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她想要他,就现在。
粘稠深沉的梦境将容鲤整个吞没, 她挣扎着想要离开,却只能跌入深渊,越陷越深。
容鲤猛然惊醒, 她喘着气, 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 透过轻柔的帐幔, 在床榻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本是极为平和美好的景象,她的心却仿佛还沉浸在那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怦怦作响。
展钦自她睁开眼的那一刻便已将手搭在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汗涔涔的,便立即取了巾子过来替她擦尽额上冷汗, 又捧了温水过来给她润喉。
容鲤缓了缓神,看清了周遭与展钦微蹙的眉心, 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梦中了, 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就着展钦的手喝了水, 这才心有余悸地往他身上偎了偎:“昨夜做了个, 又长又可怕的梦。”
“殿下做了什么梦?”
“好似……梦见了一些之前的事情。”容鲤随口应答道, 不曾注意到展钦的指节因为她的话微微一紧, “只记得小时候在雪地之中乱跑,后面的……”
她顿了一下,只觉得刚醒来时还十分清晰的梦境, 在这片刻间就如潮水般褪了下去,什么也记不清了:“不记得了。”
“……”展钦不知该如何回应, 容鲤自己却已然不放在心上了,只嘟嘟囔囔了两声:“罢了,不过就是些梦罢了, 这两年做的怪梦还少了不成?”
容鲤一夜发梦,神思倦怠,此刻回了神,犹有些困倦,便又在展钦怀中寻了个妥当舒适位置,将自己蜷缩躺下,又回到梦境之中去了。
展钦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却如坠铅块。
他自以为,可以如同往常应付公务一般,将那张字条上的字抛诸于脑后,可如今,无论见不见她,那字条上惊鸿一瞥的“殿下记忆或可恢复”便仿佛在眼前跳动,他头顶所悬的那柄利剑,已然摇摇欲坠。
正神思不属时,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展钦轻轻将怀中的容鲤放下,好在她睡得尚沉,不曾被吵醒。
展钦快步下床,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事?”
扶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中来人了,说是有旨意要传给殿下。”
展钦眉头一蹙:“这样早来传旨?”
“是张典书亲自来的。”扶云的声音压得更低,“看神情,似乎是有要紧事。”
展钦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容鲤,低声道:“好,请张典书稍候,我这就唤醒殿下。”
*
而与此同时,城西的群芳园内,鸿胪寺卿贾渊正领着自己的徒儿四下巡视。
群芳园是皇家园林,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只有在重大宴会时才会启用。园子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贾渊与礼部的几个下官已然在此忙碌数日了,奉圣意,务必要将这群芳园装点一新。
他负手走在前面,捻着自己的长须,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正是他的族亲,亦是他的徒弟贾钦。
“师父,”贾钦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这才凑近贾渊,压低声音问,“陛下这次为何要在群芳园为长公主殿下设宴?长公主殿下已回京数日了,怎么眼下才为殿下接风洗尘?更何况,不过接风洗尘宴而已,规格何必如此之高……师父都已忙碌数日了。”
贾渊脚步不停,只淡淡道:“陛下自有深意,做臣子的,照办便是。”
贾钦却是个爱琢磨的性子,贾家如今日渐式微,贾渊身后青黄不接,不曾出一个陛下心腹的大官儿,贾钦身负家族重望,自然精益求精,依旧追问:“还请师父教我。”
“罢了,你说。”
“自去年沙陀国事变以来,陛下待长公主殿下早没有这般恩宠。先展驸马……去后,殿下一直深居简出,陛下也鲜少过问。怎么如今齐王殿下开府封王,陛下给齐王殿下封了这样好的封地,眼看风头正盛,却又忽然对长公主殿下这般上心?”
贾渊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徒弟一眼。贾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看着他。
贾渊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点拨:“你啊,还是太年轻。陛下此举,自然有其意图。”
“何等意图?”
“沙陀国之变后,因着前头的流言四起,长公主殿下才因此失了圣心。”贾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诸事已过,那沙陀国之乱早已平息,又与长公主殿下何干?沙陀国三王子尚在京城,而那战乱甚至填进去长公主殿下的驸马,陛下自然还是以自己的子嗣为重。如今陛下愿以如此高规格为殿下设宴,自然是在告诉所有人——即便齐王殿下封王,长公主殿下仍是陛下最疼爱的长女,过去的事自然既往不咎了。”
贾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那位殿下那边呢?”他指了指东边,正是新落成的齐王府的方向。
贾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同台竞技,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隐晦,贾钦却听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多问,只默默地跟在师父身后,心中却翻江倒海。
师徒俩继续巡视,贾渊边走边指点:“东边的水榭要重新布置,摆上殿下最喜欢的花果。西边的暖阁要备好暖炉,眼下日渐有秋意,殿下畏寒。还有正厅……”
他一一吩咐下去,贾钦一一记下,心中却越来越惊。
这规格,这用心,哪里是寻常的接风宴,分明是按着……
待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贾钦终究还是没忍住,指着手中一直拿着的礼单上打头的几个名字,小声问:“师父,您看这几位……”
他指尖点着的几个人名清晰可见。
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
“不说这几位,便是其余的这些,皆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陛下这该不会是……想给长公主殿下选新驸马吧?”
贾渊抬手,狠狠敲了徒弟的脑门一下:“你这榆木脑袋!还是不到家!”
贾钦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师父。
贾渊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选人确实是选人,只是你看眼下这架势,恐怕不是选驸马,是选……”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词:“皇夫。”
贾钦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皇夫?!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脱口而出一句:“如此一来,京中岂不是大乱?”
贾渊见他这副模样,又敲了他一下:“蠢材!京中个个都是人精,你以为他们看不懂?这接风洗尘宴,必成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你且看着吧,三日后这场宴,必定是争奇斗艳、暗潮汹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切勿得志意满。”
贾钦这回是真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满怀斗志,踌躇满志而来,势必想要为自己和家族挣出一个锦绣前程来,岂料不过是一场简单的设宴,竟有如此的心思?!
*
而长公主府内,容鲤已梳洗完毕,正在正厅接旨。
张典书容貌温婉,举止得体,见容鲤面上尚且有些困意,还与她寒暄:“殿下本不必这样匆忙的。”
容鲤不敢接这话,只说:“母皇旨意,做儿臣的岂敢放肆?”
张典书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捧着明黄的圣旨,声音清朗地宣读:
“陛下有旨:长公主容鲤,自白龙观回京,一路辛劳。朕心甚念,特于三日后在群芳园设宴,为长公主接风洗尘。着长公主准时赴宴,不得有误。钦此。”
容鲤跪在地上,听着“群芳园”三个字,心中咯噔一声。
群芳园……
那是个好地方。
好得叫人发怵的地方。
群芳园,自前朝兴建起,按例是给宗室子弟、亲王郡王们选妃之处。
而这些所谓选妃,还分大小选,一般至少会选出一位正妃,并两位侧妃,亦或者良娣良人等的。这些人选其实大部分都是天听已经定好的几位人选。至于其他的与会群芳,若有喜欢的,也可以选走给自己,做个孺人侍妾。
除非是本人特别不满,想要更换已经定好的人选,否则人选是轻易不会变动的,所以这群芳园之宴,也不过就是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将即将嫁入王府上宗室玉碟的诸位人员给京中各方看看,让诸方心里有个数。
母皇竟将她的接风宴设在群芳园,是何用意?
她心中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接过圣旨:“儿臣领旨,谢母皇恩典。”
张典书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温声道:“陛下还有口谕:赴宴当日,请殿下只带扶云携月两位女官随行,其余人等,一律不得跟随。”
这话说得温和,容鲤却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
这是在提醒她,前些日子她带着“闻箫”面见高赫瑛的事,母皇已经知道了。
“儿臣明白。”容鲤垂下眼帘,“定当谨遵母皇旨意。”
她心中到底有些不安,不由得问起:“张大人,我向来有些怕生,可知宴席上究竟有哪些人?”
张典书见她如此恭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面上虽全写着“天机不可泄露”,却压低声音提点了一句:“殿下不必多虑,陛下此番设宴,与会者多是殿下的同龄人。殿下年少,正是该多结交些朋友的时候。”
这话说得委婉,容鲤却听懂了。
同龄人……
选妃大典上的“同龄人”,还能是什么?
她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还得露出得体笑意:“多谢张典书提点。”
张典书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容鲤握着那卷圣旨,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展钦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头亦有些苦涩。
早知有今日,却不想来的这样快。
“殿下……”他轻声唤她。
容鲤回过神,转头看他,眼中少有的有了一丝茫然:“母皇究竟是何意?”
展钦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自有考量,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这话说得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容鲤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很有些急切地问:“我不想去什么群芳园,不想见什么同龄人,我只想……”
她的话戛然而止。
只想什么?
只想和他在一起?
这话她说不出,也不敢说。
她的谋划尚且不曾落到实处,展钦身份更是未明,她若真如此不管不顾,不消片刻,全京城之人恐怕都能猜到,展钦尚未身死,如此以来,功亏一篑的可不止她一人。
有人会死。
包括,且不仅仅是她与展钦。
展钦看着她眼中的慌乱,心中泛起点点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殿下,”他哑声道,“无论如何,臣都会在您身边。”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可唯有当下,他头一回觉得此话如此无力。
容鲤看着他这般模样,只想着不必叫自己的情绪牵连到他,只一味地安抚他:“莫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说得坚定,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展钦点了点头,看着她努力朝着自己笑的模样,心中忧愁遗恨万千,到头来,却只恨自己。
若非是他非要踏入此局,在当初她思绪错乱之时非要趁人之危;
若非是他卑劣,在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任由自己放肆沉溺;
若非是他恬不知耻,勾得她当真与自己在了一起,如今这不过是利己利人的选皇夫之事,怎会叫她颊边生愁?
*
接下来的两日,府中的气氛都格外沉闷。
容鲤整日待在书房里,不知在写些什么,展钦依旧陪伴着她,眉头却总是蹙着,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到了夜里,容鲤照例让展钦留下陪寝,展钦却摇了摇头。
“殿下,”他垂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臣今夜……想回自己院里歇息。”
容鲤一愣:“为何?”
展钦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理由。
他从前恐怕从未料到,自己也有一日会如同惊弓之鸟,所见是她,甚而近乡情切至此,只余仓皇逃避。
“臣……有些不适。”他最终只能吐出一个如此拙劣的借口。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好好歇着。”
展钦如蒙大赦,却又心如刀割。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夜里,容鲤一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她早习惯了与展钦偎在一处,如今他不在,这床榻便显得格外空旷,夜晚更显得格外漫长。
她拿起枕边的话本子,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此刻看来只觉得虚假又无趣。
她放下书,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心中那股躁意却越来越强烈。
张典书的话,群芳园的暗示,母皇的敲打……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展钦这几日的反常,更让她心中不安。
他是不是在担心群芳园的事?是不是怕她会被迫嫁人?是不是……
容鲤想不明白,只觉得怅然,哄着自己不如睡了。
然而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压下这些诸多思绪,另一股念头又悄然浮上心头。
她忽然坐起身,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也不知怎的,她逼着自己将那些烦心事先暂且忘却,却又难以自控地想起前些日子毒发时的情形。
无论是展钦温柔或隐忍,亦或是失控且放肆,所予她的,皆是真真切切足以忘忧的销魂蚀骨。
体内的毒已经许久未发了,可此刻,她却莫名地想要他。
到底是他这些时日的不安,与群芳宴即将到来的宴席叫她也慌了神,白日里同处一室的陪伴不过饮鸩止渴,他越是远离,她便越是渴求。
大抵只有那样饱满的契合的,灵与肉的纠缠相伴,才能叫她此刻张皇的心得以慰藉。
如此念头一旦升起,便疯长着再也压不下去。
容鲤总无睡意,干脆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套上绣鞋罩上披风,意识到自己如何急切,不由得在心中讥笑自己,真乃色中恶鬼。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拂面,裹挟着些秋夜的凉意。
而远处,展钦所住的院子还亮着灯。
他还没睡。
容鲤的心跳骤然加快。
去不去?
这个念头在脑中盘旋,让她脸颊发烫,却又隐隐期待。
她知道自己身与心想要什么。
是展钦。
那是展钦,是她的驸马,是母皇下旨赐婚,过了皇室玉碟的驸马,是天生来就天经地义,属于她的人。
她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容鲤深吸一口气,立刻出门去了。
*
展钦确实没睡。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块从怜月那里得来的玉佩,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五毒纹样栩栩如生,与那只展翅的图腾一起,仿佛掩盖着什么事关重大的秘密。
秘密,向来就像一扇门。
而容鲤,如今就站在那扇门的另一边。
推开这扇门的代价,可能是永远失去她。
展钦闭上眼,心中一片挣扎。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展钦瞬间警觉,将玉佩收入怀中,手已按上腰间佩剑:“谁?”
门外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展钦一怔,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容鲤裹着披风,正站在月光下。轻薄的绣鞋染了秋叶的露水,而她浑然不顾这些,只仰头看着他。
月光将她的发染得有些霜色,如同昔年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二人一同在月下行走时。
她急匆匆的跑来,面颊上有些绯红,正轻喘着气,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
“殿下?”展钦惊疑不定,“您怎么……”
“我睡不着。”容鲤打断他,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想来问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展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臣……正要歇息。”
“骗人。”容鲤撇撇嘴,“你屋里灯还亮着呢。”
她说着,不等展钦反应,便从他身侧挤了进去,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展钦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夜深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容鲤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撒娇,“展钦,我害怕。”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许颤抖,虽然明知她惯来是喜欢撒娇卖痴的,却依旧牵得展钦心头一紧。
“怕什么?”他问。
“怕群芳园,怕母皇的旨意,怕……”容鲤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如同霜打过的花儿一样,蔫巴巴的。
展钦不由得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有臣在。”
这话他说得坚定,心中却一片虚浮。
容鲤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展钦,你抱抱我,好不好?”
展钦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毒发时的迷乱,不是平日的娇憨,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渴望。
她想要他。
这个认知让展钦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该拒绝的。
她今夜会来,定不是想要那事,兴许如同往常一样,只是因为毒性的影响;也或许只是茫然无措,下意识想要他陪着……
可当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所有理智都烟消云散了。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第87章 第 87 章 做的是恨,还是爱?……
长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同以往的急切。
展钦将她拥着, 她便忍不住抬头亲在他的下颌上,柔软的唇如同一片从枝头吹落的花瓣,轻轻一点。
她有满腔无处可诉的忧愁心思, 难以言之于口, 只得借着这一吻, 烙在她真切渴求的人身上。
展钦的玉面依旧霰雪封霜, 却在垂眸看她的时候化为融开的焰。
他珍而重之地捧着她的脸侧, 迎合着她急切而惶然的吻,由着她胡乱舔吻啃噬着他的唇角。
这本不过是一个安抚的吻。
薄薄的皮肉渡过来她不能开口的无助,展钦便由着她借着这些小动作, 宣泄她心中的痛楚。
他尝到她唇间微咸的湿意,那是一滴不知何时滚落下来的泪, 混着她温热的气息,浸入彼此的唇齿之间, 十分苦涩。
如此苦涩的滋味让展钦心头一紧, 捧着她脸颊的指腹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却又在下一刻放得更轻, 仿佛不知如何对待宿命既定、必然会流走的指间砂。
容鲤的吻杂乱无章, 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 牙齿偶尔磕碰到他的唇角,卷来细微的刺痛。
展钦只这样包容着她所有的惶急与不安。仿佛是引路人,他只温和地带着她去寻她想要的, 舌尖温柔而不疾不徐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舔舐过她微微颤抖的齿关, 然后更深地与她纠缠。
胸腔之中的气息渐渐湍急粘稠,呼吸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混着轻微的水声。
容鲤攀附着他肩膀的手指渐渐失了力气, 由最初的紧攥变为虚软地搭着,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只能倚靠着他手臂的支撑才不至于滑落。
那些急于宣泄的彷徨与无助,在真真切切地抓紧他、触碰他的时候被安抚融化,渐渐化作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渴求。
说不上究竟是谁先开了头的,只是如此相依,逐渐变了味道。
容鲤的呜咽被吞没在彼此唇齿中,化作含混的鼻音,她的指张张合合,仿佛不满足于隔着衣裳触碰他的温度,于是将展钦原本规整的衣襟扯得零散,迫切地将掌心压在他的心口,近期所能地贴近肌骨胸腔里的心跳。
展钦本是想着安抚她的。可到了此刻,所有冠冕堂皇、自卑无力的借口尽飞到了九霄云外。
大抵即便知晓如此卑劣,他也愿做飞蛾扑火的囚徒。
他一手揽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指尖按入她散落的发,托着她的后脑,不容她有半分退却。
唇舌的厮磨愈发激烈,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乃至灵魂都攫取交融成不分彼此你我的心跳。
一丝水线在两人微微分离的唇瓣间牵扯断裂,在这偏远的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容鲤的呼吸已乱得不成样子,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却绯红似火。她微张着有些红肿的唇,定定地望着他,最初的忧愁已被燃起的火焰烧得所剩无几,只剩下纯粹的渴求。
展钦的额头抵着她的,鼻间的呼吸愈发深重炽热。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那双向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暗潮翻涌,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色,动作依然克制温和。然而那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容鲤眼底的炽热并无多少分别了。
展钦的发也被容鲤方才的动作扯得有些散了,彼此的发纠缠在一起,有些分不清彼此你我,容鲤低头看去,看得有些痴了。
她伸手将二人的发皆拢在掌心中来,嘟嘟囔囔地说:“我们成婚那一日,似是不曾结发的?”
展钦便在她软哝的嗓音之中,想起来他二人成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趾高气昂的小姑娘,被陛下赐婚给他这个向来看不上的泥腿子,一路上都很不高兴,待随着车队到了长公主府,她便要将他从马车上赶下去,叫他现在就滚。
扶云听得里头传来的隐隐约争执声,低声地劝诫她,长公主殿下便涨红着脸,至少全了体面,叫他先进了门。
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桩她极不满意的婚事,能忍耐到此已是极限,进了长公主府门,她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忠心耿耿的侍从们盯着他,不允他再往前一步。
结发,自然是没有的。
只是从前,容鲤向来是记不得这些的。
自从她跌落山崖以后,从前的事皆还记得,唯有与他相关的那些,争执气恼愤懑不堪的记忆仿佛尽数被她自动修正,只记得与他少年夫妻,情深意重。
而今她却说,“似是不曾结发的”?
大抵是那些错误混沌的记忆,如同他一般终将到了尽头,谈女医在字条之中所述的恢复记忆之事,也将一步步回到正轨之中。
如此理智认知犹如刀剑凌迟,而展钦只是垂眸看着她握着二人交缠发梢的模样,随着她的问话点头:“是。”
“……可是,你我成婚你情我愿的,即便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必合衾,怎生连结发都不曾?”容鲤的眉心蹙起,冲突的记忆叫她短暂地生出一丝茫然。
但她向来自洽,不曾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立即自圆其说了:“罢了,管它因为什么呢。”
她暂时下了床榻,随意在柜架上翻找,却不曾寻到剪刀等能够用来断发的利刃。
展钦默然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是喜是悲。
容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展钦解落在一边的佩剑上。
她将那轻剑抽了出来,割下一截自己的发,又走回床榻边,如法炮制地取得了展钦的发,将两截头发小心翼翼地并拢在一起,又因没有红绳而犯了难。
只是世间向来没有什么难题能够难倒长公主殿下。
她低头望向自己今日穿的里衣,那系带正是喜庆的茜红色,她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便系带也割了下来,专心致志地将她与展钦的发捆在一处,又生怕它散开了,在上头牢牢地再系了个双结。
容鲤如同献宝一般地将那一点发给展钦看了,面上写满了“本公主殿下何等天纵奇才聪明绝顶”,明晃晃地要讨一番夸奖。
她鲜活而生动,展钦失神而虔诚。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将掌心与她捧着发的手阖在一处,又凑上去轻吻她,吻过她骄傲如小孔雀一般的眉眼,又落到她的唇边,与她唇齿相依。
展钦自从看到那字条开始,惶然的心,在看到这结发的一刻便忽然落定下来了。
倘若那柄剑终将斩落,为既定的结局张皇失措已毫无意义。
他只想着,在得到结局以前,按照自己承诺的那般永远地陪着她,然后在她不想再看到他以后,便将自己曾留下的一切碍人眼的东西尽数除去。
哪怕如此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是长公主殿下混沌记忆之中生出的错。
他与她掌心相握的这一叠结发,至少在此刻是真的。
有此一刻,无论是真是错,他这一生,也值当了。
容鲤被他细碎的吻闹得不由得闭上了眼,却又品到些冰凉的苦涩,正在惊疑于自己不曾落泪哪来的涩意,又被他在唇齿之间喟叹夺走心神:“殿下,这结发,予臣可好?”
长公主殿下其实本来是不大愿意的。
她与展钦的第一缕结发,怎可予他?自然是自己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可他都这样请求了,长公主殿下只好大发慈悲地同意了。
“好罢,你要好好收起来,不许弄丢了。在我想看的时候,便立即拿来给我看。若是被我发觉你将它弄丢了,你就死定了。”容鲤骄矜地抬头轻哼。
她的双眼还闭着,看不见展钦的神情,只感觉到从他胸膛传来的一点点闷笑带来的震动:“好。”
展钦在垂眸吻她的时候想,兴许以后她绝不会再想看见这一卷发了。
她那时候会厌他恨他,这一结发若是留给她,岂非对长公主殿下的羞辱?不如叫他拿去了,与残生相伴,也不算枉然了。
结发在容鲤目光灼灼的“监视”下,由展钦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容鲤好奇地盯着展钦的动作,见他打开了一处小格,拿出一个小锦盒,将结发收入了其中。
她眨了眨眼睛,立即反应过来:“好哇,你出征前,不是将所有的身家都留给我了?怎么还有私藏?”
说着,就要去抢展钦手中的锦盒。
展钦有些难以启齿,下意识不想给她,却终究是松了手。
他从没想过,会叫她看见这些。
那只锦盒便顺理成章地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这锦盒瞧着有些破旧,并不符合她这位前驸马平步青云的身份。盒子是老榆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滑,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容鲤故意逗他,手指轻轻拨开盒盖的铜扣——那铜扣,甚至也是坏了的,看样子甚至也不曾更换过。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容鲤原以为会看见什么金银珠宝,或是隐秘信物,却不曾想是这样一些毫不起眼的东西。
几件零星的小物件,除却刚刚放进去的那束结发,只有一眼便能看完的几件小东西。
一枚断裂的金丝盘扣,只剩半截,断裂处有些毛糙,但金丝盘绕的工艺颇为精巧,看得出曾经是件贵重物什。
一个灰扑扑的绒团,兔绒或是狐绒扎成的,只是年月久了,颜色褪得厉害,边缘还缺损了一小块。
还有一颗小小的、乳白色的牙齿,圆润可爱,显然是孩童换牙时留下的乳牙。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容鲤怔住了。
她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东西。
她拿起那枚断裂的金丝盘扣,仔细端详。金丝盘绕成云纹,做工精细,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东西。只是断裂得彻底,修复无望了。
“这是什么?”她有些好奇问。
展钦垂下眼眸,仿佛有一刹那跌入灰扑扑的过往之中,唯一鲜亮的几丝记忆里。
他却只说道:“臣出身微贱,这些皆是少时旧物,寥寥无几。”
容鲤恍然似乎是想起来,展钦的出身是很差的,却不知道他寒微至此。一只破旧的锦盒,几件残缺的旧物,便是他全部的记忆与珍藏。
只是她一想起这些事情来,便觉得记忆仿佛被阻塞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今日都已想到此处了,她便忍不住钻了牛角尖,既然想不到,便直接开口问:“你从前出身是如何的?”
展钦抬眸望着她好奇的眼,将她鬓边的散发别到耳后,将从前绝不愿开口引起她回想的出身说完了:“父亲不知是谁,母亲是父亲所纳的魁首胡姬。然而尚未诞下我时,父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无力抚养我,将我遗在桥下,重操旧业去了。”
这是个全然不算秘密的秘密。
许多人曾在他崭露头角时窥探过,将此作为彼此眉眼传递的新潮八卦,在他羽翼未丰时作为践踏羞辱的谈资。
后来便无人敢再提起半句,即便彼此心知肚明,也再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挂在嘴上。
这些消息,长公主殿下在成婚前应当是知晓的,所以才会那样厌恶他。
然而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话,与她混沌的记忆之中偶尔逆流而上的一两缕记忆重叠在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展钦很难克制住自己在她的面上眼底去寻厌恶憎恨的神情。
然而她只是睁着眼望着他,甚至在他说完的时候,轻轻将头靠在他的心口,去听他凄苦的心跳:“好可怜。”
“世道艰难,你出生的时候,你的母亲在那样乱世,又非汉人,无力抚养于你,这并非她的错处。可恨只可恨在你的生父,千金买美,致人有孕,又抛妻弃子,使你流落街头,不堪为人父。”她在他的怀中替他同仇敌忾。
“若叫我寻到他,我定要他的命。”她这样说。“国朝律法,抛妻弃子,当斩首。”
展钦的心极突兀地跳了一下。
她竟没有半点生厌,还为他言说——展钦甚至生出一刹那的妄念,却又很快想起来,这是她混乱的记忆在作怪。
她爱屋及乌,于是将她从前那样厌恨的过往,也看做可怜与心疼的一部分。
何其不幸。
又何其有幸。
她还在恨恨地说:“他既无能给你一个家,为何将你带到世上来?”
骂够了,她又抬头来看展钦,正好撞入他来不及收回的满目惆怅之中。容鲤只当他是提起旧事伤感,忍不住抬头去亲他,一面含混不清又十分笃定地承诺:“无妨。如今你是我的人了,长公主府,总有你的安身立命之处的。”
她说的很豪气万千,只把自己当做那些话本子之中在街头勇救插草卖身的侠士,当做一掷千金为美人赎身的江湖浪客,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展钦,等这被救的美人感动至极的“痛哭流涕”。
展钦望着她。
容鲤笑了一会儿,自己从自己漫无边际的幻想之中脱了身。
然而就在她眨眼的那一刻,她瞧见了。
当真瞧见了。
展钦那双向来冷酷无情似冰雪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点晶莹的水珠,忽然突兀地滚出眼眶。
滚过他瘦削分明的眼窝,顺着玉面淌过下颌,最终冰凉地落在容鲤的唇上。
容鲤是全然怔忪了。
她当然是个爱哭的小姑娘,又时常将眼泪信手拈来,用作使人服软的武器,战无不胜,却不知自己在见旁人落泪的时候,会这样手足无措。
展钦。
昔日冷硬似刃的展指挥使,展大将军,在她叽里咕噜豪气万千地说了几句实则十分幼稚的承诺之后,竟滚下一滴泪来。
容鲤其实对镜看过自己哭的模样。
鼻头红红,眼眶红红,梨花带雨,当然是很惹人心疼的,连她自己揽镜自照都觉得心软。
只是她没想过,原来有人不必塌了眉眼,不必红眼扁唇,甚至唇角还是微勾着一点笑意的,却也能叫她方寸大乱。
她现在有些真切地知晓,画本子里写的心疼是什么滋味了。
容鲤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他的泪,好在展钦落泪也不过一滴,并不像她那样源源不绝,叫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她舔了舔唇,不小心尝到那一滴泪是何滋味,忍不住抱怨:“咸的。”
展钦将她拥入怀中。
说不准究竟是谁先开始吻到一处将人用力推|倒的,总之到了后来,便是容鲤将他按倒在床榻上,自己去吮他的唇。
碍事的衣衫交缠在一起,容鲤只觉得自己似在沙漠之中踽踽独行的旅人。
而他便是近在咫尺的绿洲月牙泉。
在说了那样多的过往之后,容鲤终于记起来自己今夜是来做什么的了,不想再互诉衷肠了。
在长公主殿下眼下的认知里,来日方长,而春宵苦短——好罢,别管如今已经是早秋了,她堂堂长公主殿下,说是春宵便是春宵。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半开的窗棂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屋内却无半分睡意。
容鲤的指尖划过展钦微湿的鬓角,学着他每回为自己别发的动作,将他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仰躺在榻上,任由她俯视。这个角度极其微妙,全然的臣服,带着所有的某种纵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勾勒成一尊朦胧的剪影,发丝垂落,扫在他颈侧,带来细密的痒意。
她还在吻他,唇瓣温软,带着方才那滴泪的咸涩,却又混着她独有的甜软。这味道矛盾又和谐,像她这个人——骄纵又柔软,任性又纯粹。
展钦闭上眼,感受着她的触碰。她的吻不再如方才那般急切,而是变得绵长而细腻,像在描摹一件她很喜欢的宝物。舌尖滑过他的唇线,舔舐过他微抿的嘴角,然后缓缓探入,与他纠缠。
这不是掠夺,而是邀请。
展钦的手搭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那温度烫得惊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将她也烧成了一团火。
他回应着她的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感受着她微微的战栗。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吻也变得凌乱起来,像是失去了耐心,又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想要更多。
容鲤撑起身,长发如瀑般垂落,扫过他的胸膛。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雾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然后她低下头,吻落在他的喉结上。
喉结,从来是个极其敏|感的位置。
展钦的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长公主殿下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用唇瓣轻轻蹭着此处凸|起,舌尖偶尔扫过,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展钦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克制,用尽全身力气,却依旧感觉到自己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容鲤的吻沿着他的颈侧一路向下,落在锁骨,落在胸膛,像是往日他那样。
她的唇很软,很热,像一片片烧红的炭,在他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印记。
展钦闭上眼,任由那些印记一点点堆积,堆积成一座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他是心甘情愿的。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开大半。容鲤的手探进他敞开的衣襟,掌心贴在他心口。
那里的心跳快得惊人,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感受着属于展钦的温度和气息,心中那股躁动却更加强烈了。
她想要更多。
想要更近的距离,更深的触碰,更彻底的拥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撑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镀上一层银边,像是月宫下凡的仙子,却又带着凡尘最直接了当的欲念。
展钦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中没有羞涩,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坦荡的渴望。
那渴望如此纯粹,如此直接,像一柄利剑,刺穿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
“展钦,”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要你。”
不是从前的“帮我”,不是听惯了的“解毒”。
而是“我想要你”。
展钦的心狠狠一颤。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划过她微烫的肌肤,最后停在她唇边。那里还残留着吻过的痕迹,微微红肿,像熟透的樱桃,等人采撷。
“殿下,”他哑声说,“果真吗?”
第88章 第 88 章 脐橙我吃吃吃吃!
长公主殿下对于这些无谓的问话已然觉得疲倦了。
回答他的只有她倾身而下的动作。
她居高临下地坐在他的腰腹上, 眸光亮亮地俯视着他,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唇,只道:“休要废话。”
指尖逐渐陷入肌理。
容鲤的手按在展钦唇上, 掌心传来他温热的呼吸, 以及那声被强行封缄的叹息。
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 月光从她肩头滑落, 在彼此之间铺开一片清辉。
展钦仿佛从未在这样的场合真正看清过她的眼底。
从前的亲昵, 大多是因为她体内毒性作祟所致,彼时她的眼底总是雾蒙蒙的,只能瞧见一片旖旎靡丽的水光。那毒性牵动引起的甜香不仅仅是一张拉住他的网, 亦将她的理智也缚在其中,叫她抗拒不得, 只能跟着欲念走。
而如今,她的眼底清澈得如同今夜的月色。
除却倒映着的他, 再无他物。
不是被毒性驱使的, 并非下意识的。
是她真切地, 眼底有着他, 心中念着他。
展钦有些心跳失序, 怔怔地望了她一瞬, 最后依旧在那吻落在她的掌心。
彼此心知肚明。
不必说什么了。
长公主殿下也没有再给展钦开口的机会。
俯身,吻落在他颈侧,沿着锁骨的轮廓一路向下, 像一场无声的征伐。
齿尖轻轻叼起他早就乱成一团的衣裳系带,丝质的带子在唇舌间濡湿、松开, 衣襟便顺从地朝两侧滑开,露出底下紧绷的肌理。
展钦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最终却只是落在她的腰侧,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将她灼伤。
容鲤撑起身,垂眸看他。
展钦就躺在那里,衣衫凌乱,眸光沉沉,像一片任由浪潮拍打的礁石。那双总是克制疏冷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几乎要将她卷入其中。
容鲤有些不喜欢这种被凝视的感觉——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剥开、被审视的人,一切念头都如同坦然地展露在彼此之间。她难得鼓起勇气,顺从心意,到底有些羞窘。
于是她俯身,再度吻住他的唇。
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攫取他的气息,不容他再能那样灼灼地看着她,剖视她。
展钦由着她撒野,却也渐渐被她卷入其中,仰着头回应她的细碎的纠缠。起初是有些克制的,但那些克制很快土崩瓦解,化作同样激烈的纠缠。
唇舌交缠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容鲤的手滑进他敞开的衣襟,掌心贴着他心口,感受着那里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而除却那些她急切想要求证的心跳,他的掌下,还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旧伤。容鲤一一拂过,目光之中有几许怜惜,只道:“……我从前不知道,也不曾想过……你也那样受苦。”
展钦的身体微微一僵。
容鲤的吻却沿着那些丑陋的疤痕蜿蜒而下,如蜻蜓点水一般舐过虬结的痕迹,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铭记。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势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都烙上属于她的印记。
展钦敬她爱她,不敢待她如何,长公主殿下却没有那样多的顾虑。
掌心下都是她的,这个人也是她的。
即便“展大将军”已战死殉国,可无论他换多少个身份,都全然是她的所有物。
展钦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忍耐,也在沉沦。
月光在两人的身影上流淌,将一切都镀上朦胧的银边。远处有些寂寥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都与眼下灼热的情无关了。
长公主殿下满意地看着自己弄出的些许痕迹,又撑起身子,垂眸看着展钦——他的发丝与衣衫缠在一起,散乱在枕席上,向来冰冷的玉容因她而潋滟,写满隐忍与渴求。
这是因她而起的。
容鲤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像是自己之前做了许多次的那样,轻轻扼住他的喉咙。
从前几回,是她怨恨恼怒,因此动手。
而如今,她只是好奇地想要感知这一层皮肉下真正的体温。
而展钦亦如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抗拒。
人的咽喉,致命之处,展钦就这样顺从地由她掌控着。有这样一刻,容鲤忽然明白了他的含义——并非是这个人、这句身子这颗心是她的,便是这掌心里汩汩跳动脉搏,压抑的颤抖,这一整条命,也都是她的。
这叫长公主殿下的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心无法承载的满足,便会化为别的洪流,而长公主殿下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究竟想要什么。
真切的,没有半点犹豫的,发自真心的。
她要他。
容鲤在他耳边轻声说:“看着我。”
展钦便因她抬眸,将自己很有些狼狈的隐忍皆送入她的眼底,奉上一切,只为她取悦。
容鲤遂将有些碍事的裙门直接踢到一边。
展钦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狼狈之下,又浮起些许惊疑不定:“殿下不可……会受伤的……”
然而长公主殿下决定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容旁人置喙?
她将在喉中行至不畅的那一口气,渐渐呼出,也一同到底。
一口绵长的气息,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是她下定决心的宣告。
只是她到底有些鲁莽,眉间一下子蹙了起来,下一口呼吸又哽在了喉间。展钦微张着口吐出一口灼热难耐的气,一手扶着她的背脊,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渐渐曲起腿直起腰,拍匀她的呼吸。
她像是一枚光彩洋溢的珠贝,一往无畏地投入水中,却在浩瀚的大海之中迷失了方向,终于有了些害怕。
而展钦安静地引领着他高傲又不容质疑的殿下,陪着她,纵着她,扶着她,一点点带着她在深海之中慢慢起伏,终于渐渐平稳沉底。
容鲤有些生涩地垂眸,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镀了一层银霜。
展钦用指腹揉去她沁出的一点泪珠,甚至温和地、哑着声音夸她:“殿下很厉害。”
只是此刻的夸奖似乎火上浇油,刚刚才适应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哪肯露怯,立即抬起明亮的眼眸瞪着他:“……不许说话。”
展钦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她。
容鲤将喉间的气终于呼吸匀了,她将掌心从展钦喉间移开,转而落在他紧绷的肩头,指尖陷入肌理,感受着那里因她而生的颤栗。
没有毒性的甜香迷乱神智,没有半推半就的混沌。
此刻的每一回都是她心之所向,无比清晰。
是陌生的分开感,亦是无可言喻的充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展钦每一块肌肉的绷紧与抵抗,能听到展钦骤然屏住、而后破碎的呼吸,能看见他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疼吗?在准备不充分之下,诚然是有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