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021赠狼牙
入夜后,暖阁亮着灯,飘出渺渺人语。
陆沧以为这是给自家夫人授课的好时机,披衣坐在榻上,用掰碎的馕饼在盘子里摆阵,拿四个茶杯当角楼,与她一一道来,诸如何处有几人把守、遇上突袭该如何行动、巡逻的班次如何轮换等等。叶濯灵支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提个问。
他特意强调:“夫人莫怕,不会有人来袭云台,我留三千士兵在此驻守,是防患于未然,人数再少,不免让旁人看轻你。你先记熟我教你的,日后用得上。有没有哪里不明白?”
叶濯灵蹙眉想了一阵,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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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她这模样,像是有的地方没懂,却又不好意思说,于是直言:“我是你夫君,不是上峰,你不懂就问,女孩儿家没琢磨过这事,第一次听懂七八成,已是很通透了。”
实则他是按兵书上最基础的布防法来教她的,一点也不复杂,他觉得自己说得很透彻,完全能听懂。
“夫君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她伏在茶几上,额前的绒毛都扫到盘子里去了。
他吹开那几缕细细软软的毛,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搓了搓她的耳朵:“不能。我去南边,乱军也在南边,你跟去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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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很喜欢被他搓耳朵,偏过脸,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粒尖牙:“好吧。夫君说得通俗易懂,我都明白了。”
陆沧考了她几处,她虽答得磕磕绊绊、慢慢悠悠,却也能对上。
他夸奖道:“怪不得义父说你聪慧可爱,还给你赐了名。”
提到大柱国,她的脸板起来,躲开他抚摸的手,“我困了。”
陆沧知道她恨段元叡下令杀她父兄,自己失言了,便没接话,唤侍女将水盆端来洗漱。
今晚要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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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正,五万军马开拔,晨风习习,东边的朝霞铺开千里艳红。
叶濯灵硬要送陆沧走,骑着他的马来到城门处,被他扶下地,她在袖子下扯了扯他的手:“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成婚后出门,似乎确实要给新婚夫人一个信物带在身上,叫她天天看着睹物思人。
他跨上马背,垂眸望着她笑道:“你要了我的金龟,还想要什么?”
叶濯灵“喔”了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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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在荷包里摸了摸,母亲给的玉他不好送,别的只剩碎银子了,是赏下人用的。他一撩披风,把腰带露出来,握着她的手摸过上面吊着的狼牙:
“夫人挑一个拿着吧。”
“这是……”
“我十五岁跟随义父从军,按西羌风俗去山里独自待了一晚,射杀了两头狼,工匠用它们的犬齿做了饰物。”
两头狼,那就是八枚,怎么还多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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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摸到最右边那枚牙齿,它比其余的小,根部镶着银边,洁白光润,刻着蝌蚪似的纹路。
“前年我长了智牙,时不时疼得厉害,便让军医拔了。母亲说这个刻上经文能挡灾,还去寺里开了光,我倒不信神神鬼鬼的,只是她执意要我带在身上。”
“那我换一个。”她忙道。
陆沧按住她的手,把牙取下来,放到她手心里:“我不信那些,便是信,给夫人也一样。你盼着我好,就能挡灾了。”
叶濯灵红着脸低头,悄悄把一根白玉簪塞到他荷包里,轻推他一下:“你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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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了捏她的巴掌,嘴角笑意明朗,直起腰一抽鞭子,头也不回地策马从军阵中穿过。擂鼓声响起,两侧的士兵们转向前方,齐刷刷地迈开步子,后面跟着驮辎重的马匹车辆。
一盏茶后,叶濯灵望着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上,总算长舒一口气,恨不得振臂高呼抒发胸中的畅快。此刻她几乎有一种做梦般不可置信的感受——
他真的离开了?
这痛苦的七日真的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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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化作满腔雀跃,被压抑住的恨意也从心底浮了上来,她一上一下地抛着那禽兽的牙齿,思考着一件事:如果她盼着他早点死,是不是可以把这颗牙用榔头砸碎了,扔到河里喂鱼?
他母亲请高僧开光,她是不是也可以找个道士做法,利用这颗牙让他暴病身亡?
听说南疆的术士给人下降头,就是用人身上的指甲头发,牙齿肯定也行吧!
……她一定要把他的牙保管好,沿路打听打听哪里有法力高强的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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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打着阴暗的算盘,想着他身首分离的样子,激动得快要按捺不住了,竭力告诫自己不能露马脚,还得演上最后半日。
她不能功亏一篑!
身后跟着采莼和一个小兵,叶濯灵咳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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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见状,一拍脑门:“哎呀,郡主,今日是老王爷的生忌!”
叶濯灵倒抽口凉气,懊恼:“真该死,一早上夫君都在与我说话,我竟忘了。”
她和蔼地问那小兵:“我借你们主子一辆马车,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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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觉得她三天两头就往西山跑,也太勤快了,但侍女说是生忌的大日子,也不好拦,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取车。只是夫人要出城祭拜,需在酉时闭城前回来,城中有宵禁,夜晚也不可出门。”
“这是自然,我要给百姓做个表率。”叶濯灵十分满意,“你再叫个小兄弟跟着我们。”
小兵应诺,立刻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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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城南面有数条纵向的小道,岔路繁多,东南的一条较为崎岖,走几十里可到邻县地界。
午时过后,军队从两山之间的谷地出来,朱柯抬头一看,天色黯淡,几处浓云聚集,日光稀薄,他啃着干粮道: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王爷,今日或许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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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问身旁一个校尉:“还有多久到苍水县?”
那校尉是朱柯从军中找到的本州人,熟知方向,“走快些,一个时辰就到了。”
下了雨,山路就泥泞难行,沿路的驿馆也破败不堪,难以歇脚,只有去县城外扎营造饭。陆沧令众人打起精神,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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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未时刚过,两三滴雨就从云间坠下,众人冒雨前行,急一阵缓一阵走了十里,不料雨越下越大,荒野上起了阵白茫茫的雾,雷声隆隆。
“王爷,前面就是县城了!”引路的校尉指着远处的城墙喊道。
陆沧派人去叫门,守城的士兵正坐在门洞下打盹儿,迷迷糊糊地睁眼,雾里竟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他还以为是流民军来了,屁滚尿流地跑到门里,脚前“嗖”地扎下一支箭。
陆沧收回弓,对朱柯道:“你去好好地同他说,我们穿城而过,寻个地方避雨,不惊扰百姓,另外叫县官出来见我,我问问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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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苍水县本是个人口五千户的上县,但近年因征兵和饥荒,户口减半,加之又下了大雨,家家门窗紧闭,街巷了无生气。
朱柯跑腿很快,等了不到半柱香,苍水县令就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吏出来拜见,跪倒在地口称千岁,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好似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沧照例问了几句话,这地方偏远,县令不用去京城述职,如今堰州刺史死了,郡守又逃了,他治理得怎么样,全凭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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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第一次见这么大一尊佛,头都磕得发晕,如履薄冰地回了话,又请他去县衙:
“燕王殿下驾临敝县,某等本该为您接风洗尘,可敝县穷困,实在没有上得了台面的歌舞宴席,怠慢了殿下和长官们,小人实在惭愧。”
“无妨,军队带了口粮,不用你们开粮仓。”
话虽如此,县令还是把陆沧和三个将军请进衙门,在内堂设宴,让自家夫人领着仆妇做饭烧菜,治了一桌八个菜,只有鸡蛋勉强算荤,又开了坛发酸的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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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觉得这举孝廉举上来的县令甚是老实,可能是被二十年如一日的仕途给磨得无心上进了,跟他同席吃饭,一句想往上升的话都没提,也未让他在大柱国和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县令夫人为众人斟酒,陆沧看她荆钗布裙,衣裳打着补丁,底下的小丫头穿得更是破旧,不禁对县令叹道:“大周官吏,生计竟如此窘迫,月俸可还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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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俸禄,县令老泪纵横:“我们这等小官,本该每隔半年从郡里领禄米,前阵子打仗,郡里派人来收粮,因百姓逃了一批,凑不上数,小人便拿自家的交,还支了下半年的俸禄。东辽郡的治所在边境上,听说赤狄打到城外一百里,郡守就逃走了,城里也乱得很,明年的俸禄要去哪儿领,小人还不知道呢!”
“邑侯勿忧,本王已上奏朝廷,派个贤能之士来治理东辽郡。”
“下官斗胆一问,可有人选?”
“尚未。”
“您经过敝县,是要回京吗?”
“是去白河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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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道:“那里有乱军,杀了刺史,绑了官吏,凶得很呐!王爷是要去剿灭这帮贼人?”
陆沧不欲多说,只道:“三万人不足为惧,听说那流民帅颇有本事,本王想见见。”
县令点头喃喃:“那就是要招安……”
朱柯在一旁给他满上酒,笑道:“邑侯能再饮否?我瞧着有些脸红了。”
“失敬,失敬……”县令连忙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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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毕,雨仍未停,哗啦啦地浇着瓦檐,天色更加昏暗。县令再三请贵客留下住宿,陆沧婉拒了,得知士卒在城中废弃的酒楼商铺躲雨,便答应去客房稍作歇息,等雨小了再赶路。
其余三个将军在隔壁屋子小憩,他让朱柯找出笔墨,坐在窗前点灯落笔,打降书的草稿,写写停停,用了半刻。屋外有人进来添茶,是县令的儿子,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大冷天穿一身厚厚的灰袄子,风一吹,布料往里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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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叫他过来,用匕首挑破袄子的袖口,轻飘飘的芦花飞了出来。这孩子不敢说话,怯生生地站在桌旁,垂着眼皮,陆沧从荷包里给了他一片银叶子:
“让你爹给你添件夹棉的袄子,这样的衣裳,冬天穿不得。”
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可读书识字了?”
男孩嗫嚅道:“回王爷,草民还没上学,只认得几个字,帮娘看账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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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往纸上瞟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陆沧温声道:“你还小,自然看不懂,等长几岁就懂了。去吧,不用再来侍候我。”
男孩应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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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年久失修,飘着一股霉味,朱柯支开点窗子,雨丝随风斜飞进来,沾湿了木桌。他要关,陆沧也嫌屋里气味不好闻,叫他开了条缝,捡新的纸张写劝降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他在信的末尾盖了个章,正要收起,鲜红的印章上“啪”地落下一滴雨珠。
朱柯“嗐”了声:“这雨怪烦人的,也不知何时能停。”
陆沧拎起信纸看了看,他的“燕王之宝”糊了一角,剩下三个字倒也能辨认,想要吹干收起,朱柯却是个操心的命,劝道:
“王爷,这信是您写给流民帅的,既要招安,还是盖个规整的印,以表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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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多嘴。”
陆沧将那纸揉成一团,放到灯上烧了,火焰撩过,白纸变得焦黑,冒出几缕青烟。
朱柯还在絮絮叨叨:“小人以为,印比字还重要,字可以仿,印不好仿,像您的柱国印,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枚来。这封劝降书送出去,万一被有心人在路上截了,删词改句照着抄,印鉴是假的也没用,您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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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打趣:“旁人不在,你就敢来教训我了。”
朱柯跟他最久,知道他私底下性子最是随和,嘿嘿一笑:“时康那小子要在我就不敢,把他教坏了,过几年也来教训王爷,惹您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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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殷勤地铺开第三张纸。陆沧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写完,玉印落下去的那一瞬,冥冥之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左手顿在了空中。
“……王爷?”朱柯不解。
陆沧回神,盖下印,“写好了,你收着,明日派个机灵的信使送去。”
第22章022东窗事
说话间雨势渐小,青灰的苍穹撕开一个口子,天光漏下来。
陆沧把窗子全支开,眺望到远处山巅云消雾散,隐隐泛起一层明淡的金色。
他估摸着这会儿就能出城,让朱柯去叫三位将军,朱柯应了声是,前脚刚跨出门,忽闻“扑棱棱”几声,眼前飞过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啪”地一下,一只灰鸽子砸落在房檐上。
陆沧放回小弩,吩咐:“去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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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鸽子、鹰隼极为敏感,这些扁毛畜牲是细作传递军情的好帮手,段元叡亲自带兵那会儿,下令士兵沿路看到落单的鸽子就射,射中有赏,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陆沧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他想着若是射错了,便给县令一家煲汤补补身子,朱柯已在不远处拾起那只死鸽子,与此同时,院墙另一边响起短促的惊叫。
朱柯反应极快,将鸽子往窗户一掷,猱身翻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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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打开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竹筒,取出信纸打眼一瞧,眉头立时锁紧,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用正楷写着:
【张行主钧鉴
燕王南下白河郡,领副将三人,兵马五万,意在招安,某亲见其书。其人身长八尺,威重而言轻,部曲皆服之,行主可诈降以图后计。某闻长阳郡徐公广纳贤才,宽待僚属,行主自谋之。为小女之事,已备金铢五箱,不日送抵君府。费神之处,泥首以谢。
名心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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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哼了声,猛地拍下一掌,桌面应声而裂。他将纸塞回竹筒收好,走到隔间下令:
“县官通敌,给流民军私报消息。你们将这衙门里的男女老少全绑起来,分头逼供。”
威重而言轻?他倒要看看这吃了豹子胆的芝麻官骨头有多硬!
几人闻言,惊得从榻上爬起来,茶也来不及喝一口,匆匆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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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半柱香,苍水县令就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正堂,面如死灰,陆沧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惊堂木,听朱柯不屑地道:
“王爷,我还没动手,这老东西就吓尿了裤子。信鸽是他儿子放的,被我逮个正着,还嘴硬,小小年纪就这样会骗人!兜里还揣着您给他的银子呢,说谎都不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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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里窝火,冷冷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本王最看不得你们这等奸猾鼠辈。来人,把他那膘肥体壮的儿子拖出去,扒光衣服,拖在马尾后头绕城一圈,让他这做老子的好好看看。”
“是!”朱柯提起县令衣领,作势要离开。
“别,别!我招!”县令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小人罪该万死,可也是没办法呀!小女嫁到白河郡表兄家,七月里被那姓张的匪首给看上,强掳去做了妾,他人面兽心,杀人如同砍瓜切菜,小女劝他,他反对小女拳打脚踢,把她全家老小都关到牢里,性命危在旦夕,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拿钱贿赂他,做下这通风报信的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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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那惊堂木一扔,“咚”地正中他前额:“还狡辩!你请本王吃素喝酸酒,你妻子身上找不出一枚首饰,你一个县令,岁禄三百石,那五箱金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女儿被流民帅掳去做妾,你跟他提什么徐太守?朱柯,将这父子俩一齐捆了,牵马游完街就按律办,让百姓都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这时有人来报:“王爷,县尉在外头招了,说县令卧房里的墙砌了两道,里面藏着财宝。”
县令一屁股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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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陆沧望着堂上十个大铁箱,脸色阴沉至极。
谁也想不到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县衙,竟存着这么多宝贝,箱子一打开,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差点晃花了众人的眼。也不知这县令搜刮了多少年民脂民膏,却把一个清苦拮据的父母官演得惟妙惟肖,差点就瞒过了他们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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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带路的校尉也是目瞪口呆:“我少小离家,距今已十几年了,那时就听说他在县令任上,民间虽不夸他,可也不曾听过他的恶名。”
朱柯嘲讽道:“县令老爷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无功无过乃是中庸之道,要是贪大了,不就引人注意了?难怪他这么多年都窝在这小小的苍水县不肯走,地头蛇一手遮天,贪了财物,老百姓还得谢谢他没杀人灭口。”
他一巴掌甩过去,毫不掩饰嫌恶:“折了银子得有上千两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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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将军适时把鼻青脸肿的县尉拖进来,县尉听了朱柯的问话,还想立功,抢先叫道:“小的知道!这些年城里不断有人外逃,每逃一家,他就要收放行钱,否则就报给朝廷治罪,走一个大族,够他全家吃用一辈子了。若是外人想进城,他也差人去收落脚钱,若是不交,第二天就找个由头关到牢里,榨出油水才放出去。”
陆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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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得了默许,继续痛心疾首道:“我们这些人跟他多少年了,他心眼儿比针尖还小,自己吃肉,叫我们喝西北风,一锭银子宁愿吞进肚子里也不给我们分半钱。只是他和郡守交情好,年年送礼去郡上,又是刺史家亲戚,所以没人敢动他。他生了个女儿,有些姿色,嫁给了白河郡一个县丞,不知怎么就攀上了流民军的匪头子,他那姑爷也不是个好鸟,白白地送了老婆出去保平安,现如今白河郡的官大多被流民军圈禁,他姑爷一家倒还安稳。六月刺史被杀,他因和刺史沾亲带故,生怕自己被连累,还送了五箱财宝给匪头子,说是纳妾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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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向县令喝道:“你还有何话说?”
县令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指着县尉,声嘶力竭:“我给你喝西北风?衙门里这些人,哪个不是指望我过活的?你们出去看看,外头三四千户的县,哪个清官是能吃饱的?朝廷的俸禄发到天上、发到地下、发到龙宫里,就是到不了我手上,每年还要贴出去几百两炭敬……你个混账东西,要不是我让你当县尉,你还在东门外大集上杀猪!你别得意,今儿我死了,你们全都给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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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石子“嗖”地飞出去,击中穴位,县令立刻哑巴了,神情由愤恨变作惊恐,再化为麻木,直勾勾地盯着陆沧。
“县衙里可有《大周律》?找出来。”陆沧把茶水一饮而尽,左臂撑着三尺公案,手一伸,将签筒拿在手里哗哗摇着,“本王是个粗人,没坐过一天衙门,想来典史最熟律令,便叫他来定罪,写完罪状贴在城门上。别人的罪定准了,他的罪就减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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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心知肚明,为了减罪,典史必会揣度王爷的心思往重里定,但他还是说了句场面话:“王爷,若县令是死罪,是否得上达天听,报给京城?”
“陛下授本王征北将军、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下,县令探问军情,私窥公文,写信通敌,乃是奸细做派,人证物证俱在,本王有权立斩之。让典史定罪,是定给此地百姓看。”
听到这话,县令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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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站起身,振了下袍子,抬脚往外走去,经过县尉身侧时,一脚将他踹倒:“将这软骨头的老杀才丢到溷厕里!”
屋外的清寒之气扑面而来,在眼中凝了层霜,他跨出门槛,忽想起那十个装满财宝的铁箱,站在东窗边回头:
“器物充军,布匹分给城中老弱,金银锭铰碎了抬去菜市口让百姓领,派人盯着,不许他们哄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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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转头,目光却粘在了窗纸上。
北方的窗户和南方不同,是将窗纸糊在窗棂外边,如此一来风吹雪打,会将窗纸往里顶,不易脱落,用的常常是厚实的韧皮纸。县令的卧房虽藏着宝贝,但他几十年来演清官演得一丝不苟,损坏的窗纸是用写过字的废纸来补的,贴了两三层。
陆沧鬼使神差地揭下一片纸来,拿在手里,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刚才闯入他视线的两个墨字,是“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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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思……
他细看墨迹,原来是“叶净思”三个字。
这名字他听过,是韩王叶万山的副官,两人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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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里面那张纸也扯下来,墨迹模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行:
【贵县丰饶,云台所借不过百两之资,愚侄所见,北疆数县休戚与共……】
愚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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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上到下看了两遍,不知怎的,想起招降书上那枚被雨水糊了的印章。
朱柯发觉他脸色不对,从屋里跑出来,低声问:“王爷,怎么了?”
陆沧冷声问县尉:“叶净思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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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到底是个屠户出身,胆子大些,一听他问自己,抓紧机会往前爬了两步:“我说!我都说!叶净思是韩王家中后辈,担着长史的差事,老王爷不知着了什么魔,铁了心要打赤狄,费了不少军饷,他们这几年把周围的县借了个遍,每次都是这个叶净思写信,可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有多余的给他们……”
朱柯骂道:“放屁!那十个箱子不是多余的?云台城失守,你们就下一个受死!”
县尉自己掌嘴,扇得啪啪响,“正是,正是,小的们没见识,听说韩王爷骁勇善战,打起仗来不要命,他那云台城也守得铁桶一般,小的们就舍不得借,拿他求援的书信糊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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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
陆沧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唤朱柯:“韩庄王地窖的图纸呢?”
朱柯在行箧里翻了一阵,找出来递给他。
图纸他细看过数遍,上头标着东南西北,写着几个数字,笔锋极是利落,转折弯钩带着肃杀之气,字迹赫然与借粮信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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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字地问县尉:“韩王家中的后辈?”
“千真万确,小的怎敢欺瞒您啊!他自己在信中写的,管韩王爷叫伯父!他说他也是叶家人,专管钱粮军需,别人上战场,他就在府里主持家事,要不是姓叶哪能干这个活儿?”
“他借了几年银子?”
“就是这三年,写了五六封,县令没让小的们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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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挥手让副将拖人下去,只留朱柯在堂上。
后辈。
不上战场。
他闭了闭眼,耳旁响起叶濯灵那天在书房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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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
“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丢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她说被段珪砍了脑袋扔进城墙的那名副将,就是叶净思。那人他有印象,是个和韩王岁数相仿、身材魁梧的练家子,怎么也不可能叫叶万山“伯父”。
……王府的书房里并没有任何写着这个名字的文书。
叶濯灵还说,她父亲从上一任韩王手中拿到地窖图纸时,纸张就发黄了,也不知是怎么保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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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深吸一口气,低头再看图纸,纸张陈旧,但画和字迹清晰黑亮。
那地窖里的墓室是二十年前砌的,可棺材和皮袋新得古怪,当时他对墓主心存敬畏,就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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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思……净思。
濯而净,灵为思。
同义互释,乃是取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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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深重的寒意霎时从骨子里蔓延上来,陆沧攥着这张纸,唇角紧抿。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
但县尉说的就一定是实情吗?
也许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所以才对他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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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按住刀鞘厉声道:“军马暂驻此地,朱柯,你立即随我回云台!”
朱柯大惊:“王爷,这是为何?”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陆沧从牙缝里磨出三个字:“抓狐狸。”
第23章023回马枪
酉时二刻,云台城韩王府。
叶濯灵望着这间卧房,湖水绿的帐幔被束了起来,孔雀蓝的锦衾被叠成方块放在炕头,象牙白的毡毯一尘不染,檀木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就像十一年前住进来时那样雅致漂亮。
她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被爹爹带进府,第一晚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暖和柔软的褥子上滚来滚去,暂时忘却了娘亲被敌兵掳走的痛苦。如今决然挥别,她的心中竟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迷茫。
没有家人的家,不能再叫做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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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我们去找大哥,见到大哥要问好。”她蹲下身给小狐狸系上绳子,喃喃地念叨,“姐姐知道他一定没有死,他和师父学了很多本领,上次回家,还舞剑给我们看呢,是不是?”
汤圆歪着头,两只爪子交叠在地毯上,好像在质问她:“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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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厉害,颤声道:“要是他死了……就是命,我们总得往好处想,对吧?他死了,你就和姐姐一道,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爹爹葬在一处。然后咱们先整死那个姓陆的和段元叡,再弄点银子和小肉干,去草原上找娘亲,管他什么赤狄西戎,姐姐我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命也要找到她。我还年轻呢,找个十年二十年,总有头绪吧!”
汤圆把头靠在她的靴子上,“嘤”了一声。
“可怜的小汤圆,生下来就没见过娘……”叶濯灵嘴里念着,倏地抽走靴子,汤圆猝不及防来了个脸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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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时辰到了。”采莼走进暖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银莲机灵,一定没事儿,我们要相信她。”叶濯灵拍拍她的肩,“好妹妹,你跟紧我,别害怕,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我就会护着你。出去了,你就叫我姐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都听郡主……姐姐的。”采莼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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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陆沧带兵离开后,采莼和叶濯灵找借口去西山扫墓,先回府备了酒食,再乘马车去,后头跟着十个骑兵。叶濯灵特意在墓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时辰的话,从爹娘怎么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的说到赤狄左贤王被陆沧砍了脑袋,小兵听得都打瞌睡了。回城已是午时,她没回王府,而是走街串巷,做足了抚慰百姓的姿态,到这家和老婆婆寒暄几句,去那家和寡妇相对抹泪,还跟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一起就着腌菜喝粥,任谁看见都得赞叹一声“郡主慈悲”。
等到申正,她巡完了城,顺理成章地发现头上有根金簪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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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簪在韩王府传了两百多年,别的首饰或丢或卖,只有这个好好收着,今日郡主送夫君出行,打扮得隆重,金簪就插在髻上,许是走路时没注意,发髻松散就掉在哪个旮旯角了。
士兵在城里找了一遍,没有。叶濯灵快急哭了,对他们说簪子大概是遗失在西山或回程的途中,让银莲同两个士兵乘车出城沿原路搜寻。她和采莼回府等消息,这一等就到了酉时,城门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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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城前有校尉来禀报,焦急地说银莲姑娘还没回来,叶濯灵大义凛然,叫他们传下去:
“不能因为我的私事,就坏了王爷定下的规矩。左右还有两个士兵保护,银莲在城外歇一晚,应该不会有事——要是那两个士兵敢欺负她,就是对我不敬,明日回来我要重重地罚他们。”
这会儿到了约定好的时辰,府里的两人一狐要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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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点起数盏灯烛,把房内照得通明,带采莼走到净室。她移开马桶,在墙边摞起两张凳子,扶着采莼颤巍巍地站上去,举臂在墙上摸索,摸了一手的灰尘蛛网,终于在开裂的墙角找到一根细木条,使劲儿掰了两下。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响,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口,几尺见方,仅容一人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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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陆沧猜得不错,王府里确实有一条通往地窖的暗道,是二十年前建地窖时就修好的。至于柴房里的暗道,则是祖传的,被她献出来打消陆沧的疑心。
韩庄王谨慎,这暗道并不在他自己住的主屋,而是修在女眷的西厢房,入口原先压在浴桶底下,后来叶濯灵知道,就把浴桶挪开,放了个沉甸甸的大马桶,正好能掩盖住缝隙。这机关做得巧,设在高处,离入口足有一丈远,而且人都会下意识避开污秽,侍卫进屋检查并没有移动马桶,只是用棍子搅了搅里头的香灰,看是否藏着凶器。
以致于陆沧就算坐在这个马桶上,也不会想到他坐在暗道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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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洗了手,从褡裢里掏出火折子,回头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领着采莼和汤圆走下逼仄的台阶。
“咔哒。”
头顶的暗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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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火折子的亮光映着三张年轻的面孔,急促的呼吸彼此相闻。
“姐姐,我们一定能逃走吧?”
叶濯灵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斩钉截铁地道:“能,昨夜我爹给我托梦了,他说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城。这条路你和银莲走过,没什么好怕的,我们眼下就去地窖,和银莲会合,一炷香后我们四个就自由了。”
按照计划,银莲用迷药迷晕侍卫,把马车停在地窖的出口,三人一起把墓室中的干粮银钱、早已准备好的物资搬到车上,趁着月黑风高溜之大吉。之所以早上带采莼去西山再回来,又在城中巡了半天,是为了让那些士兵觉得她不会跑,方便银莲第二次出城。只要郡主外出后回了府,侍女错过时辰没回来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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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暗道中背着行囊走得飞快,汤圆也紧紧跟上,四只小布鞋磨过沙砾,窸窸窣窣。叶濯灵喘着气,说话给自己鼓劲:
“那禽兽虽眼力不错,却单纯好骗,就是个武夫。那日我给他看地窖图,真是捏了把汗,就怕他瞧出猫腻,哼,还不是被我画的图蒙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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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城前她就命侍女把府里值钱又轻便的东西通过这条暗道搬了出去,以备后用,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开城门,装模作样地和那禽兽讨价还价。她早就和借嫁衣的瞎婆婆商量好,一个在外透露地窖的消息给陆沧,一个在内拿图纸,不愁骗不到陆沧的信任。
可惜她不懂怎么做旧墨迹,只找了张陈年旧纸,照着原本的地窖图仔细抄了一遍,就为了将这条暗道从图上抹去,瞒过外人。原图被她给烧了,这世上除了哥哥、两个侍女和汤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出城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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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佩服地夸她:“姐姐神机妙算,什么燕王楚王,千岁万岁,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叶濯灵得意道:“正是,你记住,只要男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那他就是天下最傻的。这才到哪儿,我要让那禽兽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他不是忠君爱国吗?这年头手里有兵能打仗的重臣,就算再忠心,下场也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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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森,眼珠在暗中发着幽幽绿光,“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办不到的事,自有人能帮我办到,等上些时日也无妨。”
采莼好奇地问:“是华将军?可他的武艺没有燕王好呀?”
叶濯灵冷哼:“赌鬼一个,只配给我送信。等我们安全了,我再和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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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暗道外的天空已从酡红变作深蓝,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就黑了下来。
两匹骏马在旷野上向北飞驰,迅疾如风,待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马背上的人“嗖嗖”抽下两鞭,黑马嘶鸣着飞跃过芦苇滩,落地时溅起点点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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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我这马捱不住了!”朱柯苦着脸叫道。
他骑的是上等战马,在军中已算出类拔萃,可陆沧的坐骑飞光是大柱国赐的西域良驹,名副其实的快如闪电、耐力超群,非其他凡品所能比。两人从苍水县原路返回,片刻不曾停歇,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赶到了云台城下,朱柯胯下的黑马为了跟上飞光,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明日决计不能再跑了。
陆沧又抽了一鞭,声音从前头远远传来:“城中有马可换,我先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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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急?
朱柯心里发毛,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王爷为哪个女人急成这样,连军队都暂时抛下不管了,难道郡主闯了天大的祸?
王爷好面子不说,他也不敢问,生怕戳到他痛处。这一路他默默回想猜测,应是地窖的图纸有问题,但那日大伙儿都进了地窖搬兵器粮食,好端端地出来了啊?
他摸了摸马脖子,让这精疲力尽的畜生慢跑着前进,视野里已看不见旁人,只有漫天星斗清冷地照着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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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独行一里,到了云台城下,头顶的垛口倏地亮起数盏风灯,露出一排长矛,谯楼上有值班的士兵大喊:
“何人在城外?报上名来!”
陆沧摘下头盔,露出面孔,高声问:“城内可曾出事?”
士兵听出他的声音,大惊:“王爷?!城内无事,您怎么回来了?快快,去开城门……”
不一会儿,南城门从中间打开,城头士兵但见一抹黑影旋风般冲了进来,忙趴到城墙另一边看,可那影子已然消失在街角,只有哒哒的马蹄声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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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出事了?王爷竟一个人回来……”
“咦,那边树林子里怎么有火?”
背后传来同袍的咕哝,士兵朝东南方看去,一百步外的树林黑漆漆的。
“哪有火啊?”
“我才看见的,闪了一下又没了。”
士兵没作多想:“哦,大概是那两个兄弟带着夫人的侍女在林子里过夜,那林子咱们不是去过嘛,说闹鬼,其实就是骗人的,下面韩庄王的地窖都被咱们搬空了。想必是他们三人砍树桩子生火,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你盯着,有异状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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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门到韩王府步行只用两盏茶,骑马更快,转眼就到了大门口两个石狮子跟前。
陆沧连马都来不及拴,揪着飞光的耳朵说了声“站着”,跳下马背。守门的侍卫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抱拳行礼:“王爷您……”
“夫人可在?”
侍卫诧异地开锁,回禀:“夫人当然在,她申时回来,待在房里一直没出去过,这府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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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他太多疑了?
陆沧心头不安,大步走入院子,挂灯笼的老仆看到他,也吃惊地瞪大眼睛,待他走入月洞门,“啧”了声——看姑爷这阴沉沉的架势,府里许是要遭难了。
西厢房的廊下无人驻守,只有两个佩刀的士兵站在台阶下,见了他都单膝跪地,面带疑惑:“王爷您怎又回来了?哎……夫人说她要静心练字,半个时辰前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许打扰。”
陆沧没再询问,径直走到门前撩开披风,“砰”地用刀鞘撞开紧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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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幽幽的檀香蹿入鼻子。
外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尊关公老爷的夹纻干漆像,香炉里插着三根线香,摆着一碟桂花糕。香已燃了一半,旁边两支蜡烛亮堂堂地照着屋内,烛盏里积了一小片红泪。
不久前有人在这拜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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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转身,珠帘垂着,前方三尺远处竖着一扇花鸟屏风,挡住了暖阁里的景物。
屋里只有水漏的滴答轻响。
他屏息站了须臾,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声线发紧地开口:“夫人。”
这两个字在房内荡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耳朵里。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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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暖黄的光晕铺在毡毯上。他咬牙走过去,暖阁里空无一人,床帐束着,被子叠着,狐狸笼子空着,一排烛火热闹地摇曳,好像在张牙舞爪地嘲笑他。
陆沧去净室,里头没人,去另一个用作储藏室的暗间,也没人。
“都滚进来!把人看丢了都不知道?!”他朝门外吼道。
士兵循声赶来,皆是大惊:“啊呀!夫人呢?这怎么可能?……王爷,我们用脑袋发誓,她真没出去过!酉时我们还在这儿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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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绪纷乱,竭力平复满腔怒意,“你们没听见声音?”
“小的不敢欺瞒,真没声儿!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守着……采莼姑娘怎么也不见了?”两个士兵急得满头大汗,跪下连连叩首,“小的该死,请王爷让小的们将功补过!”
陆沧将刀鞘重重拍在书桌上,呵斥道:“那就去搜!屋里有什么东西被动过,都找出来!那么大两个人,长翅膀飞了不成?!叫人来,都去找暗道!”
“是!您息怒!”士兵慌里慌张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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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震动,一支蜡烛骨碌碌滚到砚台边,火舌舔上信函。陆沧眼疾手快地拾起蜡烛,移开镇纸,看到信函中央写着“燕王亲启”,字迹真叫个龙飞凤舞。
他撕开密封的火漆,倒出函中信纸,摊开其中一张,浑身血液顿时涌上脑门,指间蜡烛“啪”地折断,砸在地上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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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他定了定神,目光对上“放夫书”三个正楷大字,突兀地笑出一声,掐了掐鼻梁,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扬手将镇纸狠狠砸出去。
“咚”地一下,床褥凹陷,石头却正好落在那个狐狸掏的洞里。
陆沧深深地吐纳几下,把手里的纸揉作一团,恨不得撕成碎片,好容易忍住了,复又展开它,手指微微颤抖,指甲盖捏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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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夫书。
什么玩意?
她敢休了他?!
第24章024放夫书
【放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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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韩王之女叶氏濯灵,幼承闺训,本欲全清白之身,奈何为燕王陆沧逼婚,六礼不备,肝胆俱裂,求死不能。
陆沧其人,暴戾恣睢,居功自傲,夜半私语之时,尝显不臣之心,妾虽一妇人,仍不齿其所为,愿与其义绝。古之义绝,夫殴妻或杀妻之祖父母、父母,乃可行之,陆沧杀妾父兄,夺妾之志,更目无尊上,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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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以二心不同,妾奔舅氏,自后夫则任娶,永无争执。夫妻之缘,三世共修,实属难得,愿夫君相离之后,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效无皮之相鼠,人人唾弃;作溷轩之粪土,遗臭万年。
叶氏家财皆为陆沧所夺,无所遗之,只余铜板一枚,聊慰其心。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一式两份,关圣帝君老爷、小妹叶汤圆所共鉴,如夫不受,可递与官府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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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泣血具
永昌七年八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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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后还附着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缝着一枚铜钱,正好挡住了方形印章。
陆沧读罢,气得将纸摔在桌上,用手拍得哗哗响,恨不得破口大骂,可踱来踱去,愣是被教养所缚找不出一个下流词骂女人,只觉滚烫的青烟从头顶一丝丝冒了出来。
“这小杀才!成何体统?”
他骂完就觉不对,这词儿倒像在嗔怪,便踹了一脚凳子,恨恨骂道:“背信弃义的骗子!无耻!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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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还皮软毛滑地窝在他怀里让他搓耳朵,今日就趁他不在卷了包袱逃之夭夭!早上还含情脉脉地跟他讨贴身之物,晚上就写这不堪入目的东西把他休了!
是他逼她成婚?是他逼她洞房?
什么叫他居功自傲、有不臣之心、目无尊上?!这信口雌黄的女骗子就算准了,她在休书里写这个理由,他必定不会让人传出去!
什么舅氏,她哪来的舅舅?她还能跑去跟她爹打了几年仗的赤狄讨生计?
简直荒谬至极,她写这玩意就是来故意气他的,竟然还施舍给他一枚铜板,说是分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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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火冒三丈地盯着用白线缝在纸上的铜板,这是放在棺材里陪葬的死人钱。他拔出匕首划断白线,将铜钱抛向空中,接连“叮、叮”两声,钱币被刀刃一劈两半,又被刀背击飞,“哧”地破窗而出,窗纸留下两个黑窟窿。
他告诫自己要镇静,移回目光,重新看那印章,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郡主千金的印鉴,分明印着“段元叡”三个字!
猜测变为现实,他立马从行囊里找出入城时收到的赐婚书,借着烛火两相对比。那皱巴巴的书信上,赫然盖着与休书相同的段元叡私印,只是被水洇湿了左下角,有一小块略显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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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禁低叫出声:“糟糕!”
上当了!
新盖的这枚有瑕疵,细看就能察觉出不是真货,因此她故意用水痕掩饰,让这枚印成功地骗过了他和段珪,当时他还以为是被她的眼泪打湿的。
而赐婚书的正文……
京城应当来了使者送信,所以她知道大柱国的印是什么形制,段家专用的信函也是真的,但传信的目的绝不是赐婚,很可能是告诉她世子参与反叛已被诛灭,下达对韩王府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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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如遭雷击,紧锁双眉,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留下的信函里一共有两张纸,他屈指抵住臌胀的太阳穴,用匕首挑开下一页,待纸上的内容映入眼帘,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不是他自己的字迹吗?
若非口吻明确,他真要以为这几行字是自己梦游时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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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君:
人尽可夫,父一而已,雍纠之鉴,君忘之于脑后,妙哉妙哉!兵法云:上兵伐谋。妾不敏,试谋婚事一桩,再谋君之首级。已焚纸马三匹,黄泉路远,妾当亲送。
未亡人叶氏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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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君”是狼的俗称,前头的休书骂得太毒辣,以致于陆沧看到她给他取的这个诨号,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猛地记起她曾求他写下三封文书,一封给朝廷,一封给叶万山,一封贴在城门外,还叫他删改字词。这纸上的字,全是信里抠出来的,他写过一遍,她当场学,更何况其中有两封不用寄走,可以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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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她要他落正楷的款,一笔一划写清楚。
怪不得她要他把所有印章都盖一遍,私印王印将军印看个遍。
这天杀的狐狸精不仅能仿刻印章,还会学人写字,心思深得可怕。还好他没用柱国印,若是这个被她学去,麻烦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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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沉默地站在原地,蒸汽般往外冒的愤怒仿佛被千斤巨铁压住,憋在了皮囊里,只剩下无边懊悔。
他入城占了天时,她却有地利人和,这相当于一个外乡人落进了地头蛇的陷阱,他对城内一无所知,然而她已用三天时间织好了网。
……他输在太小看她,甚至都没把她当作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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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狐狸精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胆大包天伪造赐婚书,模仿大柱国的语气和落款,骗过了他和十万大军,又在他离城后火速逃走,她想干什么?房里有暗道,她为何等到今天才走?她将要用什么方法取他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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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说她酉时还在房内,并未走多久。
陆沧背后渗出薄汗,胸中却霍然升起一股该死的胜负欲,心脏咚咚跳着,微缩的瞳孔映着两簇火苗,变作冷厉的金色。
他把两张纸塞回函中,放入行囊,高声唤人:“传本王的令,派最快的马,两人同行,务必截回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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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柱国没有赐婚还降了罪的前提下,无论他私娶韩王郡主为妻,还是纳之为妾,都是勾结反贼,只要为郡主请封的奏书递到京城,就会有无数折子弹劾他居心叵测。那封书信里可不止谈了册封品级,还有收缴韩王私藏的兵器、向朝廷求官,这便坐实了“居功自傲”、“目无尊上”,甚至是“据北疆以抗京中”,她让他在城门外张贴告示,就是要把这事闹大,他说是朝廷赐婚,朝廷却不认,后果不堪设想。
疑心一旦生出,君臣就有了隔阂,到时候他在朝堂上辩解,自己中了女人骗婚的圈套,有谁会信?一个死了父兄的十八岁女孩儿有那么大能耐,可以骗过堂堂燕王、让他言听计从吗?好面子的段珪和其他段氏将领会为他作证吗?就算他们都信了女方骗婚,也会认定他是个色令智昏的无能之人,到那时,他就真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了!
……好,她打的好算盘!好一个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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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哼了声,快步走出西厢,丢给士兵一块令牌,沉声道:“本王在苍水县接到密信,有赤狄细作混进云台城,将郡主绑走为质,本王赶回查看,果真如此。你们再选一匹好马,送到南城门外给朱柯,我与他火速追赶——”
他想起她仿造的地窖图和墓室里的新皮袋,忽然间福至心灵,边走边命令:“立即封锁南门外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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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图纸交给他时,他就疑惑应该存在一条从韩王府到地窖的暗道,可她说没有,还说柴房里本就有可避祸的暗室。
当时她很紧张,在出汗,杏仁味都飘到他鼻子里了。
现在他全然明白过来——她在说谎,借暗室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他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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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她和侍女应是从地窖出去,那里有她们准备的粮食和钱财。
想通这点,陆沧估算着时辰,从进城到眼下只用了一刻,如果动作够快,运气够好,便能追上她们,把那只狡诈的狐狸逮回来拔牙剥皮!
他跨出王府大门,翻身上马,随手揪了一名士兵到背后同乘:“你将郡主今日所作所为一一报来,不许遗漏。”
“是!”
话音刚落,钟鼓声遥遥传来,酉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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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地窖。
墓室内幽冷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墙角一只灰耗子正在觅食,耳朵一动,突然听到身后的棺材里传来动静,吓得抛了爪子里的蚯蚓,吱哇乱叫着从石头缝中逃窜出去。
瘆人的死寂中,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指甲刮着棺材板,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贴着黄色符纸的棺盖竟被缓缓顶开了。
羸弱的火光“嚓”地亮起,一只惨白的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而后……钻出一颗毛绒绒的狐狸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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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孩子,压我脸上。”
叶濯灵抱怨一句,让汤圆叼着火折子跳出棺材,再从一数到三,“嘿哟”一声,和采莼合力把棺盖抬到最高,挨个从侧面爬出来。
“汤圆,定。”
小狐狸乖乖坐好,嘴里的火折子照亮墙边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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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棺材也塞得太满了,硌得我骨头疼。”叶濯灵环顾四周,先去翻了翻皮袋,里头的粟米没人动过,依旧是满的。
采莼讪讪道:“银莲怕那些士兵看到这里东西太多,生出贪心拿走,所以只把口粮放在外面,衣物首饰都包好了放在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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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韩庄王修暗道时,把通往地窖的口子开在了这间墓室下,原本的棺材早就被烧成了灰,里面的尸骨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后来叶万山接手韩王府,一家三口商量过后,继续散播树林闹鬼的谣言,以免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仓库,又在暗道口上压了个漆黑油亮的新棺材,底部掏空铺上稻草,棺盖不钉死,再贴上朱砂符咒,专门用来吓唬闯入这里的生人。
这个障眼法果然有效,陆沧等人只粗粗看了一眼,并未彻底搜查。
叶濯灵和采莼把棺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在墓室里换了身利落的男装,打理完毕后,用一张宽大的油布裹起所有包袱,拖到西墙边。叶濯灵按下机关,石壁轰然移开,露出另一个落满灰尘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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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将成,她心情甚好,和采莼聊起天来:“你说,人能不能被气死?”
采莼点头:“有这种死法,周瑜不是就被诸葛亮气死了吗,戏台上都这么演的。”
这大概是世上最窝囊的死法了,但对仇人来说,是最轻松快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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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叹了口气,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吧!如果写几个字就能把陆沧气死,她还费什么劲儿找人合作啊。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她留下的那两张纸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出出气,一张污蔑他要造反,另一张嘲笑他没脑子,还用他的笔迹写,谅他也不敢给第三个人看,被别人知道后他可解释不清。等守门的士兵发现她失踪,就会把信函送去给他亲自打开,到时候……
哼,就算气不死他,也让他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他让人追回时康也没用,她还有后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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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隐约有“铛铛”几声传入耳中,是城头的晚钟。
“咱们得快些,姐姐你去开门,我去搬皮袋。”采莼折回去。
室内空旷,叶濯灵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狐狸面具,心疼地捡起来,用衣袖擦了几下。这是以前哥哥送她的生辰礼物,轻巧又逼真,她不舍得扔,也叫侍女带出王府,就戴在石雕菩萨的脸上,和棺材一样用来吓人。
……就是那禽兽好像没被吓到,这让她很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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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夺过菩萨手里的罗盘,然后虔诚地跪下拜了三拜,又叫汤圆过来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原谅,小女子不是故意的,是有坏人杀我爹爹,我使个装神弄鬼的法子,不让他进来。那个坏人叫陆沧,您若有知,就助我一臂之力,早日把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来世我让汤圆给您当坐骑报答恩情,汤圆很乖的,跑一里地只要半条小肉干。”
菩萨双手结印,微笑着俯视她和小狐狸,一派慈眉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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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面具揣在怀里,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带着汤圆走到石像后数尺,从陈旧的皮箱里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上锁的木门。门后是死路,摞着三个大箱子,顶上嵌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板,她手脚并用爬到箱子最上面,屏住呼吸,用拳头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石板另一侧立刻传来敲击回应,她精神一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石板往上顶,下一刹,清爽的风迎面刮来,她看见一方镶满星子的明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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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
银莲紧张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叶濯灵一把攥住她的手,激动地摇了摇,颤着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采莼呢?”
“她在搬米,你在这守着,我下去和她一块儿搬。那两个士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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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吹灭火折子,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在车里,都迷晕了。我在这儿等了半天,就怕你们出不来!”
叶濯灵把汤圆抱给她:“你牵着绳子,千万别让它跑了,等我们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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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025亡命夜
墓室中共有三个皮袋,装有半石粟米、几十斤行军用的干粮,需两个人才能搬动。
叶濯灵先把油布包和肩上的行囊交给银莲,让她抱到车上,然后和采莼一前一后抬着皮袋,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们推出洞口。搬完重货,还不忘揭下棺材盖上的朱砂符贴在马车上辟邪,连同那副前人留下的漆皮铠甲也一起顺了——这么好的东西,轻便又结实,等到了南边州县,能换几石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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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急着离开,匆匆忙忙搬完家当把洞堵上,忽听放哨的汤圆叫了一声。
“怎么了?别吓人。”
叶濯灵抹着汗转头,却见它蹲坐起身,双耳直立,脑袋朝向南面。
兽类的听觉比人要灵敏得多,纵然她什么也没听见,也还是谨慎地让侍女快点上车,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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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这两个士兵要醒了!”银莲从车厢内探出头。
叶濯灵意外:“这么早?他俩身子骨还挺能扛的,把他们搬下来。”
王府里备有蒙汗药,是几年前她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上买的,原本用来对付骆驼牛羊,药劲奇大,普通人吸入一丁点就会不省人事,管好几个时辰。她让她爹带在身上,战场上打不过敌人就来损招;万一赤狄破城,她也有个防身的准备。
陆沧入府前,她把药都搬出去了,只留下两小包,那晚陆沧沐浴时她故意露出一包给他看,还有一包给侍女收着。时康和朱柯搜下房寻找可疑之物,银莲心细如发,提前把药包缝在了月事带里,就大喇喇地晾在窗口,男人见了都避之不及,压根想不到里头藏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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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闭着眼哼唧的士兵拖到枯草地上,挨着一根粗大的老树。
“真沉啊……银莲,你一个人是怎么把他俩放倒的?”叶濯灵感慨。
银莲怕士兵们听到,凑近了小声说:“他们一人驾车,一人偷懒坐在车里,同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对着他们可劲儿拍马屁,把他们哄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一点儿防心也没有。我带他们在西山找金簪子拖延时辰,自是找不到的,等回城快到这片树林了,我说要去方便一下,借机把金簪远远地扔进林子,告诉他们不远处有个金色的东西在闪,我又怕闹鬼不敢靠近。驾车的那人也看到了,就驱车进来,这时候我掏出药粉,先把车里的那个迷晕,再大喊一嗓子,让外面的停车,他半个身子一进车舆,我就用蒙汗药捂在他脸上,就这么把他拽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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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听得聚精会神:“平日看不出,你也太厉害了吧!”
银莲放下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我也慌得很,就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男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又不是阎王。我第一次捆人嘛,就照着我爹拴马打结的手法,把他们的手脚给捆上了,嘴也给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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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了,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下一步的谋划也有了,拉着银莲道:“你可别叫我郡主了,该我叫你一声好妹妹,后面我还得仰仗你呢!咱们这就走。”
银莲直说不敢,话音未落,汤圆蹿过来,鼻尖朝向北面,警惕地低呜几声。
叶濯灵半只脚已踏上了车辕,伸手把它捞到肩上:“刚才你还说南边有动静,怎么又说北边——”
“哎呀,你们看!”采莼惊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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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交错纵横的树杈子,一粒火光显现在夜色中,叶濯灵心下生疑,踩在车上翘首望去,高耸的城墙突然亮起一排灯火,呼喝声遥遥传来:
“……开城门抓赤狄细作!救回郡主!”
“……王爷有令,封锁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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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的传令飘散在风中,起初还听不真切,几声重复过后,三人大惊失色,汤圆拱起背,雪白的毛全然炸开,龇了龇牙。
“快上车!”采莼扯住叶濯灵的衣角。
叶濯灵顷刻间出了身冷汗,捶了一下车壁,将信将疑地自语:“那禽兽怎么回来了?!他不是一早就走了吗?莫不是在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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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赤狄细作?还要救她?
围住树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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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快进去呀,我来驾车!”银莲焦急地推她进去。
思绪在脑子里结成一团乱麻,叶濯灵被她这么一推,反倒如醉方醒,深呼吸几下,胸中生出个大胆的计策。
她从车上跳下来,指挥两个侍女:“他们有马,我们的马车装了重物,跑不过他们。你们先帮我把这个士兵搬回车里,采莼,你拿着火折子,去对面五丈远点树枝,点得越多越好。银莲,你跟我把那个人绑在树干上,再把他弄醒,要快!”
两个姑娘虽不明她的意图,却立即安静下来,照她的话去办,很快便把一个士兵塞回了车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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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耳闻城楼上的叫喊,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一连引燃了十几根树枝,模模糊糊地看见叶濯灵和银莲将剩下那个士兵捆螃蟹似的五花大绑,“啪啪啪”连抽他几个大嘴巴。
待他嚷着痛转醒,叶濯灵走到树后,拔下一根头发丝试了试风向,字字清晰地叫道:“采莼,上车!我们从中间的小道走,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这士兵不管了,一把火烧成灰,给我爹陪葬!”
“哎,好!”采莼下意识应声,拿火折子点燃枯草地。
那士兵才醒,就看见面前燃起了火,又听到她们要把自己烧成灰,吓得在树干上呜呜地挣扎起来,怎奈四肢被绑得牢牢的,嘴里也塞着布条,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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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低声对银莲道:“林子南边有三条路,咱们往西,那条路通往黄羊岭,进山只有一条道,我记得你和你爹贩货走过。等车过了桥,就拿火蒺藜炸断,让他们追去!”
“行,那条路我知道!”银莲爬上辕座。
叶濯灵随即把士兵嘴里的布条扯掉,拉着采莼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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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着火了——救救我!”车外那士兵杀猪似的嚎起来。
叶濯灵拍了一下汤圆的屁股,把它的嘴筒子伸出车窗外,“汤圆,大楚兴,陈胜——”
“汪汪汪汪汪!”
汤圆张开嘴,像条发疯的野狗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在空中蹬前爪,成功地把士兵的求救声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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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风大,草木又干燥,火势很快便起来了,一行人出了林子,叶濯灵听见木头在毕剥毕剥地燃烧,命令汤圆:“好了,收!”
小狐狸停下来,累得趴在她怀里吐舌头,嘶哈嘶哈地喘气。
“……救命啊!快救我!有火!”士兵的惨叫重新回荡在林子上空,渐渐弱了下去。
叶濯灵向后回望,彤红的火光伴着滚滚烟气向城门处蔓延,把一角天空照得透亮,衬得马车周遭越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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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他不会死吧?”银莲露出后怕的神情。
叶濯灵的眼里流出一丝狠绝:“主意是我出的,他要是死了就来找我,跟你们没关系。我们要是被抓到,下场比死还惨,要怪就怪陆沧,偏偏这时候回来!只有对不住他的部下了。他不是爱兵如子吗?我倒要看看他救不救人。”
采莼慌张地问:“还有一个士兵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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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退回车中,用布条蒙上那士兵的眼睛,握着汤圆的尾巴在他鼻子下扫过。
“阿嚏!”士兵打了个喷嚏,后脑勺在车座上震了一下。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干脆利落:“我改主意了,不去黄羊岭,我们走中间的小道,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这士兵带着没用,咱们拿了他的匕首防身,等会儿套个袋子,把他扔到河里。”
而后给采莼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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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在林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这下总算懂了,叶濯灵是在骗这两个士兵,如果他们被人救起,就会给追兵指出错误的方向。
于是她配合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等我们到了余家村,走其中一条岔路,他们就再也找不着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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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噼啪甩在马背上,车轮飞速滚动,不一会儿就驶出几十丈远。就在此时,身后城墙上飘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也不知用了什么内家功夫,格外地响亮,如同一支利箭隔空射来:
“赤狄细作听着,本王在此,快将郡主交来!否则格杀勿论!”
这熟悉的嗓音灌入耳中,叶濯灵浑身一抖,便如晴天遭了霹雳、雨天栽了个大跟头,瞪圆了眼睛,脖子后的寒毛一根根针立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汤圆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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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真的回来了,不是诈她!
采莼惊恐地抓着她的袖子,语无伦次:“是王爷!他,他要杀了我们吗……”
叶濯灵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揪住汤圆的耳朵,无比紧张地搓起来:“别慌,别慌,我立刻想爆发……呸,想颁发,呸!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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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大致有了猜测,陆沧杀了个回马枪,到府中发现她和侍女不在,看到了她留的信。他拉不下脸对外说自己被女人骗了、夫人趁他不在跑了,就编了个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架郡主的谎话瞒过众人,让手下搜树林。
这样说来,他应是知道王府有通往树林的暗道……那么,他是察觉到她给他的地窖图纸经过改动。
为什么呢?她哪里出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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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没时间细想,对驾车的银莲道:“陆沧在城头,只要我们走远些,他就看不见了,我们把这士兵丢下去!”
“好……哎呀,郡主,前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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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墙人头攒动,枪矛弓箭齐备。
南城门已然开启,三队士兵并排跑出,一队手提水桶直奔树林,两队从左右翼包抄。陆沧在谯楼上俯瞰,面无表情地取过身边士兵的长弓,纵身一跃,跳到城墙上。
风高火急,烟气熏天,靠近城门的这片枯树都烧了起来,阻隔住了视线,他凝目远望,只隐约看见有辆车出了树林,驶入一团浓黑中。
……果然,那狐狸精是从地窖溜了出去,可惜距离太远,连她的尾巴尖也射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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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方才听到有人呼救,但犬吠忽起,加之树木燃烧发出爆裂声,难以分辨出位置,这下犬吠停了,士兵们得以遵从他的命令去救人。
“是我们的人!他还有气!”
“快,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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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起了喧哗,原来也是那人命不该绝,今夜刮的是西南风,点火处离他虽近,却沿着反方向烧去,否则他早就成了焦炭。被人发现时,他满脸烟灰,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了,趴在同伴背上呛咳不止,嘶哑道:
“那几个娘们……咳咳,往南……去余家村,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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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有校尉跑回城下挥动旗帜,喊道:“禀报王爷,救起伤兵一名,手脚被缚,性命无忧,林中无人!他说细作挟持郡主,纵火烧林,朝南往余家村去了!”
陆沧来时已听说过叶濯灵今日的举动,应是两名士兵带着一个侍女寻找金簪乘车未归,眼下只找到一人,还有一人未知去向。他顾不得许多,高声下令:
“轻骑追赶,务必活捉!其余人等撤回城内,无需再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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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火势虽凶,却被地形所限,北面是十丈高的城墙,东西两侧俱是沙土,无可燃之物,南面是条蜿蜒曲折的河,与其打水灭火,不如等树林自己烧尽。到那时,从地窖出口进入,摸到两个石室,便可找到通向王府的暗道。