一声,嘀咕:“怎么说得,好像你可以完全坦荡,面对自己的内心所感所想,毫无掩饰一样。”
人偶尔用点修饰词和艺术手法,借此表达自己怎么了。
又没有歪曲事实,更遑论触犯律法。
嬴政气定神闲,露出些许微骄矜之态:“那是自然。”
“哦”赵闻枭拖长语调,微笑相询,“那请问这位可以坦荡面对自己内心的君子,你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几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叔赵:先秦称呼的其中一种表达,排行+姓氏,叔代表排行,因为嬴政只提过有一个弟弟,所以她对外说自己排第三。
第156章 遇匪 遇匪
嬴君子单方面宣布,结束这种幼稚的谈话。
“若有闲情逸致,你不如多花点功夫瞧瞧不同国度的地形地势,及其所产粮食,所训兵种云云。”
他说完便走了。
只言道自己明日午后,再来走访西城。
赵闻枭寻思着,雨季过后,她便要留在牛贺州整顿各项事务。这军事诸事,的确得多了解一番才行。
毕竟古今差距还是有些大。
回头,她便拿韩国当做例子,向蒙恬问了问韩国军事情况。
蒙恬如实道:“三家分晋时,赵魏韩三国土地几近,相去不远,直至我大秦惠文王在位时,张子来访韩国,韩军除守城军以外,亦有二十万士卒。
“国土方圆九百里,大多贫瘠,不如魏赵富庶,粮食都是大麦和豆子,国库基本存不下撑过两年的储备粮。这些年国土被瓜分,已成弹丸之地,可依旧山多平地少。
“然而,魏国虽有千里之地,却无天险可守,一马平川,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比不过韩国。”
就连魏都大梁城,都是仰仗韩国天险固守。
而魏国,只需要有能耐拦得住韩国的军队即可。
至于兵种
长枪兵、步兵、车兵、骑兵、水兵、弓兵、弩兵、刀斧手、矛手、盾牌手……
“除材士皆为各国必养以外,到底偏重训练何种兵士,得看各国地形地势,国力如何。譬如赵国骑兵出名,水兵却不太成,运粮也多是以车。”
材士?
赵闻枭一脸疑惑:“何为材士?”
蒙恬也习惯了她对于“常识”的毫不知情,耐心解释道:“若以韩论,材士皆甲、盾、鞮(兽皮鞋)、鍪(头盔)、铁幕(披膊)、革抉(扳指)、(口夭)芮(盾绶带)俱全,披坚甲,挂劲弩,带利剑。”
翻译的声音低两度,为她解析那些单字词语是何意。
懂了。
重装兵种。
赵闻枭想想牛贺州部落的野民,想到他们简陋的盾牌,单一的矛,觉得倒也不用配置这么高。
委实浪费。
何况她没钱。
为了给卫士配备兵甲,以及修缮城池,铸造礼器,打造农具器械等。她赚来的钱,也如流水一样淌出去。光在赵国魏国买铁,就耗去她不少金子。
出走一个冬天,她归来仍是穷人。
两袖空空。
“不过并非天下所有材士,都是魏武卒,大多装备毕具的材士,都得车乘以战。”蒙恬想了想,道,“或是骑马而行。”
光一匹还不行,还须得有从马两三匹,以及一兵跟随,随时换武器进攻。
如此精兵,少矣。
蒙恬好奇问:“老师想要在牛贺州,装备这样一批材士?”
那边……
用得着吗?
“没有,随口问问而已。”赵闻枭面无表情啃着当地难吃的麦饭,“除非秦文正还有钱。”
那她倒是不嫌弃自己的卫士升级,装备可以更精良一些。
碾压性的仗,谁不喜欢打。
蒙恬:“……”
当他刚才没有说话。
他也默默扒拉一口泡着羹汤的豆饭。
由于今日出城逮俩逃奴,他们错过饭点,魏无知让庖厨时刻准备的菜都炖成了羹,一行人都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只得直接泡着豆饭、麦饭吃。
约莫是吃惯了好东西,他们这顿饭吃得颇为呲牙咧嘴。
好像饭里碾碎的麦壳会扎破嘴一样。
韩瑛和韩翡蹲在角落,抱着一个比脸更大的海碗,就着他们愁苦的表情下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与众人同样的食物。
哼,笼络人心之举。
韩瑛内心毫无波动地想。
次日。
赵闻枭埋头更新路簿与植物图鉴,顺便还要理一理牛贺州当前紧急重要的事务,梳理一番城池的管辖制度等等。
凰城现在的管辖制度和升迁制度,都特别简单粗暴,连称呼都是随口而取。
待城池彻底落成,必不能一成不变地沿用。
总而言之,她一早就忙得很。
蒙恬他们几个直接来请示一番,便带上韩瑛和韩翡出门采购。
按照习惯,每人领一个任务,分头行事。
蒙恬将买三百斤豆子的任务交给韩瑛和韩翡,并丢给她们一千钱:“若是扛不回来,便请一位力夫。”
一位力夫的辛苦钱,他们还出得起。
韩瑛接住了。
她下意识掂量了一下,心想,不知是哪国的币,倒是足称。
等众人都散去,她才意识到无人监看。
“你们就这样放我们二人独自出去?”韩瑛转头看向他们。
此举,试探也?
叶子停下脚步看她:“怎么,你那么大个人,连问路都不会,买东西也不会吗?”
她从山野走出来,经常对着茫茫白雪,偶尔才进一趟城都学会了。
“不必。”蒙恬笑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老师,要留下来帮衬宴会诸事,老师也说不必过分关注你的行踪,那你自便就是。”
蒙毅和阿兰都是闷油瓶,不作声。
李信甩着钱袋子,说:“我们老师神通广大,就算绑着眼睛,光靠听和嗅闻都能知道猎物逃往哪里去。你们才两个人,也分不出八条路逃亡,我们盯不盯都无所谓。”
他们只要看懂老师留下的记号,跟上去包抄、抓人就好。
韩瑛抿唇,握紧钱袋子,转身就走。
她不信。
若有如此神人,怎会只当个周游开宴会的商人。
韩翡被她拽着一起走,小声问:“女兄,我们要到哪里买三百斤豆子?”
从前家里在郊外有小庄子,可向四周邻里收小猪崽和豆子,可他们在新郑哪里有什么邻里。
“问。”韩瑛看着自家怯怯的小妹,脸色总算柔和一些,“别怕,女兄教你如何上门问询,你也学着些,好么?”
韩翡沉默点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她须得设法为女兄分忧才是。
春雪初融,尚未耕种,这三百斤豆子并不好买。
有钱的不会拿出来叫卖,没钱的害怕囤积的粮食不足,粮铺又拿不出三百斤豆子,只得一百余斤。
她们只好到城外一家家敲门询问。
虽说尚未开始耕种,可农人也忍不住往田里跑。
瞧瞧附近化开的河渠,看看刚刚冒头的野菜,好掐着手指计算,何时能采摘,得以吃上一把新鲜嫩绿的菜。
是故,留在家里的多是编藤织布的妇女和玩耍的孩童。
一口气拿出一百余斤豆子,不管放在谁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多想要挣两个钱,好填补家用的人,都只愿意出售三五斤,愿意出售超过十斤豆子的人家基本没有。
更多的人则是不想要钱,只想与他们以物易物。
可韩瑛和韩翡身上,哪里有什么可以交易豆子的物件。
两人跑断了腿,才算把剩下的百余斤豆子凑齐,一起抬回城里。
“原来收豆子这般辛苦。”韩翡擦着额角沁出来的汗水,气喘吁吁说道。
韩瑛呼吸虽然还算平稳,可后背也湿了一块。
乡野的凉风一吹,愈合不久的伤口,便隐隐有些发痒。
可她不敢在荒野停下。
即便是都城附近,这等挨山靠村的地方,也会集结不少因为战乱而到处流窜的匪盗。
特别是这地方还有河水流过。
匪盗若是在附近山上安营扎寨,喝水便不成问题;若是饥荒没有粮食,只需要下山抢一把;如果有兵卒想要剿匪,那便往深山里面散开一逃,即可活命。
可天意往往不遂人愿,怕什么便会来什么。
匪盗果然从山林中现身,手中竟然还持有刀斧,并非那种拿着棍子逞凶斗狠的乌合之众。
韩瑛觉得这群人更像是逃兵。
她赶紧捂住韩翡嘴巴,拖入旁边深草中躲起来。
倘若只是普通山匪,她可以打倒好几个,可这样的不行,她顶多拦住一个。
对方如今手中有武器,又另当别论。
她恐怕……一个都拦不住。
除非
想办法先把其中一人的刀斧抢过来。
匪盗甲把刀架在肩膀上,悠然迈着懒散的步伐,语调却有些兴奋:“阿兄,韩豹那小子不是说,瞧见两个女子抬着一大袋粮食,将要从这里过?女子呢?粮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