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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23871 字 26天前

第51章 第 51 章 将自己全部给她了。……

容鲤在周围一片惊恐的呼声中软倒,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顺天帝闻声骤然转过来的、情绪难辨的目光。

这目光与从前的温柔慈爱交织在一处, 如同一张她挣不脱的网, 拉着她往梦魇深处的黄沙与鲜血深深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 容鲤再次醒来时, 已然躺在了长公主府自己的寝殿内。耳边迷迷蒙蒙地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鼻尖尽是苦涩的药味。

谈女医正在为她施针,眉头微蹙,见她缓缓转醒, 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容鲤动了动身子,并不觉得如何难受, 只是口中总有腥甜味弥漫,腻得人发苦欲呕。

“殿下急火攻心, 郁结于心, 加之体内余毒未清, 气血逆行, 这才呕血。好在吐出这口淤血, 于身子反倒有益, 只是……”谈女医面色复杂。

“只是什么?”容鲤咳了一声,示意仆从将茶端来,她要漱口。

“只是这恰好说明, 毒性堆积,渐上心脉, 急需解毒。此次呕血不过是宣泄,但根源仍旧未除,若下次殿下情绪再次起伏, 恐怕毒性反扑,伤及心脉。”谈女医神色凝重,斟酌字句,不敢伤容鲤之心,“纾解之法,殿下是明白的,此毒……终究需得以阴阳调和之道,方能彻底化解。”

从前听谈女医说起这些,容鲤总是想起展钦面孔,心中羞涩。

如今再听她说这些,那些夹杂着丝丝甜意的羞涩,顷刻间如刀一般,剜得她心头鲜血淋漓。

她怔怔地望向自己藏着红封与话本子的那个暗格,久久不曾言语。

谈女医随侍长公主府日久,自然知道长公主与驸马二人正是情意初萌之时,可驸马已然带兵出征,若要解毒,只能另择人选。

突厥人虎视眈眈已久,再得沙陀国相助,必成国朝心腹大患。展钦领兵出征,何时能回尚且不知……更何况,战场之上本就是刀剑无眼,展钦是否能回,更是个未知数。

谈女医心中念头几番翻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长叹一口气,不打算劝了。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陛下驾到。

长公主府的宫人跪了一地,便是容鲤,也在听到宫人通传的那一刻,从床榻上翻身下来,行跪拜之礼。

顺天帝走入内室,见容鲤衣衫单薄,面无血色地跪在身前,指尖不由得动了动。然而她终究只是站定了,受了容鲤这一礼,随后才让携月将容鲤扶起来。

容鲤借着携月的力站起来,那一刹那几乎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在母皇面前,从来都是承欢膝下的小女儿,而如今君君臣臣,冷暖自知,母皇连扶她都不愿。她心中微微抽痛,却顺从地垂下眼眸,再不见从前痴缠腻歪的模样。

帝王复杂的目光轻轻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终究化为一声轻叹:“身子可好些了?若是不适,便不必起来见礼。”

“礼不可废。”容鲤应到。“劳母皇挂心,儿臣无碍。”

顺天帝便不再多说,看着容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朕便当你心绪已定,有些话,自然也不得不说了。”

“谈女医所言,你也听到了。你的驸马远征,归期难料,恐怕无法为你解毒。你身为长公主,凤体关乎国体,不可长久沉湎些许儿女情长,需早做准备,择选旁人。高赫瑛风雅知趣,沈自瑾忠心可靠,还有其余青年才俊,你若有瞧着顺眼的,留在身边解闷亦无不可。”

寥寥数言,顺天帝的语气淡得如同窗外每日都会往下落的雪,不甚稀奇。

容鲤心底那若有似无的疼意,随着顺天帝的话而起,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

展钦人在前线,身后便是家国子民。

她是他的妻子,却要在他征战的时候,收用些旁的男子,只为解毒?

容鲤下意识摇头:“不。”

“晋阳,如今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顺天帝的话微微紧绷起来,锐利得仿佛能刺痛她的肌骨。

帝王动怒,殿中宫人顷刻间跪了一地。

扶云携月皆跪在容鲤身侧,携月甚至轻轻伸手,拉了拉容鲤的衣摆,示意她不必如此。

旁人或许不知,但携月与扶云长久陪伴在容鲤身边,最能知道那“失宠”之说绝非传闻。从温泉山庄回来至今,长公主殿下长久地受到宫中冷待,甚至连进宫面见陛下也未得允准,若非她今日在礼明殿受激呕血,牵动陛下心中母女之情,恐怕陛下并不会来见她。

这些话或许殿下听着伤人,却已是帝王近日难得的温情了,何不借此机会与陛下破冰?长公主殿下在政事上向来不是执拗性子,聪明灵慧,一点即通,前些日子也做的极好,怎么到了这事上反而糊涂?哪怕是心中实在不愿,也不应当在陛下面前如此直言,恐怕触怒龙颜啊!

携月焦急不已,容鲤又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

骤然失宠,如履薄冰,容鲤并非不知自己眼下处境艰难。

可想到连出征前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的展钦,想到那封轻飘飘,却承载了展钦这数年仕途全部身家的红封,她生平头一回,不愿一切都听母皇的话。

她一如既往地敬畏、爱戴母皇,可她有她自己的血与肉。

容鲤顶着顺天帝的威慑,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掩盖住眼底的痛楚,声音轻却清晰,一字一句道:“母皇所言,是为儿臣着想,儿臣铭感五内,但儿臣……不愿。”

顺天帝的眉心蹙了起来。

容鲤知道,这是母皇动怒的征兆。

但她不曾停,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

“驸马为国出征,不仅仅是为了母皇与儿臣,更是为了国朝与天下黎民百姓。驸马前线如何尚且不知,若是百姓闻讯,驸马不过才刚刚出征为子民奔赴,我便在后方收用男儿,流连风月,岂不叫天下有情之人,皆为此寒心。”

她字字句句,说的轻缓,却是深思熟虑后所言。

携月与扶云跪在地上,几乎是帝王那一句质问声起,她们便出了一身冷汗,只怕容鲤无理抗旨。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声音小小,犹有病色,却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女帝默然良久,喜怒不辨地轻笑一声:“不过几月未见,吾儿口舌功夫,倒是大有长进。”

她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够穿透容鲤的皮囊,却只玩味地说道:“民心为重,诚然不能伤民。只是你收用几个男子,难不成是什么需昭告天下之事?又非纳妃娶侧室,收便收了,又是为了你的身子,谁能得知?”

容鲤早知道,无论自己说的如何滴水不漏,与母皇相比,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然而顺天帝看着她这般瘦削病容,终究不再那样紧迫地逼她:“只不过要收敛声迹,确实麻烦。吾儿愿等,朕也懒怠做那压人的恶人。”

容鲤心中刚松半口气,又因顺天帝接下来的话提了起来。

“只是,你要晓得,”顺天帝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目光长久地在容鲤身上停留,“你是你,更是国朝长公主,身子不可随意玩笑。若那毒当真到危机之时,朕懒怠听这些弯弯绕绕之礼,必定赐人给你。”

“你好自为之。”顺天帝起身离去。

容鲤跪拜,叩送母皇摆驾回宫。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容鲤才脱力地软了身子,歪倒在一边,惊得扶云携月膝行前来,将她扶起。

“莫慌,只是有些头晕。”容鲤躺在她们肩头,反而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她们,随后看向一直在角落的谈女医,轻声请道,“大人,接下来的时日,恐怕要劳烦大人仔细为我调理身子,并……制至少半年量的凝神丸。”

容鲤始终记得,与男子交|合,并非唯一出路。

先前她从未用过的凝神丸,眼下成了容鲤的赌注与底气。

容鲤头一回强硬地让自己不许去信梦魇之中所见。

她要信展钦,他是国朝的第一个武状元,是用了短短七年便走到许多勋贵穷极一生不能到达的正三品金吾卫指挥使的人。

她信他,必定可以大破突厥。

她就在京中,等他回来。

*

自礼明殿沙陀国一事后,容鲤便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

谈女医几次想劝她,但思及连陛下旨意她都不肯听,自己的劝慰也没甚意义,便什么也不说了,只一心为容鲤调理身体,顺便将那凝神丸都搓出了火星子,务必备得足足的。

因容鲤短期之内显然不欲与男子交|合解毒,谈女医甚而剑走偏锋,换了一味药力更足的药,压毒效果比从前还要好,只是腥臭无比,连谈女医自己闻见都要作呕。

容鲤这样娇气的小人儿,竟能压着恶心每日服用,叫谈女医都刮目相看。

对沙陀国宣战一事很快传扬到四海,好几个在京中的质子母国闻讯,反应不一。有的送兵送饷忠心耿耿,有的装作没事人一般,还有的甚至连发四五道请折,想将质子接回国去。

而国朝对沙陀使团的处理也极雷厉风行。

展钦不在金吾卫了,但他留下的几个心腹尽有其风,礼明殿事变后,金吾卫迅速将所有沙陀国使团之人,以及相关之人投入密狱,拷问看管。

而至于那位被送来的沙陀国三王子,处月晖,则被安置在鸿胪寺一处偏僻院落,派人严格看着,处境尴尬。

在展钦离开的数月里,容鲤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里,都会握着那陆仟两的银票,反复地思索鞭策,要自己定要上进。

年后三月,长公主容鲤到参政之龄,按制奉皇命开始每日上朝听政。

她与其余臣工一样,皆肃立在金阶之下,听每日朝会言谈,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将所有能学的都学会。

而这半月以来,朝会之上,每日都必有一件争来吵去的大事。

即,究竟应当如何处置沙陀三王子处月晖。

主战派自然慷慨激昂:“处月风弑君叛国,沙陀已非属国,乃敌邦!其王室子弟,皆应诛杀,以绝后患!岂能养虎为患!”

主和派则顾虑重重:“杀一稚子,恐激化边民仇恨。国朝藩属国者众,若杀稚子,于其余属国长远治理不利。不若效仿前朝徽宗,将其囚禁,昭告天下,既不损伤藩属国之心,亦全之天朝仁德。”

双方争执不下数日,每日唇枪舌剑,却各有道理,不曾得出个好结果来。

容鲤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当日礼明殿事变,处月晖那张惊恐茫然的稚嫩脸庞。

她亦开始学着思索这些棘手国事,也不止今日,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但在朝堂上,她只保持着沉默,不曾参与朝臣们的口舌争锋。

散朝后,冷待容鲤许久的顺天帝,竟破天荒地点名留下了容鲤。

张典书将容鲤领至御书房,容鲤跟在她的身后,恍惚想起自己少时如何大逆不道地闯入御书房,想起自己与母皇温情脉脉的诸多场面,最终归于平静,和所有大臣一般,低眉顺眼地走入这天子的权柄中心。

“数日朝议,你为何不发一言?”顺天帝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容鲤恭敬答之:“大人们所言,与儿臣心中所想不一。”

“哦?”顺天帝面上闪过一丝兴味,“满座言论之中,竟无一个吾女能看得上的言论?须知民间人声鼎沸,沙陀国倒行逆施之举惹得天怒人怨,那处月晖若走出鸿胪寺半步,恐怕都要被京中百姓生吞活剥,吾女只需跟随主战大臣,必不会出错。”

容鲤却轻轻摇头。

“那以你之见,当何如?”

“杀不得,也囚禁不得。”容鲤道,“杀之,虽可得一时之快,却叫沙陀国中,只剩下处月风那叛臣贼子有继承王位之血统,这恐怕亦是处月风故意将处月晖送来我朝之由。比起天朝军队,沙陀子民自然更亲近于他,使她更得人心。而若囚他,不过养一闲人,空耗粮饷,毫无益处。”

她抛出一个和满朝文武所想截然不同的想法:

“儿臣以为,当‘养’之。”

容鲤恭顺地立在下手,缓缓将自己数日来所想说出,虽语调缓慢,却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方能说得如此顺畅。

“三王子处月晖年幼稚弱,心性未定。他乃沙陀先王唯一嫡子,名分正统。若我朝以仁德待之,教之以诗书礼仪,晓之以天朝恩威,将其养在京城,待来日我朝王师荡平沙陀,击退突厥,处月风身败名裂之时,处月晖正可归国继位。”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一位自幼受天朝教化、依靠天朝军队方能重归故土的新君,其心必然亲附我朝。届时,沙陀可成为我朝西北屏障,至少三代之内,必定忠心耿耿抗击突厥,再无心腹之患。此乃……拨乱反正,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她讲的很好。

这数月来,容鲤几乎是迅速消瘦下来。她从前脸上稍有些稚气的婴儿肥,如今身子抽条些许,也有了些成人模样。

顺天帝想起大半年前的她,堕马前还时常在她面前哭鼻子,闹着要和驸马和离,堕马后性情更是痴缠,天真烂漫至极。

而今,她逼着催开了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已非旧日之影。

顺天帝的指尖微动,并不曾接她的话,却问她:“新年,收了什么节礼?”

容鲤一怔,随后如实告知:“驸马将全部身家相留。”

顺天帝静静看着她,指尖轻轻捻了捻,抚了抚御案上宫人新摆上来的一盆早开的山茶花,好似没头没脑的忽然来了一句:“你可明白?”

容鲤垂眸点头:“儿臣明白。”

顺天帝看着她瘦削面庞,将喉中的那一句“你受苦了”压下,叫她下去了。

容鲤应“是”,缓步退出。

顺天帝看着她的背影,竟觉几分怅然若失。

*

翌日,争吵了大半月的处月晖处置之法,分毫无差地按照容鲤在御书房所说的安排了下去。

处月晖不再被困在鸿胪寺中,而是与其他国家的质子们一般,留在京城,可以自由进出。

可入弘文馆学习,也可和宗室子弟一同去上林苑游猎玩耍,礼遇甚厚。

那小子整日惶惶不安,乍然听到如此旨意,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然而天朝已然给他安排好了华美的府邸,府中人手一应都是调教好的,听话又顺心。而出身处月宗室的处月贵君也不曾被此事影响,依旧盛宠非常,甚至还能求陛下恩典,前来与处月晖玩耍相伴。

自此,处月晖终于知晓这并非梦中,自己的命保住了。他年龄虽小,却也知道感恩,当即对着传旨礼冠叩首,从此对天朝顶礼膜拜,发誓必定在天朝好好修习,来日回国继承大统,沙陀国日后永世为臣,绝不背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边境的战报开始陆续传回,起初是零星的战报,很快便捷报频传。

“捷报!展先锋于鹰嘴崖设伏,大破沙陀前锋,歼敌五千!”

“捷报!宋元帅主力与突厥铁骑会战于野狼原,展先锋率玄甲骑冲阵,斩突厥大将,敌军溃败百里!”

“捷报!我军连克三城,收复失地,兵锋直指沙陀王庭!”

一道道捷报随着愈发炽热的夏风,吹散了久久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茶楼酒肆再次热闹起来,人们欢欣鼓舞,歌颂着宋大元帅的用兵如神,赞扬着展将军的勇猛无敌,举国上下,皆是欢欣鼓舞之象。

容鲤悬着的心,也随着这些捷报稍稍落下。

展钦没事便好。

这些日子以来,支撑着、鞭策容鲤去学去看的最大一口气,除却母皇,便是展钦。

听闻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容鲤高兴家国两全之余,更为他的连日苦战心酸。

大军开拔,传书也不能,容鲤不愿占用一丝一毫的军资,私下里也没有展钦的半分消息,只盼着每日的捷报,盼着他一切平安,盼着他早日归来。

展钦留下的那陆仟两容鲤拿着用了,却并非为自己添置什么财宝首饰,而是拿去打理庄子,日渐生钱,利息全作捐赠,送往边境军中。

时近端午,边境捷报频传,国内局势亦稳定下来。

许久不曾这样好,顺天帝下令举办端午盛宴,与民同乐,庆祝王师大捷。

端午盛宴那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艾草蒲酒清香弥漫。太液池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入目之处,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容鲤坐在席间,耳边时不时便能听见宗室与臣工们的碎语言闲谈,仿佛和战前那些松快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容鲤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因此松弛了些许。

或许,梦魇就是假的。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容鲤端起一杯雄黄酒,轻轻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不由得眯了眯眼儿。

然而,就在这喜庆快活到了高|潮,君臣同乐,共祝国运昌隆之时,一阵极其突兀,凄厉到变形的马蹄嘶鸣声,如同裂帛之声,由远及近,不顾一切地冲破宫禁,撕裂了这片祥和!

“八百里加急——!让开!让开!!!”

一名骑兵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身上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全然成了一个血人。

他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向御座,手中高举着一份被血水和泥土浸透,边缘甚至带着焦痕的军报,用尽全身余力,发出泣血般的哀嚎:

“陛下——!断魂岭急报!军中有叛徒,展……展将军为掩护主力后撤,率孤军断后……身陷重围……血战三日……箭尽弓折……宁死不降……最终……最终力竭……被突厥乱箭……射落悬崖……尸骨……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击哑了席间的所有喧闹欢乐。

容鲤手中盛着澄澈酒液的琉璃盏从她指尖滑落,砸到地面,摔得粉碎,在顿时寂静的厅中清晰可闻。

容鲤怔怔地地望着那个匍匐在地,浑身被鲜血浸透,左臂的袖管空空如也,犹在用剩下的右臂举起战报的传令兵。

然而即便是右手,指头也已被砍掉几个,露出血肉模糊的白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容鲤的方向看来。

容鲤却只望着他手中那份军报,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倏忽停止,失去了所有缤纷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向她涌来。

第52章 第 52 章 在这清净之地爬上她的床……

容鲤轻轻眨了眨眼, 却并未如同众人所料的那般惊恐崩溃,反而轻声细语的先吩咐了人,将摔碎在地上的琉璃碎扫去, 随后才站起身来, 往那小卒身边走去。

她太平静, 左右反而惊悸, 四五个长公主府的侍从要来扶她, 皆被她摆了摆手错开了,只走到那小卒身边,伸手将那封无人敢拿的血书拿起。

火漆完整, 外头的牛皮油纸亦未破损,只是火烧土掩, 血污覆盖,再不见盛着捷报时的干净整洁。

容鲤便伸手拆开, 任由那雪白的指尖染上种种污痕, 终于将里头那一封军书拆开。

潦草匆忙, 血迹已凝固, 是一封血书, 加盖了展钦的将军印。

在周遭的静可闻针中, 她低头看那士卒,轻声问道:“驸马的印鉴,是谁印的?”

那士卒通红的眼中滚出泪来, 将面上的血污冲成滚落的血滴:“是展将军。将军力战不降,退至崖前割破手指写就, 按下印鉴后,藏于战死的将士身上……臣与将军同战,被斩断手臂后亲眼看见将军坠落山崖, 随后昏死过去……敌军以为臣已死,将物资搜刮一净后撤走,臣醒来,寻到此书,快马加鞭回京……”

“驸马尸骨,可曾寻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从背后抽出一截布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柄断剑。

容鲤曾见过这把剑的——彼时这剑金雕玉琢,安静地躺在鞘中,由展钦挂在她的床头。

而今剑刃已卷,剑身尽是刀砍箭刺的划痕,断口犹新,只余上半部分。剑柄被重重血污所覆,触目惊心,几乎认不出往日模样。

“臣出发前,已有援军在山下搜寻,只得一截残肢断臂,握着这柄将军佩剑,至死不曾松开……”他说不下去,七尺男儿从喉中挤出凄厉压抑的呜咽。

容鲤俯下身来,用怀中帕子将他的脸擦净,待认出这张面孔确实是自己曾在展钦身边见过的亲卫,那只一开始稳稳当当的手,终于开始颤抖起来。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说:“好。”

盛大的端午宴,人人都听见了容鲤的这一声“好”,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容鲤掌心尽是血泥污痕,捧过那柄断剑,横陈于御座前,深深叩首。再抬头时,面上不见丝毫泪痕,唯余一种近乎碎裂窒息的平静。

“陛下,”她的声音软而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个人的心上,“吾夫展钦,以身为刃,护国山河,无愧天地君亲。儿臣,为吾夫请功,以慰吾夫之灵,以振军心,势破突厥贼子。”

周遭之人,或多或少曾亲眼见过、说是听闻过长公主在礼明殿惊惧呕血之事。彼时不过听闻展钦出征,长公主便伤痛至此,眼下闻展钦死讯,众人皆以为殿下会崩溃痛哭,乃至再度晕厥。

却唯独没有料到,不过半年时间,她已不会在人前露怯——亦或说,镇定得几如哀莫大于心死。

容鲤字字句句,有关家国,有关军心,却不提她身为未亡人之苦痛,与从前的长公主殿下几乎判若两人。

“准。”顺天帝应了容鲤的请求。

“谢陛下。”容鲤不曾起身,反而再次深深一拜,“儿臣身体不适,恐扫陛下与诸位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女帝端坐于御座,目光落在容鲤苍白的面上,久久不语。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去罢。”

容鲤起身,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殿外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裙裾逶迤,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噩耗与她无关。

唯有当她迈出太液池畔那灯火辉煌的殿门,踏入外头渐渐暗下的暮色里时,一个守门的宫人下意识伏身叩拜避让,却恰好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从长公主低垂的面颊旁滑落,滴落在自己跪伏的手背。

冰凉,湿润,带着些许咸涩苦痛。

可当他再抬头时,容鲤的身影已走至远处,仿佛刚才那滴泪,不过是夜色渐深的错觉。

扶云与携月忧心地陪在她身边,直到走出宫门,扶着容鲤上马车时,才觉她的手究竟如何颤抖。

*

端午盛宴的喧嚣,在那句泣血的“尸骨无存”中戛然而止。

端午宫宴后,容鲤便病倒了。

长公主府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将所有的悲声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过往行人难免叹气,为她伤心,却见昔日张灯结彩、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一夜之间便将那些华贵装饰尽数撤下,换上刺目的缟素。

容鲤下令,已将正厅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悬亦黑色“奠”字,堂众所供奉的牌位,赫然写着“先夫展公钦之灵位”。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即便反复去崖下寻找,也寻不得能够带回的尸首,容鲤便将那柄血迹斑斑的断剑,供奉在灵位之前。

容鲤以未亡人的身份,为展钦守灵。她每日素衣淡食,卸去钗环,坐在灵堂的蒲团上,身影单薄得如同一点蝉翼。

顺天帝的天使驾临,她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会用干净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那柄断剑,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容鲤为展钦守灵七日,便病得难以起身。

顺天帝应容鲤那日在端午宴上之请,追封展钦为忠勇侯,谥号“武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极尽身后哀荣之事,并数次派出张典书与孙大监探望,并下旨召容鲤入宫。

先前容鲤从温泉山庄回来,几度求见不能,而今陛下大抵是看在展钦忠勇殉国份上,不再冷待长公主殿下。

然而,回复赐旨天使的,永远是长公主府女史隐有哭腔的回禀:“殿下哀毁骨立,水米难进,病体沉疴,恐污圣目,实在起不了身……求陛下恕罪。”

次日朝堂上,那位刚正不阿、严明守律的御史台陈大人,果然出列表奏,言长公主殿下虽骤失佳婿,悲痛难免,然抗旨不尊,有失臣礼。

龙椅上,顺天帝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未置一词,并未允准,也并无驳斥。

如此态度,在平如湖面的朝堂之上投下石子,渐起波澜。

下朝后,几位走得近的官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走在出宫的官道上,窃窃私语。

“听闻……长公主殿下与展将军感情甚笃。此番将军殉国,殿下怕是伤心至极,连带着对陛下……也有些怨怼了吧,才这般抗旨不尊。”一人试探着说道。

另一人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慎言!慎言!陛下与殿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只是……展大人已尚了公主的,按例确不该亲临前线,如今……唉,殿下心中有些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几人说了几句,也不敢再说,唯恐伤了自己的脑袋仕途。

然而,即便他们不说,顺天帝心中,难不成毫无察觉?

朝会是夜,顺天帝歇在了新纳的柳侍君宫中,竟叫宫人备了酒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陛下因何烦忧?”柳才人出身乐伶,声音娇若黄鹂,见顺天帝神色郁郁,柔声问着,小心翼翼极了。“若是奴能听之事,奴愿为陛下分忧。”

顺天帝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柳侍君不敢再问,只温情脉脉地陪着君主同饮。

顺天帝酒量甚佳,喝到最后,满地空坛,柳侍君已面若桃花,醉倒在一边。

顺天帝并未看着这醉酒的美人儿,却看着天上的月,自语两句,吐露郁结:“朕的晋阳……她是在怪朕。怪朕用了她的人,急急忙忙地从京郊召回,又不肯给她一点消息,让她连驸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的。她恨朕,也是应当。”

柳侍君昏昏沉沉,乍然听得这等涉及长公主与军国大事的话,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连忙动也不动,装作睡死。

*

宫中如何,流言如何,容鲤似乎浑不在意。

她告了假,不再上朝,在府中养病,为展钦服丧月余——实则宫中有旨,再加上她的身份,是很不必为驸马服丧的,只是她愿意如此,也无人敢指摘。

容鲤为展钦服丧的月余里,前线的战报并未因主帅之一的阵亡而停滞,反而因为展钦殉国,激起了全军上下的悲愤与血性。

捷报依旧频传,大军势如破竹,沙陀与突厥联军节节败退。

整个京城自端午后沉闷悲壮的气氛,也终于在接连的捷报之中逐渐回暖。

唯有长公主府,依旧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哀戚与寂静之中。

容鲤为展钦服丧月余后,便不再紧闭长公主府,然而依旧每日素衣,并妥善抚恤了那名拼死带回血书和断剑的展钦亲卫,不仅给了丰厚的银钱,还为其与家人安排了稳妥的差事。

那亲卫感激涕零,在离京前,又将一个小心保管的布包呈给容鲤。

“殿下,”他声音哽咽,“这是展大人那断剑的剑鞘,还有……这是大人坠崖后,属下在崖底捡到的一块玉佩碎片……属下原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但……殿下您……您与大人,皆待属下恩重如山,大人若在天有灵,也必希望此物能陪伴殿下……”

容鲤沉默地接过那布包。

里头的剑鞘已然清理干净,却也与她那柄断剑一样,刀痕斑驳,不复从前。

那玉佩也不过只剩下一点碎片,她恍惚认得,是她与展钦成婚那日,不过走个过场,在婚礼上赐给他的寻常玉佩。如此凡物,不及她府中珍宝一分,却不想展钦至死都将其带在身边。

容鲤紧紧攥住那剑鞘和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反而看着那低头不语的亲卫,只轻声道:

“多谢。”

“这些日子,本宫梦中也难寻驸马身影。你与他并肩数载,兴许能在梦中见他一面。你只同他说,本宫不想他,一点儿也不,叫他安心去罢。”

那亲卫猛然低头,不知何言以对。

*

送走那亲卫,容鲤告假期满,本应奉旨继续上朝。

但仿佛从展钦死后,长公主殿下便有些离经叛道,不再兢兢业业,反而上了一道奏疏,言词恳切,说自己“痛失亡夫后心绪难平,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五内俱焚”,因此欲前往京郊的白龙观小住,为亡夫祈福,也借此清修一阵时日,以期“涤荡哀思,平复心境”。

白龙观位于京畿的碧云山,是个极清净的去处,传闻观中龙潭之中,有白龙出世,因此得名,闻名遐迩。除此以外,白龙观亦因其现任观主玄诚子道长而闻名天下。

相传玄诚子出家前曾是名动江湖的剑道大师,传闻如今容鲤供奉在堂上的断剑,正是出自他之手。

顺天帝览奏,手边放着的,却又是陈大人所上的弹劾奏章。

想起容鲤这月余来的沉寂与哀戚,顺天帝难免长叹,心中是不忍,知道她是想去那与驸马有所关联的地方寄托哀思,便准了她的请求,并特意吩咐当地官府与观中好生照料。

容鲤只带了扶云携月,并几名昔日展钦留下的护卫侍女,轻车简从,到了白龙观。

白龙观掩映在碧云山深处,云雾缭绕,钟声清越,不似凡间之地。

扶云远远望着,只盼此处当真能够叫殿下放下忧愁,不再伤痛——殿下少时难过,面上便可观,哄一哄,逗一逗,便好了。而如今驸马身死,殿下除却在宫中那日落下几滴泪来,平日里竟如同没事人一般,只是面色苍白,少言寡语,也鲜少出门,仿佛对什么都没了兴致。

她愈是平静,扶云与携月愈是担忧,此次见容鲤在闻展钦死讯后头一回提出自己要做些什么,她们心中也松了口气,只想着殿下好歹愿意往前看了。

观主玄诚子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接到旨意后,亲自出迎。当他看到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容鲤时,轻轻掐指,为容鲤卜算一卦,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怜悯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容鲤被安置在观后最为幽静的临湖水榭,听雪居中。

这水榭独立那传闻中孕育白龙的湖心,仅凭一叶扁舟或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四面临水,视野极佳,夏日清凉舒适,且易于监察四周,很是安全。

观中得到旨意后,便不再为寻常香客开放,更显寂静。

容鲤白日里便在香烟缭绕的三清殿内,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跟着观中的女冠,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诵念往生咒文,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夜晚,则回到听雪居,屏退左右,连扶云与携月也不留,只对着一灯如豆,摩挲着那剑鞘与玉佩残片,直至夜深。

如此过了十余日,山中岁月静好,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扶云与携月都觉得,容鲤面上的笑容略多了一些。

七月月初之夜,月隐星稀,弦月投下浅浅光亮,湖面升腾起一层轻柔雾气,隐如薄纱,如梦似幻。

听雪居内灯火早熄,万籁俱寂。

容鲤依旧身边不曾留人,扶云与携月也早已习惯,只与那些侍卫使女们一同住在白龙湖畔。这儿与容鲤的听雪居隔着一段湖面,不扰容鲤清净,推窗又可将整个宽阔湖面尽收眼底,很是安全。

然而就在这夜沉沉的酣眠之中,一道黑影踏水无痕,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轻盈地翻入水榭轩窗,落地无声。

第53章 第 53 章 殿下一个人……在做那种……

跟随容鲤来白龙观的侍从们, 皆是容鲤自己带的,当初顺天帝给容鲤的那一队暗卫,她一个也没带, 也不准他们跟上。顺天帝怜她丧夫伤痛, 也没发作, 只叫人远远地看着, 但不准进白龙观, 亦是十分宽泛了。

那影子融在今夜的雾里,倏忽一下便从水面擦过,几个起伏, 连龙潭之中游曳的龙鲤都不曾察觉。

水边客院之中,几个侍从还不曾休息, 正在院中对月谈天,其中最擅长轻功的那个, 就在偏头说笑的那一刻, 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对。

他警觉地推开临水的窗, 只见湖中心的听雪居早已熄灯, 周遭的纱幔在夜风之中轻柔飘晃, 哪有什么不对?

“这湖面上连半点假山湖石都没有, 就算施展轻功,也没有落脚之处,除了神仙, 没人能跨过这样广阔的湖面。”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他, “你就是精神太紧绷,听到点风吹草动都害怕。”

那人理智上也知道,如此环境下想要进人几无可能, 只好把窗关上,只是叹气:“出行前,陛下曾密诏于我,要我务必护好殿下安危,我怎敢疏忽?自然要多看一眼的。”

两人精神放松下来,慢慢说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

然而,那白纱舞动的帐幔后,静静立着个人影。

褪去了轻甲,换下了官袍,如寻常江湖浪客一般,一身素衣裹身,腰佩长剑,头上的竹笠斜斜戴着,露出半张轮廓鲜明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可辨。

听雪居不过二三层的小楼,他就站在下头,闭目静听,似能听见上头寝居之中传来的呼吸声。

他知道,眼下实在是不该露面的。

只是听闻她伤心过度,白衣守孝,甚至不惜与难得软和了心肠的陛下怄气,一个人跑到这白龙观来,以他的断剑做了灵堂,以如此死物为他祈福。

只是为了他。

为了一个,从前她最厌恨、恨不得立即离了十万八千里的,一点儿也不合心意的驸马。

展钦看着面前数不清的白纱,紧抿着的唇角,终于松缓下来。

罢了,他是一个应当死了的人,又用什么颜面来此面见她呢?

然而,展钦的步子依旧停在那儿,不曾进入,也不曾后退半步。

他只需静静一听,便知道听雪居之中没有旁人。

那些大内高手,皆在白龙观外,她的侍卫们,也都在湖畔小筑之中。

没有半个旁人,只有她与他在一块儿。

耳边能听见那一点儿轻柔缓慢的呼吸声,与从前她蜷缩在自己怀中安眠时一模一样。

只是隔得太久,隔了出征,隔了战火,隔了数月,展钦几乎记不得她轻轻依偎在自己臂弯之中的时候,究竟有多少分量?

兴许没有分量罢。

她那样小,软绵绵的如同一团绒羽,哪有什么重量呢。

展钦的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渐渐紧握,仿佛无法回忆起她在自己的指尖带来的温度究竟如何,只能将这凶兵握紧,宣泄那一点无处可去的欲壑难填。

半晌后,他终究是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而去,再次融入夜里。

他不应当来的。

就这一次。

只这一次。

哪怕是在楼下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尚且还鲜活的在他能够感知到的地方,他亦很满足了。

*

然而,有些事情就如沙袋,一旦开了口,便淅淅沥沥如下雨一般滚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无处可堵。

即便展钦心想,只这一次,却依旧在每夜之中,重复在楼下白纱之中,告诫自己是最后一次,却仍然在下一个夜里,如同固执的幽魂,徘徊在听雪居之下。

即便理智有千万个他不应当如此做的警告,展钦却依旧在抵达听雪居楼下时告诉自己,他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全,顺带着满足那一点儿私心,感受那一点点与旧日一般,呼吸同在的错觉。

一楼尚有冰凉水汽从龙潭湖面上扑来,他就站在那水汽之中,借这水汽冰凉,抑住心中所想。

又是一个同前几日一般没有甚分别的夜,月影朦胧,湖雾氤氲。

展钦如常隐在纱幔之后的阴影里,止步于此,在无声寂静的夜中,静听着楼上细微的声响。

她呼吸眠眠,正安然入睡。

展钦微垂下眼,望着腰间的佩剑,怔怔地有些出神。

然而不知何时起,那呼吸声变得有些……不同。

不再是安眠时的轻缓,而是带上了一丝紊乱的、压抑的急促。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梦魇了么?

——并不大像。

紧接着,一阵在这夜色之中也显得细微的,衣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喉间溢出的轻软闷哼。

那声音极轻,却像带着甜腻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展钦全部的神经。

展钦抬起了眼。

她在做什么?

这般声音,他自然是听过的。

在她被自己缠着抱着,楔着填着的时候,他听过数次。

然而眼下,这听雪居之中……分明只有他与她二人。

一个荒谬,又灼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

展钦自然是知道的,长公主殿下新寡,却毫不妨碍重获帝王怜悯的她,重新又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红人。

若非她离京离得急,恐怕什么高赫瑛、沈自瑾,亦或是她曾见过的那些画卷之中任何一张面孔,皆有可能被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拣选用。

也许这听雪居之中,还有什么静悄悄、能不被他察觉的第三人,正替了该死的他,侍奉殿下?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在那压抑的喘息间隙,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音节,被她含在唇齿间,反复碾磨。

声音太轻,太模糊,被夜风和潮润的雾气揉碎,叫展钦辨别不出。

他下意识想要往上去,却在手指挨到那被湖心水汽浸润了的白纱的那一刻,仿佛被烫着了一半,猛然缩回。

他一个“已死之人”,一个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的卑贱之人,有何理由去看、去质问?

那股子交缠着妒意和卑贱的火,在他的胸膛之中渐渐冷却下来,化为一块从喉头滚落的,能够穿人肚腹的金,几乎将他的呼吸都压得不剩半点。

是了。

他原是不配的。

展钦想起来二人成婚时的,从容鲤处所得的、浑然厌恶的目光,只觉得,也许这个时候,才正好是拨乱反正。

殿下本就厌恶他,不过是因堕马伤了脑颅,才叫他有机会偷去了那几月恍若旧梦的时光。如今他已“死”,正应当是还她自由之时。

不甘依旧在他的骨血之中流淌,可展钦压下那一口冲到喉中的腥气,知道自己这些个静默在楼下的夜,日后也不配再有了。

他转身,要往外去。

然而那依旧带着余韵,轻轻喘息的嗓音,忽然从楼上响起。

她似在自言自语,却又仿佛在说予这无边的夜色听。

“在楼下站了如此多夜,不上来看看吗?”

不过是那样淡淡的一句话,就勾得那些他苦苦压下的不甘与酸涩瞬间崩盘,展钦的身影顷刻而动,不过眨眼一瞬,他便已踏入二楼室内浓稠的黑暗里,跌入一屋子带着湿意的温热甜香之中。

二楼室内没有半分楼下的冰凉潮气,带着她久居于此,才有的一股子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

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容鲤的甜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热气,如同蛛网般将他瞬间缠绕、包裹。

展钦僵立在门口,视线在浓稠的黑暗中囫囵扫视,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自嘲地想,只想着那些藏身在水底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隙之中,依旧清晰明朗的视野,而今他却连一间小小的寝居都看不清。

然而心脏背弃一切,仍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和……那些狼狈的、不愿承认的、卑劣的不甘与妒恨。

大抵并非他看不见,而是他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怕那些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痛的猜测是真的。

人生二十四载,竟叫他也有了自欺欺人的时候。

“怎么?”容鲤的声音从层层纱帐包裹的床榻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刚从小憩中醒来,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隐有甜腻,“在外面听了那么多夜墙角,如今上来了,反倒不敢看了?”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容鲤抬手推开了床边的一扇小窗。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般泻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恰好勾勒出床榻边素色纱幔的轮廓。她的身影在纱帐后若隐若现,看着似是朝着帐外的他伸出一只手。

也仅仅只有一只手。

容鲤的身影依旧在帐幔遮掩后,那一点儿从她推开的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太吝啬,只依稀照亮她的模糊轮廓,叫那张展钦闭上眼便能描摹出每一处细节的面孔反而朦朦胧胧,如真如幻,并不清晰。

反而是那只伸出帐幔的手,在他面前,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一览无遗。

那手白皙纤细,与他记忆之中一般娇小。然而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粉,指腹微微皱着。

在月光下,指尖上星星点点,一片莹润水光。

“夜夜都在楼下站那么久,不渴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诱惑,“要不要……尝尝?”

在这样小的,清凉又火热的空间里,展钦几乎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润润甜气。

展钦的呼吸骤然停止。

而她看不清的身影,依旧在帐幔后轻笑:“不尝一尝吗?从前你,不是很喜欢么?”

“展、大、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萎……明明很努力了看着离心爱的榜单就差一点点,结果还是坠机了。

心情有些鼠鼠的,后面的剧情没有细化好,会加到明天的更新里面一起给大家吃~

第54章 第 54 章 这床……很吸水呢。展大……

那几个字慢条斯理, 温和从容,似蜜一般醉人,在氤氲着甜香与热气的黑暗中漾开。

与从前的她似乎没什么两样, 天真烂漫, 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将展钦压在心口喉头的呼吸都搅得乱了一瞬——她, 她早知道自己在楼下夜夜徘徊, 亦知道自己尚且活着吗。

那些在楼下的反复,在理智与私欲间挣扎的徘徊,竟早已被她尽收眼底。

展钦的面上几见些许狼狈, 那些骨血之中涌动的不甘、自卑,甚而是那些疯了似的想念, 皆仿佛被这清凌凌的月色映照得赤条条的。

然而,到了这样一刻, 展钦的头脑心底, 虽想的尽是那些理智的不可说不可言的权欲, 催着他应当立即转身就走;可他的目光, 依旧不受控制的在她伸出帐幔的手上逡巡, 随后借着朦胧的月色, 心如悬丝一般提着,看着那帐幔之中,是否有旁人的影子。

可惜影影绰绰, 展钦只能看见容鲤的半个身影,什么也瞧不见。

一刹那的失控, 很快被展钦悬崖勒马般的将理智拉回。

他猝然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所有的理智都在撕扯着让他离开, 但双脚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网缠绕,死死钉在原地。

那双在权欲场上冷酷无情、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只敢静静垂下,不敢去看纱帐后那模糊却足以焚毁他所有意志的轮廓。

纱帐后似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如鸦羽一般搔刮着他的耳廓与心头。“你一直听,一直等,像个守夜的石头桩子……”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慷慨的、却又危险至极的邀请,“楼下的水汽,到了夜里多冷……就不想……上来看看吗?”

“看看我,究竟在做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熟读兵法的展钦并非不知,这是场明晃晃的,写作“诱引”,读作“陷阱”。

可这陷阱是为他量身而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如同蛛网一般,在落入他耳中的那一刻就化为拉扯他脚步动作的丝线,叫他难以挣脱。

大抵是看他一直不曾抬头,亦不曾离去,那熟稔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苦恼,随后是衣料与帐幔摩挲的轻微响动。

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勾勒出她在帐中的动作——单薄纱衣下的身影轻微动作了下,将那只手收了回去,软软懒懒地倚靠在床榻上,却抬起了未着寸缕的足尖,将那纱帐撩开了。

“阔别大半年,倒是愈发矜持了,还要本宫来请你。罢了,谁叫本宫愿意纵着你呢。”

“看罢。”

那纱帐后,有他最迫切想要找到的真相。

还有他在奔波躲藏的这数月里,最想见到的人。

只要他抬头。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成为最后一根压倒千山的草木。

展钦猛地抬起了头,带着些孤注一掷的狼狈。

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是翻涌的墨海。他终于无法再克制,目光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瞬间看向那张床榻——透过容鲤勾开的帐幔一角,借着那吝啬的月光,他急切地逡巡着。

空的。

除了那被容鲤摩挲过无数遍,此刻静静躺在枕边的玄色剑鞘,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没有他臆想之中,惧于见到的任何身影。

只有她。

只有容鲤。

展钦几乎是贪婪地松了口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与自卑的情绪涌上心头——而他的,目光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容鲤的身上。

比起他记忆之中骄矜稚气的她,眼前的人儿瘦了太多,那张脸儿依旧是从前那般娇妍夺目,只是眉目之中笼罩着一丝淡淡的靡丽欲色,雪白的面颊和脖颈上,还带着尚未褪温的绯红。

大半年,回想起来不过弹指一瞬,可如今看着熟悉却又有何处不同的容鲤,展钦才惊觉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花骨朵儿一般的年龄,他却不曾陪在她的身边,不曾见到她的蜕变与绽放。

只是看着她这样消瘦,展钦的胸腔之中,难免燃起一股难以承受的幻痛——她本应当永远天真乖巧,无忧无虑。

是他的错。

容鲤看着帐外的身影,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握了些。

然而她依旧是那样轻缓的语调,垂眸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只是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这床榻让出来大半位置。

即便因此将沾了些湿意的裙摆就这样暴露在展钦面前,她也好似浑然不在意,只是将方才那只手又一次伸出来。

这一次她递得更近,几乎就在展钦的面前。

甜腻的潮气更明显,那一点水色仿佛要触到他的鼻尖。

“上来罢。”容鲤的声音宛如带着钩子一般,在展钦的耳边缠绕,“这床榻绵软舒适,不比你在下头站着好?展大人若是不嫌弃榻上脏乱湿了……”

容鲤的身影从月色之中探出来,凑到他的耳边,如同情人之间的私语呢喃:“更何况,这床榻……很吸水……防汗呢。”

展钦从未见过这样的容鲤,竟有一刹不曾反应过来,喉结狼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然而下一刻,容鲤便如同从指缝溜走的砂一般,飞快地从他身边退开,笑着跌回她的香软榻上。

他就此完了。

展钦不由得想。

所有理智在踏入二楼的时候尽如棉线,岌岌可危。

容鲤则如零星火,只需轻轻燎过,苦苦支撑的线便尽数被火崩断。

几乎是容鲤退开的下一刻,展钦便跟着她的身影,踏入那层层纱幔后。

容鲤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至自己身边。

香软的、绵软的,分不清究竟是床榻还是衣料,还是别的什么,层层叠叠地将他缠住,软的仿佛他一推手,就会整个人都陷进这般的绕指柔中。

展钦就看着她凑到自己眼前。

眼前所能见到的,肌肤所能触碰到的,皆只剩下容鲤。

她的眼含着笑,仿佛对他的不告而别、忽然战死又乍然出现没有半分的怨怼惊愕,只这样看着他笑,如一泓清澈的泉。

即便知道,泉水看上去越是清澈,便越是寒洌,展钦依旧如同不同水性的人一般,溺进这一泓泉里。

心神失守。

容鲤将他压倒在自己身下。

展钦鼻尖尽是她的甜香,这轻薄的夏榻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在四周的寂静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摇晃声。

如梦似幻。

像是千里奔袭之中做过无数次的幻梦。但而今这个梦里,却不再只有虚妄,而是日思夜想的人儿,是生动的温度而再非彻骨的冷,终于在眼前,在怀中。

“殿下不怪……”展钦涩然开口。

“嘘。”容鲤的指尖轻轻放在他唇上,按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仿佛正是那只被泡得有些皱了的指尖,带着馥郁的清甜香,将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湿痕按在他唇间。

展钦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那点香气湿润吞人理智,蛊得他仿佛明知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往下跳,且甘之若饴。

容鲤的另一只手将他两只手并在一起,展钦顺着心意,由着她了。

他不敢惊扰面前的一切,只怕这个清凉的月光映照下的,格外生动、炽热的梦,不过是他的黄粱梦。

容鲤显然对他的知情识趣很满意,唇角微微地勾起。

她坐在他的腰上,扯下了自己松松束着发的发带,将展钦的两手一同捆住,系在竹榻的扶手上。

这显然叫容鲤很开心。

“殿下……”展钦想说什么,却觉得这夏日的夜实在太过火热。

容鲤轻笑了一声,将手朝他的胸襟伸来,压在他的心口。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融在一处。

容鲤能够感知到掌心下的温度,以及隔着胸腔肌骨,愈发清晰可辨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愈发快了。

她抬手,往上滑去,仿佛要抚着他的面孔。

展钦咽下一口灼热的呼吸,不知是狼狈还是期待——而那只手却只是错开了他的面颊,伸入了他的枕后。

很小的勾指动作,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是什么机关掣被掰动了。

“咔哒……哗啦啦——”一阵机括运作的轻响,在展钦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占据的喧闹之中响起。

听雪居所有的门窗,在一瞬间被不知从何处滑落的厚重木板严丝合缝地封死,连方才容鲤推开的那条窗缝也未能幸免。

最后一丝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浓稠的黑暗将二人吞没。

展钦甚至能听见,楼下的所有门窗也皆是如此,全被紧紧关闭。

插翅难逃。

果然是计!

展钦多年浸淫在种种阴谋阳谋之中,在这一刻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黑暗之中的香气,依旧缠绕在他鼻尖。

他察觉到,那点湿润的指尖依旧在他身上崩紧的肌肉上轻点,缱绻又流连。

然而她口中所说的话,再无方才的慵懒诱引,只余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委屈。

“展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容鲤的声音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响起,冰冷刺骨,即便看不到她的神情,却也能够想到她面上此刻究竟有多么讥诮。

那根方才还在轻抚他唇瓣、带着诱人湿意的手指,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刃,狠狠戳在他紧绷的胸口。

展钦从未有这般被人束缚手腕、关得密不透风的时候,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要挣脱束缚。

然而他刚一用力,便惊觉那看似柔软的发带竟异常坚韧,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深深勒进腕间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竟让他全然无法挣脱。

“别白费力气了。”容鲤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传来,“这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寻来的‘蛟绡丝’,专捆一些……不听话的狗。”

容鲤几乎是咬牙切齿,“狗”字出口,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吐蕃有种极为烈性的獒犬,力大如牛,发起狂来几个人都拉不住,需用特制的蛟绡丝捆着方能束缚。然而这用来捆不听话的畜生的绳索,如今紧紧地捆在展钦的手上。

看着展钦挣脱不得的动作,容鲤才觉得心中满腔愤懑稍稍平下一分。

她也不像往日一般去想,这些话究竟侮不侮辱人,横竖这蛟绡丝本来就是用来拴狗的,展钦若怒,那便是他对号入座,自认为狗了。

怒?怒就对了,叫她苦苦思念等待,这也是他应得的!

然而,容鲤预想中的愤怒并未在展钦心中升起,反而是一股隐秘的,被这极致羞辱点燃的战栗,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柱。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竟分不清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说!”容鲤浑然未觉,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语气却寒如冰雪,“费尽心机演这出‘死遁’的戏,把本宫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为你伤心,为你守灵……展钦,你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是谁的指使?母皇?还是你另投明主,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听展钦默然不语,容鲤心中更怒,质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展钦,你究竟有没有心?”

她含怒与怨的质问声声如刃,剖得展钦心头幻痛更甚。

然而展钦依旧默然,什么也不曾解释——此事繁杂,绝不能将她牵扯进来。粉身碎骨的浑水,他甘愿独自蹚过,只要她依旧能够一如既往,顺顺当当地安坐明堂。

展钦的沉默,如同烈酒一般浇在了容鲤本就在心底灼灼燃烧了大半年的怒火上。

“不说?好,好的很。”她冷笑一声,扬手——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声在黑暗中响起。

容鲤人小,力气也轻,即便用力,于展钦而言也并不算重。微弱的痛意落在脸颊上,不曾带来半分羞辱,反而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连着骨血都似乎跟着一同沸腾起来,滚出饱胀的痒来。

展钦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分。

容鲤听到了他加重的喘息,只以为他心中屈辱羞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心中积压数月的委屈、愤怒、担忧,在得不到解释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啪!啪!”

又是接连两下,容鲤比方才下手更快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发泄的意味。

在全然一片黑暗之中,听雪居四周落下的木板声将外头的所有声音隔绝,二人耳边都只能听到这小小的竹榻上,尺寸之地发出的些许声音。

清脆的巴掌声,和展钦愈发急促、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无端地将这闷热的夏日熏得更燥。

容鲤打这几下,便已手心发麻,心中的火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她略停了手,又朝着他的面上挥去,心中竟生出几分遗憾,不知这张如金似玉、总是清冷自持的冰凉面孔上,此刻究竟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然而这一次,她的指尖才刚触碰到展钦微微发烫的脸颊,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处湿滑温热的东西舔舐而过。

那是……

展钦的舌头。

他竟……?!

容鲤如同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一股被冒犯的羞恼和更深的怒意,还有些难以消解的火瞬间冲到头顶。

“你……无耻!”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猛地从他身上翻身下来,站在床榻边,胸脯剧烈起伏。

黑暗中,她看不清,却能清晰地听到展钦那愈发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渴求的沉重呼吸。

第55章 第 55 章 展大人,自己脱吧。

这混账!

被她捆着, 打着,竟还能……

“展钦!”容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你到底说不说?!”

“……殿下, ”展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压抑, “放开臣……不可……”

他的理智已经寸寸融断, 岌岌可危, 决不能再如此下去。

然而听在容鲤耳中,却成了他闭口不谈,依然逃避的铁证如山。

“不可?你将我骗得团团转, 还不许我问么!”容鲤怒极反笑。

“并非……”

展钦修长的身体因容鲤的捆束蜷缩不得,僭越之处愈发明显, 呼吸声一声比一声乱。

在浓稠的黑暗中,展钦不知容鲤是否看清, 只狼狈地侧过身曲起腿, 却只欲盖弥彰地让布料摩挲得愈发清晰。

容鲤看不见。

但她若是想要看见, 自然有的是法子。

容鲤伸手, 循着记忆拉开了床边的暗格, 从其中随手捧出了一颗夜明珠。

若有似无的光下, 展钦紧绷的下颌角一目了然。

察觉到那一点光,展钦侧过脸去,不敢与容鲤对视, 只怕被她发现自己的不妥,依旧强用内力压着, 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殿下,不可……殿下想要知道什么,若是臣能说的, 臣定知无不言。”

到了这样的时候,容鲤似乎也不曾在他的面上看到除却恭敬隐忍之外的任何失控神情。

想到展钦从始至终向来是这样,规规矩矩、克己复礼,永远冷静自持地将所有背负下来,她却像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容鲤心中的火便越窜越高。

理智?她偏要瞧一瞧,展钦这份理智,究竟要怎样才能被撕碎。

容鲤嗤笑一声,将那夜明珠随手丢在他身上。

冰凉的夜明珠,沾染了一点儿她身上的香气,从展钦滚烫的身上滚过,顺着胸膛腰腹,滚到一边,洒下一点儿朦胧的光。

展钦一颤。

借着这一点点萤火似的微光,展钦下意识往不说话的容鲤看过去,却见她的目光就犹如方才从他身上滚过的夜明珠,慢慢逡巡着往下。

展钦屈膝挡着,可夏日的衣料能挡住什么?

一切的存在感,都那样重,那样明显。

甚至随着容鲤的目光,背离他理智的,带着涌动的血液一同跳动起来。

容鲤下意识有些心惊,目光如同被火燎过一般,将这夏日的粘稠热意也过到她的鼻息与心间。

然而她到底不是从前的小丫头了,长年累月的凝神丸,不仅没能够将她的毒性祛除,却只是将那些毒性压得越来越崩紧,等待着下一次机会涌成洪流。

于是往日里的惊惧害怕,如今看来,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撕开他的理智,叫她也瞧一瞧,这个人的心中究竟藏着什么。

展钦几乎是狼狈而绝望地闭上了眼——他知道,容鲤定然是看到了。

果然,下一刻,她的声音就喊着讥诮在耳边响起:“展大人。”

容鲤的手,隔着那几层被汗水和旁的不论究竟是什么的、沾得起皱的衣料,轻轻点了点他的身上。

“我不想听你那些什么‘能说的’。你要做的事情,我不是猜不到,我只恨你事事全用‘应当’来评判,却未曾想过,我该怎么办呢?”

容鲤咬牙,手上忽然用力,在最后一句话从齿逢间挤出来的时候,狠狠一捋:“你的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母皇压着我,要给我赐人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猝不及防,逼出展钦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弓,几乎是痉挛了一下,脖颈间的青筋都暴出来。

明明容鲤只是站在他的身侧,明明离他也只是那样若即若离,可在黑暗夹杂着的一点光里,在展钦看不清的视线里,只觉得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温暖的,柔软的,纠缠的。

与她声声质问交错,无孔不入。

那些字字句句的诘问如刃一般剖得他心头剧痛,而她不过寥寥几下的动作,却又如燎原的星火。

幻痛与不可抗拒的快慰交织,几乎将人逼疯。

容鲤听到他的闷哼,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话语之中,嘲弄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展大人是什么神仙转世,没有半分七情六欲,不想也不过如此。”

她有些嫌恶又有些新奇地松了手,将那颗夜明珠捡了回来,卡在床头的珠座上。

朦胧似月的光芒将整个帐幔笼罩起来的竹榻照亮,展钦终于得以看清容鲤的全貌。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休憩时的清凉纱裙,头发垂落到肩头。怒气将她的双眸染得晶亮,在这淡淡的萤光之中愈发不似真人。

而展钦耳边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渐渐褪去,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她的话语之中捉到些什么。

展钦压下喉间的涩意,先问:“殿下身子可还好?”

容鲤不搭理他,只坐在床榻边上,离他远远的,碰也不碰他。

这是问的不对了,没对上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朝堂上多擅唇枪舌剑,眼下却词穷至此,不知该说什么。展钦默然半晌,又问:“殿下这些日子,过的可还痛快?”

容鲤嗤笑:“展大人,若整夜里就知道问这些动动头脑便能想明白的,还不如现在就滚。”

展钦默然。

方才她说的,他都问了。

那便只剩下一句。

他不敢问,只怕得出个不愿听的答案,又不甘于无知,两厢较量,只觉得心如在油锅之中煎着一般。于是沉默一息之后,展钦哑着嗓音,轻轻地问道:“……陛下,给殿下寻了谁做知心人?”

这是个极僭越的问题。

果然,闻声,容鲤的眉头便挑了起来。

她却故意不看他,只打量着方才丈量过他的那只手,面上很有些嫌弃之色:“这是你该问的么?‘已死’的,展大人。”

容鲤倾身上来,几缕发丝滑过他的胸口脖颈,带来连绵的痒意。展钦几乎是顷刻间就不由自主地崩紧了自己,然而容鲤却不过是倾身靠近了床头,从里头翻出一朵素色的白绢花。

牡丹绢花栩栩如生,容鲤随手将松垮垮的发挽就,将那花儿簪在自己鬓边。

她熏红的眼角此刻便像是落泪样,容鲤只抚着鬓边的花儿,如同任何一个骤然失了夫君的妻子一般,故意做出轻声抽泣的模样:“妾身不过刚刚及笄不满一载,便失去了夫君,成了小寡妇。君命难违,妾身又如何能够得知,陛下究竟中意于谁呢?”

很久之前,展钦便知道容鲤装哭卖痴是一等一的好手。

然而此刻她衣着单薄,下巴尖尖一点儿,眼眶之中的泪信手拈来,如梨花带雨。分明是故作此态,却依旧叫展钦仿佛看见了骤然得知他死讯的那一日,容鲤究竟有如何伤心。

他身上滚烫的血渐渐凉下来,只在心中唾恨,自己方才是当真昏了头,害了她,竟还在这样的时候如此恬不知耻。

展钦不再问了。

而容鲤却显然不想放过他。

这个问题,明明是她想让展钦问的,却又将那个答案藏进九曲回肠的心中深处,只用着那张还沾着泪痕的漂亮脸蛋,可怜又绝望地望他一眼,戴着朵小白花,全然是个民间的可怜寡妇模样:“展大人,就这样关怀妾身的婚事吗?母皇,确有几个人选。”

这慢条斯理的语调,反反复复,将他的心如同架在火上烤。

容鲤轻轻朝他靠过来,可怜巴巴靠近展钦:“展大人,真是好体贴的人啊,你说,我这小寡妇,要不要将再嫁的人选告诉这‘体贴’的展大人呢?”

展钦此刻便能确定,她就是故意的。

用着他明知道的拿手好戏,却将他拿捏得死死的,正如踏入这听雪居二楼的时候一样,心甘情愿如饮鸩止渴般跌入她的陷阱里。

见展钦不答,容鲤面上笑意不改,却一脚往他心口踹过去:“说话。”

这脆弱的竹榻,就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摇的。

展钦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听雪居距离岸边的距离,声音大概多大便能叫那处的侍卫们听见端倪。

容鲤的声音与力度显然没有压低的意思,这竹榻摇晃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更加明显,只怕惹人生疑。

展钦的手被束住,只能望着她:“殿下,轻些。”

容鲤只当他不愿被自己踹,想着从前她踹他踢他还少了么,便又是一脚:“由不得你选。”

“好,臣恳请殿下垂怜,将人选告知于臣。”展钦只能叹息,接了她方才的话,不想她再这样下去——踢他事小,只怕岸边的侍卫们听见声响,摸将过来查看情况,便大事不妙了。

容鲤的面孔就在他面前。

她听他问了,大抵终于有几分满意了,翘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